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暗流湧動的石垣

原以爲自己已經睡不着了的，不知何時還是睡了過去。

聽到關門的聲音後我起來了，似乎有誰出了房間，水崎正在旁邊睡成個『大』字，大概是女生那邊兩個人的其中一位，或者是兩個人一起出去了。我確認了一下時間，纔剛剛五點半。

沒想着睡回籠覺，我就讓睡得正香的水崎呆在房間裏，我一個人去洗早趟。雖然水崎還在睡覺，但他畢竟在房間裏，我就沒有鎖門。

我們要離開房間前往浴場的話必須要經過一次本館。通過走廊進入到本館的時候，本館尚且安靜，我拿了浴巾和臉巾放到浴籃裏面掛在手腕上，拖着拖鞋啪踏啪踏地前往浴池。

途中碰到了御影綾，和我一樣拿着浴籃，穿着浴衣。不知是不是剛起來，頭髮還泛着，衣襟前面露出色氣，我避開了視線。

「啊，啊……早上好，是去洗早趟嗎？」

「嗯，突然醒了，要做的東西也做完了。」

「要做的東西？」

「早起解決三個問題是我每天的習慣。」

「這也太厲害了。」

不知是不是剛剛起來，我對御影學姐剛剛說的俏皮話似乎反應很一般。

「昨天沒怎麼看到化學部，你們合宿做了些什麼呀。」

爲了消磨走向大浴場的時間，我向學姐提問，御影學姐似乎有些高興地回答道。

「在稍微山下的一個地方，有一個無法使用的廚房。我們在那裏做了一天的實驗。大家合力一起，完成了一個反應與現象加起來大概有一百個的檢查表」

「聽起來很有意思，在廚房裏面重現的話大概是美拉德反應（美拉德反應：碳水化合物與氨基酸在常溫或加熱過程中產生反應，最終生成棕黑色的大分子物質類黑精併產生香氣，通常麪包、烤豬肉、炸薯條變黑以及香氣都是由於此反應的發生。）或者丁達爾效應嗎？」

「不愧是你，這兩個反應都放到表單裏面了，當然了我們還做了更加危險的實驗。」

「危險？」

「……在那之後爲了點餘興，前輩們還玩起了拆穿魔術的遊戲，把離手的大氣球不經接觸戳破掉。」

雖然有些偏移話題了，但我還是對魔術更感興趣。

「那個氣球上面放了檸檬烯吧，在檸檬精油當中經常放入，有着融化橡膠或者泡沫塑料的性質。」

「嗯，早上好。昨天晚上似乎被嚇醒了，沒怎麼睡得着，爲了不給大家添麻煩，就這麼一直醒着。」

「物理部在做什麼啊。」

他從池子裏起身，走到我的面前，溼漉漉的頭髮形成了大背頭，即便是沒戴眼鏡的我，也能看出他的眼鏡上全是水汽。

昨天晚上太黑了什麼都沒看到，今天一看，右手邊有一條巨大的瀑布，說是瀑布，其實是由人工砂防堰堤形成的非常寬廣的瀑布。從山谷上方留下來的大量的川水，由混凝土的高低落差形成了如簾子一般的瀑布，沉重的響聲聽得身心舒適。

他原本宣稱自己要進法學部卻進入到了物理部，一年級D班的天才。他也是唯一的一個「例外」，作爲縣內的學生在入學考試中打敗了向外挖角的擁有異類天賦的人。

作爲例外組的日知若是這麼說的話，那確實是很厲害了。如果有能隨心所欲操縱人的想法的辣妹的話，那麼有能掌控物理現象的人也並不奇怪。

夜晚的溫泉和白天的溫泉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

甘南備的聲音跟平常略有差別，感覺更加自然，更能放得開了，而且也沒有那種暗暗的響聲，看起來她和以前認識的人說話的話就會變成這種風格。

「是嗎？……可能是吧。你要是好奇的話，我等下可以把表格給你看一下，距離這裏大概車程五分鐘，一個叫JAGASAWA的體育館的地方，物理部包場了。在那裏面，從漆包線到液氮，我們帶了各種各樣的材料，用來做實驗。」

