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得不殺死小小的巨人
《δ和γ的理學部筆記》 · 逆井卓馬 · 1.2萬 字
我被帶到了燦接杜。西下的夕陽從寬大的窗戶照進店內。
本應美麗的橙色,也讓人感到有點不自在。
感覺天空像是在說,你到頭來還是無法脫離這種輪迴。
在店的最裏面有僅僅一個單間。是在廁所的對面的那扇總是關着的門。御影把我帶到了那裏。
「進來吧。」
有人在催我開門,我低頭看向時尚的黃銅製門把手。如果是御影想和我談話的話那御影自己就去開門了吧。這屋子裏已經
有人
在等着了。
爲了讓喉嚨適應稍微咳嗽了兩下後。我敲了下門,把門打開了。
一開門就被強烈的夕陽刺到了眼。漸漸地看到了舊式的桌椅。
果然有一位和我想得一樣的人物在那裏等着。
「喲,來了啊德爾親。社團活動後真是辛苦了。快坐下快坐下!」
是化學部部長本鄉汀。她穿着制服,悠閒地喝着咖啡。
隔着一張四人桌,我和御影坐在她對面。雖然透過更大一號的窗戶能看到被夕陽染紅的大海的景色,但是我沒有那個心情。
在這個屋子裏將會發生怎麼樣的對話呢。
「不用緊張,來,要點什麼?」
她越過桌子給我遞上菜單。她的手指上有些違和感。亂七八糟的美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塗上綠松石一樣的顏色的剪得恰到好處的指甲。如果連之前的華麗的美甲都是爲了增加讓我們的厭惡感而帶上的的話那隻能說不愧是她。
燦接杜的推薦單品還是老樣子,春日特調。
「選好了。」
「綾親呢?」
御影稍微琢磨了一下之後,只是小聲說了一句「特調」。
「OK—」
她就像能讀心似的說着解釋。
聽起來像是爲了朋友打氣而做出海報,協助新生歡迎活動——如果只是這樣,那還算是溫情脈脈。但這位前輩策劃的事情更像是一場不太成熟的計劃。
「……在迎新會那天,讓我和水崎加入生物部的計劃,也是你安排的?」
本鄉前輩用無奈的目光看向御影。
就是「用來指引方向、顯出結果的物質」。
「看到你那張嚴肅的臉,就知道肯定是和你想的一樣。我覺得你差不多也該注意到了,於是就想着先坦白吧。」
「哎呀哎呀,小綾你把這些都說了嗎?」
「是啊。」
前輩保持着微笑點了點頭。
果然如此。
輕描淡寫地說出可怕的事情。也就是說她想要操控我和巖間的內心想法。
「爲什麼叫我出來。」
她的語氣中透出一絲冷意,彷彿正在判斷對方是否是叛徒一樣,我感到一絲寒意,輕輕搖頭。
她指示御影引導水崎和我去解那道等式之謎,比起單純勸說我們加入生物部,還繞了遠路——但卻更有效。於是我們就順理成章地加入了生物部。
確實,如果水崎被這麼一說,大概會覺得很有趣,然後試着撮合我和巖間。
……不對,她已經知道了吧。
深呼吸一次後,我說道。
「對,就是她。叫柏原前輩,化學部上一任部長啦,也曾經是學生會副會長。雖然她自己也不怎麼正經吧,卻還給我起了個帶點諷刺味的小綽號。大概是想說我像個操控人心的壞女人吧。」

可是,爲什麼本鄉前輩對我們瞭解得這麼清楚?
