1 人類的姿態

終章 營生不息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 · 榊一郎 · 5893 字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1 人類的姿態 終章 營生不息插圖(1)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 · 1 人類的姿態 · 終章 營生不息 · 第1張插圖

出現在門口的——徹底超出了妮琳的預料,竟是一位中年婦人。

「啊……咦?」

妮琳下意識地想確認門牌號,卻突然記起斯坦博格家根本沒有掛牌。這個男人不管做什麼都丟三落四、馬馬虎虎——妮琳在心裏忍不住生出幾分憤慨。

不過眼下先不管這些。

「那個——」

「哦,你找斯坦博格家的小夥子有事?」

婦人身材微胖,一邊解着頭上裹的布巾一邊問道,手裏還拿着一把室內用的掃帚。看這模樣,她似乎正在打掃衛生——

「——請問您是?」

問出口後,妮琳才慌忙補充道:「我是勞務部所屬的公務員——名叫妮琳·西蒙斯。」

「哦,是魔法管理局的啊。」

妮琳本還斟酌着用詞,看來是沒必要了——這位婦人顯然知道雷奧特的職業。

「特意跑到這種地方來,真是辛苦你啦。那斯坦博格家的小夥子明明有錢,要是搬到城裏住多方便啊。不過嘛,也多虧了他,我才能賺點零花錢呢——」

婦人笑着說道。那笑容與「纖細」「優雅」之類的詞毫不沾邊,帶着幾分大大咧咧的粗糲感,卻也正因如此,顯得格外爽朗、明快。

「那個——」

「哦,抱歉抱歉。我是他鄰居啦。雖說中間還隔着片雜樹林就是了。我叫埃萊娜·謝林,算是個家庭主婦吧。」

「啊,好的——」

在這樣的鄉下,鄰里之間步行需要五到十分鐘路程,其實並不算稀奇。但從小在城市長大的妮琳,總覺得這種距離感有些彆扭。

「我大概每週來一次,幫他打掃衛生、洗洗衣服,一天能掙一百多克。」

「請問,我能見一見斯坦博格先生嗎——」

「他不在哦。」

他忽然覺得世界好像向上偏移了,下意識地眨了眨眼。

「他跟卡佩那孩子去鎮上買東西了。其實我也覺得這樣更方便,所以每次打掃的日子,我都會讓他出門去。」

男人嘴上佔不到便宜,手卻悄悄摸向了懷裏。他握緊藏在衣內的小型手槍,暗自竊笑——就算是魔法士,沒了鑄型鎧和法杖就沒法施法,跟普通人沒兩樣,無論力量還是生命力。

「啊,找到了找到了,警部!我找您好久了——麻煩籤個字,是上次魔族事件的文件。」

「又是文件——」

男人心想:只要肯花錢,有的是魔法士願意幹髒活,下次該找個更懂變通的人合作。

羅米利奧的目光轉向門口。

沒有腳尖,沒有腳踝,沒有小腿,沒有膝蓋……

● ● ●

兩人依舊背對着彼此交談。不過這次,他們的座位在餐廳內側,時間也比上次錯開了大約一小時。或許是因爲正值飯點與茶歇之間的空檔,無論是過道還是餐廳裏,人影都稀稀拉拉的。

更何況,案發地點就在第一分局眼皮底下。

「去死吧,垃圾。」

「一羣見識短淺的毛頭小子——」

青年的聲音裏帶着一絲銳利,羅米利奧卻裝作沒聽見。

鑑定科的雪莉從射擊場入口探出頭來,手裏拿着寫字板,輕輕揮了揮。

回答的是個少女的聲音,語氣卻異常平淡。

埃萊娜乾脆利落地答道。

布萊恩長長地嘆了口氣,把槍插回槍套。

羅米利奧無聲地加深了笑意,起身走向餐廳門口——朝着兩人走去。就在即將從他們身邊經過時,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停下了腳步。

雖說他自己不承認,但周圍人對他性格的第一評價都是——「急躁」。不過,他的急躁只會在特定情況下爆發,也正因如此,無論是上司還是下屬,大多對他抱有好感,同時也心懷敬意。

