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法預料的夏天
《δ和γ的理學部筆記》 · 逆井卓馬 · 2.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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綱長井高中的定期考試,以難度高到只能用離譜來形容而聞名。
這大概是我國畸形的大學入學考試環境催生出的產物吧。題量之多,根本就沒打算讓人在規定時間內做完,縱使你認真學習,若不靠點運氣,也休想攻克五門主科中的「最終BOSS級難題」。
「嘛,只要能考個七十五分的話,就可以當是在普通高中拿了滿分啦。」
據說學長學姐們常常這般安慰後輩。
及格線大約定在總分的一半左右。拿到五十分便可取得學分。考題難度會將平均分控制在總分六成上下,因此絕大多數學生的分數都集中在五成到七成這個區間。
若能拿到五門主科總分的八成,便會引來驚歎與異樣的目光。若能上到九成,則會被視作怪物。順便一提,聽說每兩三年,就會出現一個能將九成得分率保持到最後的魔物。
水崎大致說明完這些後,臉上帶着彷彿精心設計過演出效果般的表情,補上了最後一句。
「聽說本鄉學姐,迄今爲止還從沒掉下過【九成五】呢。」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對那個披着辣妹外衣的毒蛇,哪怕再給她疊加任何設定,我也只會生出「哦,果然如此」的感想。就算聽說她開始用超能力隔空移物,我大概也只會回一句「原來還有這種事啊」。
我用墊板扇着夏季校服的領口,取出小番茄便當。窗外是湛藍的天空與積雨雲。之所以在這般美好的午休時間談論考試,是因爲上週剛結束期末考試,現在正是各門課程陸續發還答卷的時期。
進入七月,只要不掛科,校園生活就只剩走個過場,等待暑假到來。真不愧是縣內首屈一指的升學強校,不止是水崎,其他同學也都嘰嘰喳喳地熱議着考試成績。
而這一點,似乎也適用於那個最不像是會計較這種事的人。
「小德爾!好厲害!上榜了哦!」
回到教室的巖間,眼睛閃閃發亮地邀我去走廊。看那架勢,簡直要直接抓住我的手腕,於是我放下便當盒,主動起身。水崎也一副怎麼了怎麼了的樣子,饒有興致地跟了上來。
跟着巖間來到二樓大廳。一羣情緒有些興奮的一年級學生正聚在一處。能聽見咔嚓咔嚓用手機拍照的聲音。
牆上高處貼着一張B4大小的告示。上面印着簡單的表格。
這就是每逢期末和學年末考試便會張貼出來的排名榜——那惡名昭著的「八仙榜」了。

或許是覺得一看就懂吧,沒有標題也沒有任何說明,只是簡潔地羅列着排名、姓名、班級和分數。令人討厭的是,連各科目的細分成績都寫在上面。
總之,就是將這次期末考試前八名的成績進行公開。
教室裏瞬間響起掌聲。我也用力地鼓起掌來。
「聽說到了二年級文理分科,選課變得五花八門之後,也會根據平均分微調得分,繼續進行五科的年級排名呢。真是貫徹到底!」
如此燃起了鬥志。
雖說是理學部,但也並非是大學的學部。而是物理部、化學部、生物部這些理科類社團聯合起來,統稱理學部。過去似乎還有數學部和地學部,但因爲人數減少,被物理部吸收合併了。順帶一提,最近差點廢部的生物部,因爲我們四人的加入得以保全。
「今年夏天,理學部也將舉辦歷史悠久、一年一度的盛大活動,『理學部Ori』!」
「原來每科算的是平均分啊。」
「好厲害啊。這麼難的考試總分都超過了八成。第一名甚至達到了九成。」
重新看向第二名的位置,我不由得吐露了真心話。
水崎不知從哪兒聽來的可疑傳聞,讓巖間停下了筷子,看向我。
令和六年 理學部Ori 正式開幕!
「那個排名,爲什麼是八個人呢。」
初中我和渡稀兩人競爭的環境,終究也只是口小井罷了。
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這對顯然關係親密的二人的,是我們生物部的唐戶朗樂前輩。她是生物部部長,特徵是天然捲髮和黑框眼鏡。據說家裏經營動物醫院,在照顧小動物方面,我們的一切都是向唐戶前輩學習的。
「掌聲不錯。那麼,讓我們立刻開始概要說明吧。對剛考完試、看慣了文字的各位來說,用PPT看可能比聽我說更快些」
「那麼,每年都是由一年級生作爲定向越野的玩家,但由於需要高深的理科知識,按照慣例,實際上是由少數被選拔出的成員參與。嘛,其他人也別失望。毫不誇張地說,有趣的運營工作等着你們呢」
「有這麼多這麼厲害的人,感覺自己也得再加把勁纔行呢!」
「哇哦哦,C班好強啊!有德爾田、伽間同學,連御影同學都在!」
那意思是過去曾有雖然進了前九名,卻最終沒能考上第一志願的學生嗎。
「看來還是別把第一志願定成MIT或者哈佛比較好。」
我早就料到自己會榜上有名。畢竟聽說入學考試的結果,自己好歹是「縣內組」「理科類」的第一名,理應進入前八。

•於七月二十日(週六)至二十一日(週日)的兩天內舉行
「怎麼可能。至少本科打算在國內讀。我可不想用英語上課」
①是「理學部迎新會」也是「理學部定向越野」
拿着第四節課教材、剛剛和我們匯合的甘南備,不知爲何就站在了我正後方。近距離聽起來她的聲音格外悅耳,但在耳邊這樣低語可真讓人受不了。
「小德爾,你也考慮過去國外嗎?」
雖說統稱理科,但也會細分科目考試。比如這次,理科指的是「化學基礎」和「生物基礎」(雖說名叫基礎,考試難度卻難的離譜),我分別拿了93分和100分。平均下來本是96.5分,但捨去小數後就變成了96分。
•獲得校長特別許可,將在學校住宿
水崎從遠處敏銳地捕捉到甘南備的意思並接上了話。巖間也情緒高漲,
我本是開玩笑說的,巖間卻驚訝地睜圓了眼睛。
但讓我喫驚的是,這八人中,除了三個,其餘都是熟悉的面孔。
那些從縣外被招攬來的「縣外組」,以及能勝過他們的「例外組」位居前列,這尚在預料之中。但御影悄然插進並稱雙璧的我們之間,這感覺如同遭遇了偷襲。
正面的大屏幕上顯示出一片純白的畫面。
「所以orientation,就是向新人展示『這個組織是這樣的』的活動。而關鍵的orienteering,簡單來說,就是指『尋找方向』的競技。」
當着巖間的面,水崎朝我眨眨眼,我也只能嘆氣。
「對理科社團要求體力也沒意義吧。所以我們會設定特殊規則,讓理科頭腦比奔跑速度更重要。詳細規則當天會說明,這是一場爲期兩天的三方團戰。舉辦時間在暑假伊始,也就是下週末。大家都有空吧?」
手握麥克風的是物理部部長,御影昭文前輩。他肩膀寬闊,短髮用髮蠟打理得很有運動風格。實際上,聽說運動神經也很不錯。說「也」字,是因爲御影前輩最突出的特點還在於他的頭腦。他雖是縣內出身,卻取得了勝過那些從縣外特招來的「縣外組」的成績,屬於「例外組」。在保持學年第二成績的同時,還擔任學生會長,漂亮地解決了諸多問題。
「前三名,水平果然是另一個次元的呢。」
我倒不覺得虧了,但水崎說得沒錯,我便只是沉默地聳了聳肩。
生物部有我們四人,加上三年級的唐戶前輩,一共五人。而對面的物理部和化學部,粗略看去各有三十到四十人左右。整個理學部大約八十人。因爲還沒到暑假,三年級也大多沒引退,算下來每個年級大約有二十七人。
何爲理學部Ori?
