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幽暗中的謀聲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 · 榊一郎 · 6401 字


他在等待。
說不清從接到待命指令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多久。
看一眼手錶便能知曉時間,但他完全沒有這個興致。
等待對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飯——不發一語,紋絲不動,像路邊滾落的石子般,靜靜等候被需要的那一刻。面對這樣的任務,他早已練就了足夠的耐心。
是啊,回想起來,他這輩子似乎都在等待。
他們的工作,本質上永遠是「滯後」的,說是「被動待命」也不爲過。雖美其名曰「即時響應」,卻從未搶在事態發生前行動。
只是一味地等,等事情發生了才慌忙行動;趕到現場後,又用極其野蠻的方式處理問題——既不優雅,也無效率,滿是徒勞,付出的辛勞遠得不到對等的回報。他和同伴們,一直都在做着這樣的工作。
當然,他從未對自己的工作流露過不滿或抱怨,他絕不會做這種幼稚又魯莽的事。但他也從不認爲,這種笨拙粗暴的方式能永遠行得通。
所以他只是默默完成工作,繼續等待——等待時機成熟,等待必然的變革扭轉時代,等待革新。
他始終相信,人類能一步一步向前邁進,人類天生就註定要進步,絕不會永遠停留在原地。總有一天,一切都會改變。
而現在,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他堅信,這就是自己苦苦等待的「嶄新的一步」。
因此,此刻的等待,對他而言根本算不上煎熬。比起過去漫長的等待,這點時間根本不配被稱作「痛苦」。甚至——
(就快了,就快了——)
他只在心底反覆默唸這句話,繼續等待。
刺鼻的沉悶異味、爬過皮膚的寒氣,他全都毫不在意。
在彷彿凍僵般靜止的身體深處,唯有一簇小小的、雀躍的火焰在搖曳。
「記錄開始。全體人員準備射擊。」
通訊器裏的指令剛落下,他立刻行動起來。
保持匍匐姿勢,左手伸向前方,拉動裝彈手柄,隨即復位。
與手柄聯動、前後滑動的槍栓,咬住從彈倉中升起的第一發子彈,將其推入彈膛,隨後閉鎖。發射準備完畢。
這樣的過程重複五次,再頑固的人也會哭喊着求饒吧——這比持續通電更加折磨人。
就在這時——
……
麻袋各處開始撕裂。隨着布料碎裂,光學瞄準鏡中那可憐的實驗體,正迅速改變着形態。
他對着有線通訊器報告,隨即湊近光學瞄準鏡。
「——!!」
他機械地重複着這句話,聲音裏混雜着一絲緊張與期待,訴說着明知傳不到對方耳中的低語。
通訊器的聲音突然宣告停止,那具人形立刻癱軟下來,沒了力氣。
但他不能移開視線。他是狙擊手,將致命子彈循着視線送進目標體內,便是他的工作。
(——穿透它!)
「怎麼了——快,叫啊。快,哭啊。然後,吟唱啊。快——」
袋子——以及裏面的人,發出淒厲的尖叫,身體不斷痙攣。
「快……用你被允許擁有的、唯一的力量,打破那枷鎖給我看!」
魔法發動時,原本無規則放射的魔力會被納入魔力圈的控制,進行匯聚與增幅。這時,魔力計的指針會像瘋了般左右擺動。
然而,與這破格的巨大槍身相比,槍口卻小得不成比例——甚至該歸爲小口徑槍支類別。
這哪裏是拷問,簡直是純粹的虐待。沒人提出任何問題,只是不斷施加痛苦,再暫停,反覆循環。
「……哼。」
那是一個人。
他前方的直線管道長達200米。在開闊地面上,這算不上遠距離;但在被混凝土牆封鎖的狹窄空間裏,卻給人一種望不到頭的漫長感——封閉空間帶來的壓迫感,早已扭曲了人的距離認知。
因此,這裏成了絕佳的「避人耳目之地」:槍聲與慘叫根本傳不到外界,也不用擔心有好事者靠近。
……嗚嚕嚕哦哦哦哦——!!
