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禁區

據我們買牛肉串的那家路邊攤的大叔的說法，廟會差不多要結束了，所有的攤子都會在晚上九點收攤。於是我們（特別是水崎）趕緊開始收購食物。

祭神的儀式好像在白天就結束了。現在的廟會更接近町內會辦的只有小攤子的那種，雖然叫天狗祭，但也沒有什麼特別天狗的要素。如果非要說的話倒是有一種叫做天狗熱狗的食物，但只是用了被當作天狗的鼻子的大紅香腸。

我們並排坐在神社前的道路旁的河邊長椅上，喫着各自買的食物。參道上並沒有能讓人從容坐下的地方，所以周圍的長椅上也擠滿了跟我們一樣的客人。物理部和化學部的同學也在其中。

夜晚的河道很暗，反射着河對岸微弱的白色街燈，閃爍着微光。溫暖的夜讓人覺得能夠悠閒地度過，直到永遠。

「調查非常成功啊！」

巖間開心地說着，我們也特意站起來用當地的汽水乾杯。再度坐下後，我和旁邊的巖間的距離近到了能碰到對方的手肘。

雖然長椅上能坐三個人，但是放了行李之後便只坐得下兩個人。因爲某些顯而易見的不明原因，水崎和甘南備坐到了同一張長椅上，於是我和巖間只能在旁邊並排坐下。

「明天要做的事情幾乎都沒了啊」

水崎滿足地嚼着天狗熱狗，他在路上就已經咬下來了。順帶一提據他所說這個紅香腸非常好喫，有股懷舊的味道，雖然他應該並不瞭解他自己所說的那種“舊”。

「天氣看起來也要壞起來了，趕緊結束也不錯啊」

不愧是巖間，認真調查過了。

「喫完午飯後就坐晌午的公交回去也不錯吧」

「……感覺會暈車」

甘南備對於我的提議開始喃喃自語。不過說的也是。

「那麼就在站前的家庭餐廳喫午飯怎麼樣？這邊的早飯相當不錯，午飯稍微晚一點也沒關係吧。用暢飲來開反省會吧！」

「好啊！贊成！」

水崎所說的反省會，總之就只是他自己想胡言亂語，但也確實不錯。而且調整回家的時間也比較方便吧。我和甘南備也贊成。

那之後我們一邊閒聊一邊喫着路邊攤的垃圾食品，此時注意到有四個眼熟的人正向我們走來。說是四個眼熟的人，更準確的說法是三個眼熟的人，和今早才見過的一個人。從中學時代就跟水崎和我有因緣的「OToTo三人組」的大澤，渡稀，藤戶（把姓的第一個音拿出來的話就變成了OToTo），然後是例外那一組的日知。

這四個人是在物理部一起行動的吧。渡稀一看到我就露出一副明顯的苦瓜臉，日知微笑着向我招手。

「生物部今晚上是在外面喫的啊」

那是充滿冷靜的自信，令人毛骨悚然的話。

「是啊，我對於理科的科目也只學過在學校學的那些最起碼的內容。不過，從現在開始學就好了。我可是非常期待能在我的字典里加入新的詞彙」

說到底，這個年齡我甚至懷疑到底能不能讀得懂漢字。

「你和物理部那些傢伙們合得來麼？日知你姑且是文科生吧」

「嗯。意外地合得來。我原本是被社長強烈邀請的，所以只是想試一下。但合宿也很開心，我覺得我想繼續待在物理部」

似乎跟社殿沒什麼關係。我們路過社殿，然後穿過本殿旁的三之鳥居。那是一條通往內院的山路。一進去，日知就停了下來，開始東張西望。

我們一邊走在字面意義上像廟會之後一樣的參道上，一邊聊着，像是要填補這段空白的時間一樣。（注：「廟會之後」，原文「後の祭り」，原意是「廟會之後」，引申爲「來晚了，錯過時機」）

「有什麼事麼」

「狐？」

我們以防萬一用手機把地圖的照片拍了下來，然後準備往回走。

「這個塗鴉，哪怕只清掉一部分也可以對吧？」

「……白狐」

「是啊。這張地圖甚至記載着溪流的名字對吧？實際上，蛇澤這個地名好像只存在於我自己的記憶中。我一直很困惑，不可能有這種事」

「話說，剛剛是不是有什麼聲音啊」

我把事情說明白了之後，旁邊的巖間便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到底在想象些什麼事情。