直到現在我纔想起，御影前輩對我耳語說的話。

「挺有趣的呢，在理科的社團活動裏面調查傳說，看起來是甘南備會很感興趣的話題。」

「你是從甘南備那邊聽說我的事情的嗎？」

正當我們大聊特聊化學的時候，到達了大浴場。

仙澤莊的溫泉，室內浴場是無色透明的碳酸溫泉，室外浴場是褐色的硫酸溫泉。昨天聽巖間和水崎說室外溫泉成分的效果比較強，所以建議先從效果沒那麼強的室內浴場泡起，但是因爲已經有客人了那就沒辦法了，那就先去露天浴場吧。

「原來如此，惺惺相惜的對手啊。」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要是真的看到了的話，也就無法否定了。」

日知光之，水崎和御影在某個時候提到過的男人。

「……我在潛水。」

先到的客人似乎在室內浴場泡着眺望外面的景色，現在只能看見後腦勺。儘管我對自己裸眼視力沒有什麼自信，但看起來不是認識的人我就無視了他直接去淋浴了。

雖然我不知道爲什麼粉塵爆炸是一種很常見的事情，但我還是感嘆道。

「要不露天浴場，我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

「嗯，朋友確實稍微說過這種事情……但我不是太瞭解。」

「最基本的，舉例來說動量守恆定律、弗萊明左手法則，然後若要說到我不知道的東西的話，比如說萊頓弗羅斯特現象、康達效應，其他還有從非常常見的如粉塵爆炸一樣的現象，到非常難以實現的如核聚變一樣的現象。」（注：弗萊明左手法則，是用左手指示電磁場帶電物體運動的一種方式；萊頓弗羅斯特現象，當液體接觸到遠超自身非典的物體時，液體表面會產生一層隔熱作用的蒸氣使得液體沸騰速度減慢。；康達效應，指的是噴射在凸面的束狀流體吸附在表面的一種傾向。）

「我是從前輩那裏聽到的，在這個仙澤莊附近，有一個被詛咒的石垣，跟那個施工相關的人，很多都死掉了，那些怨靈都回到了這裏，讓本不會動的石顫動起來，就是這樣的一個鬼故事。」

「嗯，是這樣的，那個防沙提，能看到在不停地動着。」

「潛水？」

「顫動不止的石垣，你聽說過這個鬼故事嗎？」

我還在想御影說『洗了等會聊』是什麼意思，就和她分開了。

「是甘南備同學嗎？」

男湯只剩下一對拖鞋了，原本以爲我要是穿上的話就沒拖鞋了，原來是已經有人先到了。那也沒辦法了，要是隻有兩個人的話，室內浴場和露天浴場就可以分別獨佔了。我把衣服脫掉眼睛摘下，用臉巾遮住襠部進入浴場。