旁邊的水崎毫不害臊地大聲嚷嚷。我知道些分班的內部情況,所以明白這種集中並非偶然。巖間大概是覺得不好意思了,
只見三位部長登上了講臺。
「好。感謝各位的關注。現在開始『理學部Ori』的說明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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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影前輩使了個眼色,本鄉前輩便按下了遙控器的按鈕。
「小數點以下直接被捨去了嗎?德爾田你的理科是93和100對吧?有點虧了呢。」
御影前輩說到這裏,話語一頓,咧嘴一笑。
「都看完了吧?簡單來說,這就是一個通過以理科知識爲要素的趣味定向越野的參與和運營,讓在場的所有人增進友誼的活動。順便,有誰聽到定向越野還不太明白的?」
畫面切換,顯示爲簡潔的要點幻燈片。
「放心,沒賭【錢】啦。」
「不愧是德爾田,分數真高。」
即使突然變得像在上英語課,也沒人發笑。
說了句比較穩妥的感想。天真的水崎輕易地被帶偏了話題。
本鄉前輩用遙控器關掉部分照明,操作着講臺邊講桌上的電腦。
「那豈不是……責任重大啊。」
雖然不知道什麼太好了,但我隱約覺得,巖間和我大概會上同一所大學。
「好的各位,期末考試辛苦了。我是物理部部長御影。我想各部成員應該都已經聽說了,但姑且在這裏再宣佈一下。」
「原本是在山野中用地圖和指南針依次尋找多個檢查點,通過後抵達終點,比拼時間的嚴酷競技。不過嘛——」
③將由各部一年級生代表,挑戰考驗智力與體力的理科定向越野
•舞臺爲綱長井市街全域
「嗯,也是。我來解釋一下。首先,orient這個詞,源於拉丁語,指太陽昇起的方向,即東方。古時候,太陽昇起的方向很重要吧。由此衍生出『定向』或『朝向某處』的意思。」
•今年的定向越野爲三方團戰
御影前輩舉起手示意,零星有幾隻手跟着舉了起來。在我旁邊的麗也微微舉起了手。小德爾和水崎君似乎都知道。
順帶一提,這兩人正在交往中。是名副其實的最佳情侶。
「看排名果然還是很有趣啊。看到自己支持的人名次高,就會很開心。」
這個夏天,能和喜歡的人一起奔馳了。
純白的畫面上,赫然出現了碩大而醒目的黑色文字:
日知光之。上上個月的黃金週,曾和我一同經歷了一場小小冒險的同伴。據說他和甘南備是初中同學。我也沒覺得他是等閒之輩,但萬萬沒想到,在五百分滿分的考試裏,竟能被他拉開近五十分。明明是個文科生,仔細一看,連數學都比我高,拿了八十分。看來那傢伙不光記憶力遠超常人。
忽然,原本嘈雜的視聽教室安靜下來。
初中時代,水崎就常和大澤、藤戶(物理部那夥人)混在一起,拿爭奪年級頭名的我和渡稀(那個總說我壞話的物理部的討厭鬼)的分數打賭。似乎是以稍貴些的零食作賭注。而我們這兩個被當作賭注的當事人,也因爲好勝心被點燃,展開了激烈的軍備競賽,纔有了現在的成績。
而且不知爲何,那一刻,我也感到「太好了」。
②首要目的是加深物理部、化學部、生物部之間的友誼!
也就是說,這所高中每十個學生裏,就有一人屬於理學部。相當驚人的比例。
「八仙榜嘛。真假不知道,不過我倒是聽過這麼個傳聞。說是隻要名字在那上面出現過哪怕一次的人,都【無一例外能考上第一志願】。反過來說,就是在這所高中裏,求一個不會落榜第一志願的範圍,大概就正好是前八名吧。」
「好耶」一部分男生歡快地應和。前輩單手致意,繼續道。
其學生代表,我幾乎確定我會和小德爾一起被選上,因爲按照慣例,選拔成員是根據五門主科的成績優秀者來定的。
這是一場爲理科生準備的體育祭,一場需要頭腦與身體並用、考驗綜合實力的激烈競爭,一場允許策略周旋、背後突襲、相互欺詐,甚至允許鑽規則空子的、無所不用其極的智力競技。我早已有所耳聞。而且,是從各種各樣的人口中,帶着興奮的語調聽說的。可見其關注度之高。
「太好了」
理學部Ori概要
張貼八仙榜的今天,也是理學部Ori說明會的日子。放學後,生物部的一年生四人聚在一起,坐在視聽教室的後排。這間勉強能容納二百四十人的教室裏,聚集了綱長井高中理學部的成員。
「雖然還是比不過某人。」
突然間,距離極近地被人這麼一耳語,這回我可是真的遭到了偷襲。
而一直將御影前輩的名次壓在第二位的,是站在他身旁的本鄉汀前輩,化學部部長。她有着顯眼的金髮,妝容精緻。是從東京特招來的「縣外組」,據說自入學以來就一直穩居年級第一的寶座。同時也擔任學生會副會長。
「別把人當賽馬啊。」
幻燈片翻頁,顯示出活動概要。
倒不是爲了這個才努力學習的。但,有好好準備了考試真是太好了。
然而,看着排名榜,我不由得想。
在人羣中一直盯着張貼出來的排名也不是個事,我們決定回教室繼續喫午飯。總算能享用那甘甜的小番茄了。
幻燈片切換了。顯示着似乎是某個定向越野團體的網站頁面。上面有男性在山路上表情痛苦奔跑的照片。
甘南備用小巧的手喫着小小的飯糰,提出了一個很合理的疑問。
•各部從一年級生中決定兩名選拔成員
•其餘全員負責準備、運營與觀戰
給大家留了點閱讀時間後,御影前輩愉快地開口:
「看了這個大家就明白了吧,選拔成員更像是嘉賓席位。無論是學園祭還是死亡遊戲,最好玩的都是運營方對吧?活動的精髓,就在於讓嘉賓們犧牲,由我們來設計遊戲、觀戰,並在此過程中增進大家的感情。」
雖然我沒參與過死亡遊戲沒什麼實感,但看到已經體驗過另一個的前輩們紛紛點頭,想來確實如此。
話說,理學部的定向越野,真的嚴酷到能和死亡遊戲對比嗎。
「……好,大致說明就到這裏,接下來是各位期待已久的,祭品——啊不對,是選拔成員的發表環節。今年可喜可賀,生物部也迴歸了,將從各部一年級生中各選兩人!被叫到名字的人請到前面來」
心臟開始咚咚加速狂跳。可沒聽說要到前面去啊。我一邊有意識地調節副交感神經,一邊深呼吸,試圖抑制心跳。乙酰膽鹼,乙酰膽鹼。(注:乙酰膽鹼爲中樞及周邊神經系統中常見的神經傳導物質,在心臟組織中的乙酰膽鹼具有抑制神經傳遞的效果,從而降低心臟速率,然而在骨骼肌神經肌肉接頭處,乙酰膽鹼也表現爲一種興奮性神經遞質。)
「那麼,首先從我們物理部開始。第一位。哎呀呀,這次可是時隔多少年了呢,選出了一位文科志願的一年級生。日知光之同學!」
掌聲響起。從物理部的區域,一位梳着大背頭的男生站了起來。他姿態挺拔,不露聲色地走向講臺。無框眼鏡閃過一絲光亮。
他和麗都畢業於砂水中學,似乎和小德爾已經是坦誠相見過的交情了。在這次期末考試中,他以壓倒性的分數取得了學年第二,非常優秀。
「然後是第二位。聽說初中時也是物理部的。渡稀丈同學!」
掌聲再起。日知君座位旁邊,一位將稍長的頭髮染成棕色、面相有點兇的男生站了起來。他和小德爾、水崎君是同一所初中的,據說和兩人關係很好。
在渡稀君走上講臺時,麥克風傳到了本鄉前輩手中。
「好了好了,接下來是化學部的成員發表!第一位竟然是……超絕驚喜!是在這次考試期間入部的閃閃發光的新部員哦!戶隱升磨君!」
這下連化學部員中也發出了驚訝的聲音。沒人應答——我正這麼想着四下張望時,只見坐在比我們更靠後方、甚至可以說是入口門邊座位上的一個男生站了起來。
他經過我身旁走向講臺,看着那背影,我莫名感到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氣場。
對同年級生產生這種印象或許有些失禮。但他確實與衆不同。
純白的頭髮。微微駝背,手插口袋,走起路來沒精打采的姿勢。然而,全身卻散發着非同尋常的壓迫感。從前發縫隙間隱約瞥見的眼睛,佈滿了血絲。
這時,我想起戶隱這個名字,是在八仙榜的最頂端。
