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勞倫茲的神隱
《δ和γ的理學部筆記》 · 逆井卓馬 · 1.9萬 字
奧地利的動物行爲學家康拉德•勞倫茲作爲「水鳥的幼鳥會追逐最初看到的東西」這一「銘印」行爲的發現者而聞名。他從湖面上冒出頭,被兩邊的灰雁玩弄頭髮的那張照片也被刊登在生物教科書上。
跟這張照片所帶來的印象一樣,他似乎是個相當不妙的人。不對,把獲得過諾貝爾生理醫學獎的研究者稱爲不妙的人好像有點失禮,或許應該說他貫徹着他獨特的生活方式吧。
在觀察動物的行動時,勞倫茲並不喜歡把他們關在籠子裏。所以他把鳥和猴子之類的散養在自己家或者家附近。自然,他自己的生活受到了相當大的損害。但他樂於這種生活,似乎還驕傲地講給人聽。
儘管還沒到他那種地步,但名爲唐戶朗樂的女人明顯是個不妙的人。
據說她的父母開了一家動物醫院。似乎是因爲她家裏全是被他們保護的動物,所以她的制服上也沾滿了毛。不光是這樣,她還有雜亂又打結的蓬鬆頭髮,黑框眼鏡的鏡框這裏少一塊那裏缺一塊的,倒不是說她髒,只是單純覺得一眼就能看出來「啊,這個人可不是一般人」。
後來聽說,她髮質粗糙似乎是因爲家裏沒有給
人類用
的洗髮水。如果用一般的洗髮水的話,就沒法和動物們一起洗澡了。而且因爲好朋友(白鳳頭鸚鵡)經常落在她的肩上咬她的眼鏡所以也就沒打算再買新的。
上次外出之後的星期一,經德村老師之手正式的活動日終於定下來了。水崎和我,甘南備,還有巖間四人在生物教室裏等候的時候,唐戶學姐突然出現了。
我覺得「突然」這個詞用得十分貼切。她開門之後的第一句話非常有衝擊力。
「誒,你們是誰……?」
心裏想着「沒人會對着新入部員說『你們是誰』吧」,我們各自做了自我介紹。
學姐睜大了她滿是黑眼圈的眼,邊聽邊「嗯嗯」點着頭,然後說道。
「哦哦,總而言之教你們怎麼照料動物就好了對吧,雖然很辛苦但加油哦。咱叫唐戶,不用給咱餵食,雖然給咱咱也會喫,咱喫什麼都挺香的。」
她毫無感情地說道。這次輪到我們睜大眼睛了。
因爲這裏是只剩最後一人的生物部,所以我也有了一定的思想準備,也跟水崎討論過做些什麼。但實在沒想到她會一句歡迎的話都不說,隨意地把照料動物的工作推給我們。
特別是巖間還是我叫來的,不想在這裏受挫。
沒等我們說話,學姐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教室後方。從雜亂擺放着水槽或者籠子的那一帶利索地把動物們搬過來,按種類排開放在長桌上。
「雖然有很多動物,但基本上要做的事只有三種。餵食,打掃,然後必要的時候帶出去放放風。嘛,需要放風的只是很少一部分,這次就不用管啦。」
「泥嚎!」
「是啊,你好啊。」
學姐向籠子裏回話後,把入口的推拉門,準備室的門,通往院子的門,還有玻璃窗都確認了一圈之後打開了籠子。淺藍與白色交織的漂亮鸚鵡突然冒出來,輕輕地搭在學姐的袖子上。是一隻虎皮鸚鵡。
前輩關上抽屜,走了過來,把一張看上去很舊的B5紙放到了桌子上。
我突然感覺到了違和感。我知道前輩說話的方式很奇妙所以跟「的嘍」無關。總覺得她的狀態有點變化。
巖間錯開話題的手法可真是厲害。水崎一定是想把話題帶到「巖間和我的相遇是多麼的命運註定」這個方向,但巖間通過表揚水崎的想象力的方式巧妙地避開了那條路線。
「是橙汁內麼?」

「啊,那個,不好意思!」
「不錯啊,來試試吧!」
「不過德爾田(δ田)可不是重箱讀法啊。」
前輩用手指稍微摸了摸城之內,然後把報紙拿了過來。
「如果有這麼多動物的話,那應該也能用它們來做研究吧。畢竟是無可比擬的網長井高校,不可能毫無意義地養它們吧。」
「然後,這是城之內,能看到麼。」
水崎一副幹勁滿滿的樣子。雖然現在的情況就算露出不願意的表情也不是不行,但因爲唐戶前輩也是女性,所以他大概開啓了他的「孔雀模式」吧。
不知道她是不是認爲我們四個人能做到,前輩從中途便開始打掃旁邊桌子上的六條河原(另一隻倉鼠)的籠子。
「她叫羅特格爾普,簡稱羅醬。雖然是女孩子但是很能說呢。有課的時候德村老師會把她關在準備室裏。原本有課的時候也會把她放在這的,但是在做完海膽發育實驗後,她就開始在上課的時候『這是精子』『這是卵子』地亂說。來打個招呼?」
「那個,前輩。」
「欒子……」
我無視甘南備的奇怪評論,指出了問題。
雖然我覺得有轉輪的話應該能明白它是什麼,但是姑且補充一下。
短暫的沉默過後。
是麼……?
