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追憶,溯回往昔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 · 榊一郎 · 1.9萬 字

根據法務省的記錄——
如今在阿爾瑪迪奧斯申請並登記在冊的宗教法人,包含分派、分宗在內,約有十萬之多。
這個數字,究竟是多是少。
放眼世界——尤其與所謂的發達國家相比,絕不能算多。
登記宗教法人數量超過阿爾瑪迪奧斯一倍以上的國家也是存在的,即便按人口比例、國土面積計算其存在密度,也遠未達到過剩的程度。
可一旦將比較對象換成過去的阿爾瑪迪奧斯,觀感便截然不同。
三十餘年前——也就是「埃爾內費爾特事件」之前,查閱記錄便會發現,當時登記的宗教團體僅僅三萬出頭。
據說這是因爲,阿爾瑪迪奧斯帝國原本以國教「霍爾斯特教」深入社會根基,導致其他宗教幾乎沒有誕生、發展的空間。
儘管臭名昭著的彈壓異教、異端審判早已成爲過去,可正因如此,霍爾斯特教沒有遭遇激烈的排斥與抵抗,在近代阿爾瑪迪奧斯社會中,依舊獨佔性地擴張着影響力。
無論如何——
僅僅三十多年,局勢便徹底改變。
阿爾瑪迪奧斯境內的宗教組織數量已經膨脹至三倍以上。
稱其爲亂立叢生,也毫不爲過。
這組數字,如實地反映了世態變遷。
曾經,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相信,明天一定會到來。
人們普遍認爲,人類會無止境地向着更好的方向前進——今天比昨天更好,明天比今天更好。
可是。
那些天真地相信未來與繁榮同向而行的日子——
那些還能夠去相信的日子,隨着「埃爾內費爾特事件」一同終結了。
「希望」一詞,早已淪爲最徹底的欺騙。
從她口中,如今只能擠出斷斷續續、喘息般的聲音……可她本人,或許仍在拼命想要繼續悲鳴。
若是以魔族而論,甚至可以說體型偏小。
原因很簡單——
雖是平房,規模也不算大——
那是過度使用魔法,超越極限之人的末路。
而支撐他那些「奇蹟」的力量,如今已然調轉方向,擋在了她的面前。
「嗚……嗚……羅莎蒙德大人……羅莎蒙德大人……請、請您……保護我……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
它咆哮着,用四肢,用魔法,首先殺死了身旁的教祖,接着屠戮了侍立在旁的上級信徒。
「呃……啊……嗚……」
如今信徒僅有四千人左右,規模相對較小,但憑藉通俗易懂的教義與教祖的領袖魅力,虔誠信徒衆多,人數仍呈增長趨勢。
少女癱坐在散落的屍體中央,連動一下都做不到。
可悲的是,教祖平日向信徒宣揚的奇蹟,連自保都做不到。
專家甚至認爲,由於其形態差異過於劇烈,以至於從根本上講——
多數情況下,它們的精神早已踏入人類常識無法理解的領域。
然而——
如果約阿希斯真的在使用魔法,那便違反了《魔法士法》與《市內魔法行使條例》。
不——對魔族而言,或許真的是在唱歌。
這一點,確鑿無疑。
體表泛着溼潤光澤,呈蒼藍色。
名義上,是爲了鼓勵最近飽受魔族事件與惡性犯罪困擾的特里斯坦市信徒……
但只要遵循教祖的教誨,不斷修行,身心便會得到淨化,即便使用魔法,也絕不會變成魔族……
魔族,是心靈污穢之人會變成的存在。
根據他們的教義——
而且全身各處,都長着瘤狀的突起。
它——沒有臉。
雖絕非友好,但既然魔法已作爲社會一部分融入生活,也不便正面批判——大致便是如此。
出現在少女面前的這隻——
祈求庇護與救贖,奇蹟也不會降臨。
取而代之的,是一朵巨大的花瓣。
目睹了過於衝擊性的景象,讓她的精神與肉體徹底脫節。
刻薄一點說,約阿希斯所做的根本不是講道,而是某種宗教儀式,不過是用來招攬信徒的「表演」罷了。
蘭帕爾真教,是霍爾斯特教的一支——蘭帕爾派進一步分裂出來的團體。
事到如今,她還相信只要虔誠祈禱,教祖的奇蹟就會拯救自己嗎?
一般提及這種存在時,人們會圖方便地使用
然而——
長有長尾,以及不自然的前傾姿勢,證明了它擁有與人類截然不同的骨骼結構。
可蘭帕爾真教,卻積極地對魔法發表言論。
蘭帕爾真教,便是這些新興宗教之一。
身高只到成年男性的胸口附近,就算和少女相比,也大不了多少。
「花花花花花花……花啊花啊……是花啊啊啊……」
自「聖舒曼實驗」以來,他們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始終採取無視的態度。
但從他連非信徒也一併號召參加這點來看,不難想象,這場講道的真正目的,實際上是爲了擴充信徒。
雖長着類似爪子的器官,但除了當作兇器以外,別無他用。
突然衝破祭壇,現身於此。
花心之中,數根酷似雄蕊與雌蕊的突起向外伸展,如同昆蟲的觸角,正以極細微的幅度不停顫動。
「嗚……」
規模雖小,卻是能在魔力計上產生反應的真正魔法。
這便是教祖約阿希斯·羅莎蒙德的主張。
魔族的形態個體差異極大,從未被確認過有完全相同的兩隻個體。
渴求能填補曾經深信的希望崩塌後留下空洞的東西。
整體輪廓,讓人聯想到某種蜥蜴。
自那場事變以來——
作爲其根基的霍爾斯特教,對魔法這一技術本身從未發表過任何官方聲明。
但無論如何——
因此,官方機構——尤其是魔法管理局,與蘭帕爾真教,常常圍繞教祖所引發的「奇蹟」之是非真僞持續對立。
他被撕裂成十幾塊,又被怪物引發的魔法火焰,輕易地燃燒殆盡。
但要完整表達其姿態帶來的衝擊,這些詞彙都實在太過無力、太過幼稚。
少女本該依賴的教祖,早已變成一具焦黑的屍體,倒在祭壇旁。
「花兒母女~咯咯咯~滴水轉悠悠~花兒啪嗒啪~」
不知從何處發出聲音,魔族一邊輕輕搖晃花瓣,一邊歌唱般說道。
教祖約阿希斯·羅莎蒙德,親自蒞臨了這座教會進行講道。
少女的周圍,橫躺着無數屍體。
蘭帕爾真教的教義,在某種意義上極爲特殊。
可它的形態,卻荒誕至極。
於是,許多人開始渴求能夠驅散不安的東西。
那是一朵散發着劇毒般詭異氣息的紫色巨花。彷彿荒誕的玩笑一般,直接開在脖頸之上。
這早已不是雙腿發軟的程度。
然而,它外形上最異常的地方,並不在軀幹與四肢,而在頭部。
「嗚……嗚……嗚……」
爲了撫平人們的不安,各式各樣的價值觀四處叢生、彼此分裂、又在多樣化中不斷擴散。
少女唯一能動的只有嘴,她從不斷溢出的無意義悲鳴中,拼命擠出有意義的詞句。
在這片土地上,這一切都毫無意義,和胡言亂語沒什麼兩樣。
一小時前還擠滿百餘人的教會,如今尚存的生命,只剩下兩個。
若是還有冷靜思考的餘地,任誰都會產生同一個疑問。
爲了宣揚這一教義的真實性,約阿希斯經常在講道途中,在不穿鑄型鎧、不吟唱咒文的情況下,隨手施展簡單的魔法。
能否將它們歸爲同一種存在、統一將其稱作「魔族」這一點,都尚存疑問。
她發出彷彿要將肺中空氣盡數榨乾的悲鳴,一聲接一聲,喉嚨早已嘶啞。
只是——
百名參與者中,還混雜着不少並非信徒、只是出於好奇而來的人。
如此一來——
人類社會,不過是稍有風吹草動便會輕易崩塌的沙上樓閣——人們終於認清了這一事實。
手臂細小,只有兩根手指。
這個數字,不僅遠超平日禮拜的出席率,甚至超過了蘭帕爾真教在特里斯坦市的信徒總數。
從某種意義上說,其存在本身便是對人性的褻瀆,是一幅極端而詭異的諷刺畫。
少女——
是「人類」這一形態的終焉。
魔族毫無預兆地——
可是。
人們心中始終橫亙着對未來的茫然不安。
少女的聲音,如同老婦一般嘶啞破碎。
與佇立在她眼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
「魔族」或 「魔法中毒患者」 這類詞彙。
之後的發展,不過是供需關係的使然。
又或者,這只是身處絕境之人,爲了逃避恐怖,向信仰盲目依賴的本能行爲?