「噗、噗、噗——」幾聲沉悶的聲響過後,羅米利奧的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

他在特里斯坦第一分局地下射擊場,一邊對着靶子開槍,一邊低聲咒罵。

「也就是說——」

面對那道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紅色視線,羅米利奧回以微笑。

世間的犯罪層出不窮,需要過目簽字的文件也永遠沒完沒了。布萊恩最頭疼文書工作,總盼着至少能把這堆文件徹底清空。

雖說手槍口徑不大,但只要選對射擊部位,要致人當場死亡並不難。更何況爲求穩妥,他裝的還是軟頭彈。三發子彈全打在頸根——無論是誰,脊髓被破壞都會即刻斃命。

青年抬頭,疑惑地打量着羅米利奧。

「……切,跟你沒什麼好說的。」

「……對了,我好像聽誰說過,這家的三明治味道很不錯——」

站在自助餐廳入口的,是一個裹在大衣裏、身形嬌小的人影。深扣的兜帽下一片漆黑,四團紅色的光在其中浮動。

布萊恩從公安部的熟人那裏聽說,這個組織的成員似乎以年輕人爲主。他也曾跟妮琳提過,那些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恐怕根本沒真切體會過魔族有多可怕。

「……怎麼了?」

布萊恩·梅諾·莫德拉託警部心情很糟。

「事到如今,你是捨不得給錢了?」

● ● ●

「誰知道呢。不過緣分這東西,你永遠不知道會在何處相遇,不是嗎?」

人員傷亡也不算多,但並非沒有:六人受傷,四人死亡,其中包括兩名警官。這羣歹徒顯然是趁虛而入,挑了大部分警官都在處理魔族事件的空子。

「這家的布丁也很棒哦。」

「——那就多謝你的好意了。」

他低聲嘟囔着,快步想走出自助餐廳。

「——又被他跑掉了。」

特里斯坦第一分局附近的一家銀行、一家貴金屬店,還有一家槍械店……總計四家店鋪遭到武裝團伙襲擊,更有甚者,朝分局正門扔進了三枚燃燒瓶。

妮琳用近乎低吼的聲音喃喃道。

羅米利奧大笑着,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殘忍笑意。

「呃——」

「事情辦完了纔來談減額,未免太不像話。何況只給原定的一半,這根本看不出半點誠意。把這話轉達給你的上頭。」

這簡直是公然挑釁警方,而燃燒瓶就是最直白的羞辱。

「……欸?」

他低聲罵着,用慣用的自動手槍連開三槍。彈倉空了,套筒敞開卡在後方。布萊恩不耐煩地卸下空彈倉,將新彈倉「啪」地一聲拍進槍把。

「不必客氣。」

「這樣啊。」

手槍上裝的消音器比槍身本身還大,再加上男人的外套,消音效果極佳。

但男人已看不到最後一幕。崩壞無情地吞噬了他的一切,只留下少許飛灰,他的存在徹底湮滅。

青年語氣隨意地說着,在靠近出入口的座位坐下。少女也跟着他,在對面落座。

犯罪聲明裏沒提魔族半個字,但從事件發生的時機來看,肯定是這羣人乾的。

眨眼間,他的雙腿像沙子般簌簌崩解散落。崩壞以驚人的速度從大腿蔓延到腹部,再到胸口,整個過程不過三秒。

羅米利奧叫來店員,在自己的賬單上添了一份布丁的錢。

「說到底,你也不過是靠壓榨民衆發家的貴族後裔,跟我們根本不是一路人。」

犯罪聲明在事件發生的第二天就送達了。

作案者是「秩序之火」——一個資歷較老的共產系武裝派別。不過,該組織的主張過於極端,就連阿爾瑪迪奧斯的共產系政黨都對其頗爲反感。過去二十多年裏,他們幾乎沒什麼動靜——當然,其他武裝派別也大多如此——直到最近才重新活躍起來。

五天前,羅森斯托克化工廠發生的魔族事件——如今特里斯坦第一分局的警官們已達成共識,認爲那顯然是一場「調虎離山計」。當然,這只是非官方結論。

今天上門拜訪前,她其實早有準備——從三天前開始,每天都打一次電話,總共打了三次,告知對方自己會帶着上次事件的相關文件和資格申請表登門。可結果,還是像前輩說的那樣,完全起了反效果。