「我倒也沒在擔心這種事」

「是啊。去問問能不能借吧」

「可以拜託你麼」

「穿着衣服遇到他實際上還是第一次」

「真有挑戰精神啊」

冷風突然吹過。

我和日知兩個人穿過閃閃發光的一之鳥居。沿着綿延的參道擺放的路邊攤已經基本都開始收攤了。馬上就晚上九點了。我們快步走着，一刻也不停。

「用稀料或者塗鴉清洗劑應該就能清理掉。這些在家居商城都能買到」

「誒，德爾田（δ田）已經認識他了麼」

日知聳了聳肩，然後指着三之鳥居背面的類似於公告板的東西說道。

雖然也不是真的就相信了，但在這裏我也沒有頑固地懷疑下去的理由。

「是啊，有一點。不過也不是非得是現在。對啊，也許現在比較好吧」

日知的手指指向了右下角。正好是噴漆橫穿過的地方。

「真的？」

「當然！」

「那樣的話或許可以拜託化學部。他們應該有正好能用上的東西」

「清理掉這個噴漆？爲什麼」

「雖然我不太想用太強硬的詞彙——」

「是啊。我實際上從很久以前就立志要走法學地道路。畢竟法學和物理學都是關於law的學問，所以說不定會有相似之處」

「你的那本字典裏有不可能這個詞麼」

「但是，11年前你才四歲左右吧？也有可能是你記錯了吧」

「是啊。只要能看到下面寫着什麼就足夠了」

「這樣麼」

「不好意思，雖然也不是那麼急，但物理部明天的日程也安排得很滿」

「簡單來講，我想把這個塗鴉清理掉」

「想給我看的東西？」

「聲音？沒，我沒怎麼注意」

「還要再深入一點。放心，我可不會把你抓住喫掉」

確實，如果光是用塗鴉清洗劑來清理塗鴉這種程度的事情的話以他學校第二的頭腦不可能想不到。應該是想在合宿結束離開這裏之前解決這個問題吧。

我們爬上石階，穿過破舊的二之鳥居，周圍立刻安靜了下來。走在我前面一點的日知毫不猶豫地往前走着。

我收拾完垃圾，把包拉上，然後把相機包託付給水崎。

「我想讓你看的是這個」

空氣凍住了。也不清楚他是開玩笑還是有惡意，讓人捉摸不透。巖間明顯動搖了。不對，不是這樣的。雖然確實也沒錯。

「對。自報姓名有點晚。我叫日知。請多多關照」

「今天早上洗澡的時候遇到了」

「對的對的，有些用詞不當」

「別在意。我們今晚接下來要做的也只剩下回旅館罷了」

一定是錯覺吧。

「行李就先放到我這吧，我們喫完就先回去」

我確認了一下這些東西的材質。黑色的噴漆看起來是用於街頭塗鴉的常見的產品。地圖則是經受了多年風吹雨打的樹脂製品。雖然有因爲光照褪色，但表面好像有塗層，只要不是去打磨的話應該就不會脫落。

放着停下來向我們搭話的日知不管，OToTo三人組走掉了。就在前幾天，三個人在生物室露面說了些挖苦人的話，最後還幹了些粗魯的事。他應該沒有臉面對巖間和甘南備吧。渡稀臨走的時候，還跟我嘴皮子上說了句「笨蛋」。如果是初中時代的話我會用中指回應他，但我已經是高中生了，所以便冷着臉就這麼過去了。

「對。但是，不管在哪都找不到這個地名。名字裏帶蛇澤的體育館也在2014年重新裝修了一部分，然後改了名。明明我11年前絕對見過蛇澤這幾個字」

「謝謝，我很開心」

「因爲我想看這個部分」

「當然沒有。我可沒有用否定含義這麼強烈的詞彙的打算」

「因爲今晚沒法預測調查時間啊。另外，這位是物理部的日知」

日知微笑回應水崎的疑問。

日知的名字非常有名。水崎和巖間看起來也理解了，也向他自我介紹以及打招呼。

「那麼一定要去拜託他們一下」

「……！」

這可不只是用詞不當。如果我的回應有點嚴厲的話，原諒我。

「什麼意思。物理部不是在那邊的體育館開展活動麼？」

「沒有特別遠。就在神社的院內」

「想讓我看的東西在哪？」

「……11年前？」

巖間和水崎一副「這個奇怪的眼鏡大背頭是誰啊」的表情，因爲甘南備完全不開口，所以我代她回覆。

「誒，甘南備同學。爲什麼在這裏」

「那麼我去去就來」

我問道。日知稍微思考了一下開口說道。

雖然我喫完飯了，但我們姑且是作爲生物部這個整體在行動。我看着他們三人的樣子，此時水崎張開雙手說道。

「那麼可能是動物吧。我剛剛聽到了腳步聲」

「關於這個啊。我問過渡稀，他說你也比較熟悉化學。這個村落裏沒有家居商城。所以我在想你會不會知道有沒有什麼能用的替代品。好事不宜遲」

「這是……怎麼了」

日知平靜地對還不太能接受這個說法的我說道。

正當我們穿過三之鳥居時，我碰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但是，想要跟上渡稀他們說的話還是很不容易的吧。就算是身爲理科生的我來聽他們的物理課，也會有聽不懂的地方」

我看不太清楚，所以拿出了手機，用手電筒照着看。那上面是一張由觀光協會製作的陳舊的周邊地圖。上面畫着等高線和溪流，連名字都詳細地寫了下來，還記載着通往內院的山路以及神社周邊的徒步路線這種小路。