麻袋突然劇烈抽搐起來。
咕嗚嗚嚕嚕——
那聲音像野獸的嘶吼,卻又不同——沒有任何野獸能發出這樣的聲音。
在下水道交匯處、形似圓形廣場的地下洞穴中央,有個被多層鐵鏈捆綁、懸掛着的東西。
電流強度經過了精準調控,確保不會致命——畢竟若是對方被電死了,後續的一切便毫無意義。
低沉卻充滿力量的咆哮在管道中迴盪,怪物在其中跳躍衝撞。
接下來,只需輕輕釦下扳機,這把武器便會釋放蘊藏的力量。
他在心中低語,沒有發出聲音——卻將毫不掩飾的殺意注入目光,直直的盯着對方。
若是人類,此刻早已被撕開大塊血肉,當場死亡。
這時——
通訊器冷靜地播報着。
厚實的重型槍管以近乎戲謔的長度向前延伸,那反常的全長會讓人先想到騎兵長槍,而非槍械——它甚至比反裝甲狙擊步槍還要長,約有兩米出頭。
通訊器傳來指令。
那聲音像用銼刀磨刮聽者的神經,在管道內壁反射回蕩。痛苦彷彿能從聲音中滲透出來,若是連續聽上幾個小時,恐怕連聽者的精神都會失常。
但對他而言,這是將冰冷的鐵塊,轉化爲致命武器的必要儀式。因此,他格外專注於每一個操作細節。雖是簡單的一拉一推,卻讓槍支徹底淪爲破壞與殺戮的兇器——就像箭矢搭上弓弦、被用力拉緊的瞬間,便獲得了奪走生命的能力與資格。對他來說,這個動作比解除安全裝置,甚至比扣動扳機,更能直白地顯露殺意。
這是他期盼的畫面,是計劃中的畫面,也是他早已預料到的畫面。但即便如此,一股恐懼仍從視線逆流而上,從眼睛滲入全身。
幾乎同時,另外兩發子彈也射了出來。三名射手從不同方向開火,子彈全部命中魔族的頭部。
有種說法稱,魔族會殘留身爲人類時的記憶。即便變異成魔族,這具實驗體恐怕也沒忘記自己的處境——沒忘記自己正被敵人包圍,沒忘記所受的折磨,更沒忘記那時感受到的情緒。
他輕聲呢喃,透過光學瞄準鏡,冰冷的視線彷彿要將那連臉都看不清的實驗體包裹,像是在對其低語。
曾經被稱爲「軀幹」的部位,又生出兩對肢體,徹底變異成蜘蛛般的形態。四對肢體覆蓋着剛毛,眼窩中沒有眼睛,取而代之的是兩根長長的、類似觸角的器官,正微微顫抖着,像在警戒般不停蠕動。
(對,用啊。快用魔法啊。)
麻袋劇烈痙攣,又隨着「通電結束」的指令癱軟下去。
「確認咒文吟唱。形態變異開始。全體人員,準備射擊。」
這,便是「人」這一存在的終結。
「魔力密度43GPM,仍在上升。認定爲「子爵」級魔族。魔力密度——穩定在51GPM。確認第一次形態變異結束。」
嗚嚕嚕——
子彈撞上魔力護盾——
在旁人看來,這或許只是再簡單不過的往復動作。
不僅如此——彈頭內置的雷管隨即引爆,將火焰、衝擊力與彈片盡數傾瀉在目標體內。這種彈頭本就是用碎彈粒壓制而成,命中瞬間便會四散飛濺,攪碎目標的肉體組織。
槍栓隨後坐力向後滑動,一枚足能當插花瓶用的黃銅彈殼被拋向空中。
這吼聲是對虐待的憤怒,還是對解放的狂喜?這肆無忌憚的嚎叫震得混凝土牆壁都在顫抖,訴說着其體內蘊藏的巨大力量。
除了唯一的一種方法。
「……怎麼了?」
看不出年齡與性別,乍看之下就像個普通的麻袋。只能從大致輪廓判斷,裏面裝着一個人——被塞進袋子裏的人在空中搖晃着,偶爾會痛苦地扭動身體,卻因鐵鏈束縛而幾乎無法動彈,只能像鐘擺般左右晃動。
魔族的周身充斥着敵意,這股扭曲的憤怒,唯有將在場所有人類虐殺殆盡才能平息。而「魔族」這一存在,恰好擁有實現這一點的力量。
這就是魔法。
劇烈的槍聲在管道中迴盪,即便戴着射擊用防音器,震耳的聲響仍衝擊着鼓膜。整條管道彷彿化作巨大的槍管在咆哮,承載着「地表最快速度」的子彈在其中疾馳。擴散的衝擊波讓排列的照燈齊齊震顫,像在畏懼般瑟瑟發抖。
AMI·ASR01「雷霆」,一把造型怪異的槍。
一道能阻擋任何物體靠近的絕對護盾,一面永不破碎的終極屏障。
視野中,一條細長的混凝土管道向前延伸。他正匍匐在管道底部鋪設的防水布上——這裏曾是一條下水道。
——子彈穿透了護盾。
(有敵人在這裏!有帶着殺你的意志的敵人!快用你那骯髒的邪術保護自己!像理所當然般,用你深信不疑的絕對力量!)