「你是爲了讓生物部招到部員,唆使水崎讓我和巖間認識,命令御影引導我們加入生物部,再利用甘南備推動巖間加入。事情就是這樣吧?」
我想問的東西有很多。首先該問的是第一個違和感吧。
「櫻花這種東西,在直接聽到沒有看到的人的話之後,真正看到時的感動纔會更深。倒也不只是爲了櫻花,我是覺得,如果沒有其他人在的話你們兩個可能會中途折返,所以以防萬一。」
「你說的,是那個叫你Indi的前輩?」
我眼前的春季特調咖啡逐漸冷卻,前輩則喝着她的咖啡歐蕾。
「然後呢?」
Indi——準確地說,是Indicator。
「沒錯哦~畢竟沒有那張的話,別人會以爲根本沒有辦迎新會吧?就算小綾帶你們過去了,沒有個進去的理由也挺麻煩的吧。」
我們還沒有點單。而且我甚至還沒說我要點春日特調。
但是擺在我面前的櫻色杯子毫無疑問是春日特調,而且我也知道御影面前擺着的白色杯子裏面的咖啡是燦接杜的通常特調。
然後。
正因爲已經知道了,才能操控我們吧。
(注:原文指示劑是指示薬,和指示者也就是指示役同音。)
「嘛——簡單點說,確實就是這麼回事。」
指示劑。
「打擾了。」
「爲什麼你會說那句話呢?」
「當然啦。」
「去後山看櫻花的時候,我跟正在下山的你和御影前輩擦肩而過。」
「哈哈哈,是嗎?指示者!跟那個前輩的想法一模一樣呢。」
「沒有。甘南備只是說,有個『指示者』。」
年輕的男店員打開門進來了。銀色的托盤上擺着三個杯子。本鄉前輩拿走了拿鐵咖啡之後,揮手示意店員把櫻色的杯子放到我的面前,白色的杯子放到御影面前。
前輩又美美地喝了一口咖啡拿鐵,我們也喝了點咖啡。我喝了一口潤潤喉,但幾乎嘗不出味道。
「不明白什麼?」
「嚇到了?我啊,對這種事很得意呢—」
前輩驚訝地揚起了眉毛,一副你連這個都不明白嗎的表情。
「德村老師說那張海報是現在的三年級學生做的。不過聽說唐戶前輩不擅長電腦。那種完成度,不是熟悉設計的人做不出來的。」
「原來你已經查到那一步啦。」
我早就有所覺悟,或許確實是這麼回事,所以我想我的震驚大概沒表現在臉上。然而,之前一直一動不動的御影輕輕地轉頭看了我一眼。她是在擔心我嗎?
正當我以爲前輩會叫店員時,她抬起手裏的咖啡杯喝乾了。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只是幫忙迎新活動不行嗎?爲什麼偏偏是我們?」
我沒有動春日特調,而是正面看向本鄉前輩——真正的敵人。
「是的。因爲你沒說不可以說。」
本鄉前輩突然笑了起來。
「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情。」
「你沒注意到麼?那片櫻花難得盛開了,卻沒有任何人來看吧。那也是因爲受這四年左右的影響而即將斷絕的傳統之一。直到五年前還有在打理觀櫻臺和修建櫻花的,現在也沒了。」
「臺子的位置也是因爲那個原因變的吧。樹倒了的時候前來處理的教師對傳說一無所知。明明觀賞的位置很重要,但爲了讓學生不去跨越倒木,就只是把臺子移走了。」
生物室完全沒有任何歡迎氣氛。而讓御影帶我們進去的契機,正是那張海報。連這種事她都提前想好了?
「因爲啊,無論是生物部,還是朗親,現在都已經是那個樣子了。照正常的方式進行的話,優秀的學生是絕對不會選擇那種地方的。如果沒有尖子生加入,輝煌的生物部傳統就會走向終結。」
「那時候你是這麼說的:『好不容易纔爬上山,但期待落空了』」
我想起來了。水崎說過,明明是有名的櫻花,那天除了我和巖間以外卻只有本鄉前輩和御影前輩看到了,以及難得的木牌卻被地衣類蓋住了。
「嗯嗯,是這樣的。」
「我不太明白。」
御影淡淡地回答着,簡直像小學生耍無賴一樣。不過她顯然不是一味聽從本鄉前輩指令,而是心中另有打算。本鄉前輩聳聳肩,一副真拿她沒辦法的樣子。
我繼續追問。
「比如成績如何,參加什麼社團,有哪些朋友,在學校外面做什麼……更細一點的話,甚至連在咖啡廳會點什麼飲料我們都知道。理性、穩重的人因爲沒有太大波動,所以反而特別容易收集數據。」
「……水崎知道多少?」
「把我們加入生物部的事告訴甘南備的,也是你,對吧?」
「契機是熒光筆。御影的數學雜誌上,把歐拉恆等式特別標出來用了熒光筆,但那種熒光筆既不是御影,也不是御影前輩會用的。那本雜誌是你買的,對吧?你標出歐拉恆等式,再交給御影,然後又通過御影前輩去說服御影。是這樣吧?」
難以相信。
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在益智節目畢達哥拉斯的知識機關裏用到的一個零件一樣。爲了讓彈珠掉進正確的洞裏,整個機關一環扣一環,她就是那個在背後操縱一切的指示者。
「我只告訴了水親關於櫻花的事哦。我還跟他說,一定要告訴你的朋友哦,特別是有想撮合的男女,告訴他們或許會有好事之類的。」
「那張海報裏用上了去年黃金週後出現的那隻天藍色虎皮鸚鵡的照片。不只是換了文字,而是爲了今年的新生歡迎活動特別設計過的。而且是出自某個不是生物部成員的人之手。會這麼多管閒事的,也就只有你們了吧。」
這幾年在特殊詐騙和打黑工的語境中頻繁出現的詞語。指的就是制定計劃、操控他人行動的幕後主謀。而這個詞,用在她身上,簡直再合適不過。
簡直就是魔術。……話說回來,這位前輩是讀到了我的心麼?
