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未曾停歇之恨。」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 · 榊一郎 · 2.9萬 字

突然間——映入眼簾的是寫滿在牆上的文字。
「怪物的宅邸」 「去死吧」 「給我負起責任」……
無數被塗鴉的文字。似乎有人潑上了污物的痕跡。還有用硬物毆打留下的傷痕。曾經光滑美麗的牆壁,如今幾乎被間接的暴力完全覆蓋。
這裏曾是充滿幸福的地方。
我們一家人生活過的家。
我深知那裏的一切早已不復存在,但對那片土地的鄉愁卻難以割捨,哪怕只是想再看上一眼,可看起來回來只是一個錯誤。
「哈!」
伴隨着歡呼聲,後腦勺再次被狠狠地打中。
少年的臉砸在滿是泥濘的地面上。嘴裏瀰漫着泥土和鮮血的味道。
這已經是第六次了。被這些身份不明的人毆打。
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批人。在學校、小巷裏,還有——自己家門前。他們總是戴着面具或面罩。大多數情況下,面具上還會寫着「正義」「天誅」之類的字樣。
「打的漂亮!」
無論如何,這裏並不是完全與外界隔絕的。有時,有人聽到動靜,會探頭看到他們施暴的行爲,但他們並不會採取進一步行動。不,記得在第四次的時候,還有路人興奮地加入了對少年的暴行。
向警察求助也沒有用。
「雖然是這麼說,但不是現行犯的話,我們也無能爲力啊。」
「又不知道對方的臉。」
「你最好不要再挑釁他們了。」
「你最好不要鬧事,乖乖待着比較好——」
最終……他們既不是弱者的守護者,也不是正義的夥伴。
他們只是領着工資,儘量避免麻煩事的普通人罷了。
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然後微微轉動腦袋,看向房間的角落。那裏是光線透過窗簾滲入後仍會留下陰影的地方,夜的黑暗還依依不捨地徘徊在角落裏。如同往常一樣,四道紅色的光芒靜靜地注視着他。
「『這次,我那變成魔族的父親給大家添了麻煩,實在是非常抱歉。既然如此,父親的爛攤子就由我來替大家收拾!』就是這麼回事!」
「別搶,說好了下次輪到我的!」
「當時,礦山突然整個塌陷了。之後,整個小鎮就逐漸衰敗了。我也想過幾次搬家,但畢竟是出生的地方嘛。」
行商人一邊駕駛馬車,一邊看着發呆的妮琳,開口說道。
「因爲工作上的事情,稍微……」
雷奧特伸直了抱着的膝蓋,卡佩爾蒂塔緩緩地站起身來。
是個相當繁榮的礦業小鎮。」
每天早晨的儀式。彼此交換的只是毫無情感的、單純的音節。
「……早上好,卡佩爾。」
實際上,妮琳所屬的分局所在的城鎮——特里斯坦,相較於首都隆巴格來說,也算是個鄉下地方,但它畢竟是一個擁有四十萬人口的中等規模城市。在經濟上也相當活躍,市中心的高層建築數量甚至比首都還多。
「快說啊!『非常抱歉,我的父親是個混蛋,愚蠢透頂,無可救藥的垃圾。我繼承了那個垃圾混蛋的血,是個卑鄙無恥的傢伙。請各位一定要把我改造成一個真正的人類。』快說啊!快點!」
施暴者們再次抓住少年的頭髮,強行將他拉起來。少年被硬生生地吊起,施暴者們注意到他身體下露出的東西時,已經太遲了。
本應連煩惱都已失去的意識,卻被一種焦躁感壓得喘不過氣來,彷彿在半空中徘徊,尋找着自己該立足的位置,痛苦地掙扎着。
特意爲她買的牀,從未迎接過它的主人,一直閒置在隔壁的空房間裏,積滿了灰塵。但——這無所謂。無論她想什麼,無論她的目的是什麼。雖然能大致猜到一些……但他對此並無太多感慨。
和她一起生活已經三年多了……他從未見過睡覺時的卡佩爾蒂塔。
「別開玩笑了,我鞋子都讓你搞髒了。給我舔乾淨。」
該做些什麼?應該做些什麼?
沒有答案,也無法給出答案。
「給我起來」
「哇,真噁心。」
「三十年前……啊。」
然而——
雖然是同居人,但她永遠不會在雷奧特面前入睡。就像棲息在屋檐下的流浪貓一樣。永遠不親近人類,不露出破綻,如同野生的野獸。
她現在所在的地方是特里斯坦市的最東端。
即使是無人觀看的滑稽戲劇,也不會如此空虛吧。但如果被問及爲何還要繼續……就連雷奧特自己也只能困惑地歪着腦袋。勉強說的話……只是出於惰性吧。
他應該追求什麼?應該反抗什麼?應該渴望什麼?
無論是快樂的夢還是痛苦的夢,對他來說都早已是遙不可及的東西。睡眠對他而言,不過是身體的休息時間,而他的精神卻早已不再尋求休息。他的內心深處如同地底的泉水般寂靜,連一絲漣漪都不會泛起。雖然表面上他仍會露出笑容,但從心底真正地笑出來,或許已經不可能了。而他甚至不再覺得這種狀態令人寂寞,既然連這樣的心境都沒有,那也無可奈何。
不知道。在不知道的情況下,今天也醒來了。
紅色的瞳孔,以及代替眉毛的紅色球體。在不經意間,它們看起來像是四隻眼睛。
● ● ●
「我以爲魔法士都會住在熱鬧的市區。」
——砰的一聲。
「…………」
這是因爲他的心靈已經死去——這是菲莉希斯說的吧。
聽着身後卡佩爾蒂塔跟過來的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雷奧特憂鬱地思索着。
只是單純的惰性。僅僅是當下的延續。對過去沒有留戀,對未來沒有希望。找不到自己活着的必要性。但僅僅因爲沒有必須去死的理由,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對了,小姐您和斯坦博格先生是什麼關係?」
然而,它卻與他內心的空虛無關,仍在他的體內徘徊,尋找着出口。
是因爲太久沒有新鮮事物,還是單純對陌生人感到好奇……行商人用一種饒有興趣的語氣問道。妮琳也沒有因爲這種唐突的問題而生氣。
他們隨意地抓起少年的頭髮,強行將他拉起來。
但下一刻,似乎爲了掩蓋自己的動搖,它們開始用髒話辱罵少年。
少年的後背被狠狠踩了一腳
「哈哈,『齊心協力爲正義而戰』,聽起來真酷。」
簡短的,大概只有一句話的言語。那未能傳達的聲音。
的確,十二年前的那一天,他或許已經死去一次。
「那麼——」
戴着面具的暴行者們笑着。他們戴着的面具。那是寫着「正義的夥伴」,隱藏着惡意的嘲笑的廉價面具,對少年施加暴力。
這次是肚子和臉上各捱了一拳。
「這裏嘛……三十年前的那個事件尤其嚴重,雖然沒有首都那麼厲害。」
他死了。是我——殺的。
「」——你在看什麼!」
「一起『制裁』他不就好了?」
「舔你的鞋——哈哈,開什麼玩笑?」
「哦哦,原來如此。那您能來到這種地方,真是不容易啊。」
這位年長的行商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已經開始變灰的頭髮。他那樸實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感慨,或許是因爲捨不得故鄉吧。
他……最後說了什麼呢?
他被踩在腳下,被踐踏。他因呼吸困難而痛苦地呻吟。

妮琳微微點頭。雖然那是她出生之前的事情,但因爲工作的原因,提到三十年前她立刻就明白了。
他的內心就像乾涸龜裂的土地,只是不斷地吸收着他人的情緒,無論多少情感注入其中,也再也不會生出任何新的萌芽。正因如此,他不再做夢,只是像泥沼一樣沉睡。
少年默默地抬起頭。
卡佩爾蒂塔。
「啊,這次輪到我了。」
魔法。被強行灌輸的能力,他早已熟悉,並將其視作了自己的一部分。
大概唯一知道答案的人,卻早已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周圍是一片褪色的草原,就像古老的黑白照片一樣,顯得格外荒涼。雖然能看到一些民房,但其中一半以上一眼就能看出是廢棄的。
死者不會笑,不會哭,不會憤怒。死者只是作爲死者存在於那裏,不會感到遺憾。死者是物體,是沒有主體的存在,它們只是在隨波逐流。
這裏明顯是個鄉下地方。
「就因爲他,用我們老百姓的血汗錢交的稅又白白浪費了,太倒黴了。」
「快點,感謝我們——」
今天,那沒有感情的、如同玻璃珠般的紅玉也在注視着他。
● ● ●
賢者石——原本是一種稀有礦石,常用於製作魔法輔助工具。
今天該做些什麼呢?
「魔族的雜種還敢擺出一副生氣的樣子?! 」
雷奧特懶洋洋地起身,下了牀。
如今,雖然它仍然被用作法杖或法杖部件的材料,但需求量已經減少,許多礦山也因此被廢棄。
在途中一直書寫報告的文件夾被合上。
妮琳嘆了口氣,從馬車的車廂裏眺望着綿延不絕的荒蕪景象。雖然現在還只是清晨,但因爲陰沉的天空,周圍瀰漫着一種令人慵懶的黃昏般的氛圍。
遙遠的記憶碎片中,在聲音破碎的風景裏,扭曲的嘴脣在動。
一個小小的、包裹着黑暗的鋼製圓筒露了出來。
爲什麼偶爾還是會坐立不安呢?
當他轉過頭時,那個異形的少女總是在那裏。她總是安靜地、無聲地待在他身邊,就像他的影子一樣。雖然偶爾會暫時離開,但當他察覺時,她總是在那裏,注視着他,彷彿這是她的使命。
已經很久沒有做夢了。
雷奧特睜開眼睛。
「沒辦法,看來只能幫你改造一下了。」
「看,那邊有個小山丘,看起來像個小山包。那裏曾經因爲出產優質的『賢者石』而熱鬧一時,
小巷裏響起了一聲輕微的爆炸聲。
「別搞錯了。讓你替你老子贖罪是天經地義的」
然而,畢竟是地方城市,一旦乘坐蒸汽火車行駛半小時,大型建築就會從視野中消失。在車站遇到的行商人的馬車——這種東西還在使用本身就是鄉下的證明——同乘了大約半小時後,妮琳終於接近了目的地。
他是個善良的人。從他願意讓妮琳搭車這一點就能看出,儘管方向相同,但他還是非常熱情。她的臀部下墊着他特意借給她的手帕,以免弄髒她的裙子。
「……『因此,關於此次事件所造成的經濟損失,不可抗力因素佔據了很大一部分,我認爲應該由公共資金援助來修復。北歷一九五五年二月十日,特里斯坦分局二級魔法行爲監督官妮琳·西蒙斯』——」
「下一個誰來,下一個?」
他的表情——那張悽慘的面容,讓暴行者們瞬間遲疑了一下。
「早上好。」
少年一邊嘔吐着胃裏的東西,一邊倒在地上。
妮琳對着笑着的行商人報以微笑回應。
她突然想到——這位行商人,以及他所居住土地上的人們,是否知道雷奧特·斯坦博格這個人物是做什麼工作的呢?