他瞬間被扣下扳機的衝動攫住,本能在嘶吼着「快開槍」,焦躁感從脊背爬上來。但此刻,還不是時候。
那一瞬間,他在心中吶喊。
「吟唱吧,魔法士——」
約30年前的「埃爾內費爾特事件」引發了全國性的大災難,此後,無數城鎮因放棄重建而被廢棄。這些城鎮的地下,大多留存着這樣的下水道,或是世界大戰時期的防空壕;但記錄這些地下設施準確位置、規模與結構的資料,如今已無處可循——全在災後的混亂中遺失殆盡。
無休止的痛苦終會麻木痛感,而斷斷續續的痛苦,卻會在每次重啓時帶來全新的折磨。對方既無法暈厥,也無法死亡;或許會想咬舌自盡,但若想阻止這一點很簡單——在實驗體的嘴裏塞進細細的鐵鏈,確保他能發出聲音,卻無法咬緊牙關。
那抽搐劇烈卻僵硬,像昆蟲,又像自動機械一樣——那並非因痛苦而扭曲身體,雖然幅度很大,本質卻是痙攣。想必是體內肌肉在電流作用下,產生了與肉體疼痛完全無關的無意識反應。
裝彈用的盒式彈倉大得像本圖鑑,厚度也十分驚人。重量自然是普通狙擊步槍的數倍,超過15公斤。若論便攜性與操作性,它完全算不上實用武器,更像是件笨重的替代品。
在第七次通電結束後,變化終於發生了。
「確認魔族化。」
魔族發出低吼,一邊咆哮一邊掃視四周。
「射擊準備完畢。」
通訊器再次宣告。
它拋棄了人的外形。
此刻,組裝完成的「雷霆」架在兩腳架與他的右臂上,靜靜等候射擊的瞬間。而這一瞬間,亦是他期盼已久的變革開端。
「通電開始。」
有那麼一瞬,魔族的頭部彷彿膨脹了起來。
隨着魔族的咆哮,投光燈被壓得變形,捆綁它的鐵鏈像紙糊般輕易崩斷飛散。
當然,這一切設計都有其用意:只爲追求「更快」——不顧一切地快,哪怕只是萬分之一秒的提升,也要讓子彈更快命中目標。這便是這把槍誕生的唯一目的。
但——
……嗚嚕嚕——
他嚥下口水,凝視着瞄準鏡中的景象。
然後——
獲得解放的魔族像蜘蛛般張開四肢,身體放平,落在洞穴底部殘留的污水中。渾濁的水花劇烈飛濺,在它身上留下斑駁的溼痕。唯一未被完全摧毀的投光燈散發着微光,照亮它的體表,反射出令人作嘔的油膩光澤。
「魔力密度急速波動中。推測出現魔法發動徵兆。」
這裏沒有任何人會憐憫這哭喊,捆綁身體的鐵鏈無論如何掙扎都不會鬆動。袋子裏的人,絕無可能從這般境地中逃脫——
他的身體比任何時候都清楚,那是人類的天敵——本能在畏懼。
但那方法與自殺無異——不,選擇這條路,意味着比自殺更不祥、更恐怖的未來。可除此之外,再無其他逃離痛苦的途徑。而這些鐵鏈、這電流,正是爲了讓對方認清這一點,將其逼入絕境。
等待已久的指令終於下達。他立刻扣緊了扳機。
魔族腳邊的污水突然微微震顫,那動作極不自然。彷彿有一層透明的護盾護住了魔族,它下方的污水與空氣中的塵埃被盡數推開,以魔族爲中心,憑空出現了一個球形的空洞。
下水道內每隔一段距離就放置着一盞燈,像滑軌的引導燈般分割着黑暗。更遠處還架着投光燈,慘白的燈光將他的目標清晰地照了出來。
咕嗚嗚哦哦哦哦——!!
「——射擊!」
「通電開始。」
快看啊……那醜惡的模樣。
這就是魔法,是魔族的力量——它不追求過程,直接省略所有中間環節,將結果硬生生砸進現實。無需逐一突破物理法則構築的重重障礙,而是一舉超越所有因果與必然,直接引發現象本身。在這種力量面前,鋼鐵與薄紙毫無區別。
魔法形成的防禦力場,會在魔族意志與認知所及的範圍內守護它。在這個範圍內,魔族就是無法被殺傷的絕對存在。
「通電開始。」「通電結束。」「通電開始。」「通電結束。」
但與此同時,他們要儘可能放大對方的痛苦。因此,在這一點上,他們必定參考了軍方提供的資料,設定了最具效果的電壓與電流。
「通電結束。」
在三個方向的衝擊下,它重重旋轉着摔進污水中。
但——
「……!!」
他倒吸一口涼氣。
魔族竟然還在動。
它確實倒下了,卻沒有停下動作,反而立刻起身。衝擊力讓它的頭部嚴重變形,被撕開的傷口中,鮮血與碎肉不斷滴落。即便如此,魔族還是站了起來——緩緩朝他的方向走來。
(——失敗了?)