對這個人實現這些手段的頭腦與膽識,近乎恐懼的害怕。
不過,那種事現在已經無關緊要了。
「我忘了先說前提啦。因爲我男朋友很擅長收集情報,所以在入學前我們就把優秀新生的資料差不多都查了一遍啦。大概是叫做心理側寫的東西?」
「很奇怪吧。把心形的櫻花崩壞了這件事告訴水崎的應該就是本鄉前輩你自己。明明早就知道今年看不到心形卻說什麼『期待落空了』」
帶着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麼的一份憤怒,也帶着不知道她怎麼做到的的一份疑問。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這個人……
「不過,我沒想到你能注意到。怎麼了?是因爲我給你的那本爛爛的宣傳冊和海報封面設計太像了?」
不會吧——我說不出話來了。
御影也就算了,她是怎麼對只是在新生歡迎會上說了幾句話的我瞭解這麼多的。
此刻,我的胸中先湧起的不是憤怒,而是害怕。
「來吧來吧,有什麼想問的儘管爲。姐姐我今天什麼都能回答你。」
御影似乎想保持沉默。她應該是什麼都不想說吧。從我的位置上能看到她放在膝蓋上的手緊緊握拳的樣子。
前輩小口喝着看起來很燙的拿鐵,然後反過來睜大眼睛看我。
「我只是覺得,如果德爾親和理櫻親一起解開櫻花之謎,就會變得親密起來,互相更加了解而已。除此之外你覺得還有什麼理由?」
「原來如此。嗯,說得沒錯,不過你說多管閒事可不太中聽啊。爲了同屬理學部的生物部,也爲了那個已經完全失去幹勁的好朋友,我做出那種程度的事當然理所應當啦。」
果然,在迎新會上她是故意把那本做得很爛的宣傳冊給我的啊。
「南備親有提到我的名字嗎?」
她輕描淡寫地說出了這一切。
本鄉前輩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換個寫法的話,就是——「指示役」。
㊟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哎呀,也可能是朗親用以前的數據簡單改了下然後發去印刷的哦?」
「貼在生物室前的那張海報,也是你做的吧?」
「話說,德爾親,你是怎麼察覺的?」
「到底是怎那麼回事?」
「我覺得如果不實際表演一下的話,你就不會相信我接下來說的話吧—。揭祕一下的話,德爾親你應該會毫不猶豫選推薦的,綾親雖然一直都是拿鐵,但是因爲今天不想欠我的所以應該會選最便宜的,我是這麼預測的。」
「唆使水崎,把我送到那種地方,前輩你到底想幹什麼?」
本鄉前輩說那是隻有化學部才懂的外號,是因爲那是個化學術語搞的冷笑話。在化學中,Indicator(指示的東西)並不是指什麼儀器或裝置。而是——
尖子生——在這種情況下被這樣稱呼,完全沒有任何高興的感覺。
「所以,在你們入學前,我就挑選了四個有可能重振生物部的學生,並設法讓你們加入。你們不僅成績優異,而且在初中時都參加過理科類的社團,選修生物的可能性也很高。老實說,其實德爾親和理櫻親甚至都是我想要拉去化學部的人才。」
荒唐至極。她到底把我們當成了什麼?