在鄉下,有不少地方對魔法士心懷忌憚。
尤其是在居民平均年齡較高的地方,三十年前的慘劇記憶仍未風化。人們害怕魔法,憎恨使用魔法的人,並且儘量避開他們。大多數魔法士選擇居住在物價和房價高昂的城市,不僅僅是因爲工作方便、收入可觀,還有其他原因。在城市裏,人們對魔法的厭惡感和排斥感——相對來說——較少表現出來。
雷奧特·斯坦博格。
戰術魔法士。無資質。出生日期不詳。經歷不詳。甚至連這個名字是否是他的真名都沒有確切的證據。
「真是的……」
妮琳回想起調查到的內容,嘆了口氣。
一個沒有資質的魔法士竟然被放任不管,真是令人費解。大概是因爲他實力很強吧——
「到了哦。」
聽到商人的話,妮琳回過神來。
她向旁邊望去……沿着道路流淌着一條小河,河對岸,在一片荒蕪的草原上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紅磚砌成的房子。小河上架着一座意外氣派的石橋,看來需要通過那座橋才能過去。
「……那就是?」
「嗯。那就是斯坦博格先生的家。有時候按門鈴他也不會出來,這種時候最好繞到後面去叫他。他可能在很裏面,所以聽不到門鈴。」
「哦,哦……」
妮琳掩飾不住自己的困惑。
魔法士——尤其是戰術魔法士或救援魔法士——從事危險的工作,但報酬豐厚。與阿爾瑪迪奧斯普通男性平均年收入相比,魔法士的平均年收入約爲五倍。而戰術魔法士由於工作的危險性以及註冊人數較少,這個數字還會翻倍。
而對於一個收入如此豐厚的人來說,那座房子顯得過於簡陋了。
妮琳見過的魔法士的住所,大多是豪華的別墅或高檔公寓——而且或多或少都帶着暴發戶的風格,相比之下,雷奧特的房子在妮琳眼中顯得格外寒酸。
「非常感謝您。」
「——啊。」
「沒出門……吧?」
儘管其根本原理尚未被完全闡明,魔法卻在全球範圍內迅速傳播。作爲當時全球陷入經濟困境的救星,魔法備受追捧。它不斷複雜化、高度化,經過多次改良,發展成比最初強大得多、規模大得多的存在。
沿着屋內的走廊前行時,妮琳把買來的餅乾遞給卡佩爾蒂塔。這本是給行商人的回禮,但也可以當作是伴手禮。
雷奧特終於點了點頭,似乎想起了什麼。
他雖然沒有穿外套,但仍然戴着墨鏡。是因爲眼睛不好……還是他個人的喜好?他穿着整潔的白色襯衫和藍色褲子,但不知爲何,他穿起來卻顯得有些破舊。
站在房間入口處的妮琳,視線不安地四處徘徊,雷奧特向他搭話。
「嗯。請進。」
「是西蒙斯監督官吧。」
這些制度的初衷確實如卡佩蒂爾塔所說,存在這樣的側面,這一點早就被指出來了,妮琳當然也知道。
但這種說法曾經在人們之間廣泛流傳,並被認爲具有一定的真實性。因此,曾經有一段時間,人們以「魔族狩獵」的名義對CSA進行集體暴力行爲。不,即使到現在,這種行爲也並沒有完全消失,只是轉爲了地下。偶爾仍會發生半魔族的屍體被釘在牆上,上面寫着「正義」「天誅」等字樣的事件。
妮琳似乎無意識地瞪着雷奧特,她慌忙說道。
因此,魔法士中有很多人揮霍金錢。爲了享受當下,爲了萬一的情況做好準備,爲了不留遺憾地享受現在,他們毫不吝嗇金錢。
「……有什麼讓你在意的事嗎?」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訪問,卡佩爾蒂塔並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她依舊面無表情地看着妮琳。她看起來既沒有感到困擾,也不像是在歡迎。總之,妮琳用公事公辦的語調說明了來意。
作爲魔法技術的發源地,阿爾瑪迪奧斯一躍成爲先進國家之一,國力不斷增強。每天都有大量的魔法被使用,人們享受着魔法帶來的恩惠,魔法使用者的數量不斷增加,人們也紛紛談論着魔法帶來的新世界夢想。
CSA——先天性魔法中毒患者(Congenital Sorcery Addict)。通稱「半魔族」(Half-Brute)。
比如卡佩爾蒂塔,她額頭上的紅色球體和頭髮的顏色就是作爲CSA的特異性表現。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當然不是。」
當妮琳開始考慮要不要按照商人說的去房子後面的倉庫看看時,門突然開了。
「真是樸素的生活啊。」
她在上週的庫普曼醫院事件的後續處理告一段落後,從前天開始就熬夜研究這個男人的資料,甚至做好了直接談判的準備,現在覺得自己真是太傻了。
他酗酒,和多個女人糾纏,對任何小事都揮金如土,卻從不把足夠的生活費帶回家。
「嘿,你真的明白『情人』這個詞的意思嗎?」
但妮琳就是無法接受他們這樣的生活方式。在她看來,魔法士的生活就是對那些爲了微薄的薪水辛勤工作、揮灑汗水的普通人的褻瀆。
有些人住在豪華的宅邸裏,有些人養着好幾個情人,還有些人通過大手筆的捐贈來換取社會聲譽。
妮琳感到一陣無力。
「上次……醫院的事情……」
「希望您能協助我們準備文件——另外,我還有幾件事想和您談談。」
當然,卡佩爾蒂塔這個名字和十三歲這個年齡,也都是沒有任何依據的、這是她自己申報的信息。阿爾瑪迪奧斯的戶籍制度在三十年前遭受了毀滅性打擊,至今仍未完全修復。儘管如此,時間並不會等人,人繼續出生、死亡,人口也在不斷增減。在城市裏還好,但在鄉下,整理戶籍的努力進展緩慢。
但……法律就是法律,不能因爲沒有理由就不遵守。
實驗的結果無需再次贅述。一年後,魔法被社會廣泛接受,成爲像活版印刷和蒸汽機一樣既革新又理所當然的技術。儘管格列科教授在實驗後幾天神祕失蹤,但他留下的大部分研究資料被保留下來,其劃時代性的成果被各企業競相應用,魔法迅速滲透到社會的各個角落——醫療、工業,甚至軍事。魔法技術的黃金時代到來了。
「……情人。」
**北歷一八九九年**。在位於尤弗尼亞大陸東端的帝政小國阿爾瑪迪奧斯,其首都隆巴格有一座以霍爾斯特教會的九聖人之一命名的大教堂。在這裏,一場實驗正在進行。實驗的主辦者是馬蘭多大學所屬的學者——喬治·格列科教授。這場後來被稱爲「聖舒曼實驗」的實驗,吸引了衆多參與者,包括普通人、科學家、財界人士、政界人士以及霍爾斯特教會的宗教人士。他們聚集於此,是爲了見證實驗結果。當時最先進的各種觀測儀器和測量儀器也被安裝在教堂內,以確保沒有任何欺騙行爲能夠逃脫衆人的目光。
妮琳嘆了口氣。雖然聽起來不太可能,但說不定——只是個玩笑吧。
卡佩爾蒂塔平靜地說出這種令人尷尬的事情,她的聲音中既沒有羞恥也沒有厭惡,就像在朗讀報紙上的天氣預報一樣。
這是從管理局局長那裏聽來的……雷奧特似乎對金錢並不執着。特里斯坦支局曾經因爲一些不得已的原因,幾次委託這個男人工作,但報酬支付因爲各種原因被大幅延遲了兩次。
「有什麼事嗎?」
「西蒙斯監督官來了。」
聽到這話,妮琳的表情僵住了。
「……!」
雷奧特一邊說着,一邊坐在沙發上。
「大致明白。不是父女或兄妹關係的男女共同生活在一個屋檐下……被人這麼說也是沒辦法的事。」
妮琳突然想起……
沒有提前聯繫是妮琳的失誤。不過,她也從前輩監督官那裏聽說過,即使提前聯繫,雷奧特·斯坦博格也會找各種藉口不見人。所以她才故意選擇不打招呼就直接來訪。
「……謝謝。」
卡佩爾蒂塔說道,似乎早有預料。
她不安地嘟囔着,但當然沒有人回答。
她走過橋,站在房子前面。
在衆目睽睽之下,格列科教授帶領的研究團隊走到教堂中央,宣佈了實驗的目的。三分之一的參與者覺得格列科教授只是在開一個誇張的玩笑而大笑,三分之一的人感到憤怒,剩下的三分之一則懷疑他的神志是否正常。因爲他所宣佈的是一場「」公開的魔法實驗」。
然而……
再次仔細看去,那座房子依舊顯得破舊不堪。不過,由耐火紅磚砌成的外牆看起來十分堅固,給人一種即使再過幾百年也能屹立不倒的感覺。
一般來說,魔法士在這種情況下,要麼會怒氣衝衝地找上門來,要麼會不斷地催促付錢。但雷奧特對一年以上延遲的報酬支付,最終什麼也沒有做。
卡佩爾蒂塔輕描淡寫地說。
在來的路上,妮琳在車裏也大致瀏覽了關於這個少女的少量資料,但她完全不像資料中所寫的十三歲。她的沉穩就像一個成熟的成年人,而她過於樸素的言辭又像一個幼兒。
「還有,卡佩爾蒂塔小姐,我找你也有事。」
妮琳站在玄關前,按響了屋檐下掛着的門鈴。發出「喀啦啦」的質樸聲響後,四周又恢復了寂靜。
「關於前幾天的事情,整理報告需要斯坦博格先生的簽名。雖然未經允許就登門拜訪有些冒昧,但還是打擾了。」
開門的是那位著名的CSA少女,卡佩爾蒂塔。
這或許也是一種生活方式,或許也是魔法士們的權利。
「如果這是毫無根據的,那或許還有別的——」
他們並不像真正的魔族那樣兇暴殘忍,也沒有異常強大的生命力。無論從身體上還是精神上,他們仍然屬於人類的範疇。
卡佩爾蒂塔沒有理會妮琳的話,而是敲響了走廊盡頭的門。
卡佩爾蒂塔的語氣依舊平淡如水,她的側臉上也沒有任何明顯的表情。正因爲如此,她的話才顯得格外辛辣。
「請進……」
幾秒鐘後,門開了,雷奧特露出了臉。
「……」
「——外界似乎都是這麼說的。」
「那……事實到底是怎樣的?」
● ● ●
如前所述,魔法士的生活水平通常比普通市民高得多。尤其是戰術魔法士(T.S.)和急救魔法士(R.S.),他們的報酬與工作的危險性成正比。但換個說法,這也意味着他們爲了鉅額報酬,出賣了自己未來的可能性。
「不……不是那個意思。而且,你和斯坦博格先生到底是什麼關係?」
斯坦博格的宅邸不但外表,內部也是一棟極其普通的宅子。客廳除了稍微寬敞一些,和普通民宅也沒什麼兩樣。房間裏有壁爐,有沙發,大窗戶透進白色的光。雖然打掃得很乾淨,但既沒有裝飾美術品,也沒有擺放特別昂貴的傢俱,絲毫沒有奢華的氣息。
這是指那些擁有魔族血統的人——也就是被魔族侵犯的女性所生下的後代。從受精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受到魔法的影響,與普通人類在形態上或多或少有所不同。
當然,這只是一種學說,並沒有得到證實。
看來他剛剛睡醒。
雷奧特這個魔法士,讓妮琳覺得他和那個男人很像。雖然從長相和身材上看,他們幾乎沒有共同點,但妮琳總覺得,他們那種懶洋洋的舉止和眼神十分相似。