「其他科目分那麼高,偏偏語文丟那麼多分,他是怎麼學的啊。」
下車前,麗給了我一個建議。
麗此刻在想什麼,我當然能猜到。雖然或許不需要刻意隱瞞,但我這個人,偶爾會變得異常笨拙,笨拙到不知該如何圓場。
「被選爲代表,真辛苦呢。」
「哪個世界的統計啊。」
「啊,御影同學也這麼認爲?我就覺得他們絕對很般配。」
咣噹咣噹,伴隨着金屬聲,電車駛入站臺。我們的聲音被掩蓋,對話暫時中斷。電車緩緩停穩,隨着噗咻一聲,門開了,我們走了上去。
說明會結束後,一年C班的五人一起回家,在車站送走巖間和甘南備之後。
名字被用像在醫院叫號般的語調念出來,我覺得有些好笑。站起身發現小德爾還在附近,於是我們倆便一起沿着過道走了過去。
但如此期待一場較量,或許,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
麗若無其事地接上了中斷前的話題,彷彿中間毫無間隙。
水崎就是愛提分數的事。御影也接着說。
「別用髮色判斷強弱啊。難道有研究表明這兩者有關係嗎。」
「是個有趣的分數呢。雖然沒有滿分,但除了語文,幾乎都是滿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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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吧,甚至有企業贊助,真是嚇了一跳。太正式了!」
她那意味深長的說法讓我有點在意,但此刻點破恐怕會自掘墳墓。那簡直像是在祝福戀情般的說法,我可打死也問不出。
正好信號燈變綠了,我拽着似乎還想繼續聊的水崎開始過馬路。人行道上的御影朝我們笑眯眯地揮手。
當然,這不過是我將自己的心緒按小說中的常見橋段去理解罷了,倒未必真能就此認定是戀愛感情。
「我說前輩們啊,是不是在招攬人這方面有點用力過猛了?這次的選拔成員,全都是八仙榜裏的人吧?」
「必須努力不讓他們失望纔行呢。」
我佯裝將這番話理解爲競賽技巧的指點而非戀愛建議,回了聲「好呀!」。
聽說理學部Ori會在綱長井市內各處設置各種機關。爲此,不僅要獲得土地所有者的許可,還需要企業提供必要資金或是憑高中生之力難以入手之物,其籌備程度遠超想象。
御影依舊將哥哥的戀人本鄉前輩稱作「那女的」。我覺得如果是爲了重要哥哥的幸福,坦率祝福不就好了,但是嘛,想必是有些內情吧。
「但我也很期待。能全力遊玩大家精心準備的活動,甚至覺得有點過意不去呢。」
又來這套,水崎搖了搖頭。
「誒——,那麼最後輪到生物部的成員發表。」
我對小德爾的情感,在某種意義上,類似於對科學的情感。
聽說理學部Ori的勝者,將獲得「可以永久誇耀的最高榮譽」和「頂級烤肉店的晚餐」。據說是能喫到撐破肚皮的、貴到讓人眼珠都要掉出來的肉。
本鄉前輩帶着友好地笑容迎接他,親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繼續宣佈。
「可那八個人裏有六個啊?剩下兩個從分數看是純文科生吧。而且連文科生的榜首也被拿下了,這怎麼看都像是把成績拔尖的人一網打盡了啊。」
「既然是按五門主科成績選的,我覺得也沒什麼不自然。」
「第二位!雖然之前都是男生,但我們也是有淑女的哦!這個姓氏在這裏被叫到,已經時隔兩年了吧。御影綾同學!」
「我也有一件事覺得奇怪。戶隱同學,數學是九十九分對吧。」
「總之我很期待哦。考驗智力與體力的、理科生專屬的嚴酷定向越野。無所不用其極的智力綜合格鬥。而且具體內容還會保密到當天。一定要加油,上演一場精彩的較量吧。德爾田和御影同學我都會同樣支持的。」
在掌聲中,兩人並肩走過的視聽教室狹窄過道,感覺簡直就像一條花道。(注:花道爲日本傳統戲劇歌舞伎舞臺中貫穿觀衆席,連接至主舞臺的道路。演員常在花道上完成登場與退場表演)
「嗯~,不好說呢。大家都很優秀,但我,只會數學。」
麗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忽然止住。電車開始減速。她即將下車的砂水站就快到了。想必她是覺得,即便此刻開啓話題也會立刻被打斷吧——要是能這麼想就好了,可遺憾的是,我的大腦並沒能做到。
小德爾只回頭看了我一眼,用表情傳遞了「看來麻煩又要增加了」之類的意思。我則在胸前握緊一隻拳頭,示意「一起加油吧!」。
我所熟悉的御影同學的身影站了起來。似乎因第一位出人意料的宣佈而有些動搖的化學部員們,送上了熱烈的掌聲。
我和麗一起通過檢票口,在傍晚的站臺上等候電車。從沿海的綱長井站能稍稍望見海面,風帶來微鹹的氣息。我們要乘的是往市中心方向的電車,雖是晚高峯時段卻不太擁擠,這讓人欣喜。
「我就在想,只被扣掉一分,是怎麼回事呢。」
「但和小德爾在一起我就很安心。」
有幾個散落的空座但沒有兩個並排的,於是我們並排站着。麗抬手示意眼前的空座,我搖搖頭婉拒了。
我和水崎都沒能理解,於是等着她的解釋。
「企業方也會有人來觀摩吧。換作是我,光是知道這點就夠緊張了。」
「畢竟化學部有學年第一啊。那傢伙一看就很強不是嗎。還一頭白髮。」
「然後第二位是伽間——啊不對,巖間同學。巖間理櫻同學——!」
「彙集優秀人才,社團也會更活躍。前輩們肯定也意識到了這點。歐尼——想喫肉了。」(注:肉,歐尼醬日語發音開頭相同)
對那個美好的春日,在學校後山,和我一同發現了豬目形狀櫻花的人。
從本鄉前輩手中接過麥克風的唐戶前輩,用沒什麼自信的語調說道。
「德爾田的話,總覺得他好像不太擅長比賽……」
我沒什麼深意地隨口一說,御影卻認真思考起來。
「可人家照樣做出了成績,沒啥可抱怨的吧。」
在掌聲中,小德爾一副不太起勁的樣子,被水崎君拍了拍背,站起身離開座位。這時,唐戶前輩搶先一步開口。
「想喫肉了啊。真心羨慕啊。從御影同學的角度,覺得自己有勝算嗎?」
「倒也是。正好九成,450分來着。都拿出這種成績了我也只能閉嘴了。」
在御影前輩的耳語提示下,前輩帶着點劇透的感覺叫出了小德爾的名字。
「真沒想到啊。年級第一居然進了化學部。」
「在理學部Ori開始前還有段時間,在那之前,要不和他一起學習試試?」
剛纔五人一起時沒怎麼發言的麗,現在特地對我表達了關心。
「第一個人是,這個字怎麼念來着……zhang?好。出田樟同學!」
「戶隱同學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我只聽說他出身北海道北部。上課的出勤天數像踩鋼絲一樣剛好卡在最低線,平時也不怎麼來學校。」
「語文是六十三分。連我也勉強比他高點。」
反正一個人時也是站着,而且,並排站着更方便說話。
我一邊點頭,一邊將話題引向積極的一面。
「這裏還是稍微偏袒我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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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在意。我也一直支持着德爾田同學和伽間同學哦。」
想了解更多。想有更多交集。一旦開始思考便停不下來。
「……說的也是。抱歉。我淨在意些奇怪的事。」
「我沒那麼厲害啦。不過,是團體戰呢,小德爾也在一起。」
拋開我的心情不談,擅自斷定巖間的心意,這本身就很失禮。
「那明天見。」
直到抵達海老若川站,我都望着車窗外流逝的黃昏景色,冷靜地整理着思緒。