藉此,他收穫了信徒的敬畏,讓宗教團體的凝聚力愈發牢固。
因爲——
許多屍體因染血、燒焦而難以辨認,但他們都身着與少女相同的、蘭帕爾真教的青色教服,大半脖子上都掛着同心雙圓的聖印——那是霍爾斯特教系宗教常用的徽記。
與其嘗試和它們溝通,還不如和重度藥物成癮者對話來得更有意義。
宗教,不過是這些價值觀的其中一種形態。
但就在不久前,這裏還擠滿了百餘人。
恐怕連少女自己也不清楚。
這裏是特里斯坦市內,蘭帕爾真教的教會。
每一隻都獨一無二,同時又極端怪異。
爲什麼魔族會從那種地方出現?
「花開呀~開呀~快開呀~愛的花兒~嗶嗶嗶~」
一邊歌唱着,魔族一邊走到癱軟在地的少女面前。
觸角如同鎖定目標一般齊齊轉動,尖端對準少女的臉。
「嗚……嗚……嗚啊啊……」
少女發出近乎抽搐的聲音。
她心中,沒有絲毫抵抗的意志。
無論有無信仰,對怪物而言都毫無意義。
在它的面前,任何人都只能平等地淪爲犧牲品。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信仰也好、道理也罷,全都是無力的。
在這壓倒性的存在面前,一概行不通。
佇立在她眼前的,是棲身於人類常識之外、瘋狂的具現化。
「和平和平和平~愛的證明~花兒~最棒最棒最棒~」
唱到這裏。
「幸福嗎?」
魔族向少女問道。
「……嗚……嗚啊啊……」
少女當然不可能回答。
甚至連理解這是在提問的餘力都沒有。
她只能「呵、呵」地吐着破碎的氣息,失神地凝視着逼近自己的巨大花瓣。
唯獨這件事。
只要能因此得救。
即便對象並非所願,那也是人類的行爲,總有一天會與某人經歷。
「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
血腥味——
戰鬥用的戰術鑄型鎧,與急救魔法士、部分產業魔法士所用的不同,大多比起氣密性與耐熱性,更優先注重機動性。
藏在瘤中的眼珠咕嚕咕嚕地轉動,環視四周,然後一齊停下。
而此刻包裹着雷奧特的,是他愛用的機體——
那是情慾。
她拼命壓制的恐懼,徹底爆發。
肉色的觸手緩緩爬了出來。
若稱之爲愛撫,實在是太過污穢。
痙攣、失禁、僅存的理智徹底崩毀,少女仍在不斷尖叫。
儘管角度不同——
如果命令她舔便器,她會舔。
他摘下了常戴的小墨鏡,頭髮也全都向後梳攏紮起,免得礙事。
它是一種安全裝置,是維持人類形態的鑄模。
「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也正因如此——
被無數道視線同時鎖定,少女幾乎要陷入崩潰。
雙腿之間。
然後——
它反而發出歡喜的聲音,向少女壓了上去。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少女心中有什麼東西應聲斷裂。
所以身着它的戰術魔法士,常被比作身披鎧甲的騎士。
被人類侵犯倒也罷了。
更重要的功能,是壓制從自身內部狂湧而出的魔性。
胸部。
外皮翻卷掀開,露出了藏在裏面的東西。
彷彿在玩弄、又彷彿在品嚐一般——
「不……不要……住手……別……」
它在笑。
克服過來的女性不在少數。
那是無數顆、大大小小的——眼球。
她榨乾肺中所有空氣,喉嚨噴着血,放聲尖叫。
腹部。
一聲,魔族身上的瘤狀物破裂。
少女的嘴裂至極限般張開——
儘管雷奧特平時就是個表情誇張到做作、故意擺出各種浮誇神態的青年,但唯獨這次,是發自內心的厭煩,臉上甚至透出一絲疲憊的陰影。
頭髮。
觸手以緩慢而執拗的動作,
取而代之的是——由黑色樹脂與鋼打造的面具,覆蓋了他整張臉。
「看來不止一兩人啊……」
依舊是眼球。
隔着教服,觸碰、撫摸少女的身體。
心中某處明明明白這毫無意義,卻仍忍不住乞求饒恕。
在屍橫遍野的教會中,久久迴盪,不絕於耳。
「拘束衣(Strait Jacket)」
只不過,現在旁人根本看不到他這副模樣。
她發出了絕望的慘叫。
「幸福嗎?」
雷奧特·斯坦博格停下腳步,望着眼前的門。
沒錯——嚴格來說,這根本不是鎧甲。
如果命令她切斷手指,她會切。
即便戴着面具,他的五感幾乎仍能直接觸碰到現場的空氣。
可是——
他低聲自語,那張五官端正、卻總帶着幾分斜眼看人般的輕佻神情的臉,露出了厭煩到扭曲的表情。
那便是被稱作——戰術鑄型鎧(Tactical Mold)的裝備。
但是——
從花瓣深處——
全都一樣。
臉頰。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與其說這是在回答,不如說是恐懼帶來的本能反應。
「這……還真夠誇張的。」
唯獨這件事,她不願意。
少女的絕叫,與怪物的歡聲。
但是——
魔族的聲音,微妙地變調。
尤其是爲戰鬥而生的戰術鑄型鎧,或許正因其功能性質,能給人極強的威懾感。
集魔法工學精華於一身的特殊作業服——鑄型鎧(Mold)。
並非不能忍受。
「花兒讓你幸福~是花兒哦~」
少女哀求着。
● ● ●
「咿——……!」
「……!!」
應該什麼都願意走。
下一個瞬間,
是對逼近而來的恐怖,做出的拒絕行爲。
少女搖了搖頭。
但魔族,不可能因此退縮。
在瑟瑟發抖的少女眼前,花瓣輕輕顫動。
從裏面擠出來的——
它的作用,遠不止對外抵禦敵人攻擊。
肉色觸手的前端裂開,像嘴脣——不,像眼瞼一樣張開。
名爲〈斯福爾泰德〉的黑色戰術鑄型鎧。
連從未經歷過男女之事的少女,也不知爲何清晰地明白。
再次被詢問——
所有眼睛,都死死盯着少女。
或許會留下深刻的心靈創傷,但仍能克服。
並非毫無希望。
「花兒讓你幸福~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但仔細觀察便會發現,它的造型遠比鎧甲更銳利、更洗練,同時又展現出毫無美感、徹底追求實用的構造。
只要能不被這東西殺死,她什麼都願意做。
因此,普通人甚至帶着輕蔑,給它起了另一個名字:
雷奧特察覺到了,空氣中瀰漫着一股異常濃郁的氣味。
他的身軀,也同樣被樹脂、鋼與皮革構成的鎧甲狀裝備嚴密包裹。
「嘰哩——」
這怪物,這怪物——
沒有任何裝飾性零件,全身各處裝配的金屬部件與卡扣,營造出一種近乎人偶機械的氛圍。
那些眼睛裏,全都染上了某種期待。
突起前端的「眼睛」眯了起來。
以及,某種東西被燒焦的臭味。
應該是門內的空氣漏了出來。
站在建築外都已經是這副味道,裏面的狀況可想而知。
「希望至少能活下來一個。」
低聲說完,雷奧特舉起了他那柄巨大的武器。
乍看像機關槍或反坦克步槍,但細看之下造型更爲複雜怪異。
硬要形容的話,大概是步槍加上電鋸與火焰噴射器的混合體。
它被稱爲法杖(Staff),是一種魔法裝置,
負責輔助魔法發動,同時進行收束、增幅。
儘管看上去像獨立的機械,但這實際上是鑄型鎧的一部分。
雖然也有直接內置在鑄型鎧本體的類型,但戰術魔法士的鑄型鎧以機動性爲重,設計上優先考慮了輕量化與活動範圍的確保,因此大多采用分離式。
「——喝啊。」
他低語一聲,拉動拉桿。
模擬吟唱端子在咒文格式板上劃過,無聲吟唱完畢,激活了一份基礎級戰術魔法。
在外人看來只是一個小動作,但與此同時,
通過鑄型鎧與法杖連接的魔法士腦內,會構築出用於顯現魔法的假想回路——事象誘導機關的一部分,並與在虛數界面構築的機關本體開始同步。
之後,只要吟唱觸發音,
以魔法士的大腦爲路徑、注入法杖的事象誘導機關演算結果,便會在現實世界——事象界面,將「魔法」化爲現實。
這就是整套系統的原理。
「那麼——」
「太過分啦~人家可是花啊~還活着呢哦哦~」
「嗯——!? 」
雖然是沒什麼根據的想象,但應該八九不離十。
是人影……吧。
爆破〈Blast〉
既然本人根本沒在用魔法,自然和修行無關,也不會魔族化。
可爲什麼,這種花會出現在這裏?
那名戰術魔法士迅速將鋼索從鑄型鎧上卸下,身姿輕盈地落地,同時飛快操作法杖,完成了下一發魔法的無聲吟唱。
無論魔族擁有多強的恢復力,都不可能扛得住這招。
「花啊!」
「——嗯?」
想必都是聚集在這裏的信徒。
雷奧特卻毫不停頓地操作法杖,選擇下一個魔法,完成無聲吟唱。
「搞什麼啊。是教祖來訪時,誰帶來賀禮嗎?」
無論是教祖還是魔法士,都是自作自受。
「顯——!!」
它就這樣一躍,貼在了天花板的彩繪玻璃上,將臉——大概是臉——對準雷奧特。
在極近距離喫下一發〈爆破〉——正確來說,是讓魔法發動點被設在自己體內的魔族,
「噢噢噢——花啊啊啊啊啊啊——……」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彩繪玻璃的另一側,出現了一道影子。
雷奧特說着,正要發動下一次攻擊——
然後——
他低聲說着,向花靠近。
蘭帕爾真教教祖所使用的「奇蹟」——也就是魔法,在一般社會上真僞不明、充滿謎團。
伴隨着高亢的處刑宣告,爆炸性的力量從魔族體內炸裂開來。
真正穿着正規鑄型鎧、負責演出「奇蹟」的——多半和雷奧特一樣,是無資質的魔法士——他一直都藏在祭壇下面。
「——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僅此一朵,卻大到需要用雙手才能抱住。
有效射程比散彈槍、手槍更短,破壞力也不及〈衝擊〉和二段式加熱的〈爆破〉,但因爲不會創造火焰,在室內使用不易引發火災,也更容易精細控制。
「花!? 」
從碎片飛濺的痕跡判斷,顯然是有什麼東西從裏面衝了出來。
雷奧特把左手握着的愛用轉輪手槍〈烈焰定製款〉插回腰上槍套,將法杖對準了正在瘋狂掙扎——或者說,可能正因爲被耍而滿地打滾撒潑——的魔族。
從洞口向內看的話,能看出其下方是中空結構的。
但是——
用口頭吟唱追加了輔助咒文。
「真是自作自受。算了——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就像體內有一顆燃燒榴彈炸開了一樣。
在屍橫遍野的悽慘現場,這瘋狂綻放的花朵確實顯得格格不入——
祭壇的正中央破了一個大洞。
「……不是,我說你啊。」
是魔族乾的,還是人影乾的,亦或是其他原因……
就在祭壇旁邊,一朵異常巨大的花,正綻放着毒紫色的花瓣。
只不過,對那些被騙到這裏、白白送命的信徒來說,實在是無妄之災。
「花啊、花啊,是花花啊啊啊啊!」
伴隨着一聲短促的吐息,那道人影——毫無疑問是身着鑄型鎧的戰術魔法士——停止了墜落。
僞裝成花朵的魔族,開始瘋狂掙扎。
那異常的跳躍力,顯然是使用了魔法的結果。
轟鳴聲響徹教會內部。
但是——
可以說勝負已分。
全身迸出無數裂痕,火焰從裂縫中狂噴而出,痛苦掙扎。
「你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朵花的這份執念,我倒是真心佩服。」
雷奧特架起法杖,用前端頂開了門。
一朵巨大的花,正開在那裏。
低級到連魔術師看了都會生氣的假貨。
它似乎沒想到自己會被識破,還突然喫了一槍,徹底慌了。
還不止如此——
對付下級魔族,這一擊便足以使其沉默。
同一瞬間,啪嚓一聲,彩繪玻璃裂開。
〈突襲〉命中。
下一秒,彩繪玻璃被徹底粉碎,魔族與那道人影一同被拋向空中。
結果,鑄型鎧的關鍵部位發生破損,不知情下繼續使用魔法的魔法士,最終魔族化了——
「——呼。」
雷奧特歪了歪頭,走近祭壇。
「花兒的~生命~很短暫的喲~很短很短~」
滿目瘡痍,悽慘地被破壞殆盡的屍體散落各處。
魔族察覺到背後的氣息,猛地回頭。
「開也開夠了吧。花接下來需要做的,就是凋零了。」
至少能辨認出四肢與頭部,但隔着魔族的身體,再加上玻璃的顏色與扭曲,導致無法看清細節。
「知道了知道了。」
看來她事先把鋼索固定在了某處。
是觸發音。
這招名爲〈突襲〉,是〈衝擊〉的上位魔法,說白了就是「看不見的炮彈」。
「——顯(Exist)!」
「切——」