魔法,自古以來隱藏在歷史的陰影中,與社會常識無關,作爲一種特權被少數人祕密傳承。它是隨着科學文明的曙光而失去立足之地的迷信。然而,格列科教授卻打算將這種「魔法」置於衆目睽睽之下,暴露在科學的光芒中。
● ● ●
「……難道樸素的生活就不行嗎?」
雷奧特一邊忍住哈欠,一邊把妮琳請進了房間。
「……是關於監護人的事情吧。」
雖然已經習慣了,但妮琳還是忍不住感到意外。
然而,大約二十五年後——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人們一直未能意識到魔法技術在沒有經過根本驗證的情況下,這種無計劃的發展將會帶來的可怕後果。
「至少我們沒有肉體關係。」
爲了抑制這種狂熱的暴力行爲並保護CSA,勞務部魔法管理局設立了CSA收容所(Asylum)以及魔法士監護人制度——雖然這也可以被看作是一種冠冕堂皇的藉口。
更何況,像這樣年幼的少女和雷奧特這樣的人一起生活,很難讓人相信會有好的影響。事實上,他們甚至被傳言說是情人關係,或者說是名義上的童養媳。
妮琳注意到他的頭髮有些奇怪的捲曲。
「你是說,要麼去收容所,要麼找個能在必要時『處理』我的魔法士那裏?」
「——雷奧特。」
然而,由於他們本身已經偏離了人類的基本形態,被認爲比普通人更容易「失控」,甚至會在不經意間魔族化。
那個男人也是如此。
「斯坦博格先生並不是正式的魔法士,他也沒有作爲你監護人的資格。所以……」
妮琳稍微換了種輕鬆的語氣,對少女說道。
「啊,不……該怎麼說呢……」
「嘛——奢華也不合我的性子。」
當然,魔法並非僅限於少數人使用。雖然自由操控魔法需要一定的天賦和訓練,但並非不可能。根據格列科教授留下的資料,經過適當的處理和訓練——當然,也有一些天賦異稟的人無需訓練——大多數人都可以使用魔法。國家和企業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妮琳向商人道謝,並順便買了他運來的商品中的一袋餅乾,然後與他道別。
卡佩爾蒂塔讓開身子,示意妮琳進去。妮琳微微鞠躬,走進了屋內。
他呆滯地看着妮琳的臉——又過了幾秒鐘。
「——讓您久等了。」
「但是……我可不是那種會白乾活的人……」
「那當然了。活着就得花錢。」
說完,他打了個哈欠。儘管如此,妮琳的臉上還是流露出一種莫名的不快,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補充道:
「我不是正義的夥伴。如果被人認爲我是那種爲了世界和他人而戰鬥的善良之人,我會覺得不舒服。所以我會拿報酬。反正也不是什麼多餘的東西。」
「哦……」
「……順便說一句,你要是不想站着,就坐下來吧?如果你喜歡站着,我也不強求。」
妮琳雖然皺着臉,但還是坐在了雷奧特對面的沙發上,中間隔着一張桌子。
爲什麼這個魔法士會說這種話呢……他越來越像那個男人了,這讓妮琳感到很不愉快,但她決定不多想了。
不管怎樣,先談工作。
「首先是前幾天在庫普曼醫院發生的事件。由於被認爲是法律上的緊急避險行爲,你雖然沒有資質卻使用了魔法,但你的罪責不會被追究。」
「緊急避險」——看來這是管理局在默認雷奧特的違法行爲時常用的藉口。妮琳調查過的過去事件記錄中,「正當防衛」和「緊急避險」這兩個詞也被多次當作藉口使用。
魔法士人數稀少,戰術魔法士更少,而一流的實力者就更少了。
管理局高層大概是認爲,爲了利用這少數的人才,這種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處理方式也是沒辦法的事。
「雖然名義上是市民協助的特別獎金……但根據勞務部魔法管理局總部通告第五五二號,支付的金額會跟魔法士法規定的報酬相同。請在看過這份文件的內容後,在這裏和這裏簽名表示同意,並指定匯款的銀行賬戶。」
「每次都這樣……官僚機構真是麻煩。」
雷奧特用諷刺的語氣說道。
官僚機構總是需要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才能行動,但只要有這些理由,幾乎任何不合理的事情都能通過。法律也是如此。無論它背後有多少理想或思想,一旦被文字定義,就會失去靈活性。無論如何,總會產生漏洞。
「還有……」
妮琳一邊看着雷奧特意外工整的筆跡,一邊繼續說道。
其實——這纔是正題。
爲了加強語氣,妮琳大聲宣佈道:「我已經得到了提前下班的許可,明天也休息。我會在這裏一直待到你把申請書寫完。」
「有人故意讓湯姆森醫生魔族化?」
「卡佩爾——你有什麼辦法嗎?」
兩人一邊開着玩笑,布萊恩一邊隨意瀏覽文件。
作爲一名年輕女性,她穿着白大褂的樣子還算有模有樣,這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很了不起了……但反過來,如果讓她穿上普通衣服,完全別指望她會有什麼魅力,這是局裏的共識。她連化妝的時間都捨不得,總是忙着搖晃試管,頭髮亂糟糟的。
布萊恩皺着眉頭說。
「『這並不是得失的問題。』」妮琳斬釘截鐵地說,而雷奧特則皺着臉說道:
「……實際上沒有問題。」
雪莉從布萊恩手中迅速拿過簽好字的文件,微微鞠了一躬,然後離開了。
「我不知道那種事。我只是指出存在他人破壞的可能性。不過,和〈戰術鑄型鎧〉不同,雖然〈醫療鑄型鎧〉的束縛度較低,但更注重安全性,所以不太可能輕易導致魔族化——」
這種無法確定卻又極其有效的技術。
「就是這樣。我不是在『養着』卡佩爾,只是她碰巧住在我家裏。就像屋檐下的流浪貓一樣。反正對我來說,也沒有趕她走的理由,所以就讓她住着了。偶爾還能幫我泡茶。」
然而……怎麼可能就這麼算了。
「……嘿——」雷奧特一時間愣住了……而當他正要開口時,妮琳搶先說道:
「不是那種問題——」卡佩爾蒂塔直視着妮琳的紅色眼睛,說道:
「也許是吧。也有可能是魔族化後本人弄壞的。不過,從位置和深度來看,也有可能是有人故意製造的裂痕。」
「哦……就是那個。」
更何況,世界上大多數人——尤其是三十歲以上的人,仍然記得三十年前的那場大災難。首都隆巴格被毀滅,人口損失超過三分之一的噩夢般的日子。
在需要的時候,以最低限度的接觸利用他——這就是魔法管理局對雷奧特的基本態度。以毒攻毒。致命劑量的劇毒。但效果滿分。就是這樣。
「總之,至少先把資格拿到手。至少這樣你也可以正式申請成爲卡佩爾蒂塔的監護人,對你來說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布萊恩也聽說了湯姆森醫生的家人幾天前幾乎是連夜搬家的事。空無一人的湯姆森宅邸的外牆上,被亂七八糟的塗滿了諸如「人渣」「人類的恥辱」「怪物,危險」之類的,讓有良心的人看了都會不忍直視的塗鴉。
因此……人們的憎恨往往指向了他們的家人。
「要是不快點去,午飯就賣光了。」
從庫普曼醫院的湯姆森醫生魔族化事件已經過去了八天。
「嘿——這個『可能是他人故意破壞』是什麼意思?」
現在還在使用的所有這些技術都是基於經驗法則和模糊的推理,通過反覆試錯得來的。其根本原理至今仍未被闡明。
「而且你是個好人。真有趣。不過,你還是小心點好。像你這樣的人,很容易被別人算計。」
「卡佩爾,西蒙斯小姐說,我和你一起生活從倫理上來說有問題。你怎麼看?」
「嗯,我不是專家,也不太懂具體原理。」
「馬上填寫申請表!」妮琳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面對如此強硬的內林,雷奧特聳了聳肩,像是在向卡佩爾蒂塔尋求幫助一樣轉過身去。但即使是面對同居人的困境,卡佩爾蒂塔依然面無表情。
彷彿世間所有的不幸都是魔族的錯。
「是現場留下的湯姆森醫生的〈醫療鑄型鎧〉……它的束縛裝置和內部的一級束縛術式圖版(Primary Restrict Pattern)部分有損壞。」
「哎呀呀,這是在邀請我約會嗎?只要不是鳳尾魚,我倒是願意。」
「這就不在我的工作範疇裏了。」
先從形式上開始。
「嗯。難道有人跟湯姆森醫生或他的家人有仇?」
「要是你脫掉白大褂,好好梳理一下你的紅髮,我或許會考慮。」
「莫德拉託警部」——
無論交通事故導致的死亡人數如何增加,汽車都不會從世界上消失。這是一樣的道理。經濟效應和公共便利性有時會優先於個人生命。
他的目光在某處停了下來。
凡涉及魔族的事件,原則上應該由勞務部魔法管理局管轄。然而,實際上的現場封鎖和調查取證等工作,通常還是委託給專業的警察機構來執行。魔法管理局往往只是負責審查警察提交的資料而已。因此——
雪莉聳了聳肩。
「斯坦博格先生!」妮琳帶着怒氣說道。
「拿到資格的話,光是這一點,魔法士協會就會發來強制註冊通知,還得交註冊費,要提交魔導具定期檢查的文件,報酬也不能自由決定,管理局還會派監督官來監視我的行動。我總覺得這些都很煩——」
她還擁有醫生資格證,可以進行簡單的屍檢,但她興高采烈地擺弄屍體的樣子,坦白說,相當令人不安。儘管她爲人其實很和善,但她這人會毫不在意地把用手術刀切開的卷蛋糕放在膿盤(一種用來放置從人體中取出的子彈或病變部位的金屬盤)上招待客人。她總是主動撰寫那些普通鑑定科員或驗屍官都討厭的魔族事件調查報告,因此很受大家的歡迎。
● ● ●
「要是賣不完,說不定會打折呢。」
居住權、職業權,還有——結婚和生育權。
「西蒙斯監督官。」「有什麼事嗎?」「怎麼說呢,你——真是個可愛的人。」「什麼,突然這麼說?」妮琳皺起眉頭。被雷奧特這樣的人說「可愛」,她一點兒也不覺得高興。
「貓是不會泡茶的。」卡佩爾蒂塔說。
不取得資質,隨意生活的戰術魔法士,不能就這樣放任不管。作爲自認爲公正的管理者,官僚機構不能迎合違法者。如果這樣,其他魔法士和市民也無法接受。
「倫理?」雷奧特苦笑起來。
「……什麼?」
布萊恩嘆了口氣。
「那又怎樣?」妮琳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不整理的話,心裏會不舒服,不是嗎?