「沒什麼啦。只能說有云端之上的人才能理解的世界存在……」
「規模好像很大的樣子。」
雖然聽上去像是水崎也開始說些沒頭沒腦的話,但他其實是有依據的。
「當然我最推的還是德爾田&伽間這對組合啦。不過我也希望御影同學有活躍表現嘛。」
剩下的三人走在車站前的商店街,水崎愉快地如此說道。
「渡稀同學的九十六分我能理解。最後一題最難的部分沒做對的話,大概就是扣這麼多。可是,其他題都完美解答的人只被扣一分,是發生了什麼呢。」
「不過嘛,理櫻應該不用擔心吧。」
我半開玩笑地說着,心裏其實相當沒底。如果只是比拼倒還罷了,但這個身份負擔很重。而且還要被其他部員觀戰。雖然是團體戰,但對手裏有日知和戶隱這種段位不同的優等生。御影和渡稀又擁有出類拔萃的數學靈感。如果還要比拼運動神經的話,我更不是日知和渡稀的對手。
「怎麼這樣。這傢伙真過分!就光領特殊津貼,在豪宅裏偷懶嗎。」
「嗯。般配到讓人有點羨慕的程度呢。」
麗轉過頭來。我感受到那溫暖目光的注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纔的話聽起來意味着什麼。我一反常態地慌亂起來,耳尖微微發燙。大概是腎上腺素在作祟吧。
聽到這裏,我還是沒理解御影在疑惑什麼。
「是啊。滿分的大概只有御影同學你吧。」
明明覺得那絕不可能發生,但我大概,是戀愛了。
因爲白晝變長,歸途依然明亮。御影住在市內西邊,我和水崎在東邊。雖然已經到了該分道揚鑣的岔路口,但似乎都有些不捨,對話仍在繼續。
我以爲她又會像往常一樣強行糾正自己的口誤,但御影連這點都放棄了,開始說些沒頭沒腦的話。雖說確實是該餓了的時間點,但這轉折也太突然了。
他把這選拔會說的稀鬆平常,真是無憂無慮的傢伙。
我不吭聲,你們兩個就自顧自地暢所欲言是吧。
雖然對活動詳情一無所知。雖然也略感不安。
我的高中生活,呈現出了意想不到的展開。
「這個,下次直接問問本人不就好了?」
「是挺突然的。我倒是略有耳聞,說是那女的從招新時就在熱心邀請他。」
「你看,最強角色裏白毛的比例不是挺高的嘛?」
「那個,理櫻你——」
壞毛病又犯了,我們進行着毫無意義的日常對話,聽得御影輕聲笑了起來。
這一定就是所謂的「喜歡」了吧。而且還是特別的「喜歡」。這已到了無法再否認的地步。「只是抱有強烈興趣」或是「對不瞭解的事物在意是理所當然的」之類的託辭,雖說也不是完全說不過去,但那終究只是文字遊戲罷了。

我並不打算用文字遊戲來敷衍自己的感情。無論這份心意是否算作戀愛感情,我都打算坦然承認,自己喜歡小德爾這件事。
問題在於,【這份感情究竟從何而來】。
任何情感都該有它的來由。至少,我對自己是這樣要求的。雖說不是不能理解那些因自己不小心撞上電線杆,反而對着電線杆大罵「疼死了混蛋!」的心情,但我不想變成那樣。
情感應當建立在正當理由之上。
因此,沒有正當理由的情感應當被抑制。即使無法抑制,也絕不該表露出來。
正常的人際關係由理性維繫。所謂理性,歸根結底在於彼此能夠共享行爲及情感表達的邏輯。如果親近之人反覆做出難以理解的舉動,或流露出無理取鬧的情緒,這段關係便會成爲負擔。所以,那些對着電線杆撒氣的人,恐怕也很難與他人正常相處。因爲他們難以同他人共享邏輯。
對此我必須認真思考。我格外喜歡小德爾是事實,而這份心意有時會像剛纔那樣不經意流露,可它的緣由,真的能被周遭理解嗎?
如果我對小德爾的好意缺乏站得住腳的邏輯,那麼,將這份心意付諸行動,與走路不小心撞到電線杆卻對其破口大罵的行爲,在本質上究竟有何不同?
老實說,我至今仍未釐清這個邏輯。
【我連自己爲何會喜歡上小德爾都弄不明白】。
當然,因爲是男女之間的事,大可以推給理性無法解釋的、動物性的衝動。但這並非我的本心。我完全不認爲是個男的就行,即使存在外貌能力都與德爾一模一樣的陌生人,我想我也不會喜歡上那個人
那麼,究竟是爲什麼?
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仍在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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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妹妹以外的女生兩人在休息日外出我實在是有點——不,應該說完全不習慣。
或許是因爲太過專注於和並肩走着的巖間說話,肩膀不小心撞上了電線杆。
我不由得發出了「好痛」的聲音。
「誒誒誒,你沒事吧?對不起,都怪我靠得太近。」
看着慌亂的巖間,我一邊揉着肩膀一邊苦笑。
「不是巖間的錯。要怪就怪那個沒好好看前面的電線杆。」
「咦,奇怪了……」
要是至少能確定病原體的話,會不會稍微好一點呢?
「直播?像電視那樣?」
「唔——,這個嘛。我待到閉館也沒問題,小德爾你呢?」
是爲了備戰理學部Ori。
「啊,這個圖是NPN型,嚴格來說流動的應該是電子吧。」(注:這裏指NPN 型晶體管,一種基極加正電壓即可導通的三極管結構。)
「能用你沒捏着基極的那隻手,碰碰這隻手嗎?」
「發射極被巖間的手指擋住了……」
「嗯。以防萬一,我在書包最裏面……」
「好像有種說法是,今年我們的情況會有直播。」
明明是來學習的,卻能露出這麼開心的表情,這也算是一種才能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
之後一段時間,我們倆都在埋頭翻閱物理和數學的書。有時各自沉迷於不同的書,有時分享有趣的話題,有時一起查找兩人都感興趣的題目,也有互助學習的時間。比起一個人讀,效率高多了。
看着瞪圓了眼睛的小德爾,我用「只是碰巧今天帶了」之類的話搪塞了過去。
一緊張就變得話多是我的壞毛病。
「也就是說,要用那個把我們狼狽的樣子清晰地直播出去咯?」
雖說他是文科生,但一想到要和這樣毫無破綻的人競爭,心裏就一陣發毛。
「大概,中間隔着兩個人的話應該也沒問題吧。來,你試着捏住這個基極。然後——」
「日知君好像是這麼推測的。」
「說的也是,畢竟不一定會直接讓我們解數學題。」
我用沒拿晶體管的那隻手的手指,觸碰了基極。
「很難想象會讓贊助企業的受邀嘉賓,在烈日下的檢查點乾等着吧。」
「是不是要貼得更緊一點纔行?」
如果我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溫柔的巖間肯定會更加在意。我本想通過把責任轉嫁到第三人(雖然是物)身上的方式來圓場,但不知爲何這似乎戳中了巖間的笑點,結果我只能看着她笑得停不下來。
「如果是以有人觀戰爲前提的話,我覺得選一些從外面看解題過程也會覺得有趣的題目比較好。」
這反而成了恰到好處的意外。我花了足夠長的時間去撿紐扣電池,好讓心跳平復下來。
盛夏的陽光熾烈地照耀着的週六午後。我們兩人正一起前往市立中央圖書館。令人驚訝的是,這既不是水崎的策劃,也不是甘南備的多管閒事。是來自巖間的邀約。
「不一定非要金屬連接啦。水啊,甚至人的身體都可以。」
「像這樣,通過基極的狀態來控制集電極和發射極之間的電流,就是晶體管的基本功能。起到開關或放大器的作用。」
「我今晚也沒什麼特別的安排。爸媽和妹妹好像要出去喫。所以待到什麼時候都行。」
那一瞬間,LED發出了紅光。手指離開的同時,光就滅了。重複幾次後,LED隨着動作閃爍起來。
抬起頭時,我已經想好了逃離此刻氣氛的方法。
我問道,但巖間似乎也沒什麼特別的計劃,她稍作思考。
——明天,有空的話要一起學習嗎?
