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太過優M的等式
《δ和γ的理學部筆記》 · 逆井卓馬 · 3.4萬 字
「水崎君,昨天謝謝你!多虧有你我才能看到了櫻花的豬目形狀!」
在觀賞櫻花後的第二天早上,由於巖間先說了這件事,我的計劃就這樣泡湯了,本來想保密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這樣巖間同學今年一定會平安順利吧。」
水崎裝模作樣地說着這話,同時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畢竟,巖間可沒說是和我一起看的。
「喏,這是照片……」
巖間拿出手機,正準備給水崎看。我看到後不由得用拳頭按住了額頭。
「咦?這裏怎麼拍到了兩隻手,巖間同學難道有三隻手嗎?」
「不是啦,這是出田君的手。」
離第一節課開始還有點時間。我起身準備去趟洗手間。
認真地洗了手後,我漫無目的地盯着窗外陰沉的景色發呆,接着回到教室時,水崎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他一看到我進門,就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還衝我比了個大拇指。
真是個表裏不一的傢伙。明明是他主動撮合了我和巖間,卻裝出一副和他無關的模樣和巖間搭話,這膽子倒是不小。
我避開巖間的視線坐了下來。不巧的是,還沒開始上課。
「出田君……」
聽到輕輕的呼喚聲,我回頭看向後排。即使不情願,也不得不對上巖間的目光。
巖間的臉頰微微泛紅,看起來像是帶着一絲不好意思的神情。不是因爲害羞,更像是因爲心中有愧。
「那個,對不起……我真的完全不知道……」
我心裏咒罵着水崎。從巖間的表現來看,水崎顯然是告訴了她那個關於戀愛成就的傳說,她要是一直不知道就好了。
「其實,那棵櫻花樹似乎還有和戀愛有關的傳說……我完全不知道這回事,就隨便邀請了出田君……仔細想想,那形狀分明就是個愛心……」
其實不必仔細想,昨天我們已經把它當作豬目來看了。
「理科類的社團有,物理部,化學部,生物部……還有PC部?不過PC部好像有點不一樣,更偏向遊戲,插畫,視頻之類的。」
「沒……只是覺得,我們也許該認真考慮點什麼了。」
我感到有些意外,但還來不及說出口,班主任就走進了教室。
(注:變構效應是寡聚蛋白與配基結合改變蛋白質的構象,導致蛋白質生物活性改變的現象。引用自百度百科)
「有你一個就夠了。」
HR(班會)正式開始時,巖間卻幾乎沒有猶豫,就舉手自薦擔任班長。起初的幾秒鐘,整個教室無人響應,但從後排傳來的「我!」這一聲清脆的回答,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自信。聽到這一聲時,我不禁心想「果然如此。」
「理科的社團……打算另找時間去?」
我絞盡腦汁地思考該怎麼表達自己的疑惑,最後含糊其辭地開口。
這時我纔想起,今天只有上午上課。我本來以爲不用帶便當了,但昨晚水崎卻發消息提醒我「下午去選社團吧!記得帶便當哦。」
我以爲水崎會滿臉高興地點頭附和,沒想到他卻停下筷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原來如此,難怪今天大家看起來都挺歡樂的。」
爲了轉移話題,我隨口問道。
我注意到巖間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遲疑,彷彿她想要認同我,卻因爲某種束縛而無法直接表達除了。這種感覺,像是被某種宗教信條所約束一般。
「爲什麼會有這樣的規矩?」
「我嗎?這個嘛,我也有點拿不定主意……」
「不是,現在不是要說酶的反應。我說的是更重要的事,關於今後我們該如何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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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HR(班會),要選班委哦。」
巖間的臉上依然帶着混雜了羞澀和歉意的表情。對此,我繼續說道。
水崎掏出手機開始搜索。
即便如此,我仍舊用盡可能平淡的聲音回應。
星期一,上學時,我注意到教室裏瀰漫着一股和平常有些不同的氣氛。某種隱隱的不安與興奮交織的氛圍在空氣中流動。
或許是因爲不用再聊關於櫻花的事情,巖間又恢復了平時那種溫柔的笑容。果然,對於我們來說,與其討論「昨天的櫻花真漂亮啊」「下次還想再去」,還是聊一些這種無關痛癢的話題更加合適。
此刻水崎坐着的座位本該屬於的人,也就是巖間,正在和一個叫甘南備的女生一起喫飯。甘南備這個姓氏相當少見,她的學號正好在巖間後面,因此座位在教室的最前排。最近,巖間和甘南備經常待在一起。甘南備是個散發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氣場的小個子女生,入學以來一直獨來獨往。或許是因爲擔心她太過孤單,巖間纔會主動接近她。
首先,從當天早上的對話開始說起吧——
「我可沒想着跟女生處好關係。」
「差不多,六個班都跑了一圈。要不要給你介紹幾個可愛的女生?」
在思考之後,我意識到了自己的傲慢。巖間選擇加入什麼社團,本來和我毫無關係。
「學校網站上應該有……放心,都是一手消息。」
她稍作停頓。
「今天是新生歡迎會的解禁日,大家都在談論社團的事呢。」
「喲,德爾田(δ田),怎麼看起來這麼寂寞?」
巖間會加入什麼社團呢——我搖搖頭,把這個想法甩出腦海。
綱長井高中向來以理科教育見長。我和水崎選擇這所學校,不僅是因爲離家近,更重要的是這一點。
「是手的合影。」
「……
解禁日
?還有這樣的規定嗎?」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話說回來,出田君決定好要看哪個社團了嗎?」
巖間並沒有回應。我藉着拿出課本的機會,轉身面向前方。
但可以確定的是,在巖間心裏,昨天的櫻花已經成爲了一個難以輕易提起的話題。
這句話不知爲何從我的嘴裏蹦了出來。或許這是一種愚蠢的儀式,爲了讓我接受「我和這個人興趣和能力都不同,我們是活在不同世界的人」這個事實。
到了下週一,我們參觀完了所有社團,在放學後一起到一家咖啡店時,開始疑惑起來。
「不是啦,我對理科的社團當然也有興趣,但運動社團也讓我覺得挺不錯的……全心投入運動的青春,也很吸引人啊!」
「選班委啊,我還沒想好選什麼。」
水崎依舊保持嚴肅的表情,繼續說道。
(注:博若萊新酒節,在每年11月的第3個星期四,博若萊新酒在全球統一開瓶。)
「別……別在意,我沒放在心上。」
「我覺得很有趣,還看到了很美的風景。我很感謝你,巖間同學。」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便明白了水崎的意圖。
她一臉期待地說着,表情雀躍得讓我一瞬間懷疑自己的記憶是否出了問題。巖間初中明明是科學部的吧,而且因爲對科學感興趣,我們纔會意外地聊得來。
「果然,女生還是喜歡跟女生混在一起,沒辦法。」
等等,有點奇怪的地方。我剛纔似乎聽到了某個不可思議的詞。
「說到底,跟初中一樣唄。我們這些男生頂多自娛自樂吧。」
「這裏有哪些社團?」
我也點頭對水崎表示贊同。確實有些怪異之處。
這所學校吸引了縣內各地想要學習理科的精英學子。
班委選舉順利結束,全班響起了掌聲。彷彿回應似的,陽光透過窗戶灑了進來,照亮了黑板上排成一列的名字。在講桌對面,巖間微微眯起了眼,似乎被光線晃到了。
「當然沒錯啦!我們可是來了縣裏最頂尖的高中,而且還是理科的殿堂——綱長井高中。據說這裏的科學類社團不止一個,有好幾個。對於我們來說,這裏簡直是青春的最佳舞臺吧?選錯社團可不行。」
「你在考慮變構效應嗎?」
「……還沒決定呢。」
(注:日語中歡和勸讀音相同)
黑板上的名字看着模糊不清,我就這樣成了個無職散人。雖然我本想着如果有沒人願意做的職位可以補上,但畢竟是所重點學校,各個職務早就被踊躍的候選人填滿了。
巖間在全班一致的掌聲中成爲了班長。如果用水崎的說法,巖間簡直就是班長本長,這個結果毫不意外。
「……嗯,也許是吧。」
「我打算去籃球部體驗一下!初中同學邀請我去看看。」
「你已經完成其他班級的偵察任務了?」
「無論別人說什麼,你都不用在意。所謂傳說,不過是別人的話罷了。」
我儘量裝作冷靜地說。事實上,我的確很冷靜。像巖間現在這樣手足無措的情緒,我昨晚已經經歷過一遍了。
一瞬間,我還以爲巖間又提到了我不懂的學術術語,但其實我明白只是說法國法律規定了解禁日的葡萄酒而已。
「算了,別糾結了。你也知道,像我們這種理科死忠粉,和巖間同學這種人氣王,本來就活在不同的世界。」
果然,被那滿腦子櫻花色的人給傳染了啊。
第一節課開始前,從甘南備那裏回來的巖間解釋了原因。
不過,有巖間的風格這個說法也並不算錯。籃球部,聽起來就很適合那種開朗活潑的優等生。
「那化學部和生物部應該要去看看。」
「這麼說,文化類的社團也不是很感興趣了?」
「真的?那就好……」
「咦?你都沒想過嗎?」
「第一節是什麼課來着?」
拜託,你能聽我把話講完嗎。
「沒錯。那就定在下週吧。」
「那哪夠啊。」
「運動社團啊……確實挺有巖間的風格。」
「怎麼了?」
「嗯,隨便挑個剩下的吧。巖間同學呢?」
在決定加入哪個社團之前,必須弄清楚這些違和感。
昨晚,我的大腦開了一場激烈的反省會,幾乎與外面的暴風雨相媲美。我懊悔自己不該那麼肆意地展現對植物的喜愛,也後悔把那幾乎跟垃圾沒區別的片慄花硬塞給別人,導致我睡得不太好。
「我並不反對兩個人一起發黴下去,只是,如何發黴還是很重要的吧?」
巖間也一定是如此吧。她是爲尋找精英而聚集在此的精英之一。
水崎自顧自地感慨了一句。
水崎以一種像是要談分手般的嚴肅語調開口說道。不過,先澄清一下,我和她絕不是那種關係。而且,水崎用這種深沉的語調時,往往是在開玩笑。
她的回答有些模棱兩可。但巖間可能有她自己的考量。如果她真想全身心投入運動,那麼在這所學校同時參與理科社團恐怕會相當困難。
第二天的午休時間,水崎隨意地坐到了巖間的座位上,並在那兒開始攤開便當。
心想真是無聊得要命,還得跟他聊這些莫名其妙的話題。正拿起一顆小番茄時,我注意到水崎正看向教室前方。
要充分說明這件事,還得回顧當天的經歷。
「別逞強了。你不是已經混得不錯了嗎?和巖間同學的合影都拍到手了吧?」
「嗯,先看看理科類的社團吧,比如化學部或者生物部。巖間你呢?」
另一個班長職位,則由一個看起來像是踢足球的帥氣男生接任。由於沒有其他人舉手,他也在滿場的掌聲中順利當選。接下來的時間裏,巖間和那位男生站上講臺,開始主持班委的選舉工作。
「是啊,聽起來有點像博若萊新酒節吧?我剛聽說,這所學校規定,在今天下午一點之前,禁止進行新生歡迎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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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比起坐在靠近教室出口的位置,巖間站在講臺上更加合適,也更顯光芒四射。
其實我挺想跟他解釋清楚,比如巖間其實也是個科學迷之類的,但話到嘴邊又覺得麻煩。如果我真說了,水崎八成會用他的那個什麼γ-δ論證來跟我講這簡直是命中註定。
「今天的新生歡迎會,有點奇怪吧?」
社團活動在高中生活中,幾乎佔據了學習之外的大部分時間。一個適合自己的社團,必須用自己清晰的眼光去判斷選擇。
「你是說選社團的事嗎?」
「新歡」是新生歡迎活動的簡稱。據說寫作「新勸」也可以帶有新生招募的意思,但總之,就是各個社團爲了招收新成員而進行的一場集體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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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歡迎會設定解禁日的理由,在上午課程結束後,SHR(小班會)也結束了,教室牆上的掛鐘指向一點整時,變得清晰明瞭。
鐘上面的揚聲器裏,廣播在開關被打開的嘶嘶聲中響起。
『今天是4月15日,星期一,現在是下午一點整。新生歡迎活動正式解禁。請大家務必保持克制,進行健康且正當的招募活動——』
伴隨着這段奇怪的校內廣播,從樓上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我們一年級的教室在二樓,二年級在三樓,三年級則在四樓。顯然,高年級的學生們開始行動了。
巨大腳步聲似乎要毀掉天花板,完全沒有什麼「剋制」或「健康」的感覺。
「喂,德爾田(δ田),感覺有點不妙啊。」
正在巖間的座位上打開便當的水崎,匆忙收起了剛解開的包袱布。巖間大概是去找其他班的朋友了,教室裏已經沒有她的身影。
「聽着像動物園籠子打開的聲音。」
我也把便當盒重新塞進書包,隨時準備跑路。
事實證明我們的判斷非常準確。
動物大遷徙的聲音如同海嘯一般逼近,不一會兒便到達了一年C班的教室。
「抱歉!」
也許我聽錯了,但應該是說的抱歉。一名男生用渾厚的嗓音在走廊裏喊道。
緊接着,水崎身後那扇門幾乎要被撞壞似的猛地被拉開。教室前方的門也隨即被打開。我感受到一陣生命的危機,剛要站起來,卻已經太遲了。我們完全沒有逃跑的機會。
「有想運動的嗎?想體驗打橄欖球揮灑汗水的快感嗎?」
「吹奏部接下來馬上有演奏會!感興趣的人請到視聽教室!」
「美食研究會正在舉辦試喫會!想喫美味餅乾的小夥伴跟我來吧!」
高年級的學生們一邊隨意地大喊着,一邊蜂擁而入。他們將毫無準備的一年級生團團圍住,像表面活性劑一樣將我們粘到一起,開始了瘋狂的社團招募。
「喂喂喂,這簡直就是生剝鬼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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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生剝鬼節是在日本秋田縣的男鹿市以及三種町、潟上市的部分地區家家戶戶都舉行的傳統民俗活動。在除夕夜,村裏的年輕人戴着生剝鬼面具,身穿蓑衣和草裙,手持木刀和木桶,扮成生剝鬼的模樣,2、3人一組,一邊大聲吼叫和跳舞,一邊走街串巷,造訪各家各戶。)
「算是個備選吧。得去看了才能下結論。」
「其實我和他都不太適合運動部。我們更喜歡過那種不爭不搶的悠閒生活。」
想到這裏,我忽然有了線索。
水崎試圖撒個謊來脫身,但就在這時,那幾個男生身後突然冒出一個女生。
正當我快要放棄的時候,
她
出現了。
「哦,這挺不錯嘛!挺方便的!來吧!」
水崎停下了腳步。從他肩膀的後方望去,我也被眼前的景象驚得目瞪口呆。
雖然非常感激,但也不禁讓人疑惑,她爲何要這樣幫助我們呢?