雷奧特皺起眉頭,抬起頭來。妮琳在他面前揮舞着幾張文件,打斷了他正要簽名的動作,說道:
魔族幾乎無一例外地被鎮壓——被消滅。他們沒有人權。他們被視爲一種物品、一種現象、一種局部災害,法律就是這樣定義的。一旦魔族化,他們在生理上、倫理上,以及法律上就不再被視爲人類。
「…………」
雪莉拿着一個夾板走過來,把內容展示給布萊恩看。
確實,自五十五年前「聖舒曼實驗」以來,魔法技術取得了很大進步,但那只是表面上的。其根本部分,據說從格雷科教團時代起就沒有絲毫進步。
「還有。關於卡佩爾蒂塔·費爾南德斯……即使你有資格,但作爲男性,和她一起生活從倫理上來說也是有問題的。無論如何,應該讓女性魔法士,或者勞務部魔法管理局指定的設施……」
「我覺得,把像我這樣的CSA納入普通倫理範疇是沒有意義的。」妮琳一時語塞。
「嗯——」隨着雷奧特含糊的回應,門開了,卡佩爾蒂塔推着廚房手推車走了進來。她動作利落地將泡好的香茶、糖罐,以及妮琳買來的點心放在桌上。等她整理好後,雷奧特問她:
三十年前,人類曾因爲其便利性而掉入了藏於背面的巨大的陷阱,但即使如此,人類仍然依賴它,或許更準確地說,是不得不依賴它。技術就是這樣。
「在這兒籤個字——這是庫普曼醫院的調查文件彙總。」
無資質的魔法士是不能被容忍的。但作爲人才,他又不可或缺。
「只有警部纔會買那種難喫的鳳尾魚三明治。」
「哎呀,好好,我會拿的,我會拿的,總有一天……」
然而,在大多數情況下,人們憎恨的對象並不是魔族本身。
「你這話可真傷人。」
「這是魔法士基本資質的申請書。這是戰術魔法士資質的申請書。以你這樣的魔法士,只要稍微記住魔法士法、城市內魔法使用條例和刑法,就能輕鬆拿到資格。去申請吧。這樣以後就不用再經歷這種可疑又麻煩的手續了。」
看到這個無資格魔法士、典型的傲慢之人露出絕望的表情,妮琳暗暗品味着一絲勝利的喜悅。
布萊恩正像往常一樣準備出去喫午飯,當他剛走出特里斯坦第一分局三樓的辦公室時,被一名紅髮的鑑定科員叫住了。
「魔法……啊。」
「老老實實去拿資格也許也不錯。」
不僅是因爲他們的外貌——他們扭曲的精神結構也同樣醜惡。人們對他們表現出厭惡之情也是理所當然的。對於普通人來說,魔族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怪物。
於是,妮琳想到的就是,無論如何也要讓雷歐特取得資質。
「不過——她也並沒有完全清楚,爲什麼自己會對雷奧特·斯坦博格如此執着。」
「現在就拜託您了。最近魔族化事件太多,麻煩的文件堆積如山,我想盡快處理一些能處理的。」
如果這次事件是出於對湯姆森醫生或其家人懷恨在心的人所爲,那麼可以說這次行動已經取得了充分甚至超出預期的成果。
「爲什麼?難道是某種恐怖襲擊?不過——」
「好好好。我很感激——總之,西蒙斯監督官,別管我們就行。像你們這樣的精英,和我們這種人打交道也毫無益處。你的同事和上司不也這麼說過嗎?」
「難道不是在魔族化過程中壞掉的嗎?」
魔族確實是邪惡的存在。
雪莉一邊用手撓着臉頰說。
鑄型鎧和法杖等所代表的魔法工學以及魔法咒文格式相關的知識和技術,都是由魔法管理局嚴格管理的。這些內容以「公共安全爲由」,僅向魔法工程師或大學等研究機構公開,不會在社會上廣泛傳播。然而,也有人認爲,魔法管理局自己也還沒整理到可以公開的程度,所以纔沒有公開。
雪莉·亞里亞。二十五歲。以獨特的品味而聞名的鑑定科唯一的女性。
「西蒙斯監督官,你——比如書架……看到別人的書架沒整理好,就會忍不住想去整理吧?」
無論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對於這個女孩來說,旁人根本無法分辨。
布萊恩皺着臉,雪莉則苦笑地說:
「別開玩笑了。」妮琳尖銳地說道。
原則上,提交給魔法管理局的文件需要現場參與者的確認。
那麼,只要讓他取得資質就行。這樣,她也不會違背自己的信念。之後,她就可以慢慢地「教育」他,讓他成爲一個合格的魔法士。妮琳對此充滿幹勁。
然而……儘管如此依賴它,人們在某種程度上仍然對它感到厭惡。
「你肯定會是個很棒的妻子。結婚的時候一定要通知我哦。我會送你一大束花,還會送你丈夫一句話——『享受人生的祕訣是學會放棄和習慣。』」
當然,他們說過。正是因爲他們說過,她才這麼生氣。
「總之,既然沒有跡象表明定期檢查被疏忽了,那麼它就不可能輕易損壞……感覺更像是有人故意爲之。」
因此,人們理所當然地憎恨魔族。
「是這樣的嗎?」
「這是資質申請的文件。」
說白了,針對CSA的監護人制度以及隔離設施,除了人權踐踏之外,什麼也不是。他們和母親都是受害者,儘管他們沒有任何責任,但他們的法律權利卻比普通人多了幾層限制。
「……要是賣光了,你就請我喫午飯。」
聽到這帶有冷笑的語氣,妮琳忍不住想要反駁,但就在這時,敲門聲打斷了他們的對話。兩人停止對話,轉向門口。
曾經對魔法士的嫉妒和羨慕,也趁機爆發了出來。
這種情形也完全適用於醫療魔法士湯姆森的家人。儘管湯姆森作爲一名醫生拯救了無數人的生命,但這在當下已經不重要了。
魔族就是絕對的惡。他們是應該被毫無顧慮地譴責的敵人,是明確且清晰的人民公敵。
其實,無論是誰都無所謂……布萊恩帶着黯然的心情思考着。
脆弱的人們渴望着祭品。人們需要一個可以毫無理由地去憎恨、去謾罵、去嘲笑——甚至用現實的鐵拳去打擊的對象。人們披上正義的外衣,只是爲了能心安理得的發泄藏於心底的慾望。他們只是爲了能名正言順的施暴而披上了名爲正義的免罪符。
「真是讓人無計可施……」不過,這並非僅限於魔族事件。
曾經,在平等思想和自由民權思想盛行的時代,貴族也曾被推上風口浪尖。結果貴族被一概認定爲專橫且殘忍的壓迫者,遭到譴責。布萊恩還記得他的祖父——一位純粹的帝國騎士,每天都對這種現象抱怨不已。
但相比之下貴族還算好。
死者已矣。魔族既不會爲自己辯護,也無法反駁——正因爲如此,事情會單方面地發展。這也容易導致極端的情況。人們的憎恨和不滿需要一個合理的發泄方式——沒有審判或刑罰的執行,魔族只會被直接抹殺。最終,人們無處安放的「正義」會落在魔族的家人身上。
「話雖如此……」
想也沒用。這不是他的工作。
他的工作是成爲現代的騎士。
保護人民並戰鬥。雖然劍變成了槍,盔甲變成了制服……但從祖父傳給父親,父親傳給他的那種高貴的騎士精神,他用了自己的一生去踐行——這就是他選擇當警察的原因。
他的敵人是那些現實中存在,使用暴力威脅市民的罪犯,而不是潛藏偏見的人民。他既沒有武器,也沒有權力去對抗這種偏見。偏見無法用劍斬斷。騎士也沒有與隱藏在戰場之外的敵人戰鬥的方法。
然而……即便如此。
當他想到自己對這種偏見所造成的不幸無能爲力時,他便會感到無比的無力。這不是出於道德,而是他作爲經常親臨現場的指揮官的切身感受。
「哦,警部。您已經喫完午飯了嗎?您不是總是第一個去買午飯的人嗎——」
一名部下警察路過走廊時和他打招呼。
「……等一下,不行不行。」
布萊恩回過神來看了看手錶。
「要不你在我家喫吧?雖然只能提供一些簡單的食物。」
那裏停着妮琳前幾天也見過的鑄型鎧運輸車。後部貨艙像花一樣展開,其天花板和側壁也都大大地敞開着。裏面,鑄型鎧被固定在移送用架臺上,等待着被使用。它也像在等待着穿戴者一樣,大大地敞開着自己的裝甲。
「看着吧——」
● ● ●
「我不清楚。我來到這裏……是從三年開始的。」
「雷奧特……」
「卡佩爾,去拿一下羅勒的瓶子。」
卡佩爾蒂塔漫不經心地將它遞了過去。
背對着自己的雷奧特說道。
妮琳不禁吞了口唾沫。雖然這並不是她第一次看到處於待機狀態的鑄型鎧,但被固定在移送用架臺上的鑄型鎧,不知爲何總會讓人聯想到舊世紀霍爾斯特教會據說在異端審判中使用的拷問器具。
當然,鑄型鎧和拷問器具的形狀完全不同,但那種冰冷、堅硬,且帶着些許邪惡的形象,卻和那種據說會抱住犧牲者、吸走大量鮮血的兇器有些相似。
觸手可及的距離。菜刀和雷奧特的背影……卡佩爾蒂塔交替看着兩者。
大約在客廳對峙了一段時間後——其實只是妮琳在單方面地瞪着雷奧特——然而,雷奧特卻堅決不肯填寫資格申請表。——「反正我就是不想填。」——這就是他的理由。簡直就像小孩在撒嬌,但因爲撒嬌的是個成年人,所以顯得格外頑固且難纏。妮琳沒辦法,只好先去調查他所使用的鑄型鎧,於是便在卡佩爾蒂塔的帶領下,朝倉庫的方向走去。
卡佩爾蒂塔罕見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麼,她低下頭,盯着自己的腳尖,然後淡淡地說:
通常,鑄型鎧是根據個人的體格等因素定製的,幾乎都是手工製作的獨一無二的物品。不過,因爲製作鑄型鎧的價格極爲昂貴,所以有時候也會有人通過各種調整和加工,使用從他人那裏得到的鑄型鎧。當然,對於那些屬於魔族化了的魔法士的鑄型鎧,法律明確規定禁止轉讓,一律要被銷燬處理。
「啊?但是——」

然後——在房間的正中央。
瓶子就在菜刀的旁邊。伸出手時,她的指尖擦過了菜刀。
而且地點是在庭院裏。這張用白色桌布覆蓋的組裝式餐桌,被正午的陽光照耀着,桌上的菜餚被映照的格外鮮亮。沙拉上殘留的水滴閃閃發光,展現出一種清爽的感覺。