「這太荒謬了……我們自己也有意志啊,你們居然像是在進行選秀大會一樣!」
本鄉學姐又笑了。
「啊哈,你的比喻真有趣。選秀大會?但最終選擇生物部的是你們自己吧?選擇權一直都掌握在你們手中。你們是憑自己的意志走到一起的。」
我無言以對。是啊,確實,最後選擇加入生物部的人是我們自己。但——
「……走到一起?」
我不由得把腦海裏的疑問說出口。這種違和感實在過於強烈了。
「等一下,這個順序不對啊。我們本來就已經
走在一起了
。」
我注意到站在旁邊的御影微微動了一下。
「全年級有六個班,但我們四個人恰好被分到同一個班。而且,我和巖間甘南備的學號還連着——滿足你選拔條件的學生,恰好就這樣湊在了一起?連御影也是同班?」
在一個班級裏挑選合適的人選,本就不太可能如此順利。光是理科生還好說,問題是,選修生物的學生本來就是少數派。
更重要的是,本鄉學姐剛纔明確說過,她在入學前就已經選定了我們四個。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我們被分到同一個班,未免也太過偶然了吧?
「啊——果然還是被發現了啊。」
學姐輕輕放下杯子,發出清脆的聲響。
「雖然不是水親發現的,但也是遲早的事啦。我一開始注意到你和理櫻親的名字都是I開頭的,立刻就覺得這是最佳方案了。於是,你們兩個被安排在同一個班,並且座位也被安排得很近。」
……等一下。
「至於甘南親,她之所以被選爲候補,一方面是因爲她很優秀,另一方面,她的姓和你們也足夠接近,因此在學號上不會離得太遠。水親和綾親坐得近,那純屬巧合……嘛,不過因爲座位安排的關係,這個巧合倒是正好符合我們的需要。」
別說那些奇怪的話啊。
「是嗎。那就好」
「一個社團?」
突然拋出青春這個概念,未免太過自說自話了吧?想到這裏,我感到一陣憤怒。難道,我們就只是爲了實現前輩們那所謂美好青春而被擺弄的舞臺裝置嗎?
「但如果她知道,連這份選擇,都已經被你提前安排好了一切,她會怎麼想?」
「那我就負責讓巖間幸福。」
「當然,我願意承擔所謂的『責任』。如果巖間在得知一切之後,仍然選擇加入生物部的話——」
豬目的發現、與甘南備一拍即合的相遇、以及和水崎、我的邂逅——巖間曾歡喜地稱這一切都是奇蹟。可如果她知道,這一切其實都是本鄉汀策劃的陰謀,她會作何感想呢?
「那好,我來打個比方。」
「嘛,這其實是柏原前輩說過的話啦。我也覺得有點肉麻。不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對的。我只是爲了不讓自己最重要的朋友背上殺人的罪名,竭盡所能,動用一切手段罷了。無論你怎麼想,他一定會覺得這份努力是值得的。」
然而,她「能動用的一切」實在是太多了,「能做到的事情」也遠超常人。
「理櫻親? 她也會選擇蛇的道路吧。」
「老師……他們知道這件事嗎?」
「對啊。」
「是的,我也這麼認爲。她不會,也不能走回頭路。」
「由我來告訴巖間真相吧……這至少是我們這些利用了她的人,所能表達的最後一點誠意。」
我緩緩地說道:
我自己最清楚這一點。我並不是那種會貿然插手他人生活,揹負沉重責任的人。
她的話,我不是完全無法理解。她有充足的理由,儘自己所能去抗爭——可是,這樣的抗爭,是否也踐踏了某些更重要的東西呢?