「游泳可不只是比賽哦。實際上,我們還會在文化祭上表演花樣游泳!甚至有些成員根本不參加比賽,就靠這個迎來一段美好的青春!」
她沒有直接否認,這說明我的猜測應該沒有錯得離譜。
御影依舊用一種不帶感情的語氣說着。
水崎一邊嘴裏塞滿海苔便當,一邊說道。拜託,嚥下去再說話好嗎?
的確,我們曾經就酶的反應速率聊過幾句。但僅憑這點交情,這個沉默寡言的女生會爲了兩個差點被游泳部拖走的男同學,特地擠過人羣來救我們嗎?總覺得還有別的理由。
御影從塑料袋裏拿出來的是一盒便利店的金槍魚蛋黃醬手卷壽司。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把手卷壽司當作午飯的人。
「對了!御影,既然是你救了我們,這也算是一種緣分吧,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新生歡迎會?」
「我想去物理部。其實我對數學感興趣,但聽說數學部很早以前就被物理部合併了。」
「我的猜測是這樣的。御影同學在物理部有熟人。物理部現在也急需新成員。你可能被那個熟人拜託帶人去新生歡迎會。所以你在知道我們是理科生後,特地救了我們——然後巧妙地引導我們去物理部,比強行拖過去要高明多了。」
不過說起來,我和水崎都不擅長數學。
我們的位置靠近教室的出口,真是幫了大忙。靠牆的地方恰好是那些衝進教室的高年級生的視線盲區。我們順着人羣中的空隙悄悄溜出了教室。
「沒事沒事!我也是一開始不會游泳,現在不也學會了嗎!」
「今天先隨便看看,看看哪個社團適合我們吧。」
「水崎同學你們是對化學部更感興趣吧?」
「哎!你們看起來挺有體力的啊!要不要來游泳部?」
不過,我倒是沒想到這所高中是這樣。消息靈通的水崎也點頭表示認同。
「花……花樣游泳嗎……?」
「聽說從去年起,活動限制也被解除,社團活動終於恢復了正常狀態。各個社團似乎都在拼命招募新成員。爲了活躍,增加成員是必要的。」
然而。
彷彿是有備而來似的,他們立刻拋出了經過精心整理的說辭,把我們的退路一步步堵死。我們被包圍,逼到了牆角。
我大致明白他想表達什麼。她是個身材高挑、成熟穩重的少女,散發着一種安靜的氣場,而那雙狹長的眼睛則透露出一種自信的美感。水崎稱她爲冷豔美人。
「爲什麼這麼說?」
那低沉的聲音在喧鬧中依然清晰有力,不止是我和水崎,就連游泳部的成員也愣住了。
「御影同學對這所學校的社團活動很瞭解。比如去年社團活動限制被解除,數學部被物理部吸收學這些事情,一般的新生是不會知道的。但如果你有兄弟姐妹或者熟人是高年級生,那就能說得通了。」
「物理部啊……嗯,沒問題吧德爾田(δ田)!我們去看看吧!正好我也想去理科類的社團看看。」
御影輕輕點頭,似乎認可了我的推測。我繼續說道。
有一次,我們正在討論米-門二氏方程時,她主動加入了我們的討論。看起來,她似乎很喜歡數學。
㊟
幾個莫名其妙戴着泳鏡的人立刻衝了過來。明明還是春天,但他們每個人都曬得黝黑髮亮,皮膚散發着油光。
御影的話突然斷住,接着像被嗆到似的咳嗽了一下。龜?鬼?
我正想着水崎是不是過於執着於向御影表達感謝時,他突然一拍手掌。
有一件讓我在意的事情。
「沒經驗也完全OK啊!而且趁着高中學會游泳,不是更好嗎?」
「啊啊,御影同學,真的太感謝了。沒想到在走廊裏會被河童襲擊,真是撿回了一條命啊。」
短暫的沉默後,御影開口了,但她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水崎的形容極爲貼切。甚至可以說,糖果屋裏的女巫也混進來了。只要接受了他們的邀請喫了餅乾,最後一定會被強迫填寫入部申請書,直到簽完字前都別想回去。
㊟

我們互相遞了個眼神,迅速把書包背上。
御影將手卷壽司的最後一口吞下後,饒有興趣地看向我。
游泳部的回應同樣讓人摸不着頭腦,但至少可以看出來,無論說什麼他們都不會放我們走。
是我們班的御影綾。
看似是難以置信的技巧,但仔細觀察後便明白了其中的奧妙。她能夠瞬間計算出人羣的流動方向,然後以最小的力量引導流動,從而爲自己的身體創造出通行的空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種借力打力和合氣道有些相似。
果然是這樣啊。無緣無故的善意可不是那麼常見的事情。
御影的點頭贊同我。
他說完後看向我。
「不過啊,高年級學生真有熱情啊。」
水崎終於開始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了。我在心中吐槽你是高吸水性聚合物嗎,但沒說出來。
「我的飯糰是我哥哥今天早上從便利店買給我的,而他在這裏上高三,也是物理部的部長。他知道今年的新生歡迎會會是一場激烈的競爭,於是拜託我把德爾田(δ田)君和水崎君救出來,然後順便帶去物理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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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她之前問我們有沒有空,但實際上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她只是爲了從游泳部手中救下我們,而裝作有事情的樣子。
理科樓的二樓有一個乾淨整潔的談話空間。牆壁和地板是木質的,上面擺放着木製的桌椅。因爲理科樓二樓和體育館相連,這裏似乎是那些在體育館活動的學生們用來休息的地方。
(注:飯糰,鬼,哥哥這三個詞的開頭都是一樣的)
「啊,那個,其實我們,一碰到水身體就會膨脹幾十倍……」
一向伶牙俐齒的水崎居然露出了手足無措的表情。
走廊被高年級生擠得水泄不通。他們中不僅有穿着校服的,還有穿着道服和運動服的五花八門的「捕食者」。
「太好了!御影小姐,你想去看哪個社團?」
「真的僅僅是因爲這個嗎?」
「等等,不會吧……」
(注:糖果屋典出格林童話中收錄的德國童話《糖果屋》。)
水崎表示感謝,而御影只是用一個靜靜的微笑回應。
因爲學號的緣故,她的座位剛好在水崎前面,因此我們有過幾次對話。她會叫我德爾田(δ田)君也好理解了。
「水崎,跑!」
雖然因爲中學時期的一些事情,我和水崎都對物理有些排斥,但只是去看看物理部的話倒也沒什麼。我點了點頭。
御影拿出了一盒無糖的紙盒裝冰茶,插上吸管後,豪爽地大口喝了起來,那痛快的喝茶方式讓人看着就覺得舒服。我們也紛紛取出了各自的便當。
「原來如此啊。雖然我覺得他們的那種急切勁兒就像河童或者肉食動物一樣……但說到底,是在繁殖期前積蓄營養吧。要是沒有御影同學,我們可能真的會被喫掉。」
「原因就是因爲我們是同班同學吧?我們可是討論過酶反應的同伴呢。」
然而——
「嗯,說得對。」
「啊,我其實……不會游泳。」
(注:米-門二氏方程又稱米氏方程,以德國生物化學家萊昂諾爾•米夏埃利斯和加拿大醫師莫德•門滕的名字命名,是酶動力學中一個極爲重要的方程,可以描述多種非變異構酶動力學現象。)
他這比喻還是一如既往地讓人難以理解。御影一邊嚼着手卷壽司,一邊用微笑回應了他。
就像魔法一樣。她穿過擠滿高年級學生的走廊,竟然連一刻也沒有停下腳步。她輕輕推開那些體格健壯的游泳部員的手,站到了我們面前。
「正如德爾田(δ田)君所說,我的gie——」
我和水崎只需要跟在御影后面走就可以了。
這種情況下,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應對。還好多話的水崎在盡力抗爭。
本以爲御影會覺得麻煩,沒想到她竟然像是早就等着這種邀請一般,點頭答應了。
「瞭解!」
她並不是一個話多的人。她默默地打開書包,從中取出一隻便利店的塑料袋。那一瞬間,我腦中閃過片慄花的畫面,不由得移開了目光。
「與其說是熱情,不如說是飢渴吧?」
如果巖間是太陽,那麼御影就是月亮。這是水崎對她的評價。
御影邀請我們在那裏一起喫午飯。
「完全正確。」
周圍已經可以看到不少類似的受害者。他們中有些人似乎已經放棄,被老老實實地帶走了。我和水崎可沒比他們更有反抗的力量。
「德爾田(δ田)君,水崎君,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她並不像會說這樣話的人,但總之這不是個壞提議。有御影那種能從地獄般的走廊裏開路的身手,我們應該能避開那些高年級生的騷擾。
她的黑髮如絲般順滑,在頸後束成一條簡單的馬尾,給人一種武士的感覺。很容易就能想象她拔出日本刀,利落地斬倒惡人的模樣。
「御影同學明明沒有任何好處,卻特地救我們脫離高年級學生的魔爪。我想了想,覺得這背後可能另有原因。」
這些曬得黑黝黝的游泳部員們個個都笑容燦爛,讓人難以直接拒絕。再加上我們被實打實地圍在中央,就連想低頭道歉後溜走都不可能。這簡直是死局。
「御影同學,你是不是有兄弟姐妹在這高中?」
先去稍微看一下再找機會跑的想法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但我很快意識到,這正是他們的目的。這羣人在走廊上已經如此,被他們帶走的話,等着我們的必定是更加層層疊疊的陷阱。
御影把我們從游泳部員的魔掌中解救出來,然後順着佈滿高年級生的喧鬧走廊,輕鬆地帶着我們穿過人羣,直到人煙稀少的理科樓。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無論是巖間還是御影,只要是面對女孩子,水崎總會表現出讓人難以理解的積極性。
「當然。我一個人本來也覺得有點無聊。」
我的便當還是迷你番茄便當。水崎的便當則是一個大號的飯盒,裏面是九成米飯的海苔便當。他說還是碳水最讓人滿足。據說這是他媽媽做的。
御影說她知道我們以前是化學部的成員。水崎嚥下了大口白米飯。
水崎和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御影的手上。她正在準備打開的,竟然不是飯糰,而是第二個手卷壽司。這次的口味是蔥花金槍魚。
御影同學露出一抹彷彿什麼都不在意的微笑,熟練地撕開手卷壽司的包裝,將整齊圓柱形的米飯強行壓彎並揉成團,再用單獨包裝的海苔將其包裹起來。
……原來如此,這確實是飯糰了。我們默契地決定什麼也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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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故事想說的點是御影差點在兩男生面前用親暱的稱呼說哥哥,於是用飯糰這個詞掩蓋過去,但是她並沒有帶飯糰,就把手卷壽司捏成團做成飯糰。)
「哈哈,這下我們真是被擺了一道啊。」
水崎愉快地說道。
「既然如此,那就去看看物理部吧。不過入部就不一定了。我們初中是化學部的,高中理科也打算選生物和化學,物理這東西,確實不太適合我們。」
高中理科科目通常需要在物理、化學、生物和地理中選擇兩門,大多數人會選擇物理和化學,佔大約四分之三的比例。然而,化學生物的組合也有不少人選擇,佔大約四分之一,我和水崎就是其中兩個。至於物理和生物這樣的冷門組合,以及會選地理的,也有極少數人。
他帶着一絲歉意看向御影,試探地問道。
「所以……如果我們最後沒加入物理部,你不會怪我們吧?」
「當然不會。你們肯來看一看,我哥哥就會很高興了。」
「好!那就這麼決定了!感覺會很有趣啊!」
我夾起一顆迷你番茄的工夫,事情已經敲定了。水崎似乎因爲能和一位美麗的女生一起參加新生歡迎會而興高采烈。如果他是孔雀的話,現在肯定已經把尾羽展開到最大了。
喫完了蔥花金槍魚壽司後,御影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提議。
「不如先去看看化學部吧?前面轉過去就是化學實驗室,他們應該正在那裏舉行新生歡迎會。」
於是,我們喫完午飯,朝化學實驗室走去。
「如果我的態度突然發生變化,希望你們儘量不要太驚訝。」
就在推開化學實驗室的門前,御影意味深長地提醒了我們。
化學部的新生歡迎會比想象中還要熱鬧。與我們中學化學部只有包括我和水崎在內的少數人默默進行實驗的情景截然不同,這裏有大量的學生在化學實驗室中歡聲笑語。不愧是綱長井高中。
也能看到新生們興致勃勃地觀看溴百里酚藍溶液顏色變化的演示。這是一種指示劑,酸性時呈黃色,鹼性時呈藍色,中性時則介於兩者之間呈綠色。然而,由於變色範圍較寬,實際測量中並不常用。我也不太明白爲什麼大家會對這種顏色變化感到這麼有趣。
「魔術表演嗎?」
那位穿白大褂的辣妹自信滿滿地把手放在胸前。
聽我說話啊!
