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淺粉S切下的區域
《δ和γ的理學部筆記》 · 逆井卓馬 · 2.6萬 字
春天真是一個讓人浮躁的季節。
在冬季枯黃乾燥的世界裏,突然湧現出鮮嫩的綠色,緊接着到處都開始開出花朵。彷彿被霜凍壓抑了許久的大地的生機,感知到北風的緩和後,便再也按捺不住噴湧而出。
最早到來的,大概就是梅花了。
當我們還縮着脖子抵禦寒意行走時,忽然一陣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彷彿有人在舉辦香水評鑑會。那是梅花開了。注意到枝頭上綻放的紅梅或白梅後,才終於反應過來。啊,原來已經是這個季節了。每年的這個時候都是這樣。
隨着梅花香飄來的,還有讓我鼻子發癢的杉樹花粉。
戰後,爲了滿足復興,木材需求激增,政府在擴大造林政策下,種植了驚人數量的杉樹。如今,這種愚蠢的決策所帶來的後果,卻要由我們現代人來承受。遍佈日本各地的杉樹雄蕊,像是故意挑釁般,釋放出如煙霧般的黃色花粉,肆意侵襲着人們的眼睛和鼻子。當你流着鼻涕打噴嚏時,梅花也已經飄落了。
接下來,春天的主角登場了。
要說春天的巔峯,自然非櫻花莫屬。
還有什麼其他的植物能讓整個日本都如此興奮嗎?從南到北依次盛開,甚至連天氣預報都每日播報它的開花進程,這便是江戶時代培育出的名爲染井吉野櫻花品種。它通過嫁接和扦插繁殖,所以所有的樹木都是克隆體,也就是說它們都是同一棵樹的分身。因此所有的樹都擁有同樣的基因,同一地區的染井吉野能同時開花。
當那微微泛着淺粉色的花朵盡情綻放時,人們便開始歡天喜地地賞花。走出家門來到附近的公園,孩子們喫着櫻花餅,大人們則盡情喝着啤酒。日本國內數不清的櫻花名勝地,擠滿了絡繹不絕的遊客。
在關東地區,經歷完這一切之後,四月才姍姍到來。
此時的我,體力早已被耗盡。我已沒有餘力去享受春日的溫暖陽光了。我所能做的,只是看着路邊堆積的、已經變成棕色的櫻花花瓣,鼻涕直流地對抗着杉樹花粉的猛烈侵襲。
即使我是被別人羨慕地稱爲踏入青春正中央的高一新生,這一點也不會改變。
「早上好,德爾田(δ田)!今天早晨真好啊!」
耳邊響起了過分開朗的聲音。我嘆了口氣,回頭一看。
熟悉的男生正咧嘴笑着,揮舞着大大的手向我打招呼。
我輕輕舉起手回應後,轉身繼續向前走着。稍微放慢了步伐,那個傢伙就擺出一副享受着極致早晨的模樣,走到了我身邊。
水崎隆一。每天都像在刷新歡愉的最高紀錄,總是這樣歡快地打招呼。他的性格陽光無比,同時也透着一種輕浮氣質。
「喂,高中生活才第二天,怎麼感覺你身上的氣氛已經有點壓抑了?」
「因爲我走在陰影裏啊。」
「……你試試把『巖間(Iwama)』這兩個字用重箱讀法讀一下」
㊟
午休時,水崎消失得無影無蹤,說是去進行「其他班級的偵查」。我並沒有隨行的理由,於是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打開便當盒。那是我親手準備的精緻便當。雖然這麼說,但它的一半內容其實都是小番茄。
也是每年春天都會吸引所有人目光的,那種廣受歡迎的櫻花。
記得是自然的,畢竟她的學號和我只差一個,開學典禮上我們坐在相鄰的位置,教室裏我們又是前後桌,想不記住她的名字和臉都難。
「天才級的發現?」
像是刻意營造戲劇性的效果一般,水崎停頓了一下。
也許是覺得走在白線外太招搖了,水崎又回到了陰影裏。
本來就只能和前面和左邊的人說話,前面的人又是個只會把講義往後面傳的陰生人,可想而知巖間肯定會很孤單的。
這傢伙真敢把自然的法則說出來啊。
燦爛的朝陽灑滿大地,但只要沿着路的東側走,就會被房屋遮住。天氣已經很暖和,再讓陽光曬在制服外套上,肯定會熱得不適。因此,走在陰影裏是相當合理的選擇。
「我不需要拉近關係。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格。」
「怎麼樣,有沒有發現點什麼?」
水崎滿臉笑容地接受了我的歪理。我們從小學開始就是朋友。兩人之間的對話大多像是在演小品,彼此的反應大多都在預料之中。
「你不懂。這點麻煩又算什麼!這就像蜂鳥運水救火那樣的微不足道的努力。我只是在爲吸引女生而盡我所能罷了。」
我正準備告訴他危險,讓他快點回來,卻注意到了他這麼做的理由。
畢竟,她是櫻花。巖間理櫻,一個名字中帶有櫻這個字的優等生。