「手段?操縱?這個詞,可讓我有點不悅呢。」
「傳統,就是一個巨人。正是因爲有前人的積累,我們才能站在他們的肩膀上俯瞰世界。或許,這只是一個小小的高中社團,但它依然是一個巨人。學校想要保護這個小巨人。而我,絕對無法接受讓我的摯友背上巨人殺手的罪名。」
「要把四個A開頭的學生放進同一個班,就算是副校長也提了自己的意見。但是座位和上課的分組很重要,我們努力強行讓這個方案通過了。你認真思考過後,能理解這件事吧?」
在埋葬祕密的土地上繼續幸福地生活下去,完全稱不上是一種科學的態度。
「可就算這樣……你也不能用這種手段操縱我們啊!」
即便如此,這句話我還是必須說出口。
學姐的語氣逐漸激昂起來。
我認真思考了一下。如果我是那個旅人——
「如果是我,我應該會繼續前進吧。因爲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執念,所以,走蛇爲我安排的路,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前方等待他的是一段漫長的石階。旅人下定決心,一鼓作氣地爬上去。山頂,有一座破舊的鳥居,後面是一座荒廢的神社。他踏入鳥居後,一條青色的蛇對他說話了。」
我的思考幾乎要跟不上了。
利用被賦予的權力,發揮卓越的領導能力,精準地指揮一切,爲達成目的而不擇手段的指示者——
但不管怎麼想,這種事都太過荒唐了。
「爲什麼?」
「當然,部分高層是知道的。最終做決定的不是我,而是學校。但大家都同意了,爲了守護生物部,沒辦法。」
「沒錯。如果你和甘南親配合的話,應該能瞞住她。並不難,你很細心,甘南親又擅長撒謊……可以拜託你們嗎?」
本鄉前輩眉頭微微一動,顯然沒有料到我的回答。
我再也說不出任何話,而本鄉前輩則微微皺起了眉頭,靜靜地看着我。
「從前,有個旅人,他走在鄉間小路上,遇到了一個分岔路口。左邊的路滿是泥濘,於是他選擇了右邊。」
「你的動機我明白了。但是——」
「我們並沒有惡意。我們只是讓每個人都去到最合適的位置,輕輕地推了一把而已。那些本可能因無序和偶然而消逝的東西,我們用秩序和必然將其守護下來。」
「會怎麼想?那當然是會受到打擊吧。所以啊,今天我才特意叫你來的。如果你和理櫻親一起查到真相,所有的一切都會被毀掉。」
「……你有想過嗎?如果真相被揭露,巖間會因此揹負一輩子的心結。你能承擔這個後果嗎?」
「她不是那種能靠謊言和隱瞞而獲得幸福的人。」
腦海中模糊地浮現出一個傳聞。綱長井高中的最佳情侶。原來是這個意思嗎?我一直不明白他們爲何被稱爲最佳,但如果是學生會長和副會長,那確實很合理。或者,難道是成績上的最佳?御影學長聽說是全年級第二……那麼,首席難道就是本鄉學姐?
「……是啊,我知道。」
「巖間曾經苦惱過。她掙扎在按照周圍人的期待去活和爲了自己而活之間……最後,她終於選擇了自己想要的道路,並且爲此感到高興。她的父母和朋友們或許並不希望這樣,但她還是堅定地走進了生物部,並且由衷地覺得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我還在沉默時,本鄉學姐再次開口了。
這句話,是自然而然地從我口中流露出來的。
房間裏陷入短暫的沉默。本鄉前輩的表情變得嚴肅,先前那種悠閒的、隨性的氛圍完全消失了。
「……什麼?」
我一時間無言以對。
「等一下……你在說班級分配?但你只是個普通的學生,怎麼可能——」
現在可不是在意水崎和甘南備會怎麼看我的時候。我點了點頭,和她迅速離開了學校。
「怎麼可能……僅僅是爲了一個社團的存續?」
可是——
這一切,都是爲了讓我們四個人加入生物部。就像是爲了讓彈珠落到指定的位置而精心佈置的機關。
「那我們的意志呢?如果沒有你的操縱,我們可能會選擇完全不同的道路。可你作爲高年級學生,竟然用這種手段扭曲了我們的選擇,而學校甚至對此表示認可。」
秩序和必然——即使這一切的背後是精心策劃的陰謀,但最終,我們還是落在了應該落腳的位置。
「……這是什麼意思?」
於是我逐漸意識到我憤怒的本質。
我看向御影。
「青春裏沒有操縱。只有某個人的拼命掙扎,以及促使他這麼做的理由而已。」
也許她說得沒錯,我確實很慶幸自己加入了生物部。
本鄉學姐沉思片刻,然後以鄭重的表情說道:
可是,如果一切真的都是最好的安排,那爲什麼我還會如此憤怒?
她那份天真無邪的笑容,又會變成什麼模樣呢?