「嘿嘿,我對這種事情可是很得意的。」
倉鼠屁股坐在桌子上,像飯糰的妖精一樣晃來晃去,不知道是不是沒睡醒。除了恰如其名的接近金色的茶色以外,還混着黑色和白色,像三毛貓一樣。
這到底是從什麼角度做出的發言啊。
「照料動物這件事就大家分着做,然後還得考慮一下主要的活動怎麼辦啊。」
「對,是黃金倉鼠。這可是神明爲城市裏那些可憐的動物愛好者們創造的,最棒的動物哦。又可愛又聰明,最重要的是很好養。 啊對了,今天就教教你們怎麼照料它吧。」
唐戶前輩慢悠悠地對歪頭髮問的巖間回答道。
當然我不是想隱瞞什麼,只是還沒說罷了。但是週六發生的事情不知道爲什麼很難對水崎開口。其中一個原因是我跟兩個女生一起外出這一事實肯定會被水崎取笑,更重要的是週六的外出是在巖間和甘南備之間的微妙的關係和我又產生了一些微妙的關聯之後形成的一種不管怎樣都很難解釋的東西。
不知道前輩是不是覺得這就算說明完了,她就那麼讓鸚鵡乘在她袖子上走向旁邊的長桌。
「嗯—,相當有道理。稍微等我一下,一會就都拿給你們。」
「我覺得如果能先給我們看一下那張紙的話,之後應該會變得更順利一點。」
我意識到就算她口頭上都說一遍,我也沒法都記住。
「啊這個啊。以前有過一隻名叫格爾普格呂恩(Gelbgrün)的公鸚鵡,不過已經死了。他是黃綠色的虎皮鸚鵡。用那孩子的名字來命名就成了羅特格爾普。」
就這樣,我們五個人開始着手照顧城之內。
對突然叫起了自己風格的綽號的水崎,巖間的反應慢了半拍。
「誒,我說過麼……?嗯—,這麼說的話感覺好像也不是沒說過……」
水崎偏離了想走的路線之後,一腳踏進我最不想碰的地方。
我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紙,是在活頁紙上手寫整理的筆記。適當地用了彩色筆,還交雜着插圖,仔細地記錄着照料倉鼠的步驟。日期是四年前的四月。應該是前輩的前輩整理下來的東西吧。邊緣有若干的破損,可能是用了很長時間吧。右上角用紅色的馬克筆寫着「禁止帶出!」,十分顯眼。
話音剛落,前輩嚇了一跳轉過頭來。羅特格爾普開心地搖頭晃腦。
「虛假的迷宮(Labyrboldh)……」
聽到甘南備的發言,水崎歪了歪頭。我好像在什麼地方看到過這個場景。
「沒必要擔心哦,這孩子很聰明的,一靠近桌子的邊緣就肯定會回頭。」
突然開始的餵養講座。我們雖然有點喫驚,但是看着腦袋樂呵呵地一動一動的鸚鵡,倒也沒覺得不高興。
插嘴的人是巖間。
因爲前輩說讓我們看看它,所以我們就在長桌四周坐下了,像是包圍着城之內一樣。轉來轉去的倉鼠看起來很可愛。嘛,雖然我覺得再看幾分鐘就看夠了。
話題被順利地轉走了,然後我改變了話題。
我才知道巖間心裏還藏着這種願望。
城之內像是終於回過神來一樣,開始在長桌上走來走去。
我說完,前輩和羅特格爾普便用一模一樣的表情看向我。
「出」也好「田」也好都是訓讀。
「不會從桌子上下來,真是方便的習性啊。也就是說這樣一來就不會逃走了吧。」
「不斷重複的因果……」
「這是代代相傳的祕傳食譜。實際上用電腦之類的電子化一下應該會更好,但咱對數碼?這種東西相當不擅長……今天回去跟姐姐一起試試吧。大體上就跟這個教程寫得一樣,不過有很多技巧的嘍。」
「那是倉鼠的名字。」
至今爲止她給我的是一種接手別人的工作,沒幹勁地打着工的印象,但應該說終於有了點前輩的感覺了麼……重要的是,爲什麼突然溫柔起來了。
「……把肝臟」
這完全算不上回答。這是在引用什麼東西麼?
「肝臟?」
「就這麼放在桌子上,它不會跑麼。」
雖然巖間還沒有提出入部申請,今天也姑且算是體驗,但她卻是最積極的。她說的這些話就好像已經入部了一樣。
「簡直就像被關在校園內的可憐的高中生們一樣。」
「但是伽間(γ間)同學,你爲什麼今天突然過來了呢?」
「誒,我?」
「原來如此……和德爾田(δ田)一樣啊。」
「怎麼了茶發君。」
「嗯?啊,馬尾醬。有什麼想問的麼」
四個人看向教室的後方。唐戶前輩背對着我們站在櫥櫃前,在抽屜裏翻來翻去。肩上的羅特格爾普無聊地玩弄着唐戶前輩的頭髮。
我開始這個話題之後,巖間最先點頭。
「因爲理櫻說她想看泡在福爾馬林裏的肝臟,所以我把她拉過來了。」
「誒但是啊,伽間(γ間)能來我很開心哦,讓人放心。」
「哦哦,那真的太好了。雖然說是照料但是很簡單,就是把城之內放出來,打掃籠子,把撕碎的報紙放進去,然後放飼料。詳細的做法應該是寫在哪張紙上,看了那個的話你們自己也能大概照料一下它吧。水生的動物們的話基本就只是餵食,當然更換濾網和沙子也是需要的,不過我覺得偶爾換一下就好,所以……」
「啊,原來如此!」
前輩就這樣走到了教室後方的櫥櫃前,就這麼讓羅特格爾普乘在她肩上,開始匆匆忙忙地翻抽屜。
說着,前輩讓羅特格爾普乘在她肩上,打開了城之內的籠子。用熟練的手法挖開籠子裏鋪滿的報紙,然後把倉鼠嘭地一下放到了長桌上。
「我想查一下前輩他們之前做過的事,像是調查或者研究這種,然後先從模仿他們做過的事開始。」
我們一邊低聲閒聊着,一邊看着被困在長桌上的城之內。雖然它在走來走去,但確實走到邊緣就會馬上轉回去。看樣子他應該很清楚掉下去會很危險吧,真是個聰明的傢伙。
「雖然有些時候想要衝出去,但是絕對沖不出去啊,學校這種地方。」
我們看到前輩招手便走了過去。籠子裏鋪滿了細細撕碎的報紙,還配備了餵食器,給水用的瓶子,還有轉輪。城之內本人不知道是不是藏在報紙下面,沒看到它。
「話說回來,前輩找到那張紙了麼。」
「她大概是這屋子裏的動物裏最聰明的,所以跟她玩的時候要適度。不過,如果距離不長的話她也是能飛的,所以絕對不能讓她跑了。咱不在的時候就別擅自把她從籠子裏放出來了。餵食和打掃這塊……好像在哪張紙上寫着,嘛,到時候看看那個唄。」
「那麼先從撕報紙開始吧。啊,眼鏡君能一起來打掃麼。」
「爲什麼它明明是淺藍色的,但是叫羅特格爾普這個名字呢?」
「作爲嘗試,先用少數樣本試試也不錯吧。比如說如果只測試一個個體的學習速度的話,重複幾次應該也能得到某種程度上有意義的數據。」