真是個粗俗的傢伙。
水崎盯着那瓶子看了一會兒,然後像是出於禮貌地鼓掌。我爲了不顯得失禮,也跟着拍了幾下。至於御影,居然開始打開一本數學雜誌看了起來。在學姐面前有這種膽量的人可不多見,大概是真的對這個表演毫無興趣。
「哦!小水也來了!歡迎歡迎!」
然而,被稱讚可愛的御影卻毫無表情變化,只是微微點頭致意。
「我想,大概是那個御影吧。」
她化着精緻的妝容,簡直就是教科書式的辣妹。白大褂前襟敞開,領口處繡着一個心形的裝飾。她的指甲塗得很花哨,完全不像化學部的風格,應該也很難戴手套。
「居然結合了嗎!? 」
「入學前不是有個簡單的說明會嗎?在買教科書之後。當時她給我講了不少東西……比如這個高中的現充比例啊,還有關於櫻花的傳聞。」
「這裏有一瓶茶。」
想起進入化學教室她說她態度會突然轉變,大概指的就是這種情況吧。正如事先說過的那樣,我決定不去在意。
拿著名冊的叫紗什麼的前輩爽快地回應了一聲「好嘞!」便轉身去迎接其他新生了。
學姐問我們,水崎用眼神示意我,讓我去說明。
瓶子裏的液體,在一瞬間變成了無色透明的水。
「準備好了嗎?三、二、一,開始!」
「原來如此,是指示器啊……」
「哇哇!是小綾!你居然來了!」
當然,也可能只是本鄉學姐一時不小心。
「嗯?德爾田(δ田)?」
「啊,對了!那個送給你們吧,跟我來。」
本鄉學姐露出滿臉笑容,熱烈地鼓掌。
能得到這種東西當然是好事,但我還是有些猶豫。
在本鄉前輩的帶領下,我們走向其中一張長桌。途中水崎好奇地問:
「鏘鏘!這樣,茶就消失啦!」
「啊,對哦,確實是這樣!抱歉!有點像那種必須冷藏的美味點心,打算送給男朋友卻放棄的心情?」
「對了,學姐,你說的
好東西
是什麼呀?」
坐下後,水崎轉頭問我。
「怎麼樣?發現它的祕密了嗎?」
「我是出田樟。」
看來我們是被完全小瞧了。
「這是爲了迎新特意調製的。不過仔細一想,得在暗室裏才方便使用,但把房間弄暗了又沒法辦迎新,而且做多了,絕對用不完……不過放冰箱的話大概能保存一週左右。給你們吧!」
「不過前輩,爲什麼叫因蒂呢?」
「只有在化學部啦,是前輩們惡作劇給我起的。」
水崎帶着一臉貪婪的期待看着她。學姐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我用眼神詢問水崎「你們見過?」水崎用小聲解釋道。
拜託,別對這個辣妹抱有什麼念想了。她絕對不適合你。
跑過來的辣妹對御影的熱情打招呼,卻被御影以驚人的冷淡態度無視了。反倒是水崎有了反應。
「如果是阿昭的妹妹,還是讓因蒂過來比較好……喂——!」
哦,是個智力對抗嗎?還挺有趣的。
本鄉學姐站起身,朝教室後方走去。我們跟在後面,但御影卻專注於雜誌,沒有要動身的樣子。也許他和學姐關係隨意,不需要拘束,但總覺得這種態度未免太冷淡了些。
「有啊,超帥的,而且我超愛他的!」
「爲什麼這麼清楚?中學的時候也學過化學嗎?」
「哦,爲什麼這麼想?」
水崎和我先寫下了名字,最後輪到御影。她的字跡和她的氣質一樣流暢優雅。在名字的最後加上一個句號,似乎是她的習慣。
「哦!新人來了啊!」
「御影綾?御影?是那個御影嗎?」
「我們接下來還要去看其他的社團。回去會很晚,這東西可能會失活的。」
這裏的手法太簡單了。我怎麼說以前也是化學部的,我直接說出。
「咦,學姐有男朋友嗎?」
「我以爲你們不可能答對,所以根本沒想好給什麼!」
「Indicator是什麼意思?」
水崎立刻對這些無關的話題做出了反應。
我指向擺在桌上的碘伏瓶子。那是一種含有碘的深褐色液體,正式名字叫做聚維酮碘。如果將它稀釋,顏色會像塑料瓶裏的麥茶一樣。
「來來來,既然你們對化學部感興趣,那我就讓你們看看一些有趣的東西!」
「對對對。也有人叫他出田,但他的本名是——」
我和水崎點點頭,認真地看着這瓶麥茶。它看起來是便利店裏常見的普通麥茶。學姐像魔術師一樣拿起瓶子。
本鄉學姐從放在地上的包裏拿出了一瓶裝着麥茶的塑料瓶。她微笑着,用極其講究的動作將麥茶放到桌上。
「這是用來進行魯米諾反應的發光試劑!遇到血液什麼的就會發光,你們知道吧?」
學姐笑着把漱口藥水和維生素C的混合溶液倒進了水槽。
我們點了點頭。我們還拿它做過實驗。
盡是些沒用的信息。
不僅是水崎,我也對在本人面前評價其外貌美醜這種行爲感到不悅。即使是出於讚美,這種將美與醜掛在嘴邊進行評價的行爲本身就是一種失禮吧。
「哇,厲害啊,完全正確!」
「哦,是這樣啊。那麼就叫你小德子吧!」
「這可真是意外。我還以爲那傢伙只是個妹控,沒想到你真的這麼可愛。」
我們在入口附近駐足時,一個身材魁梧的學長眼尖地發現了我們,遞過來一張用活頁紙和尺子畫好表格的紙。
「沒錯,小水。如果你們能看穿其中的祕密,我會給你們一個
好•東•西
哦~」
「因爲最初大家叫我Indicator,後來縮短成了Indi,也就是因蒂,只有化學部的人才這麼叫。」
「在這裏寫上班級和名字,我帶你們參觀一下。」
「咦?我沒說過嗎?我和德爾田(δ田)初中都是化學部的啊。」
「抱歉哦,還是放棄吧。我超級愛我男朋友的。而且我們簡直是瘋狂地在交叉偶聯呢。」
「裝在那個塑料瓶裏的東西,根本就不是麥茶,對吧?」
「這樣啊,那真是遺憾……」
他誇張地說道,目不轉睛地盯着御影看。
「本鄉前輩!」
叫的人並不是拿着鞭子的考古學家,而是一個有着亮眼金髮的女生。
原來如此,竟然是從化學術語裏衍生出來的綽號,確實只有化學部的人才能理解。
本鄉前輩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並不是任何名字加個「小」或者「子」就能成立。如果這樣的話,連「莫霍界面」都得被叫成「小莫霍界面子」。更重要的是,我的名字裏根本沒有德這個音。然而,我知道反駁也無濟於事,只好微微點頭表示認可。
「難道說,水崎,你對我有意思嗎?」
「應該是指示器的意思吧。我記得indicate這個詞源自index,也就是食指這個詞,有指示的意思。大概是指那種在機械上指示刻度和數值的部分。」
看來他們是認識的。確實,這張臉好像在哪裏見過,但具體是在哪裏見過,我怎麼也想不起來。
「哎呀,被發現啦?」
學長確認了三人的名字後,睜大了眼睛。
學姐拋了個媚眼,語氣曖昧地說道,然後用手指着麥茶。
她突然大幅度搖晃瓶子,彷彿要把它拋出去似的,隨後咚地一聲將瓶子放回桌上。
「前輩,大家都叫您因蒂嗎?」
不過,指示器似乎不太符合上下文的意思。難道是因爲她表情豐富,容易讀懂,所以得到了這個外號?
「本鄉前輩,這位是德爾田(δ田)。」
我打斷水崎,主動做了自我介紹。
「我叫本鄉汀,這可是我的真名哦!目前擔任化學部部長!謝謝你啦,小紗,剩下的我帶他們參觀吧,你去接待那邊的新生吧。」
粉末狀的維生素C也擺在了桌子上。如果她真的是想表演魔術,那她應該會把這些都藏起來纔對。這一定是爲了考驗我們。
正如「小德子」與我的名字完全不搭一樣,「本鄉汀」這個名字也完全沒有「因蒂」的感覺。正當我疑惑時,水崎替我問出了心聲:
學姐打開了一個小型冰箱,拿出了裝在銀色小袋裏的東西。從裏面取出的是一個小型的塑料噴霧瓶,裏面裝着淡黃色透明的液體。
說明會的時候我也和水崎站得不遠,雖然我沒和這位前輩直接交流過,但或許在那時我見過她。
將提示放在桌子上的行爲,看來確實只是前輩一時大意。
水崎挺直胸膛,自信滿滿地向前輩介紹我:
學長停了下來,黑色的實驗臺上凌亂不堪。堆滿了燒杯,研鉢等實驗器具,甚至還有碘伏和維生素C粉末,不知道是誰感冒了。桌上還有一個顯然屬於本鄉學長的筆盒,其理由很簡單:上面掛了無數的徽章,顯得異常華麗。
「學姐你沒有隱藏,把所有材料都擺在了桌子上。看上去像麥茶的,是把含碘的碘伏用水稀釋後得到的液體。」
「碘在被還原後會變成無色的碘離子。作爲還原劑,粉末狀的維生素C可能被用膠帶之類的東西貼在瓶蓋背面。通過劇烈搖晃塑料瓶,維生素C溶解在水中,把碘還原,使溶液變成無色透明。」
「那麼,我現在要讓這瓶茶消失了!」
「哎,原來如此!難怪你這麼懂。」
「甚至還形成雙鍵了呢!」
「連π鍵都形成了嗎!? 」
喂,那邊的兩個人,別這麼開心地糟蹋化學術語!