「——會上當纔有鬼了。」
魔族高高躍起,躲開了〈突襲〉。
簡單來說——魔法根本不是約阿希斯本人施展的。
花瓣中央噴濺出血液,那朵詭異的花——
因爲是教祖的最高機密,鑄型鎧的維護不能委託給正規技師,也無法確保高品質零件,那名魔法士只能在這種狀態下被迫持續使用魔法。
有被燒死的,有被撕裂的,甚至還有異常乾淨的、嶄新的骸骨。
他緩步走入蘭帕爾真教的教會,環視着這座建築。
就在那一瞬間。
但——這次,這一手卻反噬了自身。
「花吶啊!!」
觸發音。
但是——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殲滅意志之懷抱者!」
實際施展魔法的,是藏起來的魔法士。
「嚯……這還真是夠慘烈啊。」
但在雷奧特這種半隻腳踏進地下社會的戰術魔法士眼中,那根本稱不上祕密,不過是個愚蠢的把戲。
瞬間顯現的魔法——突襲〈Assault〉,朝着魔族襲去。
被封入力場的衝擊波,在命中的瞬間解放,將目標粉碎。
真不知道這人到底是怎麼被殺的。
通稱——「第一業火」。
「花啊啊啊啊啊!? 」
事實也正是如此,猛撞在教會地板上彈起的魔族,全身噴着火焰與濃煙,徹底停止了動作。
那人,纔是教祖展示給信徒的「奇蹟」的真相與機關。
與墜落中拖長聲音慘叫的魔族相反,一道銳利如切入般的聲音響起。
他低聲說着,望向高出一截的祭壇。
只要調整效果顯現的位置,就能僞裝成是教祖親自施法。
墜落中的魔族發出慘叫。
教祖只需要擺出一本正經的動作就行。
衝擊波解放,教會內響起遠比剛纔的槍聲更震撼的轟鳴。
對大多數低位魔族,一發〈爆破〉便能將其打倒,但偶爾也有能扛住的個體。
歸根結底,能否打倒魔族,關鍵在於——無論是子彈還是魔法——是否能使掌管魔力的大腦被破壞至無法恢復的程度——具體來說,破壞程度需要達到五成以上。
其他部位破壞得再徹底,也不會要了魔族的命。
因爲那異常的恢復力,導致就算失去八成肉體,只要大腦沒事,魔族就能完全恢復。
因此,老練的戰術魔法士,在確認魔族完全斷氣之前,絕不會放下戰鬥的手。
「——Glokun·Glokun·Aite·Im·Shince! 渦流(Vortex) ——」
架起的法杖前方,旋轉的紅色魔法陣出現。
那是高效運轉的事象誘導機關的影子。
它本應存在於虛數界面,是不可視的存在。
但因爲被追加了輔助咒文,強制增幅的魔法迴路,等不及解放的時刻,便將魔力溢散到了事象界面。
那名戰術魔法士架起法杖——
「——顯——!!」
彷彿斬斷存在本身般銳利的觸發音。
以此爲契機,魔法發動。
空間中驟然出現了漩渦——
由高輸出力場構成的強力渦流,瞬間捕捉了目標並收束。
在被無限壓縮的漩渦之中,
魔族與包裹它的火焰一同被撕扯、碾壓、持續遭到極限破壞。
別說大腦五成——就連一個細胞都不剩地被徹底碾碎。
下一瞬間,漩渦完成使命,消失無蹤。
身爲戰術魔法士,她早已對這種場面司空見慣。
其二:迅速剷除已經魔族化的人類。
白與紫——某種意義上相當鮮豔配色的鑄型鎧,雷奧特有印象。
「嘛……還算過得去吧。」
魔法被投入一切可想象的用途,並在所有領域掀起了一場革命。
任由狂風打在面具上,突然闖入的戰術魔法士心情愉快地笑了。
他們便是——
以這一天爲界,世界的樣貌發生了巨大改變。
幸運的是,早在「埃爾內費爾特事件」之前,就有一部分人察覺到了咒素的存在,並不斷警示世人其危險性。
「那次設施損壞很嚴重,但死者只有四十人左右——比這次輕多了。
菲莉希絲像是突然想起似的問道。
「這種情況……我的報酬會怎麼算啊?」
他們之所以沒有完全解除戰鬥態勢,是因爲無法確定現場是否只有一隻魔族。
過去,就有魔法士以爲只有一隻魔族而大意,結果慘遭殺害的事情發生。
但是——
魔族化抑制技術因此發展到了相對成熟的階段。
那,就是魔法。
就這樣——
這次就是這種情況。
事到如今,人類根本不可能捨棄這項技術所帶來的、無可替代的恩惠。
人類終於注意到,這項便利技術的背後,潛藏着的致命陷阱。
而在那片空地正中央的地板上,一名少女正仰面躺着。
「——誰知道?」
只要轉到她背後,應該就能看見那枚融入了被無數鎖鏈捆綁的少女圖案的徽章。
社會結構也以魔法存在爲前提發生改變,如今早已走到了無法回頭的地步。
可無論多麼小心,事故依舊會發生。
雷奧特嘆了口氣說道。
雷奧特的聲音帶着幾分疲憊。
儘管被鑄型鎧的面具遮擋,那聲音明顯屬於年輕少女。
話雖如此——
那名戰術魔法士回過頭來。
只要接受特定處理,幾乎人人都能駕馭的超物理力量。
但偶爾也會因爲處理過於倉促,導致戰術魔法士之間、魔法管理局監督官之間聯絡不充分。
而且這次全是平民,肯定會鬧大的。」
因此,人類針對這一局面,研發出了兩種對策。
● ● ●
身披鎧甲的、現代的魔法使。
它是從肉體、精神、魔法三個層面,將人類維繫在人形的鑄模。
「差不多吧。」
一旦咒素累積過臨界值,人作爲「人類」的存在形式便會遭到侵蝕。
「——雷。你看那邊。」
魔法。
SA事件——俗稱魔族事件——最好在魔族成長升級前處理完畢。
北歷1899年。
身着白紫配色鑄型鎧的女戰術魔法士,輕鬆地聳了聳肩。
「拘束衣(Strait Jacket)」
是用於鎮壓體內即將暴走的魔性的裝置。
那是堪稱人類天敵的、極度危險的存在。
被強力立場扭曲的空間恢復原狀,大氣發出近乎爆炸聲的轟鳴。
因此,魔族事件原則上必須儘可能迅速處理。
雷奧特與她並肩前行,開口說道。
只要魔法沒有從世界上消失,魔族就永遠不會被根除。
菲莉希絲忽然停下腳步,指向牆邊。
人類的魔族化。
「羅森斯托克工廠那件事呢?」
戰術魔法士(Tactical Sorcerer)
一羣繼承了軍方魔法士的血脈,專精戰鬥魔法爲武器,以狩獵魔族與違法魔法士爲生的人們出現了。
「……原來如此。是搞錯了啊。」
菲莉希絲·穆古。
雖然不是所有魔族都會進化成終極形態「魔王路西法」,但等級越高,能力就會成倍增長。