戰慄瞬間席捲全身。
要殺死魔族,必須摧毀它一半以上的腦部;低於這個程度的損傷,會被它們引以爲傲的魔法瞬間修復。子彈明明命中了頭部——可「腦部位於頭部」,本就是人類的常識。
(果然……這種方法根本行不通嗎?)
軟弱的念頭掠過腦海。
「全體撤退!爆破處理後,魔族交由康科內兄妹負責!」
通訊器中傳來急迫的呼喊。
但——
「不……還沒結束!」
他喝止自己的軟弱,大喊着重新架起槍。
未必已經失敗。彈倉裏還有六發子彈,這把槍——這顆子彈,都有着特殊性。它們一定能起效,必定能起效。
(絕不能向魔法這種東西屈服!它是必須被克服的存在!魔法不該是人類使用的力量,那對人類而言太過強大。這種力量落入人類手中,本身就是一種錯誤!)
他這樣告誡自己。
(所以我們要否定它、超越它!用人類在漫長曆史中積累的智慧——用人類本真的力量!用科學的力量!必須否定它!現在,就是我們與這可憎力量決裂的時刻!)
他將瞄準鏡的十字線對準逐漸逼近的怪物,緩緩吸氣。無視身體深處本能的悲鳴,他不斷告訴自己:再吸引它靠近一點,再近一點,還能撐住——
也就是說——
五秒,十秒,十五秒——
「實驗成功了!實驗成功了!」
他低語着,像是在告誡險些被成功衝昏頭腦的自己。
「還不夠——這還不是最終的確認。」
驚訝與安心讓他險些鬆氣,但他仍扣着扳機,屏住呼吸,在瞄準鏡中緊盯着魔族的身影。只要魔族稍有動靜,他就會立刻將剩餘的子彈全部射向它。
每一聲歡呼迴盪在耳邊,都化作切實的實感,在他心中不斷堆積。
「金特警視!快撤退!實驗失敗了!!」
一步,兩步,三步。
「一切,纔剛剛開始……」
「做到了——殺死它了!它死了!」
然後——
從某種意義上說,依靠魔法維持存在的魔族,始終會攜帶並放射一定量的魔力。根據以往的觀測結果,活動中的魔族,最低也會在每立方米的空間內殘留13個魔力單位。
他在心中不斷低語。
又一步,兩步。他緊繃的手指觸到了扳機。
聲音在耳邊迴盪,但他充耳不聞,再次湊近光學瞄準鏡。
距離被稱爲「史上最惡劣魔族事件」的「埃爾內費爾特事件」,已過去29年零10個月。
「魔力密度已降至6GPM,仍在緩慢減少!無回升跡象!實驗體判定爲已死亡……!」
「對——所以。」
人類又一次憑藉智慧,克服了所謂的「不可能」。
「——!」
終於——
作爲第一步,這無疑是令人滿意的結果。
通訊器仍在不停地將同伴們的歡呼,散播在昏暗的下水道中。
下一瞬間,魔族沒有邁出下一步,而是左右搖晃着上半身,重重摔進污水中。
他讓這句話在舌尖打轉,對這份成就感默默點頭。
魔族正緩緩朝他走來。
「魔力密度急速下降——當前12GPM,仍在持續下降!」
「但……還不夠。」
通訊器那頭爆發出歡呼聲。
「……」
同伴們在嘶吼,一遍又一遍地嘶吼。
人類,正是這樣一步步構築起如今的世界——如今的文明。
此時爲北歷1954年9月7日。
「重複一遍,實驗成功!實驗成功了!!」
他不由得長舒一口氣。
他自言自語般低語着,從「雷霆」旁站起身。
對他和同伴們而言,今夜將成爲值得紀念的日子。
(再靠近一步。再靠近一步就好。那樣的話——)
「——做到了。」
不斷重複這個過程,才能奠定堅實的基礎。步伐或許緩慢,卻能切實地構建起應有的秩序。
這一天,在被遺忘在廢墟之下的黑暗深處,一項計劃邁入了新的階段。
通訊器中還傳來夾雜着雜音的笑聲,甚至有像過節的孩子般雀躍的聲音。
「做到了啊……」
沒錯,這只是充滿不確定性的第一步,就像嬰兒從爬行學會直立行走。雖是全新的突破,卻不能就此滿足。接下來,必須邁出更穩妥、更穩定的第二步。
通訊器那頭傳來混雜着喜悅的聲音。
魔族的行動從不遵循常識。即便中槍倒下、不再動彈,也不代表它已經死亡。
渾濁的污水漸漸變得更黑,大概是混入了魔族流出的血液。水面的波紋逐漸變小,最終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