原來如此,我表示佩服。我只考慮到需要理科頭腦這一點,但如果從出題者的立場和意圖來想,會出什麼樣的題目其實是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預測到的。
巖間雖然說過自己對物理不太熟之類的話,但我一點也沒感覺到。不如說她算是相當瞭解的了。不愧是前科學部成員。說到片慄粉的時候能說出剪切增稠這種詞,果然有兩下子。即使是我完全不懂的話題,她也具備最低限度的相關知識,並能用自己的話通俗易懂地給我解釋。
我在手邊組裝起電路。掰開晶體管的三隻腳,將集電極和LED的陰極擰在一起。只要用發射極和LED的陽極夾住紐扣電池拿好,就完成了。
這個圖書館也設有充足的自習空間。從可以安靜學習的隔間式座位,到可以邊瀏覽書籍邊交談的討論區,再到可以飲食的開放空間。聽說市民還可以借用會議室。我們先去討論區看了看,發現還有空位,就徑直走向了學術書籍區。很湊巧,擺放着圖鑑和科學類書籍的書架就在討論區旁邊。這樣在桌子和書架之間來回走動會很方便吧。
我們從物理和數學的書架上一起挑選了一些看起來有趣的書拿到討論區。想着並排坐的話看同一本書比較方便,就佔了巨大方形桌一端的兩個座位。
「如果神是全知全能的,那兩位恐怕更可能在地獄裏。」
雖然周圍沒有人,但巖間還是壓低了聲音。
「今天打算學到幾點?」
其實我是預想到可能會和小德爾聊電子元件才放進去的,但這種話還是不說爲妙。我從書包裏取出帶拉鍊的袋子,拿出裏面裝着的晶體管、紐扣電池和紅色LED。晶體管是像牽牛花種子大小的黑色塑料,伸出三隻細腳。LED也差不多大小,從燈泡部分伸出兩隻腳。長的那邊是正極的陽極,短的那邊是負極的陰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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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那這種連接是多微弱都可以嗎?」
週五參加完理學部Ori的說明會,回到家查看手機,收到了巖間發來的邀請。期末考試已經順利結束,在連重點學校的高一學生都只想着暑假的這個時期居然還要學習,雖然覺得奇怪,但稍加思考就明白了其中的目的。
「這些,全都是以防萬一而放在書包裏的嗎?」
小德爾本質上一定是那種說話有點毒舌的類型。聽他和水崎君對話時我就這麼覺得。春天那段時間他可能還在有所顧忌,和我說話時很少這樣毒舌。但現在,他在我面前也能像和水崎君對話時那樣坦然毒舌了。有點高興呢。
小德爾已經捏住了基極,沒法回頭了。接下來只要讓我用手指擋着的發射極,和小德爾碰着的基極,在我們兩個人之間連接就行了。
原以爲只是來學習的我,穿着短袖襯衫和薄款長褲這種休閒裝束,但巖間卻打扮得像是學習後還要和別人約會一樣時髦。當然,不符合氣氛的是她還揹着平時上學用的、塞滿了書本等各種東西、鼓鼓囊囊的包。
聽我這麼一說,巖間也點頭同意
雖然不太明白,但聽起來很厲害。
「把圓周率用直徑而不是半徑來定義的人,和把電流方向定爲與電子流動方向相反的人,現在一定都在天堂後悔着吧。」
不久,市立中央圖書館出現在眼前。從地下一層到地上三層的流線型建築,很有現代建築的感覺,給人一種歡快的印象。這裏不僅設有書店,還配備了咖啡廳,漢堡店甚至兒童遊樂區,或許稱之爲娛樂設施更合適。因爲是週六,所以有很多帶着家人來的,也有不少明顯不是本地居民的外國人。看來這裏也成了觀光景點。
「誒?啊,嗯。也許吧。」
「那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我和巖間作爲生物部的學生代表,將要參加這場需要智力和體力的、嚴酷的理科定向賽。正式比賽就在下週週末,幾乎沒有多少時間了,但至少想臨時抱佛腳,把可能需要的知識先硬塞進腦子裏吧。
在巖間的建議下,我們移步到了館內附設的咖啡館,在戶外的露臺座位坐了下來。陽光依舊猛烈,但大大的遮陽傘盡職地履行着職責,夏日的微風也令人愜意。稍遠處還噴灑着水霧,體感溫度並不高。
那個混蛋,既然知道這種事,幹嘛不告訴我,只告訴甘南備——雖然這麼想,但我畢竟是敵人。即使是給人印象高潔的日知,大概也不會特意給敵人雪中送炭吧。
不過要是不說我又會忍不住做些多餘的小動作,所以我決定好好利用自己的這個壞習慣。在談論科學話題時,大腦會爲此分配資源。這樣我就不用去在意就坐在旁邊認真聽我講解的人了。
絕不能說這是爲了那個比誰都認真聽我講科學的人準備的。
「emit是放出,collect是收集,所以只要基極部分加上電壓,電流就會從發射極流向集電極,這樣理解對嗎?」
「然後?」
「LiveU是什麼?」
「那個,在這裏一直學也不太好,我們要不要稍微換個地方?」
巖間在筆記本角落寫下了「LiveU」。
那也就是說——
「實物?晶體管的嗎?」
小德爾的手掌,輕而柔地覆上了我的手掌。
我一邊在腦海角落想着這些,一邊滔滔不絕地講解着電路元件。
「現在,晶體管的腳還多出來一根對吧。那就是基極,只要它和發射極有哪怕一點點電路連接,LED就會通電發光。」
「應該會讓我們到處移動吧,而且路線肯定也會設計成我們事先無法知道的樣子。」
據說這個活動每年都會涉及工學類主題,所以我一邊打開帶插圖的入門書,一邊向小德爾講解最基本的電子元件。即使被我指出錯誤,小德爾也不會露出不悅的表情,立刻就能理解。不用顧慮那麼多讓我感到輕鬆。
「我目前對物理比較沒底。數學現在再學也來不及了吧,所以想以物理爲主。」
現在的我果然還是不太正常吧。
話說到這兒,我才意識到自己正在提出一個多麼荒唐的建議。主要是以前陪我做這種實驗的一直是媽媽,所以我才忘了。
「原來如此,電流方向是反過來的。」
「是一種利用多條手機線路收發影像的系統。雖然延遲大,而且在信號不好的地方不能用,但只要把揹包大小的機器連接到攝像機上,就能實時傳送高清影像,據說電視臺在轉播車進不去的地方也會用它。」
這種狀況,或許,是自那個黃金週以來第一次吧。他看起來並沒有特別動搖,但我可能已經不行了。我的副交感神經,加油啊。
我一邊這樣鋪墊着,一邊把空着的那隻手伸到小德爾面前。
明明是來學習的,卻滿腦子想着旁邊的人的事,坦白說這簡直像生了病一樣。就像無法阻止難受的高燒似的。精神的免疫細胞正在大量釋放細胞因子。
和別人一起學習竟然這麼愉快,這或許還是第一次。
「啊!對不起!」
「這個晶體管的三隻引腳,把平面朝前時從左到右分別是發射極、集電極、基極,取首字母就是ECB,和酒窩Ekubo首字母一樣方便來記。」
「但是,沒有比定向越野更不適合觀戰的項目了吧。」
理學部Ori既不是單純的考試,也不是單純的競速。據御影學長所說,我們這些學生代表將成爲嚴酷遊戲的玩家,其他部員們會觀戰。他甚至說觀戰方反而更開心。不難想象,會準備一些有看頭的遊戲。
「對了,我說不定有實物哦。」
「那我們就學到盡興爲止吧!」
彷彿真的有電流竄過一般的感覺傳來。LED瞬間發出耀眼的紅光,我不由得鬆開了手。紐扣電池掉在地上滾開了。
如果存在針對這種情緒的對症療法,我大概會毫不猶豫地去嘗試。很明顯我已經無法控制它了,而且也沒有好轉的跡象。甚至感覺還在惡化。