其一:研發抑制魔族化的手段。
對魔族的戰鬥,本質上就是徹底的殲滅戰。
因輕率使用魔法而魔族化的人,始終維持着一定的數量。
工業、經濟、醫療、軍事——
由於這套裝置看上去如像在緊緊束縛着魔法士的肉體,人們漸漸將身披鑄型鎧的魔法士,稱作——
無污染,卻又能應用於所有領域的劃時代技術。
但是——
眼前的慘狀,若是普通人,別說直視,恐怕早就忍不住,當場嘔吐了。可菲莉希絲的語氣卻異常平靜。
「這次的數量還真不少呢。」
人們沉醉於新時代的到來,技術在不斷改良中飛速進步。
然而。
在尤弗尼亞大陸大陸上的帝政小國——阿爾瑪迪奧斯,舉行了一場後來被稱爲「聖舒曼實驗」的公開實驗。
世界早已將魔法的存在當作理所當然,並融入自身的根基之中。
一道可以說是爽朗的聲音回應道。
實驗邀請了衆多知名人士出席,而發起人喬治·格列科教授與其率領的研究團隊,藉此向世人證明了這項遠超常識範疇的「技術」,是真實存在且可被使用的。
「這句話該我問你纔對。我聽說現在能用的正規魔法士都沒空,才被派過來的。」
「——哇哦。」
什麼也沒有留下。
這也就是如今被稱爲「鑄型鎧(Mold)」的魔法裝置的起源。
「所以——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 ● ●
也就是俗稱的「魔族」。
雷奧特和菲莉希絲都依舊保持着法杖架起的姿勢,無聲吟唱的蓄力也早已完成。
他們的肉體與精神會同時發生劇烈異變,成爲魔法中毒患者——
「我聽說了哦,你一個人對付了兩隻中級魔族,很拼命嘛。」
只有那一塊區域,彷彿用了掃帚特意清掃過一樣,地上的屍體全都被挪開。
被粉碎的魔族,化爲塵埃,四散紛飛。
「哎呀。好久不見——雷。你過得還好嗎?」
實驗過去的二十五年後,某個冬天。
過度使用魔法的人,體內會積蓄一種名爲「咒素」的無形污染物。
轟鳴不止,狂風在教會內肆虐。
事到如今,會爲此悲鳴的脆弱感性,早已與她無緣。
這是潛藏在迷信之壁的另一側、於歷史暗處綿延傳承至今的祕術——而這場實驗,正是爲了驗證它的存在。
況且魔法戰鬥剛結束時,現場殘留的魔力偏差極爲劇烈,導致魔力計是根本派不上用場的。
那是她的名字。
菲莉希絲再次環視散落在教會內的屍體,開口道: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雷奧特語氣有些困擾地說。
「這或許是特里斯坦市內發生的SA事件,受害規模最大的一次了。」
和雷奧特同樣擁有一流實力的年輕戰術魔法士,但她是女性,而且是持有正規執照、正經的魔法使。
即便如此,人類依舊沒有放棄魔法。
兩人看見她的胸口仍在緩慢起伏,便立刻快步走上前去。
她恐怕是這起慘案裏,唯一的倖存者。
看上去年紀還不滿二十歲。
身上的信徒服被撕得破爛不堪,幾乎不成衣形,和全裸相差無幾。
裸露的皮膚上佈滿傷痕,全身沾滿了血與塵土。
但這些,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問題。
少女的——下腹部。
最大的悲劇,就在那裏。
只有下腹部,如同突然發胖一般,異常地高高隆起。
「——被侵犯了啊。」
雷奧特用陰鬱的語調說道。
像是回應他的話一般——
此前一直用死人般空洞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的少女,身體微微一動。
「嗚——」
少女發出一聲類似咳嗽的氣音,接着……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少女開始發出痙攣般的笑聲。
儘管雙眼依舊在望着天花板,卻已經沒有在看任何東西。
她的精神,已經徹底崩壞。
她像人偶一般不停抽搐,凝視着虛空,笑個不停。
菲莉希絲點點頭,操作起法杖的解放杆。
「之後交給警察就行了。魔族看樣子就那一隻,給人治腦子本來就不是我們的專長。」
雷奧特也和她一樣,操作解放杆,釋放回路。
「對了……雷?」
因爲與魔族相比,戰術魔法士在魔法使用次數、體型、戰鬥時間等方面會有更多限制,因此會通過這種方式來彌補劣勢。
妮琳耳朵都紅透了,點點頭,在雷奧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記錄中,甚至有從受孕到分娩只花了短短几分鐘的案例。
雷奧特本來就不是會在意陌生人眼光的性格,可被人像看稀有動物一樣直勾勾地盯着,他也沒豁達到會覺得愉快。
甚至有傳聞,有些母子會主動敲開收容設施的大門,懇求再讓她們進去。
雷奧特聳了聳肩,如此答道。
正如名字所示,是重視便攜性的防身用槍,
菲莉希絲將手指放在扳機上——
一頭長長的栗色頭髮順着動作從肩頭滑落,她保持着鞠躬的姿勢沉默片刻,纔像是窺探對方反應一般,緩緩抬起頭。
因此,當魔族被打倒、受害者得到保護時,大多已經錯過了墮胎的時機。
「——嗯。」
「今後我一定會更加專心履職,杜絕此類事情再次發生。」
對他這種無資質的戰術魔法士而言,魔法管理局本該是最該敬而遠之的地方。
她那張一貫的娃娃臉,今天顯得格外年幼。
對她而言,這次的失誤在精神上的打擊相當大。
不過……或許,那樣死去反而是種幸福。
扳起擊鐵的細微金屬聲,與少女的笑聲重疊在一起。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臉頰漲得通紅,嬌小的身軀縮成一團,那副模樣像極了被訓斥的孩子。
「嘛……或許吧。」
雖然下午兩點並不算客流高峯,但也有將近十名穿着制服的男女。
因此,像這樣完成無聲吟唱卻沒有使用的魔法,
即便如此——對雷奧特來說,這裏實在算不上什麼舒服的地方。
只是一邊發出痙攣般的喘息,一邊繼續笑着。
CSA胎兒會在受孕後一定時間內,便以爆發式的速度瘋狂成長。
雷奧特很清楚,菲莉希絲會在對魔族戰場攜帶這樣一把槍,唯一的用途,便是在絕境中用以自決。