我突然感到背後一陣冷意,像是殺氣般的東西。回頭一看,原本應該沉浸在數學雜誌裏的御影正在看着我們。不過她的臉依舊是之前那樣的無表情。在我和她對上目光後,她微微露出了一點笑容。那股殺氣,大概只是我的錯覺吧。
回到桌前,學姐遞給我們一本小冊子。用B4紙印刷,簡單地對摺裝訂而成。封面上寫着「高分子的進化——蝦若樹脂工廠參觀記」以及「碳酸鈣的奇蹟——不二洞參觀記」之類的標題。封面是全綵印刷,看起來像是專業設計師製作的,非常精美。
「那就送給你們這個吧!我們化學部經常外出遠征,每次都會寫報告。這本是特別精選出來的優秀作品,封面是我自己設計的,很喜歡!」
不愧是綱長井高中,這位辣妹在設計方面似乎也不是等閒之輩。
我低頭接過冊子。
「謝謝您。我可以在這裏稍微看一看嗎?」
「當然可以!慢慢看吧!」
我和水崎坐下,隨手翻閱起了這本冊子。我打開的工廠參觀報告是去年的,由一個叫狹山的二年級學生撰寫的。按時間推算,現在他應該是三年級了。也許就是之前在入口迎接我們的那個「小紗」。
然而,看着看着,我的心情逐漸沉了下來。
內容寫得平淡無奇,而且有些地方的日語似乎不太對勁。我最感興趣的化學反應部分,似乎直接從參考資料中抄過來的,反應式的編號不是從1開始的,顯得很不連貫。
綱長井高中應該在理科教育上非常用心。作爲縣內頂尖的進學校之一,學生的水平雖有高低,但整體質量不差。可這份被稱爲「特別優秀」的化學部報告,竟然是這樣的?
水崎正愁眉苦臉地看着一篇關於鐘乳洞參觀的報告。我想着要不要借其他的冊子看看,便瞥了一眼本鄉學姐,卻發現她正低頭看着御影的手邊。
「喂喂,小綾,你在幹嘛呢?」
「在做偏微分。」
「哎,偏什麼分?是奇怪的微分嗎?感覺好難!」
學姐的聲音很輕快,但御影的聲音卻像冰一樣冷。她們兩人之間溫度差異極大,似乎要引發空氣對流。看來兩人之間確實有些不尋常的事情。
御影將數學雜誌攤開在一旁,又拿了一張用豎線分割成兩部分的複印紙,用自動鉛筆寫着彷彿咒語一般的公式。雖然我能看出來她在解題,但內容卻完全摸不着頭腦。
話到一半,巖間閉上了嘴。似乎是被站在後面的茶色頭髮側馬尾女生輕輕推了一下,巖間回頭看向她。「這人是誰啊?」那女生問道,巖間簡短地回答「額……是班上的同學」。
「老實說,有點那個。」
正朝生物部走去時,水崎壓低聲音,似乎有些多餘地關心起來。
「這不復雜。365除以7餘1,所以年份每過一年,星期就會往前移一天。閏年因爲有2月29日,會多移一天。現在偏移了三天,說明這是前年的。」
御影帶着一臉疑惑的表情看着我們,但我也沒有在意,繼續朝生物教室走去。
「原來如此——」
每當這種時候,能找到話題緩解氣氛的總是水崎。
「嗯。那出田君你們呢?」
「基本上就是自動鉛筆和橡皮擦,還有一支紅黑兩色圓珠筆。紅色是用來批改的,黑色則是寫信或填寫正式文件用的。如果課堂上需要的話,也會帶尺子和圓規。」
「什麼?用丙酮擦一下就搞定了吧。」
「那明天見。」
這時,御影抬起了頭。
確實是這樣——正這麼想時,心中突然冒出疑問。今天是18號嗎?
根據本鄉學姐的說法,化學部是包括運動部在內人數最多的社團之一,非常熱鬧。雖然這不一定是壞事,但對我們來說卻不太合適。我們理想的狀態是安靜地做實驗,或低聲聊聊化學相關的話題。
「哇,御影同學計算好快!」
「確實!抱歉居然還沒有開始介紹。」
前輩拿起自己的盒,把一個掛飾遞到我面前。
我都無力反駁,對學姐說道。
「喂,德爾田(δ田),盯着有男朋友的學姐的π看可不太好啊!」
不知道出於什麼想法,御影把裝文具的網狀袋子拿出來給我們看。
本鄉學姐賣萌一樣在臉邊擺了個ok的手勢。
「沒有,真的沒什麼。」
水崎拿出本鄉學姐給的冊子遞給我看。
水崎一臉無奈地沉默,氣氛陷入僵硬。我於是主動轉換了話題。
這個側馬尾的女生看起來就很像運動員,一副要對我們進行評估的樣子。她大概就是巖間之前提到的「初中的朋友」,也是邀請她加入籃球部的人吧。
又一次用「那個女人」來稱呼對方。爲了轉移話題,水崎說道。
「是嘛!那個,怎麼樣——」
「要麼這就是化學部最好的報告了,要麼就是那個女人故意把不好的報告給了你們,就這兩種可能。」
「打擾了。」
「難道是拿錯了?」
聽她這麼一說,確實不算複雜,但能瞬間自信滿滿地給出答案,還是讓人佩服。
「認識?我不認識那狐狸精。」
雖然話題轉換得很生硬,但御影卻恢復了平常的表情,露出微笑。
「我說水崎,這是不是沒人啊?」
「啊,出田君!」
總覺得我和這化學部合不來。
「那個,是不是該介紹一下化學部了?」
至於活動用的日程表爲什麼會被擱置兩年,這暫且不論。正當我們準備離開時,御影卻直接拉開了生物教室的門。
「啊,對,是呢,抱歉啦!」
這就奇怪了。我試着用手指碰了一下日程表上的字,黑色的文字並沒有出現任何褪色的跡象。
「感覺如何,德爾田(δ田)?」
袋子裏的東西確實只有自動鉛筆、鉛筆芯、橡皮擦和兩色圓珠筆。
水崎指着海報旁邊的白板上寫的預定表。
她已經完全進入了學習模式。
兩邊都被說得不明不白,我不得不開口抗議。
四月十八日(週一) 新生歡迎會解禁!
御影從後面解釋道。水崎瞪大了眼睛。
水崎似乎也有同樣的疑慮,掏出手機確認了一下日期。
然而,從生物教室門上的玻璃縫隙可以看出,裏面並沒有開燈。
他指了指複印紙和自動鉛筆。
「我們正在參觀理科的社團。剛纔看了化學部,接下來是生物部。」
生物教室就在化學教室的正下方。儘管總覺得這裏沒有什麼人氣,但門口的白板上貼着一張寫有「歡迎來到生物部!」的彩色海報。海報上拼貼了許多生物的照片,有曬太陽的草龜,鼓起頰囊的倉鼠,淺藍色的玄鳳鸚鵡,還有啃着捲心菜的海膽等,有序排開。
在下到一樓的通往生物教室的樓梯時,正好遇到了巖間。她大概是在一樓的更衣室換了衣服,穿着嶄新的體操服。短袖短褲下露出的手臂和腿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耀眼,我不由得稍微偏開了視線回應道。
「真的嗎……學姐不是說她選了最優秀的報告給我們看嗎?」
御影說物理部最後再看,所以我們決定先去參觀另一個理科社團生物部。
不過話說回來,日程表居然兩年都沒有更新,這實在說不過去吧。想了解活動安排的人得多困惑啊。
水崎看起來很佩服。御影的行事風格簡直讓人歎服,這或許和他對數學的熱愛有關。
還沒等水崎說完,我就拍了他的頭。
「今年是閏年,所以這是前年的日期。」
「是吧。可能對天下的綱長井高中期待太高了……」
這個「π」是否代表圓周率,還是指代π電子,我並不清楚。但這似乎就是本鄉前輩口中所說的「π」。確實,我之前是在看她的筆袋,所以注意到了「π」,但這完全是扯淡,誰會聯想到歐派的派啊。
「德爾田(δ田),你和巖間同學有什麼事嗎?」
看來他已經解完了問題。應該是道證明題,因爲最後寫着「QED」。
在五顏六色的掛飾中,有一個格外顯眼,看起來像是手工製作的七寶燒掛飾。黑底上用水藍色寫着「π」。
似乎她並不講究物品的外觀,用的是百元店就能買到的帶拉鍊的扁平網狀文具袋。裏面裝的東西也都是最低限度所需,與本鄉學姐那個鼓鼓囊囊,裝飾複雜的筆盒形成了鮮明對比。
「好厲害。我一直覺得自己的文具已經算少的了,不過我還是會用熒光筆標記單詞,也有綠色的記號筆用來記憶,配合那種紅色遮片用的。」
「是關於復變指數函數的一個簡單證明題。雖然不算多高級,但計算量有點多,稍微花了些時間。本來是想在那個女人說話時就解決掉的,抱歉。」
「哎呀,小德子,你對我的π感興趣嗎?」
確實是什麼都沒有。水崎哦了一聲,然後又降低了聲音的音量。
果不其然,裏面空無一人。在昏暗的生物教室裏,傳來了小動物窸窣的聲音,以及靠窗邊的烏龜拍打水面的嘩嘩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空洞。
兩個人身上都散發着滿滿的「陽光」氣息,讓人有種被壓迫的感覺。作爲巖間口中的「班上的同學」,我覺得不能多聊以免耽誤她們的時間。
「不對,怪了。這張海報可是今年的,上面清清楚楚印着2024年。」
「π是什麼?而且我根本沒有在意什麼。」
離開化學實驗室後,我們暫時回到了之前喫午飯的地方。御影似乎正忙於解題。她用複印紙和筆袋夾着數學雜誌走過來,坐在我們旁邊時簡單地說了句「能給我一分鐘嗎」,然後立刻打開雜誌繼續計算。
原諒我話裏多少帶點刺。
不知爲何被道了歉。我完全看不懂數學雜誌上的內容和複印紙上一行行記號密佈的公式,看起來一點也不簡單。
「不好意思,我們堵住樓梯了吧。」
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話,我和水崎都愣住了。與內容本身相比,御影平靜地用「那個女人」來稱呼本鄉學姐的語氣,讓人感覺如同詛咒一般,透着一股寒意。
「可能嫌麻煩吧。」
「也許是這樣吧。順便說一下,我用複印紙是因爲方便夾在雜誌裏,平時用的是沒有格線的筆記本。」
她本來就對化學部沒有興趣,於是我和水崎兩人繼續聊了起來。
離開時,我看到巖間朝這邊輕輕揮了揮手。
突然被搭話,我嚇了一跳。旁邊的水崎的椅子也發出咯吱一聲。
「數學的好處在於它的簡潔性。美好的數學,既能夠充分解釋,又保持最簡潔的形式。所以文具也應該追求必要且足夠——這是我和我哥哥一致的想法。像水崎君這樣用一些顏色是合理的,但用一大堆多餘的彩筆,或者在筆袋上掛礙事的裝飾品,那是絕對不會做的。」
「巖間同學是要去籃球部的新生歡迎會嗎?」
怎麼看都不像不認識,但此時無論是水崎還是我,都不想追問下去。
「還有,文具也——」
「原來如此……應該是有人用油性筆寫的,然後誰都懶得去擦掉吧。」
「那個女人,不是會犯這種錯的人。」
「…………話說回來,御影同學,你和本鄉學姐是怎麼認識的呢?」
塑膠地面迴響着我們的腳步。理科大樓的一樓靜悄悄的,空蕩蕩的。除了零星穿着體操服的學生朝樓梯方向走去外,就沒有其他人了。
「御影,你剛剛在解什麼題?」
「不是,今天是星期一,但才15號。這不是今年的日程表啊。」
「這篇關於鐘乳洞的報告,幾乎全是校外旅行的感想,幾乎沒怎麼提到化學的內容。怎麼看都覺得他們對化學沒啥熱情。」
「嗯嗯?但是你看,這不是寫着新生歡迎會嗎。」
「這篇樹脂工廠的也是一樣,更像社會考察的作文。」
「哎呀,御影同學真帥!感覺完全就是典型的數學人呢。就像只要有紙和筆,就能一直消磨時間的那種?」
其實並沒有人需要經過樓梯,但我還是加快腳步。
我卻沒能揮手回應。
她說的人我們都懂,但我們儘量裝作沒聽出來。
「不過巖間同學還挺苗條……嗚哇——」
回應御影聲音的是一聲「你好啊——」的尖細聲調。隨後,同一方向傳來了撲騰翅膀的聲音,顯然是隻鸚鵡或金剛鸚鵡之類的鳥。
「看來這裏還有鸚鵡前輩呢。」
水崎苦笑着說道。這裏並沒有其他人。
「看來沒有新生歡迎會,算了,走吧。」
「嗯,是啊。」
正當我和水崎準備離開時,門那邊傳來了開門聲。
從生物準備室方向,探出一個滿頭白髮的男人。他看起來像是一名教師,穿着一件藍色的戶外品牌抓絨衣,套在白襯衫外面。臉上的皺紋爲他增添了幾分嚴肅的氣質。