「這樣啊，舉例來說是怎樣啊？」

「怎麼說還是不能全部都講一遍呢。」

「我也，很驚訝啊，我可以在這把所有的都說一遍，但是早上嘴巴挺累的還是算了。」

之所以被認爲是理科的最高分，是因爲日知的存在吧。法學部志願的日知，儘管進入到了物理部，從定義上來說還是文科。

握手的時候，我用着讓日知剛剛好不感到疼的力氣握手，他的手指很長，手掌很大，彷彿是爲了握手而進化出來的。

「這又沒什麼吧，就是因爲害怕纔想要知道恐怖故事的真相啊。」

這次說的是真話，真不愧是綱長井高中的物理部，做的事情就是不一樣，要是哪個部員在深山裏面奧格核反應爐我都不會感到奇怪。

「果然，我的名字是，日知光之。跟甘南備是中學同年級同學，現在在物理部。我一直，想和，出田聊一聊，請多指教。」

「鬼故事？」

「好厲害啊……」

一邊眺望着瀑布，日知問我。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啊」

昨晚透過那面玻璃窗戶，只能看到外面漆黑如鏡，現在看來卻是碧綠的森林。室內浴場水面上飄起的熱氣，在清晨的陽光照耀下格外美麗。

「不是，我經常從物理部的渡稀那邊聽說你的故事，初中的時候你和他關係很好吧，他經常，說你的事情。」

「誒？日知同學？」

「完全正確。」

到了露天浴場，我非常震驚。

會話的聲音毫無疑問是甘南備的聲音，日知還真能從那麼小的打噴嚏聲辨別出來是甘南備呢。

嘴巴里面有些苦澀的感覺。這是完全的誤解。

「早上好，甘南備同學，也來泡早趟的啊。」

我正在向外走的時候被那個先到的客人喊住，我冷靜了一下，是不認識的聲音。

我錯過了表明自己在場的機會，對被迫偷聽這件事表示抱歉，但這樣麻煩也來了。要是這個時候說出田樟就在這裏的話，那就等於告訴別人自己聽到了在此之前的所有對話。

看起來是綱長井高中的學生，不知道是化學部還是物理部的。

儘管是第一次見面，還請原諒我比較剋制的問候。

「德，德爾田……？」

你還真能打個噴嚏就認出來我啊。

「景色真好啊。」

「這就是來泡早趟溫泉得看的東西啊。」

「……那是真的能看到的嗎？」

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後，肺裏充滿了清晨森林中清淨的空氣。

「早上好，你是，出田？」

「欸？」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

心情這麼好的早上要是繼續聊渡稀的話可受不了，我試着轉移了話題。

「沒什麼，只是，太厲害了，鬼故事竟然都是真的啊。」

我無法把這視爲開玩笑，我也聚精會神地看，但是很可惜只能看到模糊的景色。

他逐漸接近仍在不解的我，最終到了伸出手就能碰到我肩膀的距離。

看起來這個人，非常瞭解甘南備的嗜好呢，天才的日知和暗黑陰角甘南備，在初中究竟是怎樣的關係呢，我儘管有點好奇，但感覺突然提問的話會有點突兀，我就問了個不痛不癢的問題。

果然全是壞話不是嗎。

「……這樣啊，請多關照。」

「能用各種方式、各種辭藻來說人的壞話，要不是關係好的話，那也真是一種藝術了。」

「生物部這次合宿在做什麼呢？」

男湯「男 清流之湯」在右手邊，女湯「女 青空之湯」在左手邊。我原本還在期待把男女的標識換成和昨天晚上不一樣的位置，仔細看了一下似乎爲了讓入口的裝飾不被移動，在這上面放了固定的裝置。

我準備溜之大吉，從浴池起身，可是天不遂人願，對我的鼻腔送入了劇毒的微粒子，是杉樹花粉，我忍受不住打了個大噴嚏。

「甘南備同學以前就特別喜歡恐怖故事，但是又特別容易害怕。」

「我們兩個關係沒那麼好，不過是學習能力比較接近，周圍的人老是把我們倆放在一起比，他也就趁着這種氛圍老是把我當敵人來看。」

「被嚇到了？」

正這麼想着，日知真的像政治家一般向我伸出了右手，看起來他在請求握手。當然了我也不是那種吝嗇小人，但不幸的是這裏是澡堂子。不僅兩個人都是裸着的，日知和我還不一樣完全沒有遮住，似乎是爲了證明自己的光明磊落，他把自己的身體自信滿滿地全部都展示了出來。