她應該是絕對沒說過,但水崎完全相信了,然後看向四周。
太可憐了吧。
「我去給你們拿關於照料他們的方法的紙,你們先看看這孩子。我保證你們絕對不會看膩的。」
「我來幫你找吧?」
水崎像是很佩服一樣說着,甘南備小聲地補充道。
「你剛剛說的『哪張紙』,能給我們看一下麼。」
水崎摸着下巴,看起來像是裝模作樣地在思考一樣。
水崎慌慌張張地對要離開長桌的前輩喊道。
「對啊!」
「啊……不,嗯,沒事。我找到小倉鼠的那份了。」
「如果是學習或認知實驗的話虎皮鸚鵡也是能用的吧。但是倉鼠加上城之內的話只有兩隻,鸚鵡也只有一隻,感覺n不太夠。」
「確實!水崎君,虧你還能想到這個。」
本來以爲是關於餵養講座的疑問,但確是在吐槽名字。德村老師向我們介紹的時候我也想過。羅特(Rot)在德語裏是紅,格爾普(Gelb)是黃。跟淡藍色的虎皮鸚鵡完全不一樣。
「我覺得是Inside the castle的意思。雖然不知道爲什麼起了這樣的名字。」
前輩不愧是一直在照顧它,手法非常棒,指示也很準確。
「好了好了,不是挺好的麼。你們不覺得很厲害麼,不光學號,連希臘字母也是相鄰的哦?」
「不好意思啊,剛剛說都拿給你們,但是這些紙放得亂七八糟,不知道爲什麼只找到了這一張。剩下的我之後也會繼續找的,這次就這些,原諒我啦」
「倉鼠的話,迷宮實驗很有名吧。它們的學習能力好像很高哦。」
「對對。你看,巖間用重箱讀法讀一下的話就成了伽瑪了不是麼。」
「沒看到有那種東西啊。或許在準備室裏有?」
「因爲它們見了面會馬上開始打以血滌血的狠架,所以放它出來的話要放到城之內不在的桌子上哦。」
學姐一邊這麼說着一邊把六條河原從籠子裏取出來。六條河原是比城之內稍微小一點的鼠色倉鼠。用鼠色形容倉鼠是不是有點不合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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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鼠色泛指各種灰色,也可單指偏藍的灰色)
「鼠色的倉鼠……」
聽到甘南備的喃喃自語,我爲我跟她的思考迴路相同感到羞恥。
照料的教程上寫着所有要做的事,而且前輩的指示也很恰當,必要的照料平安結束了。前輩在給其他動物餵食的時候,我們被安排了給城之內和六條河原喂點心的任務。
「別給他們太多堅果咯,畢竟脂肪太多了會變成大肥鼠。倉鼠糧比較好,雖然它們完全不會喫。」
雖然我覺得它們明明是倉鼠卻不喜歡倉鼠糧很不可思議,但確實如前輩所說。餵給它們的話它們姑且會抱起來,但是馬上就膩了放一邊了。
唐戶前輩飛快地完成一整套的工作,然後把像是海盜的夥伴一樣一直乘在肩上的羅特格爾普放回了籠子裏。
「尊好啊。」
「是啊,羅醬真好啊」
羅特格爾普有些不滿地嘟囔着,不知道是不是與它說的話相反,其實還想在外面呆一會,但前輩用龍蝦扣鎖上了籠子。
「哎呀真是太好了,你們能過來。」
唐戶前輩看着我們微笑着說。
「咱對這個社團倒也沒什麼留念的。盛極必衰,沒落了也是有我們無能爲力的原因在。但是啊,雖然人類能退出生物部,但這些孩子們沒法退出啊。」
羅特格爾普像是想碰一碰唐戶前輩一樣咬着籠子。城之內和六條河原不停地在長桌上跑來跑去。托爾塔斯什麼什麼赫胥黎(草龜)像是想要什麼一樣啪嗒啪嗒弄出水聲。
「……那個」
巖間開始了新的話題。
「生物部有用這些動物做過什麼觀察或者行爲實驗的記錄麼?」
「嗯?實驗?」
「不好意思,可以借用一下掃帚麼?」
「……給我好好收拾乾淨。」
「不好意思啊,生物室這邊大概只有這些了。得讓德村老師去跟學生會要點。」
「只是照料動物的話,作爲社團活動來說不成立。我想知道這裏除了教飼養的方法之外還有過什麼活動。」
「不,我們是物理部的。因爲今天休息,御影叫我們去參觀一下其他社團的樣子我們纔來的,比如化學部和生物部。」
渡稀(茶色長髮)瞥了一眼跟長桌保持距離的藤戶,然後走了過來。
我聽說他們都已經給物理部交了入部申請了。他們來這裏只是隨便看看吧。
水崎經常取他們三個的名字首字叫他們「OToTo三人組」,聽着很傻,所以我也很喜歡。
「那畢竟是生物室啊。就算有音叉也沒處用吧。」
最後甘南備也加入了,隨後拿着掃帚和簸箕的渡稀和大澤也來了,不久就收拾好了。藤把布膠帶纏到手上,最後一點點把細小的碎片收集起來。
「別,怎麼能讓前輩您道歉。」
大澤摔倒了。因爲他是個走路不看腳底下,經常摔倒的冒失鬼,所以摔倒也就算了,但他好像踢到了裝碎玻璃器具的桶。寫着「不可燃垃圾」的淺藍色桶橫倒在地,周圍散落着碎片。
「不用,讓我幫忙吧。」
甘南備突然開口。
「嗯?一年級學生?不好意思啊,剛剛把鸚鵡放出來了,爲了不讓門自己打開就鎖上了。歡迎歡迎。」
確實是這麼回事。在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巖間開口說道。
但是,對於前輩這番話我也有不敢苟同的地方。
說得真好。我們是加入了生物部,不是當上了動物飼養員。
渡稀無視水崎的玩笑話,瞪向我。那是有話想跟我說的眼神。是一種「我本來不必說但是處於好心提醒你所以不情願地開口」的眼神。
水崎向前輩低頭致歉,前輩終於回過神來搖了搖頭。
「不是老鼠,是倉鼠。」
我走向玻璃散落一地的現場,把倒下的桶扶了起來。
真是多管閒事。
「都一樣的吧,我很不擅長對付老鼠之類的啊。」
「啊,掃帚……?可以啊 ,在後面的清掃工具櫃裏。」
前輩把那座迷宮放到了我們圍着的長桌上。在桌子上逛來逛去的城之內開始對迷宮起了興趣。
「你們對生物部有興趣麼?」
前輩小跑着去了入口。傳來了開鎖的聲音。門猛一下打開了。
我這麼想着的時候,生物室入口的推拉門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音。門上了鎖所以打不開,而且搖搖晃晃的。
看一下的話,膠帶只剩下一點點,差不多已經是垃圾了。很明顯不夠用來修補。