「有什麼事嗎?」
他用低沉的聲音問道。水崎正經地回答。
「啊,那個……我們以爲生物部有新生歡迎會……因爲外面的白板上貼着海報。」
老師默默地朝我們走來。雖然我們並沒有做什麼壞事,但總覺得他要生氣似的,讓人心生忐忑。就在我緊張地猜測他會做什麼的時候,他走到我們旁邊,輕輕按下了牆上的開關,燈亮了。
如果說一聲的話,我們自己就會開燈了。
「進來吧。我是生物部的顧問,生物組的德村。如果你們對生物部感興趣,今天就由我來帶你們參觀。」
還沒等我們推辭,御影已經鞠躬說了「拜託您了」。德村老師雖然連一絲微笑都沒有,但還是把我們迎了進去。我們只好跟着進了教室深處。
「部員……不在嗎?」
水崎問道,老師面無表情地回頭看了過來。
「今天他們好像已經回去了。明明你們難得來一次,真是抱歉。今年我還以爲他們不會再搞新生歡迎會了……」
看來部員們並不打算舉行新生歡迎會。那麼——
「外面的海報是您貼的嗎?」
「不是,那是現在的三年級生做的。」
當我推開物理室的門時,那個
令人擔憂的因素
立即映入眼簾。
在低沉持續的水泵聲之上,窗邊托爾塔斯•亨利•赫胥黎撲騰水花的聲音空虛地迴盪着。
「說起來,還沒問你們的名字。」
本以爲會從這裏展開一些新的話題,但老師並沒有繼續解釋。我們一直看着照片,以爲接下來會有更多內容,老師卻說。
有隻叫「羅特格爾普」(德語rot gelb意爲紅黃)的虎皮鸚鵡(儘管它的羽毛是水藍色,這名字的由來令人費解)。
在老師的詢問下,水崎,御影和我依次做了自我介紹。
「……早有了解?」
「當然啦,我對你們的關係也早有了解。」
水崎的低聲嘀咕沒有被兩人聽見,我們一行人移動到了靠窗的座位。
「除了室內研究,還經常進行實地考察。夏季和冬季每年會發行兩次社刊,文化祭時會展示生物,同時發表研究成果。」
「果然是這種感覺啊……」
「怎麼了?這名字又不是我取的。」
德村老師首先在一個大水缸前停下腳步。水缸裏只裝了淺淺的一層水,部分區域用石塊壘起來高出水面。一隻草龜正從石塊上看着我們。
「呃,不是說沒興趣,就是有點不太擅長……我們比較偏向化學或者生物那一塊。」
他似乎是在誇我。我微微低頭致意。這位老師雖然很難捉摸,但看得出他願意爲學生的一點點表現給予肯定,倒也有些溫柔之處。
他指着的是一個怎麼看都很懶散的女學生。戴着眼鏡,駝着背,頭髮亂糟糟的,腰帶的末端垂下來,口袋裏有什麼東西晃盪着。
氣氛實在太僵,我只好開口。
德村老師面不改色地說道。
但我們關心的並不是這些。
「好孤單呀~」
從教室另一側傳來的聲音拯救了我們。
「是學生取的名字嗎?如果是草龜的話,應該叫Turtle,而不是Tortoise吧。」
此外,還有一些沒有名字的老鼠,青鱂魚,孔雀魚,以及在大型海水缸中飼養的寄居蟹,海膽,海星等稀奇古怪的海洋生物。
「沒事的,沒事的。渡稀君,這兩個人是我叫來的!」
御影顯得格外積極地問道。德村老師思索了一會兒,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走到教室後方取來一本厚厚的活頁文件夾。我們圍着桌子坐下,開始翻閱記錄。
隨後,老師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繼續簡單介紹了教室裏的生物。
「別這麼說嘛。我知道你們其實關係挺好的。」
據說,物理部部長就是給御影買飯糰的哥哥。御影形容他是學生會長,成績全學年第二,運動神經超羣,性格溫柔,喜歡數學,是世界上最帥的人。
水崎疑惑地反問。畢竟今天是我們第一次見到御影學長。
跑過來的是一位看起來很和善的高年級學生。他留着短短的黑髮,略微翹起,給人一種清爽的運動系青年印象。他似乎很愛笑,眼角處留有淺淺的笑紋。就像之前見到的本鄉學姐一樣,我總覺得在哪兒見過他。
「呃……」
物理部正在三樓的物理室舉辦新生歡迎活動。我們一邊爬樓梯,一邊可能因爲不太情願的表情被察覺,御影微微一笑,像是在安慰我們。
我們面前的是熱鬧得過分的化學部,與瀕臨滅絕的生物部。雖然無法強迫學生加入社團,但受歡迎的社團興盛,而不受歡迎的則衰亡,這是自然的道理。即便如此,心中仍不免感到一絲悵然。
跑起來啊城之內。他是在玩玩具還是在被玩具玩啊?
這位物理部部長,同時也是給御影綾買飯糰的哥哥,輕鬆地自我介紹着。
「沒關係啦,別在意。物理也好數學也好,知道怎麼作爲工具來使用就已經足夠了。並不是每個人都需要理解歐拉公式的美。」
「……學長,爲什麼您會知道這種事?」
「這是草龜,名字叫托爾塔斯•亨利•赫胥黎……性別是雌性。」
「順便一提,入學考試的分數,你是全縣理科第一名哦。你可以自信一點。渡稀也很接近,不過還是稍遜一籌。」
用這句話問候我的,是和我上同一個初中的渡稀丈。個子高挑,肌肉結實,五官棱角分明而精緻。他將比水崎還淺得多的棕色長髮染成了不良少年般的顏色。
不過……聽了學長的話,我心裏像是泛起了一股苦澀的味道。
雖然「Tortoise」確實是「龜」的意思,但更具體地說,它指的是沒有蹼,不生活在水中的「陸龜」。草龜生活在水邊,從嚴格意義上講並不是「Tortoise」。
「如果感興趣的話,生物部有個網站。應該也有這些照片,可以作爲參考。」
「你們對物理沒興趣,對吧?渡稀已經跟我說了。」
原來還是有人想象徵性地搞一下歡迎活動。接着,水崎繼續發問。
不知道是鸚鵡還是金剛鸚鵡,恰到好處地插了這一句。在這位看起來嚴肅的老師面前,笑出聲顯然不太合適,我只能拼命忍住笑意。而水崎則沒忍住,發出了「欸」的奇怪聲音。
我們紛紛表示感謝,德村老師最後說道:
他一邊說着,我一邊忍不住往門口方向瞥了一眼。果然,渡稀和他平時的兩個朋友正站在那裏,朝這邊看着,邊笑邊說着什麼玩笑。
至於架子上茂盛的擬南芥和多肉植物,則沒有被特別介紹。
「御影昭文。叫我阿昭就好啦。」
除了在生物室拍攝的照片,還有集訓的場景,河流調查的情景,不知爲何還包括夜晚神社的畫面,以及改造生物室前庭院變成菜地後種出的番茄的照片。
「沒關係的。不像那個女人,我——買飯糰的哥哥可是個很好的人哦。」
「怎麼了,德爾田(δ田)?像你們這種數學弱者,跑到物理室來幹什麼?」
「時間快到了,不過可以去物理部看看嗎?」
「你也是想走這條路嗎?」
離開生物室後,我們沉默了片刻。
「這是唐戶。現在三年級,是目前唯一還在的部員。」
「我和渡稀是在去年的文化祭上認識的,那時候加了line好友。他是個喜歡物理的天才,據說曾經和德爾田(δ田)君爭過第一名。這樣的人,我當然不能放過,去年就已經開始盯上他了。聽他提到你們的事情,我就想着把你們也一併邀請到新生歡迎會上。」
御影被摸頭時,露出了至今爲止最溫柔、最像貓一般滿足的微笑。
「是嗎。」
聽到我的名字後,老師像是恍然大悟似地點點頭。
老師朝窗邊走去,我們跟在後面。御影這次並沒有翻開數學雜誌,而是和我們一起走了過去。
「可能渡稀他們跟你們說了不少事情,但別太當真。他們就是喜歡說別人壞話。」
「抱歉,問了些無聊的問題。即便到了大學,還有許多人沒有明確自己的方向。多去了解不同的道路,慢慢決定就好。」
「雖然很抱歉沒有準備什麼特別的內容,但也不能讓你們白來一趟……如果可以的話,我來介紹一下這裏的生物。」
「現在生物部有多少部員呢?」
原來早就被識破了。水崎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意義不明。
「一個人。」
他走到我們身邊,自然地伸手摸了摸御影的頭。
也就是說,在最後的考試中,我是贏了渡稀的——這一點讓我剛剛有些安心,卻立刻察覺到不對勁。
那
令人擔憂的因素
也注意到了我,並露出惡意的笑容。
從那麼早就開始想方設法確保部員,看來御影學長確實是非常認真。
「剛開始時,很多學生都會忍不住笑出來。」
聽到我的話,德村老師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顯得有些喫驚。
他用一臉認真的表情說着,讓人不知道該不該笑。水崎則一臉糾結,彷彿介於嚴肅和想笑之間,甚至看起來有點想哭。御影依然是面無表情。
「這是去年畢業生們留下的東西。從中可以瞭解社團活動還在繼續時的樣子。」
「喲,失敗者。」
還有兩隻叫六條河原和城之內的倉鼠(不知道爲什麼取這個名字)。
我正猶豫着該怎麼反駁時,御影學長朝我眨了眨眼,小聲說道。
注意到德村老師的敘述全用的是過去式,內心不禁湧起一絲寂寞。
「這隻龜已經在這所學校生活了快四十年,而我也在這裏待了二十年。指出這個錯誤的學生,我知道的,加上你只有三個人。」
數學弱者,意思就是數學差的人。他因爲自己稍微擅長計算就得意洋洋,讓人反感。
一陣令人尷尬的沉默。被打破的是那尖細的高音。
「謝謝您。」
約定就是約定。聽到御影的話,我們點了點頭。
「能否給我們看看以往的活動記錄呢?」
老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翻過幾頁,展示了一張集體照片。
「我可不是在和渡稀競爭。只是他總是主動挑釁而已。」
我還在猶豫,德村老師抬手示意我不必繼續。
一條叫嘎子的點紋雀鱔(雖然覺得這名字太過隨意,但它確實是雄性)。
我們之間的關係實在惡劣,堪稱水火不容。渡稀丈會加入物理部,這點我們早已料到,因此水崎和我本不想靠近物理部。和這個傢伙進同一個社團,就如同讓貓和狗交配一樣不可能成功。
這是個手工感滿滿的相冊,看起來就像是什麼研究資料。活頁裏夾着幾十張A4大小的照片,似乎是生物部活動記錄的照片。它們被貼在繪畫用紙上,使得整個大小和相冊一致。照片周圍是學生們寫的評論一類的東西。比如——
原以爲這位物理部部長,學生會長,還是年級第二的學霸,同時是御影綾的哥哥,會是個高高在上的天才人物。沒想到,他竟是這樣溫和的人。
「原來如此,出田君。如果沒弄錯的話,我和你父親在學術會議上見過幾次。」
我們略顯拘謹地坐下,含混地進行了自我介紹,他則露出柔和的微笑。
我不由得輕輕嘆了一口氣。我很不喜歡這樣的反應。
水崎翻動着手中的書頁,像是在快速瀏覽。
他總是叫我失敗者,是因爲在中學最後一次校內考試中,他僅僅比我高了三分。對他揪着這點舊事不放的醜態讓我感到厭惡,但輸掉是事實,我無從反駁。
物理部雖然沒有化學部那麼熱鬧,但人也不少。即便如此,渡稀丈還是站在入口附近,雙臂交叉着,似乎故意擋住水崎和我的去路。
「雖然現在是這種狀態,但如果你們加入的話,我會盡全力支持。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們能考慮一下。我也希望這個傳統不要斷絕。」
「綾醬,今天幫忙加一辛苦啦。你們三位也過來吧。」
他不應該知道纔對。連我自己都沒被告知入學考試的分數。
「因爲啊,我是學生會長嘛。」
這根本不能算理由。水崎瞪大了眼睛。
「學生會長就能查到入學考試的成績嗎……?」
「雖然不能明確回答你——」
學長依然帶着溫柔的微笑,豎起食指,壓低了聲音。
「但在這所學校,優秀的學生會被賦予一定的權力和自由裁量權。」