妮琳急忙把手從〈斯福爾泰德〉上移開。
雷奧特說道,即使到了這個時候,他的太陽鏡仍然掛在鼻子上,鏡片被蒸汽弄得模糊不清。
當然……實際上,少年根本就沒有判斷槍械質量好壞的知識和經驗。
「……什麼?」
「……完成了。那麼,我們去喫午餐吧?」
那是一棟普通的磚砌平房。
其實斯坦博格家的飯菜,大部分都是雷奧特自己做的。
出其不意,近距離開槍。這是一種很便捷的、典型的業餘殺手會想出來的殺人手段。但被憤怒和仇恨奪走了大部分思考能力的少年,已經沒有餘力去驗證自己的想法是否合理。
一如往常的位置。卡佩爾蒂塔如此。雷奧特也如此。菜刀也是如此。
他本來就一直有自己做飯的習慣……對他來說,做飯似乎是個不錯的消遣。
這是一頓令人驚歎的健康大餐。
雷奧特從連接主屋和倉庫的門裏探出頭來。
目光注視着他的背影……卡佩爾蒂塔不經意地將視線滑向一旁。
雷奧特清楚這種彼此間的默契。一直以來,都是雷奧特負責擺放菜刀。先不論最初是否有意爲之……不知不覺間,這已經成了一種固定的習慣。而卡佩爾蒂塔也早已察覺,雷奧特是明知這種位置關係,卻故意放任其成爲常態——這是他有意爲之的選擇。
妮琳有些爲難地說道。她覺得,這樣的招待似乎有些過於熱情了,甚至有些像是在賄賂她。不過,她又覺得雷奧特不像是那種會故意討好她的人。
「…………」
所以,麻煩的時候他會徹底偷懶,但心情好的時候也會做一些精緻的菜餚。不過他的廚藝平平。既有大失敗,也有大成功。雷奧特自作自受也就罷了,卡佩爾蒂塔也會默默地喫下他做的東西,所以飯菜做得好不好並沒有什麼問題——總的來說,斯坦博格家的餐桌一直過着平靜的日子。
卡佩爾蒂塔用力推開了厚重的大門。這間倉庫大概佔據了斯坦博格宅邸一半的面積。寬敞的正方形室內,一面被通往宅邸外的大門佔據,兩面堆滿了木箱,最後一面則掛着各種工具,以及各種武器——當然包括來復槍、霰彈槍之類的槍械,還有斧頭、劍等近戰武器。妮琳雖然對這些武器是否都取得了合法的持有許可抱有懷疑,但還是決定暫時不去考慮這個問題。畢竟,槍刀持有相關的問題並不歸魔法管理局管轄。
按照檢查項目的順序,妮琳開始調查〈斯福爾泰德〉的詳細情況。
雷奧特接過卡佩爾蒂塔遞過來的瓶子,將羅勒撒在剛從平底鍋裏盛出的雞肉上。
「嗯,再等一會兒。」
據雷奧特介紹,這些菜餚分別是:津巴布韋式炸雞」、「特博式番茄湯」和「波利尼沙拉」。餐桌上還有面包、黃油和一杯牛奶。
「我、我知道了。」
即使是像卡佩爾蒂塔這樣看起來冷漠的半魔族少女,也有着一些難以回首的痛苦回憶。這很正常。作爲半魔族(CSA)出生的她,註定無法像普通人一樣獲得幸福。
● ● ●
反正現在他一個人在這裏煩惱也沒用——他像是在找藉口似的這麼想着,然後邁開了腳步。
少年穿着上衣,緊緊握住手槍,盯着河對岸的一棟房子。
「啊——啊,對了……」
雷奧特聳了聳肩,說道。
說實話,妮琳心裏清楚,按照規定,她應該把鑄型鎧帶回管理局,用正式的檢測儀器進行檢查。然而,她實在沒辦法這麼做。鑄型鎧對於魔法士來說,是最爲重要的道具,也是他們作爲人類的生命線。大多數魔法士都極度反感讓除專業工匠——魔法工學士或者助手以外的人觸碰自己的鑄型鎧。
「……就是這裏。」
「〈斯福爾泰德〉……束縛度數是十三。沒錯吧。」
這是一個看似隨處可見,可偏偏是自己從未親身經歷過的餐桌。
「…………」
● ● ●
如果要買一把正經的槍,就得填寫申請表,還得等上一週甚至更久才能拿到持槍許可證。而且,未成年基本不可能獲得持槍許可。從這個角度來看,這反而是一筆劃算的買賣。質量差就差吧。少年這樣安慰自己。
「你是怎麼認識斯坦博格先生的?」
這是一把簡單的轉輪手槍,而且是單動式的。在射擊方面,他不需要考慮任何複雜的問題。只要扳起擊錘,然後扣動扳機,子彈就會發射出去。這就夠了。反正他只打算用一次。
「說實話,我可不想讓你們再折騰它了。」
妮琳一邊數着鑄型鎧胸部裝甲接縫附近附着的金屬部件數量,一邊在文件上寫下了數字。
「湯。煮過頭了……」
希望鳳尾魚三明治已經打折了。
她原本以爲在這個鄉村小鎮能找到一家餐廳,但沒想到這裏竟然如此偏僻。
「反正做多了也是做,而且,雖然你不是被邀請來的,但好歹也是客人嘛。」
「對……對不起。」
「對了,西蒙斯監察官,你打算怎麼解決午飯問題?」
「嗯——」
卡佩爾蒂塔一直默默地站在牆邊,聽到妮琳的話後,她認真地回答道。然而,她的回答反而引起了妮琳的另一個興趣。
說着,雷奧特關掉了鍋下的火。
卡佩爾蒂塔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突然開口說道。
卡佩爾蒂塔依舊像往常一樣,看起來並沒有生氣,但妮琳卻因爲尷尬而感到有些喘不過氣來。就在這時——
儘管,她的臉看起來有些睏倦,卻依舊沒有表現出任何表情——
但……在調查的過程中,妮琳發現了一些事情。
剛剛切完雞肉的菜刀,就那樣放在砧板上。
不,與其說是毫無防備……
終於,雷奧特轉過身,說道。
雷奧特仍然沒有任何特別的動作。
買到的槍是很廉價的貨色,子彈也一樣。大概是由非法工廠生產的。既沒有製造編號,也沒有製造商的刻印。槍身的黑色烤藍也不均勻,有些地方還能看到從機牀切削下來的原金屬的銀色。從做工上來說,這甚至比幼兒玩具還要差。然而,儘管這把槍售價三千美元,明擺着是宰客,但少年卻別無選擇。
「沒關係。」
妮琳這纔想起自己還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她從口袋裏掏出懷錶一看,現在已經過了正午。
油炸聲噼裏啪啦地響了起來。把浸泡在攪拌好的小麥粉和醬汁中的雞肉,滑入薄薄地塗了一層橄欖油的平底鍋中。通過氣味和聲音確認成功後,雷奧特將視線轉移到旁邊的鍋上,查看湯的情況。
這是司空見慣的場景。是三年來一直重複的場景。卡佩爾蒂塔在這三年裏一直看着的毫無防備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正面交鋒肯定贏不了。無論是在技術上還是在武器上,實力都相差得太遠。
「我不太想回憶過去的事情,更不想對別人提起。」
「哦,這可不行。」
「……你們還在研究那個東西啊。」
「從外形上看……這東西有點舊啊。是別人送的嗎?」
卡佩爾蒂塔後退一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這頓飯擺放在餐桌上的樣子,簡直壯觀得令人驚歎。
● ● ●
雷奧特沒有任何奇怪的舉動。只是毫無防備地背對着卡佩爾特。卡佩爾蒂塔握住它,向雷奧特走近了一步。
人生短暫,午休時間更短。
「嗯……」
雷奧特對任何事情都不太感興趣,也沒有表現出特別的熱情,但只要活着,肚子就會餓。反正也沒有別的事可做,所以在做飯的過程中,這從單純的消遣變成了一種愛好。
「…………」
突然間,妮琳感覺很想哭。
寧靜的午後、明亮的空間,還有精心製作的菜餚。而且這裏還有着與餐廳截然不同的氛圍——沒有商業氣息,讓人倍感安心自在。
這是妮琳小時候嚮往的,夢想的餐桌。
她從未想過會因爲來到雷奧特的家——一個無資質的戰術魔法士的家,而遇到這樣的餐桌。而且……
「唔……」
嚐了一口炸雞後……妮琳強忍着嘴裏的呻吟。
比自己做得更好。
妮琳雖然很擅長學習,但……十分不擅長烹飪。在老家裏,做飯主要是由妹妹負責,而妮琳自己幾乎沒有什麼下廚房的經驗。成爲監督官並開始獨居後,三餐也大多在局裏的食堂解決。畢竟自己還需要給家裏寄生活費,在外下館子實在不是能經常享受的事。
她試圖說服自己,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領域。但當一個男人,一個不折不扣的單身漢,做出了遠超自己水平的菜餚時……她還是感到有些懊惱。
「不好喫嗎?」
雷奧特問道。
「呃……不,很好喫。」
妮琳努力抑制住臉頰和聲音的抽搐,露出微笑。
這種奇怪的感覺越來越強烈。無資質的戰術魔法士。當你想到這個幾乎與暴力罪犯同義的詞時,它會讓人聯想到更加頹廢的用餐場景。
比如,有帶骨的肉、酒,然後是菸灰缸,雙腳放在滿是劃痕的桌子上,抓起食物狼吞虎嚥。或者反過來說,花錢堆砌食材,特意叫來一流的廚師製作高級菜餚,毫不掩飾地擺放在桌上,展現出暴發戶的品味。
但斯坦博格家的餐桌,雖然沒有花費太多精力,但卻乾淨健康。桌布和盤子都是白色的,菜餚也沒有不健康的偏食。坦白地講,妮琳獨自生活的飲食環境反而更加混亂。
當然,妮琳並沒有意識到——這個餐桌上沒有一絲生活的氣息。
它少了「爲補充營養、積蓄明日活力」的實用感,反倒像庭院裏的舞臺佈景,又或是人偶的用餐場景……總覺得少了點鮮活的氣息,少了點人間的煙火味
這是一種儀式。模仿一般人想象中的午餐場景的儀式。
正因爲如此,這裏才完美地呈現了妮琳嚮往的餐桌。但因爲她從未親身經歷過,所以並沒有意識到這點。
「在這種地方——」
「如果只是佯攻,根本不需要魔族或魔法士,拿一挺機關槍,邊掃射邊開車亂竄就可以了。沒必要特意來找我。」
男人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