面對自顧自哈哈笑着的日知，我苦笑了起來。沒想到有跟我想到同一個笑話的傢伙。

然後，一道黑色噴漆的塗鴉從左上角塗到了右下角，貫穿了地圖。

「這樣啊，謝謝。不過，要去家居商城啊……」

「話說爲什麼要找我來商量這件事？」

「不會，我記得很清楚」

「你想用這張地圖確認一下這個地名麼？」

「對。我跟着雙親來這一帶旅遊過。那時候在體育館後面，面朝河流的地方立着一塊指示牌，上面寫着蛇澤這個詞，以及名字的由來。但現在也已經看不到那個指示牌了」

「原來如此。我就相信你吧」

「我發現了一隻白狐，然後追着追着就來到這裏了。雖然已經跟丟了」

「【當我說出絕對這個詞的時候，那就是真的，絕對的】」

我到現在還不太明白日知到底想幹什麼。

「嗚哇」

日知自顧自地接受了現狀，然後他的視線落到了我手邊。在小攤上買的晚飯已經喫完了。我知道他接下來也瞥了一眼甘南備，但甘南備還在跟堆成山的炒麪搏鬥。

「這裏是我們物理部正在使用的體育館附近的一條叫做「[ruby=蛇ヶ沢]蛇澤[/ruby]」的小河。蛇這個字，加上片假名ケ的小寫ヶ，再加上沢、寫作『蛇ヶ沢』」

「我有些東西想給出田你看。如果有時間的話可以一起來麼」

正當我說完準備離開長椅時，巖間的臉上看起來有點寂寞。是錯覺麼。

「這樣啊……」

甘南備獨自一人站在黑暗的院裏，三之鳥居的旁邊。明顯是在偷聽的樣子，但這個人卻態度突變地說道。

「哦？是白化病吧。好少見啊」

雖然我覺得這並不是什麼白化病，而是她瞎編的，但不敢指出。

「我們剛好要回旅館，要一起回去麼」

「……嗯，好」

三個人一邊走着，我一邊思考爲什麼甘南備會過來。日知剛剛聽到的腳步聲也可能是甘南備發出的。被她偷聽到的談話可能相當久。

唉，我也不是不理解她的心情。比如，如果我在生物部剛認識的巖間和我初中時代就認識的渡稀兩人一起聊些什麼的話，我也會在意的吧。但實際上會不會跟過去是另一碼事。

「實際上，我也想叫上甘南備同學你一起。不過，你那時候正在喫飯 」

日知像是在順着她說一樣說道。

「這樣的麼？」

「雖然可能是我的錯覺，但總覺得有討厭的味道。我覺得如果是甘南備的話，應該能聞出來吧」

討厭的味道——似乎消失了的那個地名，是這麼大的一件事麼？

我們一邊往旅館走，日知一邊跟甘南備複述着剛剛對我說過的話。甘南備認真地聽了一遍，然後一臉奇妙地說道。

「實際上我也有一件在意的事情」

「這樣麼？」

「我之前用書或者網絡整體調查了一下這個地區的傳說。但是我來到這個神社之後，才知道『行人大人』這種東西的存在」

行人大人。消滅鵺的人物。在放着鵺的木乃伊的房間裏，有畫着變成骷髏的僧人形象的畫。當然，只有在那裏的老人在叫他行人大人。

甘南備解釋了一下在寶物殿發生的事情之後，日知也皺起了眉頭，看起來很認真的樣子。

「行人大人，麼……如果老人是指着那張奇怪的畫來稱呼的話，真是令人不安的命名啊」

「是吧。我也覺得也許是這樣」

「好像有這個可能性」

聽不懂。

試着思考了一下。如果修驗道盛行的話，那修行的人應該非常多吧。在那之中只有一個人，說到行人就能定位到他的情況。這種情況應該十分有限。

這樣啊……是這麼一回事啊。

「是唯一的倖存者麼……？」

「【以死掉的狀態，留下來了】」

「明明指的是特定的人物，但後世卻用一般名詞來稱呼。你覺得這是怎麼一種情況？」

謎團重重的問題。我一般小心翼翼走下石階，一邊思考着。

甘南備點頭道。日知繼續補充道。

一瞬間，我臉上失去了血色。脊背一下子發涼了。

「用英語來說，如果在一般名詞前加上the便能準確定位到某一個人的話，那也會有人這麼稱呼他的吧。就像在常陸說到黃門大人的話大概就能定位到一個人身上一樣」（注：常陸，即常陸國，古代日本令制國名，今茨城縣的大部分地區；黃門大人，即水戶黃門，本名德川光圀，水戶藩第二代藩主）

甘南備輕輕歪着頭。

「令人不安的命名，是怎麼一回事？」

「那麼，在修驗道盛行的這片土地上，說到行人大人就只能定位到一個人身上的情況是怎麼回事？」

「你想想，行人這個詞，指的是修行的人。是一般名詞對吧」

「那又怎麼了？」

「可惜。想一下行人大人被畫成什麼樣子」

「也就是說，是肉身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