「哎呀,她真的超級可愛,不是嗎!」
「別用這麼冷淡的語氣誇獎我啊!你看,這絕對是某種緣分!要不然你就用這個當話題去搭話,我完全不介意哦!」
「嗯,大概是這種類型吧。」
「你在說什麼啊。坐在德爾田(δ田)旁邊,可不是個讓人不舒服的位置哦!」
「喂喂德爾田(δ田),你肯定也這麼覺得吧?你看,你還和她說過話呢。注意到了吧,那笑容。」
「你記得那個叫巖間的女生吧?」
「別把南美傳說裏的蜂鳥故事用在這種旁門左道的事上。」
「別說得這麼冷漠嘛。好歹是同班同學,和睦相處不好嗎?」
「啊對對對,好厲害好厲害。」
正是因爲我們有這些差異,在一起才讓人感到舒適。
「對吧?不僅是外貌,舉手投足之間都散發着教養,說話也清楚簡潔,簡直就是個穿着衣服走路的優等生。」
「確實是個愛笑的人。」
「……我喫得有那麼香嗎?」
「不用計較那些細節。那麼巖間呢。」
突然有人搭話,我嚇了一跳,轉身看向後面的座位。
這個傢伙一旦這麼開頭,後續內容往往都沒什麼正經的。
「你是Delta,她是Gamma。α(Alpha)、β(Beta)、γ(Gamma)、δ(Delta)……你們不僅學號是相鄰的,連換成希臘字母也是鄰居。怎麼樣?這很厲害吧?」
「優等生如果不穿衣服走路,那可就麻煩了吧。」
「哦,原來如此,是要專注學習啊。不愧是個學霸,格局就是不一樣!」
水崎爽朗地大笑起來。
巖間理櫻瞪大了圓圓的眼睛看着我。我趕緊移開視線。
我並不在意別人怎麼看待我。水崎喜歡走在令人矚目的陽光下,而我更偏愛安靜的陰影中。水崎會用髮蠟整理頭髮,而我只要用水壓壓睡出的呆毛就覺得夠了。水崎每天堅持健身,而我倒是挺滿意自己偏瘦的身材。水崎勸我戴隱形眼鏡,我卻從初中起就一直戴着眼鏡。
「啊,啊啊……還好吧。」
「因爲烏鴉聰明。」
水崎帶着像推銷自己發明的元素週期表記憶法時那樣的勁頭,不斷向我逼近,幾乎讓人懷疑他是不是藏着什麼陰謀。
水崎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目光看着我。
巖間(Iwama)——巖,間——Gam,ma——Gamma。
「……你所謂的超級重要的事情就是這個?」
咬下一顆,感受那細胞中蘊藏的遺傳信息,我不禁浮想聯翩。小番茄的祖先曾是安第斯山脈上的野生植物,只結出小小的果實,味道大概又酸又澀。後來人類開始馴化它,通過一代又一代的培育,逐步將其改良成符合自己口味的樣子。每一顆小番茄裏都銘刻着生物漫長的進化歷史和人類持久的努力,這簡直是一場交響樂!沐浴着陽光的植物,通過光合作用這一巧妙的過程,吸收能量,動員無數基因,經過漫長複雜的過程,創造出了各種物質。在舌尖實現了味道與香氣的絕妙平衡。想要人類從零開始複製這一過程,幾乎是不可能的。這不是奇蹟,又能是什麼呢!
如果染髮的水崎是孔雀,那我就是漆黑的烏鴉。
確實,巖間的容貌客觀地講可以稱得上有吸引力。突出的五官、給人聰慧印象的弧形眉毛,以及那明亮得幾乎刺眼的笑容。
「什麼叫旁門左道,這話聽着真讓人不爽。男高中生想吸引女生,這和孔雀開屏不是一個道理嗎?用你們德爾田(δ田)流派的話來說,這叫自然的法則!況且,德爾田(δ田)你本身條件也不錯,多注意點外在形象就好了。」
「高中出道倒是挺有意思的,但染髮不是挺麻煩的嗎?黑髮可是會以每月一釐米的速度長出來的啊。」
我倒是並沒有特別想知道,不過水崎顯然很想說。於是我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剛入學的座位是按照學號排的。我們班裏名字以A開頭的人特別多,比如逢澤,荒砂什麼的。因此,我和巖間恰好被分到靠走廊的一排最後兩個座位。
「所以呢德爾田(δ田),我有一個天才級的發現哦!」
「你很喜歡小番茄嗎?」
和我們之前的初中不同,綱長井高中並沒有關於頭髮顏色的規定。但即便如此,剛入學的第二天就染髮,確實挺有膽量。不過,這種低調的顏色,也透露出水崎在輕浮這條路上走得不徹底的本性。
「對吧!而且在其他課上,學號的關係大概率也會讓你和巖間離得很近。」
「我可說不準啊。命運有時候會開些像玩笑一樣的小惡作劇呢。」
「還能是誰,就是我。」
走上銀杏排出的緩坡,就能看到綱長井高中的校門了。周圍石牆高壘的古樸校門,充分顯示着這是縣裏第一的升學高中。
「什麼事?」
也就是所謂的陰生人——簡單說就是陰角。