「喂,你在幹什麼啊笨蛋。」
藤戶(黑髮眼鏡)看到六條河原向後退了退。
真是厚顏無恥的傢伙們。他們經過前輩身邊,來到了圍着城之內的我們這邊。
嘛,第一天就是這樣的吧。
「這個已經快用完了哦。」
渡稀目瞪口呆地伸出手,把大澤拉了起來。大澤搓着雙手,看起來很疼。
「總覺得有點累了,今天就這樣結束然後回家吧。」
藤戶似乎是想盡快遠離動物們,最先走向出口。一直沉默着的大澤(金髮瘦身)尷尬地低下頭緊隨其後。
「那三個人雖然很討人厭,但不是能做出這種是非不分的事的人。」
「我以爲你擺弄試管擺弄夠了,結果這次又開始跟倉鼠玩了麼,德爾田(δ田)。」
「不好意思,那幫人是我們初中同學,他們是那種能不帶惡意說出那種話的人。」
正當我們準備收拾東西的時候——
「……會咬的。」
「這個是倉鼠的迷宮麼。」
「是的哦茶發君。倉鼠的學習能力可不容小覷,如果是城之內的話現在也能毫不猶豫地通關吧。」
「不管加入什麼社團都隨你便……但是,別變成無聊的人啊。」
渡稀和大澤去前輩手指的那個櫃子裏取掃帚的時候,藤戶,水崎還有我開始撿大塊的玻璃片。巖間也在我們旁邊蹲下來了。
「啊,不用不用,伽間(γ間)同學你們不用幫忙,我們自己來就好。」
「不是挺好的麼,我們是爲了友好來參觀的啊。」
「嗚哇,老鼠?」
「不,沒有這種可能性。倉鼠在感覺到看不到的威脅的時候,會先一動不動觀察周圍情況。亂跑的話很容易被天敵發現喫掉的吧。」
「那隻倉鼠,一旦咬上手指到死都不會鬆開哦。」
「不會是掉到地上了吧。」
「城之內不會從桌邊掉下來,絕對不會,我比誰都清楚這點。而且,我對你也還沒了解到能完全相信你對那三個人的評價的程度。」
是新的希望入部的人麼?這麼想着還提起興趣的我真是愚蠢。
「那個,有沒有可能是被聲音嚇到了?剛剛裝玻璃的桶倒了發出了很大的聲音。說不定是被聲音刺激到跑開的時候從桌子上掉下來了。」
唐戶前輩直到OToTo三人組匆忙離開把門砰得一聲關上爲止一直呆呆站着。
前輩打開教室旁的架子,拿過來一卷膠帶。水崎結果之後稍稍皺起了眉頭,然後把它放到迷宮的旁邊,從膠帶筒的洞裏往這邊看。
板子上面用薄薄的木材建了一個錯綜複雜的通道,貼在透明亞克力板上。這是一座迷宮。是給小動物們用的,虛假的labyrboldh。
一不注意駁了一嘴,生物室裏的空氣緊張了起來。
這是一番很有說服力的話,應該是從御影前輩那裏聽來的吧。但是,正因如此這不是該在這說的話。眼角的餘光裏能看到唐戶前輩稍微動了一下,但我不忍心直視她。
但是效果很好。渡稀像是害怕了一樣收回了手,然後不知道是不是覺得自己除了洋相,用他一如既往的不良一樣的眼神環顧着生物室。
他還真有種能在生物部的前輩面前說出這種話。我雖然這麼想,但是對他說的原因很有興趣,於是沒有打斷渡稀,只是向他瞪了回去。
「前輩說是那三個人裏的某人把倉鼠帶走了,但真的是這樣麼。其中一個人本來就害怕倉鼠,另一個人被告知城之內會咬人之後應該也不會有心思去碰。然後摔倒的那傢伙兩隻手也受傷了。」
溫柔的巖間最先跑了過來。
「不是在玩。今天只是在學照料它們的方法。沒興趣的話就趕緊回去,去搞你的波的干涉去吧。」
「沒,不用,沒必要道歉。適者生存。全都是真的啊……不好意思啊。」
「一定是他們三個裏的某個人帶走的!」
「因爲四年前,明明社團的活動被嚴重限制了,但還是必須有人來繼續照顧動物,讓人非常不情願。所以新入部員激減,就算入部的也都是動物愛好者。到頭來,生物部甚至被人戲稱爲動物愛好者會,本來要來生物部的人也流到其他社團了。」
前輩咻地一下把城之內捧起來,放到了迷宮的入口處。但是這時,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座迷宮很老了,迷宮的外牆的一部分突然悲慘地倒塌了。城之內想着迷宮的反方向晃晃悠悠地走掉了。
「沒事吧……?沒碰到玻璃吧?」
對於對他們一無所知,只是溫柔地歡迎他們的唐戶前輩,渡稀不領情地搖頭。
走進來的人頂着一張熟悉的臉,是新生歡迎會的時候在物理室嘲笑過我們的渡稀。跟在他身後的兩個人,一個是好像進了高中就染了一頭明亮的金髮,身材瘦瘦的大澤,另一個人是一如既往留着一頭清秀的黑髮,戴着度數很高的眼鏡的藤戶。從初中時代就經常三個人在一起,而且三個人都在物理部,跟在化學部的我和水崎關係相當差。
與友好相去甚遠的渡稀一副閒得慌的樣子,突然想摸一下城之內。
我不太想在巖間,甘南備和前輩面前跟他們爭論,但是還是說出來了。
如此一口氣說出來之後,渡稀似乎終於意識到了唐戶前輩的存在。
「德爾田(δ田),你知道麼,生物部荒廢到這樣是有原因的。」
「全是動物啊。」
嘛,未必非得今天讓城之內走迷宮吧。走迷宮的報酬應該是食物吧。但今天已經給了城之內相當多的點心了,他走通迷宮的動機肯定不足。
我們發覺城之內消失了。
前輩回到教室後面的櫥櫃那裏,拿過來一張圍棋盤一樣大的木板。
前輩的話很有說服力,果然是對動物的行爲非常瞭解。
「哇哦,讓它試試吧。」
幾乎與此同時,從那邊傳來了巨響,像是大量的玻璃器具摔碎的聲音。我們趕快站起來衝了過去。
「……」
「啊啊,說起來之前正好做了這種東西」
迷宮裏找不到,也沒有把它放回籠子。
唐戶前輩雖然沒有大喊大叫,但語氣很慌亂。
當它是鱉麼。
「啊……是這樣啊」
我想開口反駁,但被渡稀用手堵住了。
那就不要來生物室啊你這可惡的哆啦A夢——我這麼想着,但這裏也有女生在,果然還是不能說到這種地步。
「好疼疼疼疼……」
趁着我們移開視線的時候,城之內乾乾淨淨地從長桌上蒸發了。
他的金髮突然從視野裏消失了。
渡稀不爽地回答後,轉頭問向唐戶前輩。
「啊呀,不行了啊這個。」
「啊,稍微等一下!」
面對巖間,大澤面紅耳赤說不清話。真是好懂的傢伙。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我只能如此提出異議。
不知道是不是說完這番話就滿足了,他轉身離開了。
「啊,額,不,不是……大概。對不起。」
因爲OToTo三人組的原因氣氛降到了冰點。無法反駁。