「我也是!我們倆都想補強自己薄弱的領域呢。數學的話,像一些雜學類的知識,先大概瞭解一遍應該也沒壞處。比如漢諾塔的解法之類的。」(注:漢諾塔是一個按照規則移動圓盤、目標是把整疊圓盤從一根柱子移到另一根柱子的經典邏輯問題。)
「是麗告訴我的。物理部本來就注重實驗拍攝,最近好像有無人機啦、LiveU啦之類的厲害器材被搬進了物理準備室。」
小德爾稍作猶豫,然後用食指輕輕碰了碰我的手掌。LED沒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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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不是I love you吧。是個沒聽過的詞。
換地方的建議真是幫了大忙。巖間看起來完全沒在意,但我卻因爲碰到巖間手時的觸感,回想起了黃金週的那個夜晚。我的慌亂肯定都寫在臉上了。我假裝收拾東西要轉移,好不容易纔掩飾過去。
順便一提,我後來才知道,那個使用晶體管的裝置,似乎曾有過一個危險的商品名,叫做「戀愛測試儀」。巖間大概不知道吧。
但無論如何我都平靜不下來。所謂心不在焉說的就是現在這種心情吧。。
坐在對面的巖間正興致勃勃地看着菜單。她肯定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差點殺死了一個純樸的少年。對巖間來說,和班上的男生牽手,大概就像抓電車吊環一樣是日常動作吧。但對我來說可不是。
「機會難得,不如我們點個芭菲喫吧?」
面對語氣悠閒這麼說着的巖間,我也裝出一副從容的樣子。
「是啊。既然要待到晚上,肚子應該會餓的。」
剛纔在店員帶位途中看到有人喫白桃芭菲,有點在意。那是將白桃細細切成梳子形,完完整整地堆在最上面的那種。和小番茄一樣,我對水果全無抵抗力。小番茄是一年都喫,但應季水果一上架水果店,我也會撲上去。
春天是草莓、櫻桃,夏天是甜瓜、西瓜、桃子、藍莓,秋天是葡萄、梨、柿子,入冬後蘋果、橘子也少不了。生喫自不必說,手頭寬裕時,總會嚐嚐用當季水果做的甜點。
但怎麼回事。菜單上找不到白桃芭菲。還沒等我琢磨是怎麼回事,剛纔那個店員就端水過來了,急匆匆地問「可以點餐了嗎?」,我只好臨時點了當時看到的巧克力香蕉芭菲和冰咖啡。
「我要瀨戶內檸檬冰茶和白桃芭菲!」
巖間用閃亮的「看到了嗎那個笑容」點完單,手邊放着一本覆了膜的菜單。這和我手頭這張對摺的厚紙菜單不一樣。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但爲時已晚,店員已經一臉不耐煩地轉身準備走了。
那個店員看起來是個大學生模樣的男生,胸前的名牌上還貼着新人標誌。大概是還不熟練,把不同的菜單分別遞給了我和巖間。結果,我們倆不小心各自獨佔了一份唯一的通用菜單和季節限定菜單。
不過也沒必要特意叫回那個懶洋洋的店員更改訂單。我也不想看到巖間因爲沒共享菜單而露出抱歉的表情。
話說,店員拿來的,也就是本該被收走的菜單,還放在我們桌上。如果就這麼放着,巖間說不定會察覺我們沒能共享菜單的失態。
「好厲害!這裏雖然看不見海,但被森林環繞,氛圍真不錯!」
時機恰好,巖間開始用手機拍身後的風景。我趁這空隙把兩份菜單疊好,手邊沒有其他可藏的地方,就放到了自己膝蓋上。幸運的是,巖間轉回頭來,似乎已經忘了桌上曾有過菜單。如果她注意到了,以她的性格,肯定會客氣地問「啊,菜單你收起來了?」。雖說爲這種厚紙菜單的事糾結的我,大概很奇怪吧,但謹慎點總沒壞處。
我剛鬆了口氣,巖間突然問道。
「對了,小德爾,你沒點桃子芭菲,沒關係嗎?」
「……誒?」
巖間把旋律芯片伸出的三條引腳中的兩條,連到了一個五百日元硬幣大小的迷你揚聲器上,然後在剩下的空隙間夾入了紐扣電池。
這是第一次在這圖書館點芭菲(畢竟圖書館是看書的地方,這也理所當然),但比想象中要出色得多。巧克力香蕉芭菲的結構是,白色的軟冰淇淋作爲頂端,周圍像花朵綻放般點綴着香蕉。香蕉表面裹着焦糖,烤得恰到好處。黑白巧克力醬灑在上面,讓人聯想到祭典攤位上賣的巧克力香蕉,很是可愛。
我們一邊走回討論區,我腦子裏一邊展開着激烈的反省會。
「謝謝。心意我領了。」
「聽光……?」
「……沒事,不用。」
「來,喫吧。不快點喫的話就要掉了哦。」
「小德爾,要喫嗎?」
我脫口而出的謊話,讓巖間露出了放心的表情,停止了尋找。
理科話題再次開始了。據巖間說,用激光照射窗戶玻璃反射,那道光會與窗戶的振動,也就是窗戶內側空氣的振動同步顫動,從而可以從外部竊聽室內情況。只不過,窗戶玻璃沒那麼容易振動,她在家試的時候,勉強能聽到音量極大的死亡金屬。
「咦,怎麼感覺這樣拍有點像是在刻意暗示什麼……」
巖間指着臨時搭建的電子元件,給我講解。
我把話題拉回光通信,巖間高興地點點頭。
「刻意暗示是指?」
「要是飛走了我應該會注意到。」
光通信演示實驗大致試過一遍後,巖間開始收拾零件。再怎麼說芭菲也該來了,摘下的桃子也該到廚房了。這個季節的好桃子,皮一定能輕鬆剝下——正當我胡思亂想時,視野邊緣捕捉到巖間不自然的動作。
「馬達和發電機就是相似的,都用了磁鐵線圈結構。這個是一樣的道理。」
巖間也一邊這麼說,一邊繃不住笑了。看着她一邊強忍着要溢出來的笑容一邊辯解的樣子,我腹肌快要笑抽筋時,芭菲到了。
「是嗎?這個桃子超好喫的哦。」
「好喫得沒邊了。簡直是針對人類舌頭優化過的,水果的完全體。」
「這個是?」
最後再次夾上紐扣電池,流向揚聲器的電流這次流向了LED,LED燈自然就亮了。看起來像是在微微地閃爍。
攝影會結束,趁着夏天的風還沒融化冰淇淋,我們開始喫芭菲。巧克力香蕉芭菲太甜了,但和苦味濃重的冰咖啡很配。被軟冰淇淋冰鎮的舌頭,能感受到蓬鬆香蕉的溫熱。巧克力醬黏稠的甜味將一切融合在一起。這麼甜的夏天,或許是第一次。
我聽到了『獻給愛麗絲』。LED的明暗變化轉換成了太陽能電池發電的強弱,這又驅動揚聲器振動發出聲音。從原理上想或許理所當然,但眼前看到還是覺得不可思議。用這麼簡單的零件就能實現無線通信。
「好喫嗎?」
明明都還沒開始交往,就搞什麼「啊~」地喂芭菲,這絕對不是腦子正常的人會幹的事。不對,「還沒」是什麼意思。明明今後也沒有要交往的計劃。真是個不恰當的副詞。
接着,巖間把旋律芯片靠近接在旋律芯片上的LED——
這開口時機讓人感覺像被讀心了,我沒能好好回答。
巖間似乎也在爲此煩惱,一邊小幅度地上下移動手機,一邊小聲嘀咕。
「小德爾,你知道怎麼『聽』這個光嗎?」
「小德爾不是對時令水果沒有抵抗力,還特別喜歡白桃嗎,我記得水崎君有一次……」

沒事的。只要巖間不做出奇怪的姿勢注意到我膝蓋上的菜單就好。
或許是察覺到我在看她,巖間立刻又繼續收拾了。
「旋律芯片。讓電流振動,來演奏電子音的。在技術課之類的課上見過嗎?」
「啊,聽到了。」
我集中意識細細品味,感受芳香、甜味、酸味的平衡,然後點了點頭。
說着,巖間放在手心上的,是一個和晶體管外觀幾乎一模一樣的微型元件。
原來如此。那傢伙把我的個人信息像灑水車一樣到處散播。
「對!順便猜猜釣魚線是做什麼用的?」
當我意識到時已經晚了。從旁看來,我的視線似乎被白桃吸引過去了。
「其實昨天桃子喫太多了。今天很想喫香蕉。」
【那個人】,打算給出田樟送出一份小小的贈禮。
但是,巖間【爲什麼要這麼強硬地讓我喫白桃芭菲呢】?