等到午休快結束時,巖間回到教室,看上去並沒有受到什麼特別的打擊。
「那麼。」
本鄉學姐伸出舌頭輕舔了一下嘴脣。
「我要說出來。」
她沒能料到我的話,沒能立刻回答。
倒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但我們偏離了通學路線,鬼使神差地跳上了一輛前往車站方向的公交車。我們坐在最後一排,完全沒有計劃,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麼。
只是到了放學後——
「蛇對旅人說『那片泥濘,是我弄出來的。』『因爲我想讓你來這裏,所以封鎖了你的去路。』那麼,你覺得旅人會怎麼做?他會憤怒地走下石階,還是會繼續穿過神社,向前行進?」
本鄉前輩看着我猶豫不決的樣子,嘴角微微揚起。她一定是預料到,我最終會在掙扎之後,帶着苦澀的表情點頭,說一句「我明白了」。
巖間和甘南備上課分到同一組,以加深她們之間的交情。
班級分配,這怎麼可能交給學生來決定?
第二天中午休息時,御影主動找巖間搭話,似乎是想邀請她一起喫午飯。然後,兩人一同走出了教室。我只是默默地目送他們的背影。
「……你的意思是,讓我保密?」
她露出了微笑,彷彿鬆了口氣。
本鄉學姐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憤怒,眼神帶着安撫的意味。
「喂,德爾醬,今天也一起回家吧?」
「但是,巖間呢?」
「我搶先把真相告訴你,當然是爲了
封口
。」
魔物。這個詞忽然從腦海深處浮現出來。
不僅僅是班級,連學號也是由這個叫本鄉汀的學生一手決定的嗎?
她依舊是一如既往的無表情,但她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們可是自舊制一中以來,一直以科學教育爲榮的高中中,唯一被允許冠上理學部之名的社團。我們和一般的同好會或者好友社團完全不同。生物部曾孕育出衆多研究者,你的父親就是其中之一。現在的市長也是生物部出身,雖然他不是研究者。」
我沒想到父親的名字會在這裏被提及,看樣子她確實調查得很清楚。
本鄉學姐的聲音低了下去——音量沒變,卻更具壓迫感。
旅人大概就是說我吧。道路就是我的選擇。
巖間對現狀感到滿足,也爲自己能做出決定而高興。如果在這種時候,我告訴她「其實背後是有這種策劃的」,那完全是多此一舉。
「理櫻還不知道這件事,她也無從得知。她並不知道水崎是從我這裏聽過櫻花之心的故事的,也沒看到用熒光筆圈出的歐拉公式,更沒見過生物實驗室前的那張早就被撕掉了的海報。只要不說,她就不會知道。」
「我要把一切都告訴巖間。」
她這樣邀請我。
而且,多半這纔是「正確的選擇」。
打破沉默的,是御影。
「不是哦,我可是學生會副會長啊。我的男朋友應該跟你們說過吧?在綱長井高中,優秀的學生會被賦予相應的權力和決策權。通常來說,學生會長只是象徵性的代表,而真正掌控指揮權的,是副會長。我,纔是實際的決策者。」
我陷入了思考。如果隱瞞本鄉前輩的計劃,巖間就能一直幸福下去嗎?
看到我情緒變得激動,本鄉前輩微微歪了歪頭。
「但正因爲如此,你的所作所爲,纔是對巖間理櫻人生的玷污。」
我頭腦一片空白。怎麼可能?竟然連操控因果這種事情都做了?