前輩沒有反駁,於是我繼續。
「雖然他們三個人離開生物室的時候我仔細觀察過 ,但沒看到有誰像是拿着城之內的樣子,而且也沒看到城之內從他們腳底下逃走。城之內是因爲某種原因從桌子上掉下來,還在這個生物室裏。我們分頭找吧。」
前輩也沒法反駁我這段話。她像是反省一樣閉上眼睛,說道。
「……是啊。就這樣吧。我倒也沒有責備你們的意思……對不起啊。」
前輩就這樣尷尬地低着頭,轉身背對我們。
極其尷尬的沉默。
四個人面面相覷,點頭同意先一起找城之內。
萬幸的是,爲了防止羅特格爾普逃走,生物室的門窗已經全都關緊了。那三個人出去的時候走的那道門也馬上鎖好了,以防從外面打開 。通往生物準備室的那道門也上了鎖,而且生物準備室沒人所以不可能從那邊被打開。根據唐戶前輩的說法,爲了防止蟲子或者小動物從外面侵入,生物室裏也沒有小縫隙。
重要的是這個空間是沒有供倉鼠逃脫的縫隙的密室。如果城之內不搞什麼巧妙的小花招的話就可以認爲它還在生物室裏。
我們分頭搜索生物室。
爲了保存現場,城之內之前所在的長桌還維持着原狀。長桌上只有籠子和迷宮。已經確認過了城之內沒有藏在這些地方。我們開始搜索桌子周邊,以防萬一也確認了各自的包,然後慢慢擴大搜索範圍。
我移動到了生物室的後方。雜亂無章地擺放着許多東西,能供倉鼠藏身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總之,先觀察一下手邊的櫃子。
「等一下。」
身後傳來前輩的聲音。我回頭看向她。
「這邊就由咱來找,你果然還是去問一下他們三個人吧,以防萬一。」
「……不好意思,但我還是不覺是那三個人綁架了城之內。」
「但這樣的話,你倒是說明一下爲什麼城之內從桌子上消失了。」
無話可說。某種意義上桌子上面也是封閉的。周圍對於倉鼠來說是懸崖峭壁。據說從前還沒有過倉鼠從桌邊掉下來的先例。
「不,不對啊……對不起。」
正當我沉默時,唐戶前輩開口道歉了。
我搖頭,從最後打開的最頂上的抽屜裏拿出了一個孔式文件夾。
「是啊,總覺得那裏藏着什麼沒法見人的東西。」
水崎衝出生物室後不久,樓上就傳來了咚咚的腳步聲。別在走廊跑步啊。
但不管怎麼說,這裏是網長井高中。
那之後的大概八個月裏,唐戶前輩是獨自一人照顧動物吧。
咔嚓。這樣生物室再次封上了。城之內應該就在這之中。
「對,轉輪會被固定在一個點上,但是膠帶可不會。」
水崎和甘南備也靠了過來。巖間尷尬地打開了厚厚的頁面,裏面記錄着不止一個部員的時代的生物部的樣子。
「真不可思議啊,簡直就是神隱了。」
巖間來到了我旁邊。
「我稍微去一趟衛生間。咱出去之後你們把鎖鎖上,然後繼續找吧。」
白色的紙巾上留下了淡淡的紅色痕跡。原來如此。恐怕是新鮮的血。
然後她匆匆忙忙地,但是隻有打開門的時候小心翼翼地,離開了生物室。
這是大概一年前,黃金週結束後照的照片。旁邊的頁面上有暑假前在生物室拍的集體照,上面記載了三年生引退的事。
正常情況下,巖間的發言應該會以異想天開的樣子結束吧。
「是啊,打個電話——」
歡迎新來的羅醬。希望暑假開始之後朗楽也不會寂寞!
我再次取出相冊。或許是因爲每頁的厚度有偏差,我正想翻看的那頁突然打開了。
「雖然部員不多……但是看起來很開心啊。」
「怎麼了?」
「誒,說起來不見了啊……誒,啊啊!是這回事嗎!」
「……找到了什麼麼?」
「到底有沒有關係我也不知道……你們不覺得剛剛前輩的樣子有點怪怪的麼。」
「我跟德爾田(δ田)一樣,也不覺得跟那三個人有關。雖然都是討厭的傢伙們。」
沒過多久巖間礙事自言自語。甘南備抬起了頭。
甘南備指了一下筒的一部分,褐色的厚紙上有淡淡的紅黑污漬。
「獨自一人繼續着社團活動,很辛苦吧……」
「嗯……?相冊?」
說到這個,我想起了打掃玻璃碎片時的事情。
我看向城之內消失的長桌。籠子,迷宮,然後——少了一個東西!
科學的方法——這種事情能做到麼?
「這真的是血麼?也有可能是本來就染上的墨水吧。」
「這個能有什麼線索麼?問一下藤戶君這個掉在哪了看看?」
她的自言自語我們至今爲止理所應當一般地充耳不聞。
果然,在我們把窗簾全拉上時聽到了敲門的聲音,以及水崎說的「快開門」。
「先把窗簾拉上吧。」
是想說僅憑膠帶的芯,就能有知道城之內去向的線索麼?
一下子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總之,先鎖上吧。」
看着對於倉鼠來說有點像孤島那麼大的生物室,我嘆息道。
「問題是,這所學校裏有沒有這種藥品,對吧。」
是倉鼠正在玩轉輪的照片。是一張非常和平又普通的照片。
「要找到城之內君。」
我把相冊放回打開着的抽屜,急忙跑回長桌邊。
「哦哦,去年畢業生做的那個麼,之前德村老師給我們看過啊。」
「但是膠帶在哪呢?我看了一圈地上,沒掉在那啊。」
羅特格爾普是去年五月來的,三年生是七月引退的。
我的注意力也完全被相冊吸引額。雖然不太清楚前輩爲什麼要把這歌櫃子藏起來,但至少應該跟城之內失蹤事件沒有任何關係。
不顧甘南備所指出的問題,我和水崎不由得對視了一眼。
我們想要搜索那邊的時候,她突然讓我們等一下。說不定有什麼跟城之內的失蹤有關的祕密……嘛,這種可能性很低吧,但是不搜白不搜。我從下面開始依次打開了櫃子的抽屜。
「城之內君進到裏面,在看不到前面的情況下就這麼前進,
然後跟膠帶一起掉下去了
」
唐戶前輩獨自一人留在這裏,與虎皮鸚鵡說着話——
「……城之內君,爲什麼從桌子上消失了啊。」
甘南備打斷了我。
從放在教室後方的籠子裏傳來了羅特格爾普的聲音。
「……這樣啊,藤戶用掉到地上的膠帶回收細碎的玻璃片了來着。」
「等一下,這個。」
三人聚到甘南備的身邊。筒非常舊,而且用光了。基本可以肯定是水崎放在城之內在的桌子上的那個。
巖間「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我想起來水崎從那個筒裏看向這邊的事了。
「嚎寂寞啊……」
「……只能一點點找了啊。」
巖間帶着認真的眼神思考着。
……嗯?