「好的,那就——」

雷奧特看到店員正過來點單,便將〈烈焰〉插回腰間的槍套。

他想出聲,肺卻化作了飛灰——最終只剩一顆頭顱「咕嚕」一聲滾落在餐廳地板上。而他分明看到,那個本該被自己殺死的男人,正滿臉嘲諷地看着他。

「你們一定要嚐嚐看,算我的——請那位特別又可愛的小姐。」

「文件都快堆成山了,您趕緊看一眼簽了吧,簽字簽字。」

飛灰漸漸散去,從餐廳門縫鑽進來的室外空氣,將那連「屍體」都算不上的殘骸吹散在空氣中。

面對埃萊娜這般爽快的提議,妮琳點了點頭。

羅米利奧沒等青年回應,從他身邊走過,在出入口旁的收銀臺放下一張五十多克的紙幣。

片刻後……掛在門上的黃銅鈴鐺「叮鈴」作響,預示着新客人的到來。

男人依舊是那副邋遢模樣,語氣裏滿是不耐煩:「只是沒想到,到手的錢……比預期少太多。所以——」

男人說着站起身,從羅米利奧身邊走過。

青年,也就是雷奧特,身體紋絲不動,但手卻如同閃電般一動。

「知道了。我再跟上頭交涉一次。」

「……我們以前見過嗎?」

「可惜啊,革命戰士小哥。不過你不會孤單的,既然跟我作對,你的那些同夥很快也會來陪你。剩下的賬,到地獄裏慢慢算吧。」

話音剛落,走進來的是一個穿着舊款藍色外套的青年。

「孽緣、奇緣、爛緣——再多我可受夠了。啊,給我來一份火腿三明治套餐,配香茶。」

「這話該我說纔對。」

青年透過墨鏡,疑惑地看向方纔那個嬌小的人影。

青年替少女答道。

眨眼間,他拔出了轉輪手槍〈烈焰〉,槍口直指餐廳出入口。但那裏,早已沒了那位貴族青年的身影。

「他傍晚應該會回來。要等他嗎?我雖然在打掃,但倒杯茶還是沒問題的。」

緊接着,他才意識到不是世界在動,而是自己的視角在往下沉——他本能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沒什麼——大概是我看錯了。」

前後不過幾秒,加之餐廳本就人影稀疏,沒有任何人察覺異樣。

就在那一瞬間——

「有緣的話,我們還會再見的。就像今天這樣。那麼,再見了,雷奧特·斯坦博格。」

「一羣混賬東西——」

可就在這時——

該發怒的時候,他從不會猶豫;至於場面話、人際關係之類的,全都會被拋到腦後。從這個角度來說,也有人評價他是「不分場合、直來直去的人」。畢竟,他最忍不了別人拿他尋開心、耍小聰明。

「我沒這麼說。」

「緣分啊——」

更駭人的是——男人的衣領處像有生命般蠕動着,將射入體內的子彈一顆顆吐了出來。

單論搶劫造成的損失,總額約爲九十萬多克,對於兩家銀行和一家貴金屬店遇襲的情況來說,這個數字意外地少。雖說有巧合成分——兩家銀行當時恰巧剛把現金轉移到總行;而貴金屬方面,歹徒似乎刻意避開了變現麻煩、攜帶不便的品類,搶走的多是價格相對低廉的物品。