巖間被安排坐在最後一排,特意讓她能和我說上話。
學姐輕聲說道。
話一出口,我才意識到自己到底說了什麼。
這條線路並不是上學專用的,所以車上沒有其他綱長井高校的學生。
公交車不會停靠在車站前的商店街,而是直接開往下一個車站。我本來想在商店街入口下車,但那樣一來,就只是用公交車繞了個遠路走通學路而已。巖間沒有起身,我也便跟着她,隔着半人的距離坐着。
「那麼,接下來怎麼辦?」
我望着逐漸遠去的綱長井站問道。
「坐到終點站吧。」
巖間微微一笑。
車廂裏,三三兩兩的老年人靜靜地坐着。我們默契地沒有多說話,一直坐到終點站——越崎站。
下了車後,蔚藍的天空灑下明媚的陽光,直直地照耀在我們身上。
越崎站和巖間所在的海老若川以及甘南備在的砂水方向相反。這裏是個遠離市區的小車站,並非特意會來逛的地方,我也是第一次到這兒。周圍幾乎沒有人。
巖間愉快地環顧四周,隨後邁開步子。我也悠閒地跟在後面。我們穿過了鐵路道口,走進了一座沿着海岸松林修建的寬闊公園。
「你以前來過這裏嗎?」
「沒有,完全沒來過。」
「那是聽誰推薦的嗎?」
「不是哦,這是我們自己決定的。」
——那可真不錯。
風有些大,但海景十分壯觀。在湛藍的天空下,顏色稍深的太平洋無邊無際地鋪展開去。幾艘白色的帆船在海面上點綴着,悠然浮動。
放學後立刻出來,天色依然明亮。湛藍的晴空格外讓人心情舒暢。
「真舒服啊。」
巖間張開雙臂迎接海風,我在她身後小小地模仿了一下。涼爽的風吹動着校服,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淡淡的海潮味瀰漫在空氣中。
我在自動售貨機買了碳酸飲料,坐在赤松樹蔭下的長椅上,一邊欣賞大海,一邊慢慢地喝着。
「科學的方式!」
「加油啊」
「那個……抱歉,我並沒有特意去在意花語這些東西。」
深藍色的海面在藍天下歡快地閃耀着光芒。
但願她沒有提到,我曾狂妄地說過要讓巖間幸福之類的話。
「是片慄花的嗎?」
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抿了一口可樂。人工甜味劑的甘甜順着舌尖滑過,跳躍的氣泡稍微沖淡了一些羞恥感。
海風吹動她的劉海,巖間愉悅地喝着 C.C. 檸檬。
——希望能順利度過高中生活。
列車即將到站——站內廣播響起,而我卻一時無言以對。但或許,沉默反而是最好的回應。
「會爲了我認真生氣的人,幾乎沒有呢。大家總是對我說,你走在正確的道路上,挺起胸膛就好……雖然我很感激,但他們都只會說這些。」
「要一直挺起胸膛,應該很辛苦吧。」
從她的話中,我依稀感受到她所承受的苦悶。
「御影決定不加入物理部,而是去化學部了。」
「御影說過,小德你因爲我的事而生氣了。」
真是個過分的玩笑。我可是認真的在和她說話呢。
「所以啊,我很高興呢,連這個意義上來說。」
「你還沒交入部申請書吧?」
巖間稍微猶豫了一下,接着有些害羞地笑了笑,輕聲說道。
巖間露出一絲悲傷的表情。
巖間點點頭,看向我。
巖間慢慢地開口。
我想起了那天去賞櫻時,曾經把挖出來的片慄花交給巖間。要是用來做成花束送給她還好,可我竟然連帶着沾滿泥土的鱗莖,直接塞進了用過的便利店塑料袋裏遞給了她。直到現在,我偶爾還會後悔自己的愚蠢舉動。
我並不是擔心這個,但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巖間疑惑地看着我。
「如果我不入部,小德不會感到寂寞嗎?」
其實是有技巧的,但現在解釋似乎有些多餘。
「……那就好。」
我之所以會生氣,大概是因爲我知道巖間也有煩惱,見過她偶爾流露出的脆弱吧。
「或許吧。」
我並不是故意想讓她說出來的,但話題發展到這裏,彷彿變成了誘導她這麼回答一樣。
「原來如此,那這就是——」
「這是片慄花的花語?」
「總而言之,就是爲了讓我加入生物部,學長們策劃了一些事情,對吧?」
「正是因爲這樣。她說,就是想打破學長們的預想,所以才選擇了化學部。據說,她把這件事告訴哥哥的時候,哥哥還哭了呢。」
車站無人值守。這裏格外冷清,讓人意識不到其實在綱長井站旁邊。不過,站臺上的塑料長椅可以直接越過鐵軌眺望大海。由於距離下一班列車還有時間,我們坐在那裏,慢慢喝下剩下的碳酸飲料。
「是嗎?我一直以爲她肯定會進物理部……畢竟她哥哥在那裏,而且她也說過自己喜歡數學。」
「……即便已經知道了真相?」
「……不,沒聽說過。」
「嗯嗯!」
這個意外的問題讓我不由自主地慌亂了。
也許,巖間在初中時,曾有過苦澀的回憶。就像片慄花在地底沉睡的八年一樣。
「嗯。」
她竟然把這也說了啊……
巖間輕輕笑了笑,然後緩緩地,像是在咀嚼每一個字般說道。
「嗯。片慄花從發芽到開花,需要八年的時間。在這八年裏,它每年春天才會展開葉子,儲存養分,其餘的時間都藏在土壤裏。不開花的話,就不會吸引昆蟲,也不會有人注意到它。據說,正是因爲它默默忍耐,最終才得以開花,這才成爲了它的花語。」
巖間喝着 C.C. 檸檬,擰開瓶蓋時發出了細微的氣泡聲。
「嗯。」
我微微側頭,看向身旁的巖間。
話剛出口,我便意識到問題所在。那個愚蠢的舉動,難道等同於我向巖間送花了嗎?萬一片慄花有什麼奇怪的花語,就算不像「詛咒子孫後代」那麼可怕,也很糟糕了。
「嗯,我知道,你果然是這樣的人。」
一個始終昂首挺胸,如偶像或英雄般耀眼的人——面對這樣的強者,又有誰會爲她憤怒呢?