咔嚓一聲,相機只對準我一次。看來她的判斷是,與其讓半截身子入鏡,不如干脆把我拍進去。我把放在桌上的手順勢比了個V字,但看到照片後,發現那樣子簡直像在進行什麼不可告人的價格談判。
「其實LED和太陽能電池,雖然一個是把電轉換成光,一個是把光轉換成電,但和半導體PN結的機制非常相似。只是轉換方向相反。」(注:PN結指由 P型與N型半導體形成的交界結構,具有單向導電特性。)
「難得來外面,除了晶體管,還有別的想給你看。」
完全沒有芭菲要來的跡象。現在大概正在摘桃子吧。巖間把看起來能釣金槍魚般粗的釣魚線、小鏡子、小型太陽能電池等零件開心地攤在桌上。我思考着。
倒不是非要特意演示給我看這麼新奇的東西,但巖間似乎還在籌劃着什麼。話題回到白桃也不好。我決定不多事,繼續關注巖間的手邊。巖間纖細的手指毫不遲疑地動作着。她卸下揚聲器,換上了剛纔用過的LED燈。不用焊錫,光是扭轉就能連接零件的手法,在一旁的我看來近乎工匠技藝。
「原來如此!」
送到巖間面前的白桃芭菲上,以彷彿要滾落的絕妙平衡堆着整整一顆桃子,點綴着大量通透的翠綠留蘭香薄荷。白桃和薄荷是絕配。這薄荷不是爲了裝飾,是爲了搭配着一起喫吧。
雖然不想繼續說自己不熟練的謊話,但開了頭就沒辦法了。
但菜單在我膝蓋上。我考慮過說「在這裏」,然後放回桌上。但如果她發現有兩種菜單,巖間可能會察覺我沒點白桃芭菲的真正原因。爲了避免這個,只能藏到底。
在咖啡館說這種話,實在顯得太奇怪,我正想着要剋制一下,巖間卻把包放到膝蓋上,開始往外拿電子元件。這下有個更奇怪的人了。
「試試看!」
「店員拿走了吧?」
冰咖啡和冰茶比芭菲先一步送來了。巖間把檸檬片浸入紅茶,茶水從紅棕色變成了橙黃色。這是因爲紅茶中帶紅褐色的茶黃素,在檸檬的酸性作用發生的褪色反應。
一首帶着明顯電子音的『獻給愛麗絲』響起。確實,在圖書館裏做這個演示不太方便。
?
「啊,嗯,沒什麼。算了。小德爾,來,茄子!」
雖然是我隨口撒的謊,但她似乎接受了。接下來只要在離開這張桌子之前,把我這不自然地放在膝蓋上的菜單藏好就行了。只要巖間不把身體彎到極限去偷看桌子底下,或者走到我這邊來,她應該絕對看不到這個。
當然,我也知道自己從在店裏開始搗鼓電子製作的時候,就已經越過了常識的界線。但那個勉強還能說是爲了緩解緊張的必要之舉。
「是嗎,對哦。太好了!我還以爲一不留神就飛走了呢。」
巖間不是在這種時候會強求的人。我以爲她會退讓,沒想到巖間竟採取了難以置信的粗暴舉動。
巖間的目光竟然開始搜尋周圍的地面。這露臺座位偶爾有風吹過。她大概擔心在拍風景的時候,菜單被風吹跑了吧。
「對了,剛纔的鏡子實驗有個有趣的應用哦!」
她把已穩定下來的芭菲往我這邊推了推。意思是可以喫。但我已經說了昨天桃子喫太多,今天想喫香蕉。而且喫巖間動過口的芭菲,這,怎麼說呢,精神上不太妙。只是碰下手就慌亂的我。屆時會迸發出什麼樣的情感表達,完全是未知數。
這時,巖間的手忽然停了下來。我們附近的桌子來了一位男性客人。但他似乎並不特別在意在桌上攤開一堆電子元件的可疑男女。他向那個懶洋洋的店員點了一杯冰咖啡,然後衝着正要匆匆離開的店員背影說了聲「那個,能幫忙把菜單收走嗎?」。
那之後,我就全聽巖間的了。
巖間手邊也有叉子,但若說她是爲此特意選了不穩的勺子,那可當真詭計多端。我總不能任由珍貴的白桃掉在桌上,只好張嘴接住了那塊快要掉下去的白桃。
巖間指着桌上的手機問我,我點頭說「當然」。我也覺得難得有機會,就拿起手機想拍一張。
芭菲大多是盛在細長的杯子裏,講究的店會讓杯側呈現出漂亮的層次。這裏的芭菲就屬於這種。我試着從側面拍了一張,結果把對面的桃子芭菲,甚至巖間的胸前都拍了進去。想着這要是被妹妹看到可不好,正要刪除的手指卻因一時猶豫停住了,我又拍了一張俯視構圖的。
終於找到了。
明明又不是情侶,我卻從巖間手中喫了好幾次芭菲,也回禮地分了幾口給她。
巖間先喫了白桃下的冰沙,似乎是想先穩住頂端那顆大白桃不太穩定的結構。看樣子被切成梳子狀的果肉還剩下很多。看起來非常好喫。不小心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想象那味道。飽滿的白皙果肉泛着字面意義上的桃紅色,藝術般的白桃。這絕對不可能不好喫。如果對面坐的是水崎,我可能已經搶過來了,但對面坐着的是巖間。禁忌的果實。那咬下去必定果汁四溢的美麗桃子,不可能變成酸澀的葡萄。
巖間立刻把剛纔拆下的揚聲器連到太陽能電池上。太陽能電池雖正沐浴在夏日的陽光中發電,但那光裏沒有音樂信息,所以自然什麼聲音也沒有。
「不過,重低音就很不錯哦!因爲低音更容易讓玻璃震動。」
「也就是說,只要有電源、揚聲器,再加上這個,就能讓音樂響起來。」
接着,巖間演示了用鏡子反射也能正常聽到音樂後,將LED光對準粗釣魚線的一端。那之後,一縷紅光從釣魚線的另一端漏了出來。
她用勺子舀起一塊白桃,朝我遞了過來。這就是所謂的「啊~」那種行爲,這我是知道的,也知道那是親暱的舉動。
想象巖間房間裏播放着震耳欲聾的死亡金屬的樣子,我忍不住要笑出來。
「咦?說起來我們的菜單去哪兒了?」
對於在黃金週,出田樟和日知光之所做之事,【那個人】終生都不打算忘記。
今天是絕佳的機會。兩個人在一起雖然有點不方便,但在圖書館的話,兩人一起暫時離座的情況肯定不會少。行李也不會一直貼身帶着吧。
「原來如此,是光纖啊。」
「話說回來,用鏡子的話能讓光拐彎對吧。」
她將穿過釣魚線的光對準太陽能電池,又傳來了微弱的『獻給愛麗絲』。
她把視線落到自己膝蓋上,停下動作,正認真思考着什麼。手機從拍完風景照後,就一直放在桌上。那她到底在看什麼?
「巖間你後來拿出來的東西里,電子元件只有一樣,就是那個太陽能電池。把它和揚聲器連起來,接收LED的光會怎樣?」
「對。還有其他各種零件,你都可以用用看。」
「哇!可以拍照嗎?」
我稍微想了想,搖搖頭。技術課我沒怎麼認真上過,不太記得。也許見過,但並沒有爲此動用海馬體。和水崎爭論無鉛焊料熔點之類的記憶倒還勉強存在。
尋找的少年,在稍遠處的座位和一個女孩相對而坐,分食着芭菲。真是相當親密啊,【那人】嘴角浮現出笑容。
「沒錯!光在釣魚線內部不斷全反射,所以幾乎不衰減……」
「對!然後呢……」
γ
「對!馬達和發電機都是電和旋轉的轉換,而電和光這個版本,就類似LED和太陽能電池。像這樣把信息轉換成光來發送接收,就是光通信的基本原理。光是直線傳播的,不過如果用上這個……」
「那再來一口!白桃下面,還有超好喫的冰沙哦。」
當我心想「糟了」的時候,巖間的視線已經投向店員了。
可「啊~」就真的太過分了。
如果要找藉口的話,我確實有義務讓他喫到白桃。因爲我犯了個【嚴重的錯誤】。
最初覺得不對勁,是在隔壁桌的男士請店員回收菜單的時候。那個胸前彆着新人標誌的店員,一看就很不熟練。爲我們點餐的時候,好像也是沒從桌上收走菜單,下單完就直接回去了。小德爾雖然說「店員拿走了」……。
但如果不是店員拿走的,【我們的菜單又去了哪裏呢】?
因爲當時很緊張,點單前後我都沒太留意桌上的情況。所以記憶並不確定,但我一直很在意菜單的下落。
然後,【我耍了點小花招,把它找了出來】。
小德爾一直把菜單藏在了膝蓋上。也就是說,小德爾撒了謊。根本不可能是店員拿走的,因爲菜單就在小德爾那裏。
那麼,他爲什麼要這麼做?有什麼必要撒這個謊?桌上明明有足夠的空間。沒有特別理由的話,應該就放在邊上。也就是說,是有理由的。一個不惜撒謊也要把菜單藏起來的理由。
【他不想讓我看到】。
在德爾醬的膝蓋上,冊子狀的菜單和我一直在看的那張覆膜菜單,是疊放在一起的。各一份。這時我突然明白了。
我讓小德爾錯過了看限時菜單的機會。他想點白桃芭菲。但我一直把印有白桃芭菲的菜單拿在手裏。害得他沒能點到喜歡的白桃。
而且,小德爾【爲了不讓我發現這一點】,把菜單藏了起來。
從他看着白桃時那認真的眼神來看,他說「現在想喫香蕉」就有點可疑了。更重要的是,他藏起菜單,甚至試圖用謊言搪塞過去這個事實本身,就是他「想喫白桃芭菲」的心情需要保密的證據。
我居然讓他費心到這種地步!