「……哦?」

還是上次那家自助餐廳,羅米利奧正與那個男人碰面。

幾乎就在魔族事件發生的同一時間——更準確地說,是在大批警官被調派出去、特里斯坦市區戒備變得空虛的半小時後。

「我要——牛奶。」

兜帽裏傳來少女平靜的聲音。

「好的,火腿三明治套餐配香茶,再加一份牛奶。另外,還有剛纔那位客人點的自制布丁……對了,香茶需要熱的還是冰的?牛奶需要加檸檬嗎?」

店員臉上掛着職業微笑問道。

……熟客一進店就不耐煩地大口啃着鳳尾魚三明治;某個客人突然消失不見;有人突然要請另一位客人喫東西;最後還來了兩個穿着外套不脫、透着古怪氣息的客人。

今天真是奇怪的一天。

店員在心裏暗自想着——但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將兩人的訂單記在了賬單上。

● ● ●

到頭來,妮琳還是跟埃萊娜一起打掃了斯坦博格家。畢竟她天生就看不得髒亂,瞧見沒收拾的地方就按捺不住。

「你啊,以後肯定是個好主婦。」埃萊娜這麼打趣她。

「可我做飯特別難喫呀。」

「那找個會做飯的老公不就行了?比如斯坦博格家那小夥子,怎麼樣?」

「您就別拿我開玩笑了。」妮琳苦笑着說道。

打掃已經結束,此刻兩人正歇口氣。廚房的餐桌上擺着埃萊娜端來的茶和茶點——其實是前幾天妮琳帶來的東西剩下的。

「我沒信心能和那種類型的男性,一起經營幸福的婚姻生活。」妮琳說這話時,一半以上是認真的,但埃萊娜顯然不這麼想。

「沒事兒沒事兒。我單身那會兒,也指着我家那位,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呢。」

「那——您現在幸福嗎?」

「每天都在後悔唄。」埃萊娜大笑着,把行李和打掃工具——她特意帶了自己常用的工具——收拾好,站起身來。「不過啊,能後悔的時候,其實就已經很幸福了。」

「……或許是這樣吧。」

真正絕望的人,是不會後悔的。只要還在後悔、還在痛苦、還在掙扎,就說明還有希望,還有未來。哪怕未來模糊不清,像被濃霧籠罩,只要知道「還有前路」,或許就已是一種幸福。

所以妮琳覺得,人只要沒到嚥氣的那一刻,就總能靠自己的努力爭取幸福。就算當下不幸福,也該朝着幸福的方向前進。正因如此,她無法原諒那些放棄爲幸福努力的人。

彷彿人類降臨於世,便是爲了這一刻……

朝着與今日不同的明天,朝着連綿不絕的未來,邁出這一步。

——當人忘卻了自己身爲「人」的本心與形態,

——於是。

「……」

「那我走啦——記得替我跟斯坦博格家那小夥子問好。」

「一共十五多克三十森特。」

妮琳認識的一個男人,最後就是帶着一身不幸,用「死亡」逃避了一切。他不僅自己不幸,還把不幸帶給了妻兒。

——可人們的生活依舊不曾停歇……

「你還真是夠執着的。」雷奧特說。

這一步或許微弱又沉重,帶着掙扎與痛苦……卻是無比堅定的一步。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1 人類的姿態 終章 營生不息插圖(2)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 · 1 人類的姿態 · 終章 營生不息 · 第2張插圖

不知是諷刺還是真心——這位CSA的少女依舊用平淡得讓人難以判斷情緒的語氣,看向妮琳說道。妮琳還是猜不透少女在想什麼,但至少能確定,對方似乎並不討厭自己。

「我都說過了吧。「妮琳雙手叉腰,語氣堅定,「不把申請表填好、拿到資格證,我每天都會來——說到做到。」

和往常一樣,他故意誇張地嘆了口氣,那副老樣子真是根深蒂固。但妮琳沒心思計較這個——

「我不是說這個——算了,隨便你吧。」

「別算這些有的沒的了。」

——譴責他人者始終無法忘卻罪孽的沉重,

「搞什麼啊,算這麼細。」

「怎麼會——哦,是謝林大嬸啊,真是服了她……」他似乎瞬間就想明白了前因後果。

「那我開動了。」

——即便在這充滿不安、前途未卜的世界裏降生,

妮琳在門口送走埃萊娜,剛轉移視線,就看見暮色中的鄉間小路上,駛來一輛熟悉的藍色蒸汽卡車。她不禁咋舌——買個東西都要開鑄型鎧運輸車,這人還真夠折騰的,但轉念一想,雷奧特好像也沒有別的車了。

妮琳絕不容許同樣的事發生——絕不容許和那個男人有着相同身份(魔法士)、相同眼神的雷奧特·斯坦博格,走上和那個男人,和她父親一樣的逃避之路。

「真是服了你們倆……」

「這是懂不懂分寸的問題吧?」

「……才第二次見面,你倒是一點都不客氣啊。」

今天,也有人邁出了一步。

雷奧特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只是鬆了鬆肩膀。他轉而回頭看向副駕駛座的卡佩爾蒂塔,開口道:「你倒是說句公道話啊。」

「是按一個月的伙食費反推出來的,這是一頓晚飯的平均實際成本。」

雷奧特皺着眉抱怨一句,再次轉向妮琳:「我說西蒙斯監督官——差不多到晚飯時間了,你打算怎麼辦?」

「好的。」

爲了不停滯不前,爲了向前邁進。

「當然,我不會白喫,這頓飯我會付錢的。」

「你要是不樂意,當初就別主動提啊。」

妮琳就在門口等着,只見那輛鑄型鎧運輸車駛過石橋停穩,雷奧特探出頭來。

——憎惡便會源源不斷地滋生蔓延,

「……辛苦了。」

「……我說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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