「——住手吧。」
面具之下,雷奧特苦澀地笑了笑。
雷奧特輕輕嘆了口氣。
儘管個體之間存在差異,但多數情況下,只需要數小時,孕婦就會進入相當於妊娠八個月的狀態。
二級監督官妮琳·西蒙斯說着,深深低下了頭。
她的眼中,大概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或許是身爲父親的魔族施加了某種魔法,
數小時後。
「這次的失誤,完全是我方……是我的失誤所導致的……」
少女似乎連槍口對準自己都沒有察覺,
無論精度還是威力,都絕非適用於對魔族戰鬥的武器。
「……不是,你這樣,反而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本就是那種腳踏實地、不懈努力的類型,筆試次次滿分,年紀輕輕就被委以相應職位——是典型的優等生精英。
「怎麼?」
「……」
「……多管閒事。」
說到底,她本來就更適合穿女學生的衣服,而不是魔法管理局發的制服,這也沒辦法。
而且,店內似乎有認識雷奧特的職員,明顯能看到有人在皺着眉竊竊私語。
妮琳用指尖推了推微微下滑的眼鏡,繼續說道。
「——非常抱歉。」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即便穿着監督官的衣服,身上殘留的稚氣,也只會讓人覺得她是被硬套上了大人的服裝。
只是味道和價格一樣廉價,別說是外人,就連職員們,只要時間和錢包允許,也很少特意來這裏。
菲莉希絲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用拇指按下擊鐵,將其復位到安全狀態,隨後將手槍插回了腰間的槍套。
也正因爲自知這一點,所以因實務經驗不足造成的失誤,才讓她格外羞愧。
這無疑證明,大腦此前承受着相當大的壓力。
因爲這等同於被人說,缺乏身爲職業人員的信賴感。
「先坐下吧,西蒙斯監督官。你太顯眼了。
雖然不知道魔族是如何分辨女性是否處於可受孕週期的——
這是卡普斯公司制的「袖珍之盒〈Compact Box〉」——
一旦懷上並生下魔族的孩子,母子都會被送進專門的收容設施。
菲莉希絲將〈袖珍之盒〉的槍口,對準了少女的額頭。
最終查明,戰術魔法士——雷奧特·斯坦博格與菲莉希絲·穆古的重複出動,是魔法管理局方面的失誤。
少女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不難想象。
● ● ●
或許會有人覺得她這副樣子很可愛,但對妮琳本人來說,這隻意味着屈辱,絕無半分可喜。
魔力迴路若長期保持激活狀態,會對腦細胞造成巨大負擔。
進一步說,就像那種平時乖巧、卻犯下了極其無聊失誤的優等生。
「也是。」
這名少女也一樣,也會生下CSA——俗稱「半魔族」的孩子。
正如雷奧特所說,店裏各處的視線,都集中在了他們這張桌子上。
除非你喜歡被人圍觀,那我就不攔妳了。」
也必須進行操作,將魔力迴路平穩地釋放。
「你是不是——有點變了?」
就在這時,雷奧特以一種隨口想起什麼的語氣,開口阻止道。
這個女人向來不拘小節,但這並不代表她遲鈍。相反,她對他人的觀察力,遠比常人更加敏銳,對於身邊親近的人,更是如此。
強行手術的話,極高概率會導致受害者死亡。
「或許吧。」
造型非常簡單,只是將四根短槍管捆在一起,並在下方連接着一個握把。
即便精神能夠恢復到原狀,她的人生也已經等同於結束。
菲莉希絲嘆了口氣。
「那個……關於這件事……」
菲莉希絲用左手從腰上的小包裏取出一把小型手槍。
從面具深處投來了探詢的視線。
不知爲何,椅子和桌子卻意外地高檔,所以這裏常被職員當作非正式的會客室使用。
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菲莉希絲微微歪過頭,看向雷奧特,
「啊——是。對不起。」
就算好不容易能夠離開設施,表層社會也沒有她們的容身之處。
「真可憐啊。」
伴隨着胎兒異常的急速成長,母體往往已經極度衰弱,
感受着在虛數界面運轉的魔力迴路緩緩還原、最終消失殆盡,
和往常一樣,視野一下子變得明亮——
但一旦魔族與人類女性發生性行爲,女方極大概率會懷上魔族的孩子。
這裏是勞務部魔法管理局特里斯坦支局——設在地下的食堂。
菲莉希絲低聲嘟囔了一句。
雖然他們採取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但立場上絕對不會歡迎自己。
通常,戰術魔法士大多兩人一組或多人組隊行動。
雷奧特低聲說着,環視了一圈四周。
雖說有時也會對受害者進行墮胎手術,但成功的案例卻極其罕見。
「嗯——」
原本只是給職員簡單喫飯、喝茶的地方,不過也對一般民衆開放。
在名爲檢查、實爲屈辱而漫長的人體實驗中受盡折磨,
「……」
但也有極少數的戰術魔法士,以單獨行動爲原則。
菲莉希絲·穆古就是其中之一,而無資質的雷奧特,也屬於獨行派的一員。
不過菲莉希絲身邊會帶一名負責狙擊等後方支援的人員,算不上完全獨行。
總而言之——這次的失誤,根源就出在這裏。
聽說只有菲莉希絲一人出動,魔法管理局的辦事員誤以爲缺少必要人員,慌忙以補充人員的名義,發出了派遣另一名戰術魔法士的請求。
按理說,就算出現這種誤會,負責各魔法士的監督官之間也會互相聯絡確認,幾乎不可能出錯。
可這次運氣太差,負責菲莉希絲的莫里斯·羅蘭監督官,和妮琳本人,都因爲其他事務不在管理局。
結果,只有殘缺的信息在現場電話裏傳來傳去,沒有經過正確確認,就向雷奧特和菲莉希絲同時發出了出動指令……
最終演變成兩人在毫無協同的情況下被重複派遣到現場的事態。
幸好雷奧特和菲莉希絲都是經驗豐富的一流戰術魔法士,纔沒有釀成大禍。
但最糟糕的情況下,甚至可能發生戰術魔法士自相殘殺的情況。