男人自始至終都沒有與羅米利奧對視一眼,說完便徑直離開了。
「你、你怎麼會——」
餐廳面向一個寬闊的十字路口,屋檐擺放着幾張桌椅。而羅米利奧正坐在其中一張上。
「什——?! 」
「……你是來殺我的嗎?」
「嗯……」
「……那就拜託你了。具體怎麼做,我們就不管了。」
羅米利奧慢慢地享受着舌尖上的布丁的細膩口感,隨後纔不急不慢地,開始切分剩下的部分。
「看來就算是爲了實現正義,金錢依舊是必不可少的。真不容易啊。」
「結果就是一切——這不就是你們的座右銘嗎?不過是合理化非法手段的藉口罷了。真是難看。不過……你們的計劃成功與否,本就與我無關……」
雷奧特依舊坐在椅子上。他並非因恐懼而無法動彈,而是神情平靜地只轉動着脖頸,注視着那位襲擊者——一個十四五歲左右的少年。他既沒有要逃跑的跡象,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擊的姿態,就像一個毫無痛感的人偶,目光牢牢鎖定着少年——不,是少年手中那把槍的槍口。
● ● ●
「……報酬的尾款還沒付呢,這就讓人困擾了。」
「而我們,是要向那些擁護這些資本家,甚至依附於其經濟實力的政治家……揮動正義的鐵槌,啓迪矇昧的國民、將他們從黑暗中解放出來的革命戰士。我們何必在意這種細枝末節?要擺出更宏大的姿態纔對。」
「雷奧特·斯坦博格!!!」
她本能地想要站起身——卻帶着困惑的神情,僵在了原地。
「我們和過去那些只會盲目揮舞槍支的舊時代活動家不同。那樣做只會自取滅亡。我們以先人的錯誤爲教訓,採用更有效、更高效的方法,以最小的犧牲來加速社會的變革——」
羅米利奧聳了聳肩,笑了。

「看來這次精心策劃的計劃,進展得不太順利啊。」
一聲尖叫般的呼喊響起。
看到他手裏握着一把手槍,妮琳驚呆了。
羅米里奧的笑容沒有絲毫動搖,宛如一張雕刻着固定微笑表情的面具。
「只要報酬足夠,我從不拒絕工作。這世道日子不好過,就算是貴族也一樣——連城堡的修繕都捉襟見肘呢。
其實她還挺喜歡的葡萄酒的,但作爲來糾正不良行爲的監督官,如果反而在對方家裏喝醉了,那可就太好笑了。
男人咬緊牙關,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隨後開口說道。
「那好……這個你拿着,具體細節就交給你了。」
在享受了一會兒香氣之後,羅米利奧拿起勺子。他那變得嚴肅的眼神,讓人聯想到正在打磨鑽石的工匠。他在思考該在何處下勺,又該如何挖取這美味的布丁來享用……他正爲此而苦惱。
羅米利奧和那個男人背對着背,彼此沒有交換眼神。他們假裝互不相干,卻在暗中低聲交談。
流出的血並不多。
男人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片,用指尖夾住,在起身的同時,把它塞進了羅米利奧的口袋。
僅僅這樣,柔軟的蛋奶甜品就微妙地改變了形狀並顫動起來。
然而——一旦命中要害,即便是針尖大小的傷口也足以致命。額頭、咽喉,還有心臟。人體上值得瞄準的致命要害,比比皆是。
男人忍不住起身環顧四周。但他很快意識到,自己大聲嚷嚷的模樣反而比羅米利奧更加顯眼,於是重新坐了回去。
「用低俗惡劣的價值觀洗腦國民,將他們作爲經濟奴隸肆意驅使的資本家,以及——」
「有什麼問題嗎?」
「你幹還是不幹?」男人的聲音中透露出更多的敵意。
雷奧特像是想起了什麼麻煩事一般,微微聳了聳肩。
「那……那個魔法士的出現完全出乎意料。在發揮佯攻效果之前就被鎮壓了,我們不得不放棄行動。」男人的聲音裏滿是不甘的呻吟。但羅米利奧的回應中,卻帶着一絲冷淡的笑意。
「家裏有人變成了魔族。一旦發生這種事——最先改變的,是鄰居們的態度。他們會立刻變得冷淡,不再和你說話;常去的商店也不再賣給你東西;在學校裏,所有人都會避開你,不願與你對視;就連親戚們也會和你斷絕往來。但……這還算是好的情況。你說,是不是?」
就在這時。庭院裏的灌木叢發出沙沙的聲音。妮琳好奇地轉過頭去,然後——
「呵呵──」
「啊——」他帶着一種感動至極的表情,抬手撩起了那頭看似柔軟的金髮。
在他的旁邊,卡佩爾蒂塔面無表情地、默默地喫着午飯,彷彿在計算攝入食物的營養。妮琳甚至忍不住猜想,她會不會連喫肉要嚼十下、喫麪包要嚼五下這種細節,都設定成了機械般的固定次數。
聽到雷奧特的話,少年用力咬着嘴脣。這無疑印證了雷奧特所言非虛。
那笑容很淡,卻帶着毫不掩飾的嘲諷。
他舀起一塊布丁送進嘴裏,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不,不用了——斯坦博格先生,您不用管我。」
少年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動搖。
少年的臉上留着好幾處讓人不忍直視的傷痕。衣領邊緣沾着的紅黑色污漬,是早已乾涸的血跡。
但少年眼中翻湧的殺意,任誰都能看出是真實的,他緊握着槍。
他一邊看着路上來來往往的人羣,一邊陶醉地看着他點的東西。顏色鮮豔,形狀完美。那搔着鼻腔的香氣也無可挑剔。真是出色的作品。羅米利奧帶着迷醉的表情拿起勺子。
雷奧特一邊用刀叉切着雞肉,一邊說道。
「去死吧!!!」
「接下來,以『正義』之名施加的各種有形或無形的暴力就會開始。那些素未謀面的人會辱罵你;會有人把你拖到暗處毆打你、搶走你的錢;會有人往你家裏扔垃圾;還會有人在牆上塗滿不堪入目的塗鴉。家裏人全都瀕臨精神崩潰。那麼——你會怎麼做?」
少年嘶吼着,碧綠色的瞳孔中滿是瘋狂的怒火。
「關於這個……再幫我們一次。也是爲了給你結清尾款。不這樣做,後續連正常活動都無法開展。這次的報酬和上次一樣。」
羅米利奧沒有任何反應。在他的身後……另一個男人背對着他,坐在另一張桌子旁。這個男人在各方面都與羅米利奧形成鮮明對比。他看起來大概二十五歲左右。身上穿着一件髒兮兮的工作服,亂蓬蓬的黑髮,總是眯着的黑色雙眼,彷彿在估量着什麼。坦白說,他看起來既寒酸又可疑。在這個自助餐廳裏,顯得格格不入。
「看來今天……是不速之客格外多的日子啊。」
「我意思是叫你別太顯眼,難道你聽不懂嗎?再說這裏是特里斯坦第一分局的正對面。午飯時間連警察都會來。在這種地方……」
乾澀的槍聲在餐桌上驟然響起。
「你瘋了嗎?要是這麼做,一旦負責誘敵的同伴落入士兵手裏,我們的情報就全泄露了!而且隨意使用重型火器,反而會把自己逼上絕路——一旦武器的來源被查到,後續所有活動都會受影響。」
「我不是個能喝酒的人。」
羅米利奧平靜地說。
羅米利奧輕輕地,像是在呵護一樣,用勺子觸碰布丁。
那是個金髮碧眼的少年……單看某些部位,甚至能說還帶着稚氣。從他纖細好看的指尖、略顯圓潤的面容上,不難想象他成長環境的優渥。他應當一直生活在一個與暴力毫無關聯的世界裏,過着無憂無慮的日子——至少直到不久前都是如此。
羅米利奧一邊用他那雙紫色的眼睛盯着布丁,一邊用清晰的聲音,像唱歌一樣說道。
那一刻,妮琳甚至懷疑眼前的一切是不是某種惡作劇。
「……你在想什麼?」背後傳來一個壓抑的聲音。
● ● ●
羅米利奧一邊盯着布丁,一邊優雅地微笑着說。
「雷奧特·斯坦博格!」
男人無視了羅米利奧的話,壓低聲音厲聲質問。
「真是一羣幸福的傢伙……」
「是爲了給父親報仇……對吧,湯姆森家的少爺?」
羅米利奧下定決心,把勺子猛地插進布丁裏。
不時有路人帶着苦笑從他身邊走過。畢竟,看到一個穿着得體的枯葉色西裝的成年男子,在布丁面前露出如此陶醉的笑容——這場面實在讓人忍不住發笑。更別提這個男人,還有着真正高貴端正的面容。
「斯坦博格先生!」
妮琳驚慌地大喊。
從模具中脫出的脆弱結構。不穩定的形狀。這種精緻的形狀,只要稍微用力,就會輕易地崩塌——
「有什麼問題嗎?」
「你,你這傢伙……!」
「所以就把毫無關係的陌生人當成炸彈的替代品來用……是嗎?哎呀呀,果然革命總要有人犧牲,只不過『犧牲』的都是外人,對吧?」
沒有回應。但少年的神情已經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羅米利奧說道。聽到他那諷刺的語氣,男人的臉瞬間扭曲了一下……但終究沒敢反駁。
「不是說好了由我來決定會面地點嗎?」
雷奧特的左肩中彈,細細的血線正從傷口滲出,他卻依舊語氣平淡。不知是他並未感到劇痛,還是——對這個男人而言,身體上的疼痛本就無關緊要。
「還有,你看看,竟然像個孩子一樣開心地……太引人注目了。」
在白色的盤子上微微顫動的是——焦糖布丁。沒有奶油也沒有水果裝飾,只有焦糖的簡單純粹的布丁。
妮琳轉頭看向卡佩爾蒂塔,對方卻一如既往,面無表情,冷靜得彷彿完全沒搞清楚狀況——冷靜到讓人有些生厭。
「這種事很常見。」
小口徑子彈的破壞力有限,無法造成深可見骨的創傷。儘管也會因彈頭形狀有所不同,但肌肉會收縮從而壓迫傷口,因此通常不會導致大出血。
「如果需要的話,我這兒也有葡萄酒。雖然是別人送的。」
在午後的自助餐廳裏,羅米利奧·波洛·普羅菲特男爵正坐在那裏。
「拒絕?我?怎麼可能。」