我愣住了,而御影學長則在我面前張開雙臂,像是宣佈什麼似的說道。
「歡迎來到魔物棲息的升學學校。」
我原以爲物理教室不會有什麼可看的東西,但御影學長帶我們走到一張擺着一個寬約50釐米的玻璃水槽的長桌旁。水槽裏裝了一半左右的白色液體。
「這是按體積比2:3混合的水和澱粉,表現出一種有趣的性質,叫做剪切增稠。」
這聽起來似曾相識。回憶了一下,巖間好像在後山提到過類似的詞語。要弄這麼多用掉三公斤的澱粉也就不奇怪了。
學長戴上薄薄的塑料手套,從水槽中舀起了一些白色液體。
那液體被緊握時會像糰子一樣凝固,但過了一會兒,彷彿緊張感消失了一般,又慢慢變回粘稠的液體。
「你們也試試吧。光是摸就能消磨一小時。」
我和水崎也戴上了塑料手套,把手伸進水槽。奇妙的觸感。用力時液體像粘土般變得堅硬,而輕輕觸碰時又像水一樣流動。
「哦……」
「哇,這太神奇了!這是什麼啊!」
我小時候玩過史萊姆,但這東西比史萊姆有趣好幾倍。史萊姆的動作大致能預測,但這種液體的行爲卻與直覺大相徑庭。專心玩弄着手中的液體時,甚至感覺自己的心理年齡下降了五六歲。
就在我們玩得興高采烈時,學長拿來了一些工具。首先是一顆很大的黃銅球。
「你們知道山後有一棵叫『夫妻櫻』的樹嗎?去年我就是在那裏告白的。」
她剩下的三根手指中,有一根微微彎曲着。
「那我們就實際操作看看吧。」
他嘆了口氣,接着說道:
「嗯。我一直想拍下這些觸手,不過剛好缺人手。」
這位學長真是擅長吊人胃口。下一步會發生什麼,讓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呃,抱歉……你剛纔說什麼?」
聽起來像是在唸某種咒語。我忍不住問了一句:
在我理解之前,御影綾已經把雜誌收了回去。
御影學長伸出五根手指,然後一根一根地折了回去。
我的視線回到掉在桌上的數學雜誌。它攤開在我面前,橙色熒光筆圈住了一條短短的等式。雖然只有字沒有公式,但內容讓我一時摸不着頭腦。等式左邊的「1」被黑色圓珠筆圈得尤爲突出。
「高……高中竟然有這種東西!? 」
從制服的口袋裏取出來的是一個白色的機器,看上去像木偶似的形狀。
「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了。我要收拾這裏去不了,你們想要的話就拿去用吧。當然丟掉我也不會介意的。」
水崎意味深長地瞟了學長一眼。學長大笑起來。
「是啊。如果今年沒有新生加入,生物部恐怕也會被廢部了。你們應該也親身感受到,現在的部員爭奪戰有多麼激烈吧。特別是在理學部內部,搶的是成績優異的學生。我那些前輩爲了爭新人毫無節操,結果讓生物部輸掉了競爭。」
不知道她爲何如此震驚。學長的表情看起來一如既往的平靜。
「這現象在日常生活中也能見到,比如溼潤的沙灘。簡單來說,當施力緩慢時,它表現得像液體;而當施力驟然增加,顆粒之間的排斥力會變得很強,使其表現得像固體。如果用這種液體淺淺地鋪滿一個大池子,還可以在水面上跑。」
御影學長一邊嘿嘿地笑着,一邊把他的手機屏保展示給我們看。屏保上,兩人靠着臉頰對着鏡頭笑,背景是被剪成心形的櫻花天空。
學長將黃銅球舉到胸前,比我想象中更高的位置,然後鬆手讓球掉入水槽中。我的呼吸頓時屏住。這種球要是掉在手上,恐怕會造成粉碎性骨折。
說着,他把電動按摩器放到御影綾的脖頸上,按下了開關。
「這是用社團經費購買的,正經的實驗器材。話說回來,這種醫療設備有什麼不對嗎?」
就這樣,在一番交流後,我們兩個還是被拉來做了演示。水崎同學用雙手牢牢握住塑料盒,我從下方用電動按摩器接觸流體,按下開關。
「哎呀,綾醬,這種地方可不適合做習題哦。」
咔嚓,最終連照片也被拍下來了。
「錄視頻?」
當然,我並不是對公式本身有興趣……
「我們超恩愛的,甚至被稱爲綱長井高中的最佳情侶呢。」
「那是大名鼎鼎的歐拉公式。自然對數底的圓周率乘以虛數單位次方結果是負一。當然,通常更有名的形式是兩邊加上一,右邊變成零的那個版本。」
「呀……!」
「振動,也就是連續的小衝擊力。通過在局部不斷重複硬化和軟化,就能形成這樣的奇妙現象。」
「啊,汀是我女朋友哦。你們已經見過她了吧?很可愛吧。」
水崎看了一眼御影學長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壓低聲音問他。
雖然不知道這種東西能怎麼濫用,但他還是特意作出了這樣的保證。
「哦,已經到這個時間了啊。」
我也確實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和水崎聊聊。我們就滿懷感激地收下了。
「嗯,比我預想的有趣多了。」
「電動按摩器。」
「今天謝謝你們,陪我一起參加了迎新會。」
看到學長滿臉幸福的笑容,我小心翼翼地瞥向他的妹妹。
聽到這句話,我才終於意識到她說的正是那本數學雜誌上寫的公式。
話音剛落,學長不知爲何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我不會要求你們加入物理部。不過如果有興趣的話,也請考慮一下生物部吧。」
「德爾田(δ田)君,水崎君,謝謝你們今天能來。麻煩你們一直留到現在,這是給你們的禮物。」
「稍微把手從水槽裏拿出來。這顆重達500克的金屬球,如果扔進水槽裏,你們覺得會發生什麼呢?」
球迅速下落——結果卻是在白色水面上發出輕輕的「啪嗒」一聲,小幅度地彈了一下,隨即靜止不動。接着,它緩緩地沉入液體之中。
「咦?」
「自然對數底的圓周率乘以虛數單位次方結果恰好是負一。」
演示完美成功。正在用手機拍攝視頻的御影學長還比了個OK的手勢。
鈴聲響了。已經快五點了。
「是的,德爾田(δ田)君。過去我們居然有資格厚顏無恥地稱之爲學部,足見當時的規模之大。不過這個『理學部』更多是『理學類的社團』的意思,而不是大學那種『理學院』。」
「啊,原來如此。」
(注:能面即能劇中使用的面具,在我們的審美中有點嚇人)
「學長,那個……您和化學部的本鄉學姐是什麼關係呢?」
聽到我的感慨,學長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關掉了開關。流體立刻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我也意識到了。那是手工製作的七寶燒掛件,黑底上用水藍色寫着一個字符,一看就明白這是化學部的本鄉學姐的作品,和她的那個一樣。
我話說到一半嚥了回去,學長露出一絲寂寞的神情,點了點頭。
御影帶着一抹淺淺的微笑,看着呆立的我。
水崎的情緒依然是那樣高昂。雖然我覺得這是兄妹之間的親暱互動,但我不明白爲什麼不能用電動按摩器對待親妹妹。
「看起來就像是活物一樣……」
學長將按摩器放到透明塑料盒的底部,按下了開關。一陣像是放大版手機震動的聲音傳來,流體隨即發生了顯著變化。
「那麼,在這個剪切增稠流體上,我們還能做一些有趣的事情。用到的工具就是這個。」
我們三個從物理教室走出來時,御影突然轉頭看着我。
「既然難得有機會,你們兩個願意幫忙錄個視頻嗎?」
學長沒有停歇,又用一個小塑料盒舀了一點液體。
也許是爲了低齡觀衆做過類似的實驗表演,御影學長用溫和的語氣提問。我毫不掩飾天真的想法,回答道。
是市內的咖啡廳的免費咖啡券。
放學時間逐漸逼近。御影學長一手拿着電動按摩器,跑着爲我們講解起社團的情況。不過不是單純介紹物理部,而是整個理科類社團的概況。
「會不會把水槽的底砸破?」
御影綾發出了與她平時冷靜形象完全不符的尖叫,身子猛地一抖。手中的數學雜誌掉了下來,正好落在我面前。
「沒事沒事!我超開心的,是吧,德爾田(δ田)?」。
這時,我終於想起來了。上週,我和巖間一起爬山時,在小路上遇到的一對高年級情侶。那對情侶原來就是御影學長和本鄉學姐,怪不得當時覺得他們看起來有點眼熟。
「我看你挺在意的樣子,所以特地告訴你。」
水崎和我都忍不住鼓掌喝彩。
「那麼,水崎同學,你覺得如果用這個給剪切增稠流體加振動,會發生什麼呢?」
坐在旁邊的水崎同學發出了咯噔的聲音。
「在理科教育極爲發達的這所綱長井高中,過去曾經有五個理科類的社團:物理部、化學部、生物部、地理部和數學部。合起來被稱爲『理學部』。」
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眼下有更值得我們擔憂的事情。
「看起來社團成員不是挺多的嗎……」
走向校門口時,御影突然說道。
「數學部因爲缺少部員併入了物理部。地理部後來改成了天文部,最後也被物理部吸收了。現在只剩下物理,化學和生物三個部,但『理學部』這個稱呼依然被保留下來。六月的時候還會有一個叫『理學部新生說明會』的活動。」
「呃,會發生什麼呢……感覺無論怎麼回答,都會變成很過分的黃色笑話。」
想到她曾叫本鄉學姐「狐狸精」,我心裏已經有了些預感。而水崎顯然不小心踩中了地雷。
「那我們試試看吧。」
御影學長忍住了一個哈欠,伸了個懶腰,從口袋裏掏出了手機。
水崎似乎是想要悄悄問,但學長卻大聲而坦然地回答。
「那麼,最後笑一個,來,茄子!」
「剛纔我去看了生物部……」
「謝謝啊。我確實稍微有點好奇。」
學長將電動按摩器轉向我和水崎同學。
「是啊,可大家不知道爲什麼,就是不太願意碰這臺按摩器。」
不知是遲鈍還是故意的,學長對此毫無察覺,反而笑着走向妹妹。
「放心,我不會濫用的。」
看向窗外,西邊的天空沒什麼雲。今天的夕陽肯定很美吧。
那畫面簡直像地獄裏爬出來的觸手一般。
御影學長看向鐘錶,拿出錢包開始翻找,最後拿出兩張紙。
盒子裏的流體開始瘋狂舞動,細長的形狀不斷伸展,彎曲,隨後倒下融化。不僅完全違背常識,還彷彿在施展魔法一般。
「理學部?高中也有理學部。」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毫無波瀾。但我感覺到,她全身彷彿散發出刺骨的寒氣。她的無表情已經給人一種像能面般的壓迫感。
㊟
御影綾像個精密的機器人般機械地打開了自己的書包,面無表情地取出一本數學雜誌。
水崎同學突然注意到了什麼,他盯着學長手機上的掛飾。
「學長!您對親妹妹做了什麼!」
「沒錯。雖然物理部不適合我們,但比起被拉去游泳部,這趟物理部之旅有意思多了。還學到了片慄粉的另類用法呢。」
御影本是因爲她哥哥的請求,纔會幫忙把我們帶到物理部。這麼說,我們其實是被套路了。然而,託她的福,我們逃過了被游泳部強行拉走的命運,順利地參觀了三大理科社團。
這一天,算得上是雙贏。
至少,我原本這麼覺得。但腦海中總隱隱感到一絲違和感。
有哪裏不太對勁。
而且御影學長爲什麼要讓他妹妹聽命於她,把我們帶到物理部呢。
學長早就通過去年就認識的渡稀聯繫到了我們,對我們也有所瞭解。從渡稀嘴裏,他應該聽說過我和水崎都不擅長物理,對物理部幾乎毫無興趣,加入的可能性接近零。
既然如此,把我們帶去物理部參加迎新會豈不是明擺着白費功夫?