雷奧特特意來魔法管理局,不是爲了處理這次紕漏的善後,更像是爲了對口供。
老實說,他根本不在乎管理局會怎麼操作文件。
八成會直接當成他沒有出動過吧,那樣一來,他也沒有義務配合善後。
隨便他們發表官方公告、篡改記錄都行——
「嘛——反正沒有造成實際損失,我也沒打算追究。」
雷奧特往端來的紅茶里加了牛奶,淡淡說道。
如果不是妮琳堅持要道歉,他早就回家了。
這位年輕監督官的性格就是這樣,無論什麼事——就算是誤會——,也必須處理得滴水不漏,否則就無法安心。
「謝謝您。」
「也可以這麼說啦。」
雷奧特聽得有點無力吐槽。
「故事是挺感人的,但你再這樣下去會被榨乾的。」
突然,一道清爽的聲音插了進來。
妮琳低頭致意思。
但菲莉希絲,在這羣人裏是個例外。
順帶一提,封咒素筒與拘束子都是完全的消耗品。
也正因危險,纔會有更高的報酬,但他們中的多數人都性格粗暴、放蕩不羈。
「說說看。」
隨便問十個人,十個人都會眼睛一亮,立刻回答「美人」。
監督官屬於資格職位,薪水本就不低。
從妮琳那一本正經、死板耿直的樣子來看,實在不像是會談戀愛、包養情人的類型。
妮琳困惑地問道。
光是基礎級戰術魔法一次使用消耗的零件費用,再加上鑄型鎧的簡易維護費——
現在,該輪到我了……」
妮琳再次詢問。
妮琳微笑着說。
這種舉動換做別人會顯得厚臉皮,可由這姑娘做出來,卻一點都不突兀,只能說不可思議。

她出身富裕商人家庭,有教養、容貌出衆、作爲戰術魔法士的實力更是超一流級別。
「那個……斯坦博格先生。」
「你在養家?」
反而是雷奧特被這意外的反應嚇了一跳。
「啊?你還在這麼娘裏娘氣地喝茶?」
講真,無論什麼表情,放在這少女身上都不會違和。
妮琳先是一驚,隨即立刻恍然大悟地點頭。
「每個月不一樣,大概一千五到兩千多克……」
「嗯。好像是……在《age》雜誌的封面。」
「我、我在養家裏人,不行嗎!? 」
即便如此也算不上充分增額,特里斯坦支局已經被逼到不得不削減經費的地步。
更何況妮琳怎麼看都不像是會亂花錢的人。
但說不定,越是這種認真的女孩,越對異性沒有免疫力,母性本能與莫名的責任感又強,反而容易被沒用的男人騙到。
不是靠化妝和刻意舉止營造出的美,而是彷彿從骨子裏滲出的光彩。
雷奧特也聽說公務員的公寓租金很便宜,但即便如此,城裏的物價本就高昂。
最糟糕的情況下,妮琳甚至可能會以減薪的名義,被迫自掏腰包賠償。
「那個……請問您是?」
「……喂?」
這半年本來SA事件就異常多發,管理局的預算今年剛進行過第二次修正。
那種不受表情與個人喜好影響、骨子裏自帶的素淨美感,支撐着她整個人的氣質。
少女愉快地回應皺起眉的雷奧特。
結果——
正常生活的話,多少該有點積蓄纔對。
少女一瞬間有些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紫色的眼睛,說道:
加上灑脫的言行舉止,在普通人——尤其年輕女性之間的人氣極高。
妮琳驚訝地抬起頭。
「你該不會是在養誰吧?」
雷奧特漫不經心地想着。
因爲加了大量牛奶,茶水一片渾濁。
畢竟是一羣一不小心就會魔族化的魔法士,而他們又以戰鬥爲職業,危險性更高。
「請問……您是哪位?」
實際上,她身上穿着襯衫配牛仔褲,打扮上幾乎看不出女性特質。雖說是美人,卻不會到處散發妖豔氣息惹同性反感,反而帶着一種無論男女都會被輕鬆吸引的潔淨感。
妮琳再次低下頭。
對享受茶葉本身香氣的紅茶愛好者來說,這簡直是離經叛道的喝法。
「我就覺得您這張臉有點眼熟,還在想是不是在哪裏見過您呢。」
「……等等,這不就是寄錢回家嗎?」
「莫里斯已經跟我說過了。你就是負責雷的妮琳·西蒙斯對吧?」
「你不用擔心。」
「我知道。」
「剛纔在現場見過吧。她是菲莉希絲·穆古,戰術魔法士。」
妮琳漏出一聲苦悶的聲音。
看着妮琳難得露出近乎懇求的表情,雷奧特反而有些傻眼地問道。
妮琳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舉起了手。
雷奧特隨口試探了一句。
白金色的頭髮剪得像少年一樣短,帶着一絲中性感。
「——不過,必要的經費我還是會申請的。」
「我就喜歡孃的。」
「每個月寄多少?」
少女看見雷奧特面前的紅茶杯,苦笑起來。
不過這麼一說,倒確實很像妮琳會做的事。他記得之前聽過她說老家有母親和妹妹,卻不知道她還在寄錢補貼家裏。
「——有可能。」
「咦?啊——這麼說來。」
雷歐特替她說明。
比雷奧特想象的還要多一位數。
她身旁站着一位年輕少女。
總而言之……人不可貌相。
容貌和姿態自然相融,毫無做作,像孩子一樣純粹的笑容,在她臉上格外合適。
就算是上級職位,對一介公務員的薪水來說,也是一筆相當肉痛的臨時支出。
我自己的助學貸款要還,妹妹的學費也不是小數目。我媽身體不好,不能工作,我上大學的時候,都是妹妹打工支撐家用。
「可以是可以——你薪水就這麼少?」
「嗚……」
也正因爲如此,監督官才被賦予了相當大的獨立裁量權。
少女卻自顧自地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
說起來很丟人,但如果真的要我自掏腰包,我實在一次付不清……」
「……咦?」
「啊,是嗎?」
「這次雷的經費,我來出。」
甚至有人直白地把戰術魔法士稱作「只會用魔法的混混」。
「我有一個請求。」
原則上,一旦發生任何問題,責任必須由各自管事的監督官承擔。
保守估算,也要兩千多克。
就算她到手薪水有兩千五多克,生活水準也會被逼得和貧困學生差不多。
「不用你管。總之,我真的沒什麼餘裕——」
「該不會……要你自掏腰包?」
之前菲莉希絲一直穿着鑄型鎧,妮琳只見過她戴着面具的樣子。
「我家是單親家庭,還有負債。
戰術魔法士這個職業,在社會上的評價並不算好。
「是。請多指教,我也久仰您的大名。」
「啊——抱歉。」
妮琳皺着臉回答。
「……至少,能不能讓我分期付款?