「雖然只有一點,但好像沾了血。」
「對不起!全都是我的責任人。我把布膠帶放到城之內在的桌上的時候,沒有平放而是把筒的側面放在桌上了。有點像轉輪那樣。」
「櫃子裏只有這個。」
我記得這個確實是唐戶前輩找照顧動物的教程的時候找過的櫃子,而且還找出來了一張。但是不管哪個抽屜都是空的,乾淨得令人想拍手稱讚。
但是,
如果沒有人在她面前說寂寞的話,作爲一個鸚鵡是不可能說出這種話
的。
看着在羅特格爾普的周圍談笑着的部員們的照片,甘南備說道。
「不斷奔跑的城之內。它是在轉着這個玩具呢,還是在被玩具趕着跑呢?」
歸根結底,這是那個掛念着動物的前輩的東西。如果這東西跟城之內的消失有哪怕一點關係的話,她就不會瞞着我們了。
這麼說着,巖間匆忙合上相冊,放回抽屜裏。
不知怎的,我回到了教室後方的櫃子前。
我們一時說不出話來。城之內掉下去的時候受傷了麼?只是很少的血所以。可能不是重傷……。得快點找到它。
水崎說着,巖間把手搭在入口的門上。
「誒?膠帶?」
「是啊。」
因爲那傢伙一言不發便衝出去了,所以巖間和甘南備還在愣着。
「試一下看看吧!」
「那麼……該怎麼辦?」
我看向地面。微微燃起的希望很快就被澆滅了。地板是帶有黑色木紋的焦棕色。只是沾了一點血的地方,這樣一來完全分辨不清吧。
「但是……如果城之內君受傷了的話,反而可以順着血跡追蹤吧。」
相冊微微顫動,是因爲拿着相冊的巖間的手在不斷顫抖。
我把相冊遞給了巖間。打開厚厚的相冊,裏面貼着大量的照片。
但這給了我靈感。
我聽說這所高中多在三年級的暑假前後開始集中備考。最晚九月的文化祭結束後就要引退了。去年的生物部的前輩們沒等到夏天結束就引退了。
面對甘南備的疑問,水崎的五官扭曲,一臉痛恨的表情。
「當然,我覺得用肉眼來找是不可能的。你看……用科學的方法!」
「就是前輩給的那捲跟差不多算垃圾的膠布!你拿到之後放在桌上了對吧。」
「這個,那三個人裏黑髮的那個人。」
看着古舊的木地板,我們默默地搜索。可能是學年末大掃除了吧,基本沒有垃圾。室內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打了蠟。城之內剛剛喫了挺多東西的,或許地上掉了一粒兩粒屎。
水崎點頭同意我指出的問題。
我只說了這句話。水崎應該馬上就回來了吧。
甘南備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走到了垃圾箱邊,然後撿起了膠帶捲筒。
「如果有藥品的話,追蹤血跡也是有可能的。比如說魯米諾反應也可以用在科學搜查上,就算極微量的血液也能驗出來。」
「水崎,膠帶在哪裏?」
我點頭同意。
巖間立刻拿出紙巾,輕輕蹭了一下紅黑色的部分。
確認了一下城之內不在腳下,我打開門讓水崎進來。
「不愧是伽間(γ間)同學。這主意太棒了。」
水崎一邊氣喘吁吁,一遍把銀色的小袋子給巖間看。
「那是……?」
水崎從小袋子裏取出了一個噴霧瓶。這是上週新生歡迎會的時候沒拿到的魯米諾反應的發光試劑。是本鄉前輩做太多還沒用掉的。幸好還剩下了一些。
「誒,這難不成是魯米諾試劑?」
「對,從化學部那裏拿到的。」
水崎連說話的時間都捨不得,趕忙走向城之內待過的長桌。如果膠布滾下去的話,應該在水崎的椅子附近。他跪了下來,像我比了個「OK」。
「好,要關燈咯。」
我把燈關上了。光源只剩下了從窗簾間透過的自然光。這樣一來即使是地板上微弱的光也逃不過我們的眼睛吧。
「這個試劑是鹼性,而且是用雙氧水溶解的。進到眼裏很危險,稍微離遠點。」
水崎說着,用噴霧瓶噴向地板。
第一下。什麼都沒有出現。
第二下。還是不行。是不是試劑放太久了。
「……這是在幹什麼啊?」
我回答甘南備。
「這個是隻要血液存在,不管多微量都能發光的試劑。地板年度末剛上了蠟。如果城之內腳受傷出血了的話,只有它的足跡會發光。」
這是第幾下了?水崎跪在地上,一如既往地噴着。
「嗚噢噢噢!」
水崎大喊。小心翼翼走進一看,漆黑的地板上有發出青白色光的光點。而且這些光點並非隨機,而是幾乎是一定間隔地拍成一排。
「……嗯。」
「那張指南上寫着『嚴禁帶出』。所以她也不想放到包裏帶回去。所以就地找了個藏起來的地方。」
我們走下兩側銀杏林立的山坡。跟我們來看櫻花的時候相比葉子更茂盛了。
在巖間和甘南備的注視下,水崎慢慢打開了櫃子。
「前輩們把我和羅特格爾普都叫作『羅醬』哦。所以直到現在我們也互稱羅醬。
㊟
」
「能找到它真是太好了,這就夠了。真的非常謝謝你們。」
靈感就在此時顯現了。
「嗯。所以她選擇的隱藏地點就在那個相冊之中。前輩應該是覺得如果藏在相冊的袋子裏的話,只要不是發生相當大的事的話應該不會被發現的吧。」
(回見:原文「バイビ—」,昭和時代用於道別的陳舊流行語,現已幾乎不再使用。)
斷斷續續地響起了噴射聲。
眼淚終於從前輩的眼角流了下來。
只是簡簡單單把全部的教程都交給我們就好了。也不可能有寫什麼令人不快的東西。前輩應該是沒有理由把照顧動物的教程藏起來的。
「好!發光了!」
我開始被這微弱的光斑迷住了。
我也情不自禁地喊出了聲。
我絕對不會告訴你們真相。
城之內坐在站起來的水崎的手上。

紙像神隱一般被藏了起來。
㊟
「我倒是覺得如果是相冊的話,也不是什麼需要藏起來的東西吧。」
沒辦法,我只好和巖間兩個人回去了。
「羅醬,早上嚎!」
然後,前輩補充道。
「他們兩個先回去了,好像有急事。」