「有點喫驚呢，真的有一百個啊。」

「各位前輩也都水平很高，對於目標的物理現象，能夠將顯示的量完全正確地實現出來，想象不出來是同一種智人的腦子。」

「我們正在驗證古老的調查報告書的內容，我們嘗試用科學的方法解釋天狗傳說和鵺木乃伊的真相。」

「那傢伙，淨說我的壞話吧，他的話聽一半就行了。」

日知往森林裏面看去，似乎注意到了什麼，可惜我現在沒有戴眼鏡，不知道他爲什麼「欸」了。

「來都來了，要是閒的話，稍微聊會天吧。」

他說話一頓一頓的，跟政治家的演講一般。

那時，在由樹木組成的牆壁的對面，聽到了啪踏的開門聲，然後有誰進到了湯池當中，最後是女性的儘可能控制的打噴嚏聲。

「好啊，我也正好，還沒泡過露天浴場呢。」

看起來牆壁的對面就是女性的室外浴場了。

「屋頂上有什麼聲音，我原來以爲肯定是什麼有着硬質爪子的動物發出的聲音，但又想起來屋頂掉石子的天狗傳說，想着該不會真發生了這種事。」

「嗯，我是出田。」

「我們這邊也蠻有意思的哦，我們收到了一個集物理現象、效果、物理法則將近一百個的表單，我們將他們可視化、解釋，並將這些錄成視頻。」

土黃色的渾濁的溫泉水沒過兩個人的肩膀，泉水溫溫的，涼風吹在臉上，感覺能在這露天溫泉永遠泡着。

「嗯，洗了等會聊。」（注：這裏御影綾用了網絡用語，一般用於表示自己去洗澡了等一下再聊天或者回消息。）

我對他的提議點了點頭，不管怎麼說我都想進室內浴場泡一泡，所以正合我意。我坐到日知的旁邊泡進池子裏，透過窗戶朝着清晨明亮的山頭眺望。

話說到了現在這個時代在對等的關係當中還用「僕」作爲第一人稱非常少見。說話的語氣很柔和，但能感受到話語當中很強的力量。

「那待會見。」

就像是回應這一聲似的，女子浴池那邊也發出了很大的聲音。

日知對着牆壁說道。

還是有些不對，雖然可以說是對手，但絕對稱不上惺惺相惜。

「順便說一句，入學考試的分數，縣內學生理科的最高峯應該是德爾田同學。」

「我正好在露天浴池裏面潛水，臉一從水裏面出來的時候就被杉樹花粉給襲擊了，今天似乎也有點鳳，空氣當中可能會有點花粉呢。」

我雖然是在模仿甘南備擅長的一眼假的謊話，但我的意思到底有沒有傳達到呢。

我傳達了這麼一個信息：我沒有在聽你們剛纔的談話，儘管放心，甘南備如果能在瞭解這個的前提下行動的話就幫大忙了。

「對了甘南備同學，我有個，想問你的事情……你有聽說過，顫動不止的石垣這個怪談嗎？」

不知是不是在給我打掩護，日知改變了話題。

「……是有聽說過，這怎麼了嗎？」

日知把剛纔和我聊的內容跟甘南備解釋了一下，甘南備立馬回問了個問題。

「你們那邊能看見瀑布嗎？」

「欸，女湯那邊，看不到嗎？」

「看不到，隔離牆太高了，只能看到森林，不過能聽到水流的聲音。」

「原來如此，女湯，爲了讓外面更難窺視才這麼設計的啊。這邊的話，正好面對着山谷的深處，能看到一個很古老的吊橋。」

「這樣啊。這種時候，有點羨慕男生啊。」

在喃喃完之後，大概是想起我還在那裏，甘南備用有些慌張的聲音說道。

「剛纔那個，大概是，運動殘效。」

「canxiao？」

「殘留的效果，殘效，也有被稱爲『瀑布視覺錯覺』，也有可能就是這麼個原因。」（注：運動殘效：也稱運動後效，是指人在長時間注視一個運動物體的之後轉而看向一個靜止物體，會錯認爲靜止物體在進行反方向的運動。）

啪踏，女湯那邊有門開閉的聲音，有誰進入到露天浴場了。

「所以……」

我剛準備說些什麼，突然不知該說什麼，甘南備小聲說道。

「如果一直看着一個朝着既定方向運動的物體的話，大腦的視覺處理就會對這種運動形成『慣性』，也就是說，如果一直看着向下流動的水的話，對向下的運動的感覺就會下降，因此，如果接下來再去看靜止的場景的話—」

我心裏想着你要是在的話就說一聲嘛，想起來原來是自己剛剛犯了錯

「欸，實踐。」

「具體來說的話，這是心理學呢。甘南備好厲害啊，這方面不僅有知識還有實踐呢。」

當我對此表示有興趣的時候，突然聽到了牆壁對面另外的人的說話聲。

「想起來，電影院裏面也有類似的情況呢。」

在我們感嘆的時候，甘南備不知爲何保持了沉默，我問她。

「相對的，就會看出向上運動，的感覺，就是這樣吧。」

這是御影綾的聲音。

「聽起來很有意思呢，甘南備同學是會什麼呀？」

話說回來那句「所以……」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不過，甘南備竟然這麼瞭解視覺錯覺啊，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