那麼,究竟是爲什麼——
思考間,我們已經走到了校門口。由於已臨近放學時間,高年級學生並沒有出來騷擾我們。
換上鞋後,我注意到御影卻遲遲沒有伸手去拿鞋櫃裏的鞋。
「咦,御影同學,你不回家嗎?」
「嗯。我還得等哥哥收拾完呢,所以我打算先去學生會室——」
御影話說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空氣瞬間凝固,溫度似乎驟降了五攝氏度。
「……咦,你們聽到什麼了嗎?」
御影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水崎和我立刻拼命搖頭,表示否認。
「欸,你剛剛說什麼?我剛剛在想親核取代的事情,完全沒聽到你說什麼!」
「……抱歉,我也在想SN2反應(雙分子親核取代)的事,沒聽到。」
㊟
(注:親核取代指帶有正電或部分正電荷的碳上,碳原子與帶有負電或部分負電的親核試劑產生的取代反應。SN2反應是親核取代的一個重要的類別,其反應決速步涉及兩個分子的濃度。)
我們突然說出毫無邏輯的藉口。因爲我隨口說了一個從水崎的話中聯想到的單詞,不知爲何,我們兩人之間竟像是心有靈犀一樣,莫名其妙地好像正在討論同一個話題。儘管如此,御影依然平靜地點了點頭。
故意的?
水崎把菜單鋪在桌上。
水崎嘴裏還含着布丁,顯然在認真思考。吞下去之後,他開口道:
「把那七寶燒和這個公式對比一下……本鄉學姐的𝜋是圓周率,御影學長的𝑖是虛數單位。那麼剩下的自然對數底𝑒呢?這就是問題所在了。」
「啊,是的,最佳情侶的那個吧?一個是 𝑖,另一個是 𝜋那個。」
「同感。照顧生物可能挺麻煩的,但如果能安靜地做研究的話,其實挺不錯的……再說,你對植物很瞭解。對我來說,嘗試新事物也挺吸引人的。」
我點點頭,又喝了一口春季特調。
乾脆說他們是故意想疏遠我們,我甚至會覺得這樣更好接受一些。
「化學部也不差。他們的設備好像很齊全,參觀工廠和鐘乳洞這些活動看起來也挺有趣的。而且本鄉學姐超級可愛!」
「等等,德爾塔,我見過那個e!」
我重新理清思路後開口說道。
春季特調被倒在一隻櫻花色鑲金邊的杯子裏。輕輕啜飲,便能感受到如杏子般的輕盈酸味和奢華的花香(菜單上是這麼寫的),十分愉悅。布丁烤得較硬,依然是那種濃郁的甜味,和咖啡搭配得恰到好處。
寫出來後其實很簡單。御影說過這是個有名的公式,御影前輩還稱其爲美麗的公式。確實,由這三個字符組成的公式竟然能得出這樣簡單的結果,這一點值得注意。
「這上面推薦春季特調哦。你選什麼?」
在紙巾上,等號左邊有三個字符:𝜋,𝑖,還有——另一個。
「沒什麼,只是我們一般不都被安排到雙人座嗎?今天怎麼會是四人座?」
推開門,伴隨着清脆的鈴聲,一位女店員引導我們入座。她是常見的面孔,大概對我們也有點印象,微笑着說了句:
「咦……」
因爲這幾個字音讀和「Sunset」一樣,字面意思就是光芒連着森林。這家店建在俯瞰太平洋的高地上,正如它的名字所暗示的那樣,西邊可以透過樹木看到落日,南邊可以欣賞到海景。
水崎抱着胳膊低聲思考了一會兒。
確實,被他一提醒我才注意到。平常坐這種位置的情況只有家人一起來的時候。
「不過……這的確能解釋那些奇怪的地方。但是,物理部的部長和化學部的部長,爲什麼要爲了那間快要解散的生物部費這麼大勁?」
「要不要點個甜點?雖然是免費的,但只點這個總感覺有點不好意思。」
我從包裏取出那份報告,再次隨意翻了翻。裏面滿是彆扭的日語,還有看起來像是從別處複製粘貼過來的化學反應說明。與其說質量不好,不如說根本就是敷衍了事的作品。
一瞬間,一個假設浮現在腦海中。回想起來,所有的拼圖都似乎能完美地拼合在一起。
「別用那種說法,我是戴眼鏡沒錯,但也別拿它開玩笑。」
忽然,我對自己的想法感到一絲異樣。
「說不出個所以然……
但今天的新生歡迎會,有點奇怪吧?
」
「你看這個!這張照片!」
布丁是店內自制的,但估計是提前做好的,很快便端了上來。
雖然我數學很差,也不喜歡,但因爲在看生態學論文時需要,所以硬着頭皮學過一點。自然對數的底數𝑒又叫納皮爾常數,是處理指數和對數時非常方便的一種特殊無理數。
「是啊。而且本鄉學姐也挺奇怪的,說她完全沒有想招新生的樣子……現在可是爭奪部員的時代啊!要是他知道我們以前是化學部的,怎麼說也應該更熱情一點吧。但感覺她特別敷衍。」
我們兩個男生選擇在這家時尚的咖啡店坐下來,除了因爲有那張免費券,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想在一個安靜的地方好好討論這件事。
「誒?爲什麼?」
用氣氛不對這樣的詞,其實是在掩飾一些更具體的不適之處吧。
雖然店裏沒有滿座,但剩下的空位已經不多。旁邊的雙人座還空着,從合理的角度來看,本該安排我們坐在那裏纔對。
一邊用溼巾擦手,水崎輕聲說道。
「找到了!」
「當然可以。德爾田(δ田)的怪話,我隨時都歡迎。」
「確實,這樣說就合情合理了……但這只是個假設吧?我們甚至沒和生物部的人見過面。」
「也許只是店員心血來潮吧。」
「原來你喜歡那種類型的?」
「就是這個。歐拉公式。御影前輩也曾稍微提到過的那個公式。」
「是啊,太好了。我好像聽到什麼鬼怪之類的話,不過一定是我聽錯了。」
寬大的窗戶框住了壯麗的景色,深色木材構成的沉穩內飾,兩者的搭配讓這裏的環境顯得格外雅緻,甚至登上了觀光協會的宣傳手冊。
6;e^(i\pi)=-16;
「這個公式,和那七寶燒的掛件是對應的。」
「這是什麼?完全看不懂。」
「如果那不是一對,而是
三件一套
呢?」
「……如果只從今天看的三個社團裏選,我覺得生物部不錯。」
是的,故意的——
你也這麼認爲嗎?然而,如果事實不是這樣呢?
比如那個用手法把
麥茶
變透明的社長,一邊展示小把戲一邊讓我們猜謎,明擺着不認爲我們能猜到答案;比如遞給我們一本隨意製作的小冊子,還說這本真的做得不錯,你們看看吧;又比如明明知道我們是對化學部活動感興趣纔來的,卻幾乎忘了好好介紹社團活動內容。
最後我們兩人都點了春季特調和布丁的套餐。布丁是最便宜的甜點,與咖啡組合套餐的話,在咖啡價格基礎上加300日元。而根據優惠券上的規則,這種情況下只需支付300日元即可享用套餐。
「同意。」
「你是說,生物部的人有這個掛件?」
「不過話說回來,你覺得化學部怎麼樣?你不是更偏向化學嗎?」
「關於這一點,有個線索,就是鑰匙鏈。你看到了吧,七寶燒的那個。」
「啊,對,好像有這麼一回事。」
「那就來這個吧。」
她將我們帶到靠窗的四人沙發座位。西邊的天空中,夕陽掛在低空,過不了多久便會隱沒於海邊的樹林中。
「你想想看。如果只有你和我,我們怎麼可能特意去參觀那間幾乎沒人光顧的生物部?物理部只是個幌子。
御影是想讓我們去生物部參觀
。而本鄉前輩的態度,則是爲了讓我們對化學部失去興趣。」
水崎看着海面低聲說道,
「歡迎光臨。」
水崎和我都深深地點了點頭。一定是幻聽,必須要這樣認爲。
「差不多吧。我本來性格挺消極的,有那種開朗的人在身邊感覺也挺好的。」
「那麼,有哪個社團入了你的眼鏡嗎,德爾田(δ田)?」
㊟
我們像逃跑似的離開了學校。
「因爲快要荒廢了吧。如果今年沒有新成員加入,生物部就會被廢部。」
他喊了一聲,隨後注意到周圍,趕緊壓低了聲音。
原來如此,
如果在這個假設的前提下,所有的違和感都可以解釋通了
。
「沒錯。如果他們三人關係好到會一起製作同款掛飾,那麼要幫助生物部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雖然有許多遊客光顧,但價格卻相當良心,像我們這種囊中羞澀的初中生,高中生也常常來這裏聚會。
「嗯,可能吧。」
「怎麼了?」
(注:お眼鏡にかなう意思是入了法眼,但是日語中使用的是眼鏡這個詞。)
「……水崎,我能說點怪話嗎?」
「嗯。」
水崎對見過的東西記憶尤深。他興奮地操作着手機,接着——
我說完,水崎也露出安心的表情,點了點頭。
我掏出了一張優惠券,上面寫着今天內可免費領取一杯咖啡,種類不限。
御影前輩邀請明知不會加入物理部的我們,顯然是刻意的。
燦接杜是我們從中學時代起經常光顧的一家咖啡店。
我倒是從沒覺得水崎是個消極的人,不過這不是重點。
對我這個期待綱長井高中化學部的人來說,說實話,真的有點失望。
「還給了我們一份做得很差的報告。」
「嗯……」
說到這裏,水崎突然瞪大了眼睛。
「總覺得啊」
「御影學長明明知道我們不會加入物理部,卻還是特意讓他妹妹把我們叫去參加新生歡迎會。而在那裏,他既沒有特別勸我們加入,也只是讓我們看了個實驗就把我們打發走了。我實在搞不懂他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這可能是爲了實現某個
隱祕的目的
。
「算了,沒關係吧。也許御影學長只是單純想見我們一面,本鄉學姐可能是太累了。反正我們可以慢慢討論一下,看看哪種社團最適合我們。」
「我也不清楚具體意義。但是御影看的那本數學雜誌裏提到了這個公式。你還記得離開時御影稍微解釋過吧?說是自然對數底𝑒和虛數單位𝑖,還有圓周率𝜋之間的關係什麼的。」
「說得也是,那就來個布丁吧。」
我拿起一張紙巾,用圓珠筆在上面寫下一個等式。
「好嘞。」
我一邊喝咖啡,一邊思考。
「如果物理部的事和化學部的事,都是他們串通好了的呢?」
本鄉前輩對我們這些對化學部感興趣的人表現得如此敷衍,也同樣是刻意的。
「不過說實話,總覺得人太多了,氣氛也不太對。」
「但這跟物理部和化學部有什麼關係……?」
水崎的手機上顯示着一張生物部部員的合影。這是一個簡單的社團介紹頁面中顯示在最上方的照片。說起來,德村老師曾提到過,相冊裏的照片也會上傳到網站上。
「這個人是現在的部長,叫唐戶吧。」
水崎將照片中的一個戴眼鏡,頭髮亂亂的女生放大。從她的口袋裏——
「是e。」
我差點也忍不住大聲叫出來了。
從她的口袋裏垂下來的,是一個黑底上寫着淺綠色「e」的七寶燒掛飾。
「哈哈,真是個重要發現啊。看來他們真是關係很好的三人組。」
水崎滿意地點了點頭,調整了一下坐姿。
歐拉公式中的三個字母,被用作手工掛飾的設計主題,並且被珍視地佩戴在身上。物理部部長御影學長,化學部部長本鄉學姐,以及生物部部長唐戶學姐——可以輕易想象,這三人之間的關係並非普通。
而且,我還聽到了一句能夠進一步證明這一點的話。
「實際上,有些話清楚表明我們的邀請是基於這三人的關係。水崎,你還記得嗎?御影學長說過的話。」
我重複了一遍那句話。
——綾醬,今天加一辛苦了。
「水崎,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嗯……不知道,大概是謝謝你的額外工作的意思?」