我們把找到城之內了這件事告訴了前輩之後,她高興得溼潤了眼角,不斷重複着「謝謝,謝謝你們啊」。跟她說了關於膠布和城之內受傷這些事之後她也沒生氣。
「哇,太好了!」
聽到巖間問我,我點了點頭。
從巨人的肩膀上看自己所住的街道,是這樣的感覺麼。
「我有時候也會看這個啊。明明應該是對人類沒有興趣的。」
前輩說着,溫柔地合上了相冊。
快到五點鐘,放學時間了。
至今爲止的我總覺得學習科學和日常生活這兩件之間有種像隔板一樣的東西隔着。但是,科學絕非科學家專屬。
問題從這裏開始
「德爾田(δ田)是在找城之內,前輩也不至於他一靠近櫃子就要擋住吧。如果不想要人看到相冊的話,不如就這麼放着不管。她這麼一擋反倒是讓人去翻開相冊了。」
(注:原文「紙隠しだったのだ」,疑似諧音神隠し)
「……找到了?唐戶前輩想隱藏的東西。」
「我問學姐要教程的時候,學姐跑去那個櫃子那邊找。找了相當長的時間,最後給我們的只有一張——照顧倉鼠的教程。我記得她說過只找到了這張。」
只有今天打開過相冊的我和巖間知道相冊袋子的違和感。
我只能認爲甘南備的發言是在煽風點火,而且水崎也不可能有什麼急事。一定是在謀劃着讓我和巖間兩人一起回去吧。那兩個人就是在這種地方特別合得來。實際上,櫻花那件事也好週六那件事也罷,這兩個人已經幹過類似的事了。
已經知道了麼。那就沒必要隱瞞了。於是我再次點頭。
「……怎麼了?」
水崎噴射發光試劑的聲音迴盪在黑暗的生物室裏。在蔓延在腳下的黑暗之中,更多的腳印點點亮起。
我們學到的化學知識竟然能用在解決眼前的問題上。
「不,什麼都沒有。話說,相冊裏沒有夾着紙之類的麼?」
巖間微笑着說道。
我小跑着回到鞋櫃,只有巖間在等我。
「話說回來你們是四個人麼。不是偶然吧,那傢伙真是……」
「啊——好丟人。」
那個東西一定就藏在那裏——我意識到了。
「紙?伽間(γ間)同學,有沒有來着。」
疑問只有一個。
「是啊。但是那時候我就覺得實際上應該所有的教程都在。但是前輩決定把剩下的都藏起來,權當只找到了一張。」
過了一會,在我們打掃地板的時候,唐戶前輩氣喘吁吁地回來了。
唐戶前輩正直地遵守着自己的學長在教程上寫下的規則。
正當我苦惱說出來好不好的時候,巖間先開口了。
爲了解決問題而使用也好,爲了達成目的而使用也罷。
「是照顧動物的教程,對吧。」
不知道是不是害羞,她說完後,突然開始自言自語。
巖間稍微歪了一下頭,像是想起來了一樣補充道。
「沒事,沒看到也好。下次活動是後天。我還得再去職員室取一下這邊的鑰匙。你們先回去就好—」
巖間就在我的旁邊。距離好近。即使想把目光投向她的側臉,也因爲掛在西方天空上的太陽過於耀眼而睜不開眼。
似乎真的是在隱藏着什麼更可怕的東西。
甘南備也這麼想。確實我也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
(注:朗樂和羅特格爾普的首字母都是ろ)
這可真是太科學了。
但是今天巖間打開在那個櫃子裏找到的相冊的時候,內頁很難翻。我找城之內的照片的時候也覺得內頁的厚度不均勻。
「就這幾分鐘?到底是什麼急事。」
「對。被用作相冊的孔式文件夾,裏面用來收納文件的透明袋是A4的,那裏面裝的卡紙也是A4。沒貼照片的那一面背靠背,那之間藏着B5的照顧教程。」
水崎指出的這個問題是我生疑的契機。
唐戶前輩的家是獸醫院。前輩給德村老師打電話告訴他今晚要把城之內帶回去。看起來傷勢沒那麼嚴重,只是要讓它暫時專心療養一段時間吧。迷宮就先那麼放着了。
對於上廁所來說用的時間太多了,而且如果用附近的廁所的話不需要跑着回來吧。她應該是覺得捨不得說服我所需要的時間,所以就追着作爲證人的OToTo三人組,去聽他們的證詞了吧。但是,前輩也沒提到過這件事,我也不敢碰這個話題。
聽到水崎發問,唐戶前輩搖頭道。
慢慢把抽屜關上。
「會是什麼事呢。」
「誒,水崎和甘南備呢?」
「雛鳥們,歡迎來到生物部。」
閃閃發光的腳印一直延續到窗邊的盥洗處。在那邊有一個小小的櫃子,櫃子上有一處沒關緊的地方。水崎在櫃子前面給我使了個眼色。我走到生物室的入口,把燈打開。
是的。我們最初發現那個相冊是在水崎,我,還有御影綾一起訪問生物室的時候。是德村老師給我們的。那時候水崎啪嗒啪嗒地翻着內頁。
巖間完全被迷住了,幾乎與我肩並肩地看着地板上的光。
但是前輩做了多餘的事。她害怕教程被我們找到,讓我們遠離櫃子。這反而讓我們產生了懷疑。前輩因爲她的直率失敗了。她在得知相冊被找到的時候來問「裏面有沒有夾着紙」也是爲了確認自己藏的紙有沒有被發現,以防萬一,但產生了反效果。
櫻花樹的心形崩潰的原因。隱藏銀杏的樹齡的原因。巖間告訴我這些之後,我開始意識到用科學來考察身邊的不可思議的事情而產生的意外的樂趣。
我們離開生物室,打算四人一起回家,但我有件無論如何都很在意的事,於是爲了確認這件事一個人折回了生物室。
因爲我確認到這些紙的存在之後馬上就離開了生物室,所以不知道一共有幾張。但是,有相當多的紙被藏在了相冊的袋子裏。
「好厲害……簡直就像科學搜查一樣。」
「是啊,羅醬早上好——」
相冊的形狀改變了。
「不,好像沒有看到……前輩,你在找什麼嗎?」
準備走的時候,前輩注意到了櫃子的抽屜敞開着。打開的相冊就那麼放在那裏。
「麗她跟我說,讓我跟德爾醬說聲『回見』,這樣。」
㊟
明明已經是傍晚了,但唐戶前輩還是如此回答鸚鵡。
前輩想藏起來的真的是相冊麼?