所以,我無論如何都必須讓小德爾喫到白桃。我以爲把整個玻璃杯遞給他,他就會喫,但現實可沒那麼順利。
不過「啊~」果然還是太超過了!這距離感果然還是太奇怪了!
在回到安靜的館內之前,我還是先道個歉吧。
「剛纔對不起啊,做了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小德爾用一如既往的語氣反問道。或許,對於有個妹妹(而且傳聞中感情似乎還很要好)的他來說,「啊~」這種程度只是家常便飯吧。
巖間爲什麼要做那種強人所難的事?
「當然是滿分啦。」
「對了,你實技科目的目標分設的是多少?」
「老師們會很高興吧。」
小德爾只是做了自己認爲正確的事而已。僅僅因爲這樣就接收到我這邊的好感,他可能會很困惑吧。如果是在長久相伴中變得珍視彼此,那倒還可能,可我們才認識不過短短三個月。
「那個說好了要忘掉的吧!」
我早就知道她多才多藝。但實在沒想到到了這個地步。
來賓之中混入了冒牌貨。
是一張名片大小的卡片被撕成一半似的黑色紙片。上面用燙金印着不祥的文字。
但是,【她究竟是怎麼確信的呢】?
「你看,明明是在咖啡館,我卻搞起什麼光通信……」
「我們是同好。聊喜歡的事情不需要客氣。我也不會客氣的,而且我很喜歡聽巖間自己聊喜歡的事情。」
「是嗎……?」
「爲什麼目標是75分?」
對我的抗議,小德爾愉快地笑了。
我的謊言被看穿,心思被識破,結果還是讓巖間操心了。是我的完敗。
但是,這足以構成作爲異性喜歡上他的正當理由嗎?
δ
只是看了一眼,我便驚訝不已。
如果巖間確信是因爲她自己沒給我看季節限定菜單,結果導致我其實沒能點成真正想點的白桃芭菲,那麼以她那誠實到近乎固執的性格,拼命想讓我喫到桃子的理由就說得通了。
不過至少變成這樣的契機,我自己是明白的
謊言往往是真相的代言人。有可能成爲揭示我真心的線索的,唯有我的謊言。
「挺有意思的啊,用不着道歉。反正其他客人也沒在意吧。」
我除了感嘆之外,什麼都說不出口。那天,無論是物理還是數學,我都一直在請教巖間。
既然是巖間主動提議,我便只回了句「可以啊」。
在逐漸嘈雜的討論區尋找座位時,我一直在思考。
如果真有可能的話,那隻能是她注意到我把菜單藏在膝蓋上,還撒謊說「店員拿走了吧」這種情況了。
就在那時,我發現筆袋裏有個奇怪的東西。
回到家後,關於芭菲那件事的謎團解開了。是【鏡子】。在演示光通信的時候,巖間用了小鏡子。【如果把那面鏡子在她自己膝蓋上傾斜45度,應該就能看到我的膝蓋了】。回想起來,確實有巖間看着自己膝蓋,思考着什麼的瞬間。
「反正升學考試也不太用得上那些嘛!我覺得這很正常。」
說起來,以巖間的性格,感覺她確實會在實技科目的考試上也毫不鬆懈、努力爭取。
最終我沒有改變決定。因爲我想和那些推了我一把的人們一起度過青春。
明明考試都結束了,那天晚上,我還是學習到很晚。翻閱借來的書籍,努力理解着和巖間一起圈出的重點部分。
「如果你開始高聲外放死亡金屬,那我肯定會阻止的。」
她並不是那種會對不喜歡的異性做出「啊~」這種餵食舉動的人。這三個月左右的相處讓我對此有所瞭解。那麼究竟是爲什麼?
我從數學書架抽出幾本看起來有趣的書,回到用行李佔好的座位。在開始聊數學之前,我們各自從包裏拿出全科的分數表給對方看。
除非她可以讀心,否則不可能知道我其實想喫白桃。
巖間除了數學,其他都在75分以上。已經妥妥達到了普通高中的滿分水平。
聊到這裏,就忍不住想問實際分數了。但主動去問沒有公佈的分數有點失禮。正想着要不要結束考試的話題,巖間有些不好意思地提議道:
除了保健體育和音樂,就連信息技術,巖間的分數竟然全都是100分。
如果假設她其實喜歡我就很好解釋。但我很清楚,巖間不是那樣的人。她是那種會犧牲自己「喜歡」而生活的人。
雖然五門總科的總分排名是我更高,但如果算上全科,便是巖間壓倒性的勝利。
我推測正因爲一直犧牲着自己的「喜歡」,巖間才能對所有人都很友善。因爲不挑三揀四,所以才能像千手觀音般面面俱到、無所不能。說到底,我只不過是差點被她這樣一個出色的人所吸引的芸芸衆生之一罷了。
對巖間的話,我不得不點頭認可。我是72分。巖間是70分。半斤八兩的分數。連文科的日知裏都有80分,其他三人則都快100分。
「不過在年級裏應該算上游吧。只是其他人太強了。」
小德爾輕描淡寫地說道。這句話裏,「喜歡」這個詞出現了多少次?三次?不,算上「同好」的話,也許是四次。
成績單已經拿出來了,現在後悔也晚了。我的這些科目都只有60分左右。和社會科目一樣,我都是瞄準不掛科的及格線,只做了最低限度的複習,結果便是如此。
「真了不起。我是完全放棄了社會和實技科目。」
注意理學部迎新定向賽。
我真切地感受到,在身旁一起學習的這位少女,是個讓人望塵莫及的存在。如果巖間把所有時間都花在主要五門課上……排名肯定會不一樣吧。
當他知道我加入生物部的經過——我是如何被某個人物操控着加入的經過時,小德爾爲我生氣了。然後,在初次到訪的海邊公園,看着美麗的大海,他說尊重我的自由意志,告訴我可以退出。
從巖間開始在意菜單的事情,到做出「啊~」的舉動之間,她有可能發現我藏在膝蓋上的菜單,並確信我在撒謊嗎……?
「如果可以的話……等會兒要不互相看看分數表?」
「我們倆,在那六個人裏數學算是特別差的吧。」
因此,她做出「啊~」的舉動必然另有正當理由。最有可能的一種說法是,【她無論如何都想讓我喫到喜歡的白桃】。那她又爲什麼那麼想讓我喫到呢?
「大家真厲害啊!我本來是以75分爲目標的,但沒達到。」
「這裏怎麼樣?有兩個並排的座位。」
如果她發現了,是【用了什麼方法】——?
但巖間要識破那個謊言,【就必須用某種方法確認我膝蓋上有菜單】。在隔壁客人來之前,她根本沒在意菜單的事,所以應該不是從一開始就注意到我藏了菜單。而且,雖然我很在意,但巖間一次也沒擺出過能確認桌子下方的姿勢。就算是拍芭菲照片的時候,從那個手機的位置也拍不到我的膝蓋。
巖間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下午人漸漸多了起來,但靠牆的座位還空着。
我們只帶走了貴重物品,走向科學類的書架。目光落在數學書上。
這份無法抑制的情緒,真的有邏輯可言嗎?
在如此短的時間裏,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我原來是這麼容易上頭的女人嗎。
「不是有這種說法嗎,五門主科能拿75分的話,在普通高中就算滿分了。因爲我也想好好努力應付實技科目,考慮到學習時間分配,就決定把五門主科的目標定在那裏了。」
我的心臟一反常態,怦怦作響。無法阻止。
巖間是十分優秀的人。優秀到我這種人根本無法與之相比的程度。
「挺好的。把東西放這兒,我們去拿書吧。」
毫無疑問,那件事之後,小德爾在我的人生中成了很重要的存在。他作爲我的同好,也毫無疑問是個很棒的夥伴。
總之,巖間喜歡上我這件事從邏輯上不成立。
「真厲害啊」
難道說,她注意到了菜單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