「一般來說,聽到加一可能會這麼理解。但實際上,歐拉公式還有一種稍作變形的寫法。」
我在紙巾上寫下的公式下方,添上了另一種變形的形式:
6;e^(i\pi)+1=06;
「御影的雜誌裏,這個公式被特別強調,而且+1部分還被圈了起來。也許兄妹倆在商量計劃的時候說過,『那綾就是這個1吧。』當御影學長說出『加一』的時候,也可以理解爲她也在協助三位三年級學生。」
「是啊,原來如此。」
「……太好了。」
「我也有種預感,你會來問我。」
放下杯子後,我與水崎對視了一眼。我們似乎想到了一塊。
在化學部和物理部的那些奇怪之處。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如果非要說的話,只能算是對櫻花那件事的一點小小反擊吧。
「如果說平時總是安排我們坐雙人座的店員,今天卻安排我們坐四人座,那很可能是因爲他們預見到了還有第三個人的存在。」
「爲了讓徹底失去鬥志的唐戶學姐重新振作,我們決定引導你們兩個加入生物部。我們希望你們能看看生物部。真的很抱歉,我用了一些不誠實的手段。」
至於爲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我也尚未明白。
夕陽最後一縷光輝映照在御影的側臉上。
「不用爲我考慮。我很後悔用了這樣的手段。你們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加入真正想加入的社團。」
「不過,說實話,我還挺高興的。」
「喂,德爾田(δ田),你爲什麼……難道,剛纔特意坐到我旁邊是爲了這個?」
被她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這確實是個問題。若是開門見山地說出這種會讓人覺得「中了倒黴籤」的話,反倒有可能讓我們心生抗拒。事實上,我們的反應很可能會是「推薦一個瀕臨崩潰的社團?我們纔不要去呢!我們自己會選擇更適合自己的社團!」水崎和我大概就是這種類型的人。
「等,等一下,御影,不用這樣……不用低頭道歉吧。」
水崎的腦海中似乎也對那件事產生了某種違和感。
御影輕輕搖了搖頭。
「是啊。關鍵在於,
爲什麼他們要這樣做
。」
恰在此時,一名女服務員從我們座位附近經過,我的目光落在她的名牌上。思緒雖未完全理清,但我決定先採取行動。
「……夕陽真美啊。」
「喂,德爾田(δ田),那座位的事,你是怎麼預測到的?」
「真正注意到這一點的是你。我們平時總是被安排在雙人座,但今天卻被安排在了四人座。當時我在想,這其中一定有某種原因,也許是爲了……」
說完這些後,御影緩緩地、深深地低下了頭。
「並不是那樣,而是他們可能得到了某種通知,知道之後會有另外一個人加入。」
夕陽漸漸西沉,我開始動手解決剩下的布丁。
「啊?哦,當然可以。」
短暫的沉默中,我喝下了咖啡的最後一口。
我轉向御影,看着她那因感動而緊抿嘴脣的表情。
「等等,這樣也太牽強了吧……再說了,御影又怎麼會知道我們會去燦接杜咖啡廳?」
「我想,那人應該是御影或者御影學長的親戚吧。大概是從他們那裏收到的消息,說我們之後會有一個人加入。」
「實驗的時候,我們被拍了照,不是嗎?」
御影學長今天確實給我們兩人拍了照片。如果他將照片發給了店員,並叮囑說「這兩人來了的話,安排他們坐四人座吧,因爲綾也會加入。」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水崎沉思了一會兒。
天空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歸途被一盞盞白色街燈點綴着。
「德爾田(δ田)的心更美呢。」
「隨你便。」
「不對啊,這樣還是說不通。我們從沒說過御影會來,甚至我自己都沒想到她會來。」
「是通過這個發現的吧?」
我把水崎的包放到我這邊,與我的包並排擺好,然後坐到了剛空出來的水崎旁邊。
我們像某種儀式般開了個玩笑,然後我若無其事地回到了自己原來的位置。水崎的包依然留在這邊的沙發上。
「感覺你們的誠意很足啊。如果真的那麼希望我們加入生物部,那我也有點想加入了,或許吧。」
「沒錯,就這麼決定了。」
水崎神色嚴肅地抿了一口咖啡,接着說道。
今天這樣的事,會是純粹的巧合嗎?不,不可能——
「……什麼?」
「可那位店員又是怎麼認出我們的?我們可沒在進店時報過名字。」
以及御影的一系列行爲,是否是爲了引導我們加入生物部的假設。
「不愧是德爾田(δ田)君。這本雜誌是前輩送我的禮物,是我得知這個計劃時收到的。」
讓御影和我們一起喝咖啡,究竟能達到什麼目的呢?
「真巧啊。我可以坐這裏嗎?」
「第三個人?你的意思是……那個店員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人?」
以招募進物理部爲幌子,順便讓我們看一眼生物部,並非完全無法理解。雖然,這確實是繞得太遠的一封「情書」了。
我忍不住露出了一絲笑容,可能是種壞笑吧。
走了一會,我整理了一下思緒,提出了一個假設。
愛兄情深,她大概無法拒絕哥哥的請求。對此,我感到了一絲同情。
她那纖長的手指翻到歐拉公式那頁。
或許,今天發生的事情會在某種情況下被徹底顛覆。
「是啊,我們之所以會去燦接杜,是因爲御影學長給了我們今天有效的咖啡免費券。他們完全可以猜到我們今天會去那裏。」
就在我喫完布丁的那一刻,門鈴響起,御影綾走進了咖啡館。
「我把東西先搬到這邊。」
「啊……對。」
「……御影,我有些事情要問你。」
我指了指沙發座的水崎旁邊。
「我們是以物理部爲藉口被御影邀請,去了迎新會。然後自然而然地去了本來不打算去的生物部,而備選的化學部卻被禮貌地回絕了。這說明我們其實是被巧妙地引導着,覺得加入生物部更合適。」
面對她低頭道歉的姿態,我一時間不知道該用什麼話語表達自己的心情。
「不,這是我必須鄭重道歉的事情。你們的推測是正確的。」
「不過這也包含了不少推測。如果真的想爲生物部招募部員,爲什麼唐戶學姐本人卻沒有出現?還有,他們叫我們來的真正意圖,恐怕得從御影本人那裏問清楚——」
他這樣問道。他所說的座位,是指讓我將水崎的旁邊留給御影坐下的事情。爲了以防萬一,我特意將水崎的包放到了自己旁邊,這樣就讓御影坐在了水崎旁邊。這算是個小小的報復——爲了報復他關於櫻花事件的惡作劇,我特意讓水崎和女生挨着坐。
聽了我的話,御影抬起頭,直直地看着我。
「今天的謎題,未免也太精妙了吧。」
「理論上你的解釋我能理解……但問題是,爲什麼要做這樣的事?」
「水崎,我可以坐到你那邊的座位嗎?」
「所以,剛纔那是幹嘛?」
「嘿嘿,感覺好害羞啊,像情侶一樣。」
御影抬起頭,從包裏拿出了一本熟悉的數學雜誌。
「我們加入生物部吧。」
於是,我們把剛纔推測出的內容一一講給了御影聽。
就像是在撥開黑暗的灌木叢一樣,一切都顯得模糊難解。
她雖然模糊地用了前輩這個詞,但不用想也知道,送她雜誌的正是買飯糰給她的哥哥——御影學長。在學校裏,她或許故意用這種陌生的稱呼來避免叫哥哥吧。
面對水崎的疑問,我只是微笑着沒有回答。萬一我的猜測是錯的,那也太尷尬了,現在還不能說。
御影似乎鬆了一口氣,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然後豪爽地一口喝光了還冒着熱氣的拿鐵。
說到這裏,我意識到另一個疑點。
「那個……也不算是撒謊吧。不過,如果真的希望我們加入生物部,爲什麼不一開始就坦率地告訴我們呢?」
水崎溫柔地說道。
「對不起。」
「聽他說,這個公式上被標記的符號代表了我。像公式左邊的+1一樣,我的加入可以讓計劃得以完成——哥哥是這麼告訴我的。所以,我別無選擇,只能成爲計劃的一部分。」
我一直在思考。名爲御影的店員將我們安排在四人座,顯然是爲了給御影綾後來加入鋪路——這一事實很容易推測出來。然而,他們這樣做的動機卻依然籠罩在謎團之中。
等到御影點的拿鐵送上來,我才終於開口切入正題。
七寶燒掛飾和歐拉公式的聯繫。
我仍然默默地思考着那位店員的行爲究竟意味着什麼。
水崎驚訝得連忙擺手。
水崎的語氣突然頓住。
御影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坐到了水崎的旁邊。她沒有坐到我旁邊,因爲那裏堆放着我們兩個人的包。而水崎那邊,則有我剛纔特意空出來的位置。
「那位女店員的名牌上寫着『mikage』。」
同班的女生坐在旁邊,水崎顯得有些害羞,微微縮起肩膀。
「……沒錯。」
「不過,這並不是看在御影的面子上。只是我們發自內心地想要這麼做,才做出的決定。」
御影和我們不走一個方向,分別後我們踏上了回程。雖然已經是春天了,但從海上吹來的晚風仍有些微涼。昏暗的樹林在風中沙沙作響。
「因爲生物部不受歡迎,眼看就要解散了,所以希望你們能考慮加入——要這樣說嗎?」
「爲了什麼?」
「……什麼意思?」
我豎起食指。
「你不覺得線索似乎太多了嗎?比如,他們兩個的吊飾。所有這些線索都恰到好處地呈現在我們面前,這真的是偶然嗎?」
我接着豎起了另一根手指。
「然後,還有那個數學雜誌。雜誌上寫的方程式正好暗示了『另一個存在』。當御影學長把按摩器對準御影時,雜誌恰好被甩到我面前,上面的方程式剛好以醒目的方式突出了出來。這種巧合真能解釋得通嗎?」
這些線索都被有意無意地展示出來了,就像桌上隨意放着的碘伏和維生素C一樣。
「喂喂,連那些鬧劇都是被設計好的嗎?」
「還有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有一個存在保證了我們可以解開這一謎題。生物部的招人,若沒有某人的策劃和推動,我們的推測只會停留在空想的層面上。而御影來到燦接杜,親自承認了所有這一切,使我們確信了這些都是事實。」
然後——
「正因爲如此,我們纔會被學長學姐的想法打動,決定加入生物部。」
看着我立起的三根手指,水崎愣住了。
「連御影的自白機會,都是通過免費券,店員和四人座巧妙準備的。這意味着,爲了讓我們相信生物部的招募計劃,這些必要的信息都已經被周到地提供了。這一切,簡直像藝術一樣完美。」
「所以,不只是到我們離開學校爲止,而是整個流程,直到我們在燦接杜解開謎題,並和御影一起對答案,都在他們的計算之中?」
「這樣理解也是可以的。這只是一個推測,但我們從推理,揭示真相,到御影的自白,再到因爲這些努力而決定加入生物部,這一切或許都在他們的計劃之內。」
「不會吧……那未免也太噁心了。你想多了吧,德爾田(δ田)。」
「……或許吧。」
但我希望真的是這樣。
若真有誰能夠算計到這種程度,那一定是魔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