「你翻開相冊的時候察覺到的麼?」
是的——
真相
。
然後當我返回時,本該在那裏等着的水崎和甘南備消失不見了。
對於生在狹小的世界的我來說,這簡直就是哥白尼革命。
巖間拍手喝采。這是科學的勝利。巖間睜大了雙眼露出了難得一見的開心的笑容。
「但是,
她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
我告訴他們三個讓他們在鞋櫃那等我,趁着前輩去職員室取鑰匙,我去生物室確認了那個東西的實物。我所想的東西像我想的那樣被藏起來了。
但是我們沒有告訴水崎和甘南備。畢竟這是別人隱瞞起來的東西,或者想要隱瞞的東西。這不是該隨隨便便打聽的事情。但是如果是互相知道真相的我和巖間的話,在一定程度上做一些討論是不會收到懲罰的吧。
那傢伙……完全是在小看我啊。
「我覺得她問我們的相冊裏有沒有夾着紙這個問題,作爲掩飾害羞來說也餓很奇怪。」
「難怪我覺得那個相冊相當難翻啊。」
巖間頗有興趣地看着正在思考的我。
「你就權當接下來的話都是我的妄想。」
巖間一邊慢慢走着,一邊繼續說道。
「前輩應該會覺得,假如那時候不光是照顧倉鼠的教程,而是連着其他動物的教程一起給我們的話……就會看着像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強加給我們一樣吧。」
「……哦哦,原來如此。」
我們是新入部員,而且還是正式活動的第一天。不管教我們照顧的方法有多重要,突然把照顧所有動物的教程給我們的話應該很不好意思吧。但是當時話題已經到了要把教程全都拿出來的地步,如果只給我們一張的話需要找些藉口。所以就把剩下的藏在了那裏。
不想讓別人意識到自己的關心,這是那個前輩特有的笨拙的溫柔。
巖間繼續說道。
「德爾醬還記得麼?照顧倉鼠的教程上,寫着製作的日期。」
「我記得是二零二零年的……」
「嗯,四月。」
四年前,我們纔剛上小學六年級。但是當時的事情我記得很清楚。
那是宣佈緊急事態宣言的月份。
在那前後,學校和社團活動的存在形式發生了劇烈變化。三月採取了停課措施,在我們摸不着頭腦的時候新學年就開始了。然後,到了四月。
巖間提到這個時期是有什麼裏有的吧。我等着她的下一句話。
「我覺得這是當時二三年級學生拼命做出來的教程。就像德爾醬的朋友們說的一樣,就算活動被限制了,但還是需要繼續照顧動物。但是前輩不能對後悲進行密切的知道。所以,他們寫下的那些教程就誕生了。」
是這樣啊。
那種十分詳細的教程在可以口頭傳授的通常活動裏很難產生。
「這本身不是什麼好東西啊。」
「唐戶學姐是這麼想的吧。從學姐收到那張紙開始。」
然後今天,社團活動終於開始了,四人合力解決了城之內失蹤之謎。
「也許正是因爲一起看到了那代表幸福的櫻花纔有了現在的我。我真的是這麼認爲的。」
從路過的小飯館的排氣口裏飄來了高湯的香味。肚子餓了啊。
「我覺得如果是我們的話,一定能讓生物部重返活力。所以,加油吧。」
就像巖間說的,像奇蹟一樣。
每年一到四月,知道兩年前的事情的人就會離開。
她帶着那「看到了麼那份笑容」轉過來面向我.
因爲我不是御影綾,所以我稍微掰手指頭數了一下。唐戶入學網長井高中是在二零二二年的四月。當時的三年級學生,在這份教程被做出來時是一年級學生。
雖然是謎團重重的開始,但正是因爲這些絕妙積聚的謎團纔有了現在。
是這樣麼。唐戶學姐到頭來有考慮得這麼深麼。
「接下來方便麼。」
迷迷糊糊地想着這些事的時候,巖間興致勃勃地說道。
我也可以把一切都看作是櫻花的魔力的功勞。多虧了看到了櫻花的豬目,我們才迎來了美好的開始。但是就這樣真的好麼?
總覺得解了過多的謎題.
在車站送走巖間,回到家的路上,我回想起入學之後發生的事情。
我搖着頭,掏出了手帕紙。氣管和橫膈膜終於安定下來了。巖間看了我一會,終於慢悠悠地開了口。
巖間曾迷茫過,是實現別人所希望的自己,還是想着自己想要的方向前進。
「這樣啊……但是你嗆得很厲害啊。」
對於唐戶學姐來說,或許會認爲這是生物部衰退的象徵。
「……是啊。加油吧。」
「不用擔心。偶爾經常會有這種事。」
策劃櫻花那件事的水崎。策劃體驗入部那件事的御影。策劃週六的外出那件事的甘南備。
解開了御影設下的社團招募的謎題,決定了要和水崎一起加入生物部。
「加油啊!」
明明只是重複着理所當然的話,但總覺得有點心裏癢癢的。
除我們以外沒有任何人能找到的淡紅色的豬目。
「我纔是,請多關照。」
「對,奇蹟。從櫻花的那件事開始,我知道了有像德爾醬你一樣的夥伴存在。在知道我憧憬着這種夥伴之後,麗也推了我一把……就這樣,我便覺得我可以走這條道路。感覺我終於能夠自己做出爲了自己的決定了。」
「要用手帕麼?」
而且,啊,那個是這回事啊——
經歷過設限前的社團活動的學生,在唐戶前輩入部的時候就已經離開了。她的上級生都是在受限的活動之中設法接管照顧動物的工作的學生。
離開因爲人們傍晚的購物而喧囂的中央商店街。回過神來的時候,不知不覺我被巖間拉着,錯過了往自己家的岔路口,徒勞地走向車站。如果跟巖間說自己現在才意識到走過了的話也太尷尬了。與其回頭,倒不如去車站吧。
但是,如果這些事不只是奇蹟的話……?
活動的魅力大部分都迅速喪失了吧。出了唐戶前輩以外沒有三年級學生,而且二年級學生也一個人都沒有的這個事實如實說明了這一點。
……嗯?
我只說了這麼一句。就算錯了也沒人會喫虧。
嘛,這也是巖間預先說過的「妄想」的延長。
是御影綾。
看到豬目的那天,爲什麼從那個人口中會說出那種話……?
「沒事,我知道。」
感覺腦袋裏有什麼地方被卡住了。最開始只是一丁點的違和感,但明顯很奇怪。
聽到巖間突然說了這樣的話,我沒喘過氣來,被唾沫嗆住了。我轉過臉去,彎下腰。
「所以啊,我覺得前輩沒有交給我們教程,某種意義上也是表明決心吧。不讓終於入部的一年級學生重複同樣的事情——表明這樣的決心。」
「莫非是,那些櫻花起效了?」
美好的高校生活——後山的那叢櫻花,或許確實實現了我的願望。
一旦開始懷疑,便會注意到強烈地指示向那個人有參與的物證。
不像物理部和化學部,生物部沒能順利渡過那段風波。
雖然我覺得她的發言並非科學,但巖間似乎對自己的發言毫不懷疑。
今年只有我和巖間找到的幸福的形狀。
實際數了一下我才發現,社團的新陳代謝有多麼激烈。
感覺只是重複她的話不太夠,於是補充了一句。
「……但是說真的,總覺得像奇蹟一樣啊。」
「啊啊,對不起,我沒有什麼奇怪的意思……你看,我們向豬目許過願希望高中生活能夠變得美好,對吧。我是這個意思。」
她的雙眼反射着夕陽,閃耀着強烈的光芒。
「奇蹟?」
「請多關照啊。」
由看到櫻花這件事作爲間接原因,巖間選擇了後者——或許吧。
就像滾落下來的雪球一樣,疑惑膨脹起來。
用讓人感覺不到感情的低沉又透亮的聲音。
我發現有一位少女在在人行橫道的盡頭等待着我,不會是察覺到我心裏的想法了吧。她看到我後向我微微行禮。
在這樣的情況下留下來的這份照顧動物的教程,浸透了四年份的悲愴。
「或許是這樣吧。」
「……我有些話,想跟德爾田(δ田)君說。」
被甘南備邀請解開了銀杏的謎題,然後順其自然的邀請巖間去生物部。
本來應該是素不相識的三人,各自的行爲卻都爲了讓我們四個人作爲生物部的新入部員聚在一起做出了貢獻。
這樣啊,我點點頭。
和巖間一起解開了觀櫻臺的謎題,看到了像傳說那樣形狀的櫻花。
那個算式也是。海報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