原本悠閒的午餐時光突然間凝固了。在她驚愕的目光中,一個少年從灌木叢中伸出雙手,站了起來。
並非只有湯姆森魔法士一家如此……對於變成魔族的魔法士的遺屬,迫害大致都會按照雷奧特所說的過程發生。儘管令人嘆息,但妮琳清楚,正因如此,倖存的家人最終心理崩潰的案例,其實並不少見。
「這時你就會思考——到底誰纔是壞人?」
雷奧特的語氣滿是悵然。
沒有嘲諷,也沒有憤懣,只有一種被疲憊壓垮的平淡。
方纔那副故作輕鬆的誇張神情已然消失不見,露出的表情彷彿對世間一切都已厭倦——對憤怒、憎恨、悲傷都感到疲憊,在苦苦掙扎後仍找不到答案,最終凝固成了放棄的模樣。
那是一張失去目標、在人生中迷失方向的人的臉。
妮琳瞬間領悟到——這纔是這位魔法士的真面目。
「憎恨與憤怒之所以令人痛苦,是因爲你將它們憋在了心裏。若被人憎恨,那就再去憎恨其他人就好。不用去恨模糊的社會本身,也不用恨看不見臉的迫害者,而是去恨有明確面孔和名字的個人。這樣,仇恨就不會在你心裏堆積,而是會轉移到那個人身上。強者責怪弱者,弱者又欺凌更弱的人——這就是社會的結構。」
「你、閉嘴——」
「……那現在問題來了。誰纔是壞人?」
「閉嘴!閉嘴……」
少年的臉上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該把誰當成憎恨的對象?瞄準誰,你才能毫無愧疚地盡情發泄憤怒與憎恨?將誰定爲壞人,你才能把自己承受的仇恨與怒火,原封不動地轉移過去?」
少年無法回答,也根本無從回答。
雷奧特停頓了片刻,纔再次開口:
「答案就是殺死你父親的魔法士。除此之外,別無他人。那個殺了你的父親、奪走錢財,明明同爲魔法士卻過得幸福的傢伙;那個直到幾天前還和你們一樣,過着富裕安穩生活的魔法士。都是他的錯,是他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你們的痛苦之上。是他不好,你要向他復仇。這是正義,你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你說這些,只是爲了拖延時間……」
「很遺憾,就算是這樣,這種鄉下地方也不會有人來救我。」
雷奧特不動聲色地將右手伸到餐桌下。這個再自然不過的動作沒有引起少年的注意,他繼續說道:
「你是來殺我的,對吧?那就好好瞄準。這種劣質的自制手槍,精度本就無法保證,口徑又小,根本沒什麼威力。你得再靠近些,瞄準要害纔行,不然是打不死我的。沒錯……聰明的孩子,這和『對魔族戰鬥』是一樣的,必須摧毀對方的大腦纔行。」
「嗚……嗚嗚……」
還有另一種了斷的方式,一種非常簡單的了斷方式。
槍管上方加裝的瞄準器,與少年之間形成了一條直線。
妮琳的身後,雷奧特靜靜站立着,凝視着少年。
就像妮琳再熟悉不過的那個男人一樣。
「我……我……已經……」
雷奧特站起身,用左手將她推到一旁。或許多少有些用力,他微微皺了下眉,隨即對少年說道:
聽到這話,雷奧特盯着妮琳,臉上閃過一絲驚訝。
妮琳衝過去,抱住了渾身顫抖的少年。
威力不足的小口徑子彈——沒錯,要瞄準的話,就打頭部。
「可我已經……開槍打人了……我和那些人一樣了……」
儘管在大喊,妮琳心中卻突然掠過一絲自嘲。
「這樣他才能爲自己遭遇的不幸找到合理的解釋,也只有親手畫上句號。他心中那出不幸的故事才能落幕,才能了斷。不然的話,他將永遠無法繼續前進——對吧?」
儘管同爲轉輪手槍,但無論是全長還是口徑,都與少年手裏的那把截然不同。爲減輕後坐力而配備的厚重鋼製槍管,散發着十足的壓迫感。
「很危險的,西蒙斯監督官。你還是退開吧,這不關你事。」
少年突然恍然大悟。
少年感覺自己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慌忙移開視線。
雷奧特聳了聳肩,補充道:
語氣平淡地說出這句話的,不是少年,而是雷奧特。
「來,先確認一下子彈。」
忽然——妮琳抬起頭。
聽到這話,妮琳輕輕嘆了口氣。她帶着少年離開了斯坦博格宅邸,來到了特里斯坦市警察局第一分局。少年說要自首——既爲了雷奧特的事,也爲了前一天他向對自己施暴的人開槍、致其受傷的事。少年不僅犯下了這兩起傷害案,還涉嫌非法持有槍支。
「你誰啊,你懂什麼——」
但——
那是一種彷彿連活着都感到厭倦的神情。
子彈擦過她的脖頸,飛向空中。
少年從緊咬的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把槍放下!你也是!斯坦博格先生也一樣!」
這句道歉,是對妮琳說的,還是對已故的父親說的?連少年自己也不清楚。
「瞄準。」
「還沒收到受害申報啊——說到底,那些想隱藏身份的傢伙,就是這副德行。」
那個面容冷峻、毫無表情的半魔族少女。
「煩死了,閉嘴,別講這些漂亮話,我……我……」
「嗚……嗚嗚……」
「能有可以憎恨的對象,其實是種幸福。」
少年捂着受傷的手,蹲倒在地。子彈的衝擊力,讓他的拇指受了傷。
少年像臺壞掉的錄音機,反覆唸叨着「我……我……」。
他或許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可卻無法坦然接受。少年的內心,早已裂痕遍佈,連自己都無法掌控。
可……妮琳心中卻泛起一絲疑慮。
他臉上沒有嘲諷,沒有憤怒,只有揮之不去的疲憊。
這其中沒有正義,只有一個卑微的生命,在爲自己心中因仇恨而生的惡意尋找宣泄的出口。一個妄圖通過踐踏他人,來挽回自己被踐踏的尊嚴的卑劣之徒。
這時,他看到了——那個紅瞳少女。
「把擊錘扳起來。」
雷奧特用拇指按下手槍的彈倉卡榫,將彈倉向側面甩出。圓形的轉輪彈倉裏,裝着五發大口徑馬格南子彈。他輕輕甩動手腕,將彈倉復位。
但這個少年不一樣。他在煩惱,在掙扎。所以——
「我懂的——我真的懂。」
「別學別人挑釁!你也是!就算殺了這個人,你的父親也回不來了!他也絕不會希望你這麼做的!」
「畜、畜生……!」
看看自己,竟在大言不慚地談論「父親」——可她卻根本不瞭解自己的父親,甚至曾憎恨過他。
妮琳皺着眉,打量着雷奧特與少年。
「接下來,我就要正當防衛反擊了哦?」
「不然的話——」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沒事了」究竟指的是什麼。
可——對準雷奧特的槍口,卻在微微顫抖。
雷奧特像打招呼般輕輕抬起右手。當少年注意到他手中握着的東西時——那把槍的槍口已經直直對準了少年的臉。
「當然,該做的筆錄還是要做的……但說到底,所謂案件,只要受害者的損失還沒得到官方確認,就不算成立。」
少年——哭了。
「把槍放下。」
槍聲響起。
看那誇張的轉輪彈倉,裏面裝的恐怕是大口徑馬格南彈。雖需看彈頭形狀,但若是擊中肩膀,恐怕整隻手臂都會被撕下來;據說,子彈的衝擊力甚至可能會導致血管破裂,引發心臟麻痹。
「你在說什麼啊!」
妮琳下意識地大喊着衝了出來——可就連她自己都不清楚,這句話是對誰說的。她站在少年與雷奧特中間,高聲喊道:
「那就去彌補,去道歉,重新開始。你的人生,無論多少次都能重新開始。就算沒有那種『通過傷害別人來做了斷』的方式,只要你願意——」
妮琳再次衝到兩人中間,這次她正面面對着少年。她身後的雷奧特挑了挑眉,臉上露出複雜的神情,可妮琳並未察覺。
雷奧特那疲憊的語氣中,竟透着幾分羨慕。
「我懂。」
雷奧特扳起了「烈焰」的擊錘。「咔嗒」一聲輕響,彈倉隨之轉動。
布萊恩臉上浮現出一抹苦笑,開口說道。他瞟了一眼垂頭喪氣的少年,接着往下說:
那一瞬間——妮琳冰冷卻充滿堅定的聲音,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少年即將失控的瘋狂。
那是一把大口徑轉輪手槍,是「賽卡姆T12〈烈焰〉」定製款。
或許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即將要做的事,與曾經傷害自己的行爲並無二致。或許他也明白,自己心中,竟對復仇有着一絲陰暗的快意。
妮琳卻覺得,他不必爲此感到羞恥。
「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接下來,只要扣下扳機就行。你在猶豫什麼?我是個殺了也活該的惡人。是我奪走了你的父親和你以往的生活,把你打入不幸的深淵,是你憎恨的對象。殺了我也沒關係——你不就是因爲這麼想,纔來到這裏的嗎?你拿到了槍,裝滿了子彈,找到我的家,伺機而動。現在我就在你面前。來,扣下扳機吧。踐行你的正義,了結你的復仇,爲你的不幸畫上句號……摧毀我的大腦,讓我再也無法呼吸,再也無法心跳。爲了讓這個你憎恨的人,永遠消失!」
「飯菜,涼了啊。」
少年的身體因雷奧特的話而顫抖着,或許他內心深處,也認同這番話吧。然而——
妮琳感覺有人推了自己的肩膀。
少年想後退一步——卻像被定住了一樣無法動彈。或許他也感受到了妮琳那孤注一擲的決心。即便槍口對着自己,妮琳也毫無畏懼,急切地說道:
卡佩爾蒂塔撿起那把轉輪手槍,遞給了雷奧特。雷奧特將「烈焰」插回腰後的槍套,看了一眼少年的自制手槍,然後隨意地將它扔進了餐桌旁的垃圾桶。
少年露出了一抹似哭似笑的表情,將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別總想着過去的事情,多想想自己的未來!做這種事又有什麼意義!」
她那雙如紅鏡般的眼眸,正靜靜地注視着少年,凝視着他因憎惡與憤怒而扭曲的臉。那兩對瞳孔中,彷彿盛滿了紅色的虛無。
「斯坦博格先生……」
「不要——」
妮琳臉色驟變,想要衝過去。
掙扎並非恥辱,痛苦也並非恥辱。真正該羞恥的,是那些放棄掙扎、不再痛苦的人。卑劣的人從不會煩惱,從不會自我懷疑。他們停滯不前,卻還嘲笑那些努力向前的人。
「開槍吧。要瞄準的話,就對着眉心打。保險起見,開兩槍,能開三槍最好。小口徑子彈有時會被頭蓋骨擋住,無法造成致命傷。但只要摧毀了大腦,就算用了醫療系魔法,也無法讓它正常復原,才能確保我必死無疑。」
「斯坦博格先生!別再說了,你怎麼能——」
妮琳一步步堅定地向前走。
奪取一條生命——這個事實本身,就將沉重的責任與罪孽,狠狠壓在了行動者身上。
「你被欺負了吧?被人打了嗎?一定很痛苦吧,我能理解。可就算這樣,如果你對別人作出一樣的行爲,就和那些欺負你的人沒兩樣了,你也會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
「能有可以被制裁的罪孽,也是種幸福。這樣才能讓故事落幕。西蒙斯監督官,請你退開。」
或許她自己,也還停留在過去的挫折中。從那個男人死去的那天起,她就一直被過去束縛着,什麼都沒能開始……或許現在的自己,依然如此。
若要瞄準對方眉心,就必須直視其雙眼。雖說兇手大多害怕看到所殺之人的眼睛——但直視着對方的眼睛下手,對精神的壓迫更是巨大。更何況是一個從未殺過人的少年。
「……這樣他才能釋懷。」
少年手中的手槍被巨大的後坐力震飛,槍身嚴重變形,落在地上彈了幾下。
「重新熱一下吧,再多加一份——」
「對不起。」
● ● ●
「對魔族戰鬥」——聽到這幾個字,少年的臉猛地抽搐了一下。想必是想到了父親頭顱被擊碎的畫面吧。而事實上,當時他父親何止是頭顱,連屍體都被炸得屍骨無存。
妮琳怒斥道。
「先別去糾結是誰的錯、該怪誰了。先想想,怎麼做才能讓自己變的更好。被人打了,先別急着還手,哪怕只花一秒鐘想一想。別讓憤怒和憎恨就這麼肆意發泄——不如把它們當作養分,去爲別人創造快樂,去拯救別人。就像用污物當肥料培育出的花草一樣。這是隻有你能做到的事。今後,遇到和你有同樣遭遇的人,能真正理解他們、保護他們的——只有你啊!」
「不要——別這樣!」
但妮琳實在無法接受就這麼把少年直接送到警局了事。她希望能考慮到少年的處境,找到一個能從輕處罰的辦法,於是便鄭重地向在分局大廳裏遇到的布萊恩諮詢。
然而……施暴者們沒有提起訴訟,本可以以殺人未遂罪起訴少年的雷奧特,卻以「處理手續和案情詢問太麻煩」爲由,拒絕控告少年。
在阿爾瑪迪奧斯的刑法中,殺人未遂並非親告罪,除受害者外,其他人也可對少年提起訴訟。但……顯然,妮琳和布萊恩都沒這個打算。
至於非法持槍,證據還在雷奧特手裏。但看他那態度,此刻恐怕已經把證據處理掉了。
「……太好了。」妮琳輕聲對少年說。
「可是……我……」
「案情詢問……明天再做可以嗎?今天我有點……等我平復下來,會負責帶你來的。」
「行啊。我這邊也忙着呢,這樣也省事。過一百年再來都成。」布萊恩說完,用手裏的文件夾拍了拍肩膀,轉身離開了。
妮琳環顧四周,在大廳角落發現了一張長椅。她帶少年走過去坐下,隨後往旁邊的咖啡自動販賣機裏投了硬幣。
她從配套的杯子裏挑了個看起來乾淨的,放在販賣機的凹槽裏,按下了巨大的操作杆。這臺自動販賣機,說到底就是個大號的魔法瓶。與妮琳按下的操作桿直接相連的泵,會給機器內部施加壓力,只聽「咕嘟咕嘟」的聲響,黑色的咖啡便漸漸注滿了杯子。
「……喝嗎?」
少年猶豫了片刻,點了點頭。
妮琳從配套的糖罐裏舀了兩勺糖加進去,遞給少年。接着,她又拿起一個新杯子,準備給自己也買一杯。
「那個……」實在受不了尷尬的沉默,妮琳先開了口,「今天在那兒,我雖說講了些好像很了不起的話,但其實我自己也很容易衝動……嗯,雖然我不太會表達,但我也在努力堅持下去。你也肯定沒問題的。」
咖啡還在咕嘟咕嘟地往杯子裏灌,妮琳發現杯子快滿了,慌忙鬆開了槓桿。
「那個魔法士……」少年小聲嘀咕道。
「你是說斯坦博格先生?」
「那個魔法士,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這叫我怎麼說呢……」妮琳的苦笑更深了。她記得自己也曾問過類似的問題。
是啊,說到底,妮琳對他也幾乎一無所知。
反而……像是在看着一個走鋼絲的人,心中湧起一陣莫名的不安。
「他看起來,好像很累的樣子。」少年的目光落在咖啡漆黑的液麪上,輕聲說道。
「你是說卡佩爾蒂塔怎麼了嗎?」
傷口是他自己處理的。雖說中了一槍,但子彈幾乎是擦着腋下穿過,反倒不難取出。即便覺得麻煩,用魔法處理也能解決——幾乎所有戰鬥系魔法士,都掌握着能在緊急時刻使用的簡易自愈魔法。
這三年來,她的回答從未變過。她似乎沒有任何渴望——不,或許只是不顯露渴望。她從不表達任何需求,只是以一個安靜的觀察者的身份,一直注視着他。四團紅色的光芒始終追隨着雷奧特,從未間斷。
「那個監督官……」說到這裏,雷奧特頓住了。
他似乎一時想不出合適的詞,臉上露出片刻猶豫的神情,隨後才說道:「……還挺有意思的。」
「……在。」
「他就是個沒有資質的戰術魔法士……吧?之前我也總拿這一點指責他。」
「死不死的先另說——說實話,我可不想餓死。要不,準備晚飯吧?」
唯有一點例外——只有在引導他前往戰場時,她纔會有所不同。
「……好。」
忽然,他挪開了在空中游移的視線,只見卡佩爾蒂塔正站在客廳入口。這位有着紅色眼眸與紅髮的半魔族少女,正以一如既往的平靜、毫無表情的模樣注視着他。
此刻已近黃昏,從窗外滲入的那抹令人悵然的暮色,填滿了整個房間。在這萬物都被染上這層色彩、連步履都彷彿會隨之放緩的屋子裏……唯有掛在牆上的擺鐘,正規律地在寂靜中滴答作響,穿透了這份寧靜。
「……我想不會了。」卡佩爾蒂塔回答,「人的激情……來得快,去得也快。」
● ● ●
卡佩爾蒂塔點了點頭,跟在起身邁步的雷奧特身後,一同走出了房間。
大多會立刻付諸行動的人,想法轉變也同樣迅速——因爲他們會通過行動本身,將激情宣泄殆盡。
「好。」
她忘了加糖,那漆黑的液體入口時,只剩下刺骨的苦澀。
聽到妮琳的糾正,少年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後點了點頭。
說到底,要對某個特定的人持續抱有強烈的憤怒或憎恨,需要異於常人的精神力。遺忘本就是防止心靈疲憊的安全閥,大多數人都明白無需爲此羞愧,隨後便會迴歸自己原本的生活。
用冷笑,用戲謔,或是用僞善。用這些名爲「面具」的東西來掩蓋。
「都聽您的。」
「那行,就用現有的材料做點什麼吧——來幫我一下。」
也正因如此……那些未曾爆發、而是深沉又安靜地沉澱下去的憎惡與悲哀,反倒更加根深蒂固。它們如同某種毒藥或頑疾,有時甚至會融入人格,成爲難以剝離的特質。
「是嗎……不會再來了啊……」雷奧特喃喃自語,輕輕嘆了口氣。
雷奧特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目光茫然地望向空中。
「她還會再來嗎?」
「真不知道那兩個人,到底是什麼來頭啊。」妮琳嘆了口氣,喝了一口咖啡。
「想喫點什麼?」
「竟然會變成那樣……竟然會有那樣的眼神……我寧可……」少年渾身一顫,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卡佩爾……」他語氣恍惚地開口,「那孩子,還會再來嗎?」
「那個CSA的孩子……那個孩子……竟然會那樣……竟然會有那樣的眼神……」
「……應該會吧……」卡佩爾蒂塔用微弱的語氣答道。或許是對這個回答滿意,雷奧特苦笑着從沙發上站起身。
那一刻,少年在卡佩爾蒂塔的眼睛裏看到了什麼?妮琳有些猶豫,終究沒敢問出口。她知道,能驅散心中翻騰的恨意的,未必是慈悲與溫柔。有時,比恨意更強烈的憎惡,或是徹底的虛無,反而能將人心中黑暗的情感碾碎。
「那是歧視性用語,應該叫CSA。」
「……是。我也這麼覺得。」
這次,沉默了好一會兒,纔得到回應。
「……卡佩爾?」
但經過今天的事,妮琳總覺得自己隱約窺見了那個無資質魔法士的內心。她並不認爲自己完全理解了他,面對他的言行,依舊會感到不快,可那種莫名的輕蔑感,卻再也沒有湧上心頭。
「還有那個孩子——那個半魔族的孩子。」
「卡佩爾……」
「看起來很累」——妮琳也有同樣的感覺。那是一張被深深的絕望擊垮的人的臉。過於沉重的絕望,會讓人變得空洞,只留下近似死亡的空虛與倦怠。而無法填補這巨大空洞的人,只能選擇將其掩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