「那麼……現在還可以改變決定。」
那似乎是一個我無法想象的世界,但我努力去思考了一下。
「即使你不加入生物部,我也不會因此不高興。水崎也是一樣,甘南備也會理解你的。重新考慮一下,並不是壞事。」
「對了,我試着做了一本臘葉標本。」
巖間忽然開口。
她能如此灑脫地接受,或許比我更加成熟吧。
「……什麼意思?」
「嗯。人生嘛,總會有這樣的事情吧。無論做出怎樣的選擇,總會留下些許瑕疵的。」
能和巖間一起研究那些我從未了解過的世界,一定會很有趣吧。
「嗯,謝謝你。」
我沒有說出口,但我也是一樣的心情。
「你願意讓我重新考慮,我很開心。但是,我還是決定加入生物部。」
然而,我還沒有足夠的勇氣去挖掘她的過去。
既然特意寫了
高中
,那就說明,在此之前,她一定有過什麼不太順利的經歷。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說。
「怎麼會困擾呢。我之後自己也試着挖過,但片慄的根真的很難挖出來……看到你那麼輕鬆地挖出來,我簡直佩服得不行。」
看來今天,能在天黑之前回家了。
「是嗎?」
如果是爲了一個在陽光下自信盛開的櫻花,我是否還能這樣憤怒呢?
我能說的就只有這些。
「或許,就像學長們所想的那樣,生物部確實適合我。而且,現在的我,非常想和大家一起進行調查和研究。」
「欸?怎麼會丟呢!要丟掉的話,我還不如把它喫了。」
「與其說是策劃了,不如說是乾脆就這麼做了。」
我很理解這種心情。哪怕只是留下些許痕跡,也想在學長們一手操控的結果中,做出一點點反抗。御影或許是這樣想的吧。
巖間說,御影向她坦白了真相。我覺得如果繼續追問細節,可能會變成自找麻煩,所以沒有多說什麼。
「我不是爲了你才生氣的。只是單純地覺得,他們的做法太過分了,所以才說了一句你們真過分而已。」
巖間微微笑了。
「……謝謝你。當我聽到那句話時,真的很開心。」
「哈哈,開玩笑的。」
「小德你知道片慄花的花語嗎?」
「抱歉,我只是想着,幾乎是初次見面的人突然給你那種東西,會不會讓你覺得困擾。」
「
忍耐寂寞
。」
咔噠咔噠的聲音傳來,沿着海岸的鐵軌,電車終於駛來了。
巖間望着海,過了一會兒,才微微側過臉看向我。
我想起了在遇見巖間之前,偶然看到的繪馬上的話。
漸漸地,我們開始了該進行的對話。
「如果能幫上忙,那就太好了。」

「……你沒有丟掉它啊。」
攝取了大量的海風后,我們朝越越崎站出發。巖間說他可以直接乘車回家,因此我們決定回程時搭乘鐵路。
原來那個人也會哭啊。
「原來如此……打破預想,啊……」
「啊……不,也不是……嗯,也許會有一點……」
「啊,這樣的話,我是不是終於也能開花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