和雷歐特的〈斯福爾泰德〉相比,菲莉希絲的鑄型鎧〈弗爾提西斯〉外觀更加精緻,依舊掩蓋不住鑄型鎧本身的機械厚重感。身着鑄型鎧的模樣,和現在這身柔軟便服的樣子沒法立刻聯繫起來,倒也正常。
「怎麼?」
和聲音一樣,氣質清爽利落、毫不做作,人也美的驚人。
「您和斯坦博格先生認識?」
「在這特里斯坦市,包括我在內的戰術魔法士也不到十人。
只要不是新人,不認識才奇怪吧。」
難得雷奧特從旁插嘴。
他本就不太喜歡插入別人的對話。
「話是這麼說沒錯。」
「而且,我們是搭檔,認識是很正常的吧?」
「是這樣沒錯——」
妮琳剛要同意,忽然皺起眉。
「……搭檔?」
她像是把某個不明所以的詞在舌尖滾了一圈,低聲呢喃,隨即重新看向菲莉希絲。
這位超一流女戰術魔法士,對着一臉疑惑的妮琳,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回答:
「前任搭檔啦。」
「誰和誰?」
「我,和那邊那個無資質魔法士。」
「…………」
妮琳用像是看到了不講理現象的眼神,死死盯着雷奧特。
雷奧特剛纔插嘴,就是爲了避免話題走到這裏,結果顯然白費功夫。
他皺起臉,像趕蟲子一樣揮了揮手。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別講了。都過去了,已經四年了。」
她依舊毫無隔閡地笑着。
卡佩爾蒂塔也站起身。
甚至說她惹人憐愛,也不爲過。
「三年半……嗎。」
大概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
用餘光確認了卡佩爾蒂塔跟在身後,他背對着菲莉希絲饒有興致的視線、妮琳疑惑的視線,徑直走向出口。
菲莉希絲的視線投向的不是雷歐特,而是他的旁邊。
「好久不見?」
從她那張柔和,卻沒有表情的緊繃側臉,完全無法推測內心。
想想也明白,十歲出頭的孩子的三年半,和二十多歲成年人的三年半,意義完全不同。
雷奧特只是輕輕聳了聳肩。
「我也不知道自己準確的年齡。」
「三年半前。」
菲莉希絲一臉驚訝地說。
雷奧特忽然看向走在身旁的卡佩爾蒂塔。
齊肩剪齊的髮絲,爲她的身影增添了一種不似活人的奇異氛圍。
包裹她頭部的,是鮮紅的頭髮。
雖然散發着一種奇異的氛圍,但因爲身形嬌小,或是氣息本身就淡薄,並沒有壓迫感。
話說回來,別隨口胡說八道。」
正因爲她比誰都清楚這一點,她才極少在外人面前露出真面目。
「啊——可是,經費的事該怎麼辦?」
「就沒有別的說法了嗎?」
但是,一旦脫下帽子,情況就不一樣了。
雷奧特嘆了口氣。
有的連人形都不是,也有的異常集中在內臟,外表幾乎與常人無異。
正式來說,像她這樣的「半魔族」被稱爲先天性魔法中毒患者(CSA)。
除非刻意染色,否則人類絕不可能擁有的、鮮血一般的顏色。
人影輕聲說道,摘下了帽子。
但是——
既不影響周圍,也不受周圍影響,像路邊的石頭一樣,只是單純存在於那裏——給人這樣的感覺。
可是。
相反,她的五官十分端正,肌膚白皙光滑,四肢纖細優雅,用「楚楚可憐」來形容再合適不過。
重新戴上的帽子,再次遮住了她的臉。
「……隨便你們怎麼說吧,我已經無所謂了。
「……怎麼了?」
「……是。」
說話的是菲莉希絲。
總不能拿競爭對手的錢。」
可即便如此,親眼在近處看到這身影,任誰都會感到一種緊繃的壓迫感——
「我沒讓你乾脆承認啊。
在生命形成階段受到魔法影響的孩子,身體或多或少都會出現異常,但個體差異極大。
「我明白的,跟差了十幾歲的孩子當情人,確實很丟人。」
而比這更標誌性的,是那雙血色的眼眸,
那是硬幣大小的球面結構。
走了,卡佩爾。」
卡佩爾蒂塔面無表情地點頭。
「是三年八個月哦。」
妮琳也慌忙跟着站起來,急忙問道。
但菲莉希絲認不出來,是理所當然的。
是那種見過一次,就絕對忘不掉的、極具衝擊力的容貌。
像是終於察覺到投向自己的視線,卡佩爾蒂塔在帽子裏回過頭,輕聲問道。
菲莉希絲立刻回想起來。
正因此,卡佩爾蒂塔的表情總顯得有些難以捉摸、曖昧不清。
「不過——確實啊。」
雷歐特放下一張十多克的紙幣,當作他和卡佩爾蒂塔的茶錢,便邁步離開。
也是外界傳聞、被無資質戰術魔法士雷歐特·斯坦博格「包養」的半魔族少女。
「…………」
卡佩爾蒂塔並不是那種會讓人皺眉的長相。
「真任性。」
「我還沒不自量力到去跟正規戰術魔法士搶生意。」
「不用了。這次算我請客。
雷奧特苦笑着,像是在提醒她似的開口:
雷奧特站起身。
菲莉希絲在嘴裏重複一遍,微微歪頭。
從剛纔開始就一絲存在感都不流露、默默坐着的瘦小身影。
「原來……你就是雷的情人啊。」
成長期的孩子,別說三年半,就算只過了一年,印象大變也不足爲奇。
「三年半——難道是……凱爾比尼村的那個孩子?」
「別用這種曖昧的否定,求你了。」
以及代替了眉毛、嵌在眼上的一對紅玉般的球體。
「……確實是情人。」
「好久不見。」
至少,沒有一個人爲她的成長高興,也不會爲她慶祝生日。
這就是那個一直戴着帽子的少女的名字,
雷奧特聳了聳肩。
「雷選擇單幹了嘛。從那以後,我們就是競爭對手了。」
「沒有啊。」
卡佩爾蒂塔·費爾南德斯。
回應微微有些遲滯——或許,她自己也有些感慨。
旁邊的妮琳則完全跟不上狀況,只能來回看着他們。
「世間似乎是這麼流傳的。」
這個少女,在自己身邊度過的這段歲月裏,都在想些什麼呢?
「沒什麼。」
菲莉希絲的語氣像是覺得兩人的反應很有趣——不,她明顯就是覺得很有趣。
然而——
「啊——對。那時候她才十歲左右,頭髮還很長。」
「原來是你啊,都長這麼大了。」
「誰知道呢。算了,先不說這個——那孩子是雷現在的搭檔?」
對周圍人,對她自己,都是如此。
再加上角度與光線的不同,看上去甚至像長了四隻眼睛。
從懂事起——不,或許從出生開始,她就沒有被當作人對待過。
雷奧特能感覺到,周圍投向這裏的視線,溫度一瞬間冷了下來。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好像才十歲左右。」
明明在室內,卻連外套的帽子也不肯脫,像人偶一樣一動不動。
不管她本人願不願意,都是如此。
雷奧特每天都看着卡佩爾蒂塔的臉,所以沒什麼實感。
只要是知道雷奧特的長相與相關傳聞的人,他身邊這人是誰……本該不難想象。
雷奧特呻吟般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