如果說巖間成績不好,那恐怕沒人會相信。她的確有種優等生的氣場,似乎一定能贏得同學和老師的信賴。班長一職幾乎非她莫屬。也許她還很擅長體育,運動社團一定會極力拉攏她加入。
說完,我才意識到巖間能看到的只是我的後背和後腦勺。簡直說了句傻話。
「所以,巖間怎麼了?」
「你這話真是讓我開心,不過這麼想的估計也就只有你了吧。」
薄薄的果皮之下,凝聚了自然的奇蹟與人類的智慧。清新的酸味和不膩的甜味完美平衡。果皮防水,清洗方便,同時又易於咀嚼。單口大小無需刀具切割,喫起來乾淨利落。直銷店裏的售價也相當實惠。由於水培和溫室的發展,現在一年四季都能買到。
「……必須一直坐在我附近,真是可憐她了。」
「我的姓是出田(Izuta)好吧。」
我當然不會危害周圍人。但是我不是個外向的人。也不是個愛社交的人。我也不是個會走進日光的人。
「德爾田(δ田)」這個綽號源於中學時期的某一件事情。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歷史背景,比如我的祖先住在三角洲(Delta)之類。水崎似乎還想把這個誤讀傳播到高中,真是讓人頭疼。
「首先,回憶一下德爾田(δ田)這個綽號的由來。」
「哦喲喲,果然,果然你記得。」
僅僅是看了一眼,僅僅是第一印象,就能感覺到她和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她的名字和她的氣質一樣,不辜負那櫻花的意象,散發着華麗的光彩。
我覺得自己的回答很笨拙,便補充了一句:
「沒錯。德爾田(δ田)和巖間之間存在一個奇蹟般的共通點!想知道嗎?」
「我說了,我沒有想要拉近關係的意思。就算是命運,也改變不了。」
我看了一眼,水崎又愉快地走到馬路陽光下了。他那像亞鐵氰化鐵溶液(普魯士藍)般閃耀的染髮顏色在春日的明亮陽光下顯得格外適合他。不知道他算是蜂鳥還是孔雀,但他似乎在樂在其中,倒也挺不錯。
「有點禿了是嗎?」
水崎跨過了白線,走到車道邊,跳進了陽光裏。
天氣預報說雖然今天天氣很好,但傍晚開始情況就會急轉直下,晚上暴風雨就會來臨。
「不過你再想想吧。」
水崎帶着燦爛的笑容回過頭來看着我。
「類型不一樣吧。無論怎麼看,她都和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銀杏剛剛抽出新芽,淺黃綠色在天空下反射着朝陽的日光。
她怎麼看都是會和人來往,走進日光的人,和我完全是
兩個極端
。
「爲什麼我需要話題去搭話?」
他看上去有點不一樣了——原來是染了頭髮。是一種介於褐色和棕色之間的顏色,低調到如果他一直待在陰影裏,根本察覺不到他頭髮的變化。
「你看,對吧?有木有?」
說到小番茄,我認爲它是農業歷史上的一項偉大成就。
我的目光引起了水崎的注意,他故作瀟灑地歪了歪頭。
「可能吧!」
「水崎想追求像孔雀那樣的炫目是你的自由,但我還是安安心心地當只烏鴉好了。」
(1:重箱讀法就是日語中兩字詞語的第一個字用音讀,第二個字用訓讀,是一個不算少見的特殊讀法。2:這裏就能看出爲什麼這兩個人學號挨着了,因爲五十音順序,雖然巖間應該在出田後面)
「……對了德爾田(δ田),我有個超級重要的事情要說。」
「你在說什麼,當然是爲了拉近關係啊!」
巖間理櫻。梳着乾淨利落的馬尾辮,看起來非常優秀的女生。
水崎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嗯,坐我後面的那個吧。」
「滾。不是禿了,是染的!這就是所謂的高中出道啊!」
「你看,條件簡直已經完美得不能再完美了。德爾田(δ田)和巖間的座位,在教室裏正好是靠走廊那排。而巖間的位置是這排的最後一個。所以坐着的巖間,她的鄰座只有左邊或者前面的人。而巖間的前面是誰?」
「嗯,這麼說也有道理。不過啊,要是因爲朋友,所以一直走在陰影裏我會很難辦。」
水崎一副彷彿剛剛想出只用三行就能解出的數學證明題一樣得意。
「這麼較真可是得不到女生青睞的哦。話說回來,你同意她看上去像優等生吧?」
「誒,烏鴉?爲什麼特意選這麼不起眼的鳥?」
水崎沒等我把話說完,便興奮地伸出食指直指天空。
「不是啦。只是這數量有點驚人。便當裏裝這麼多小番茄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見。」
巖間用曬得微微發黑的手指指着我的桌子說道。
雙層的便當盒,其中一層全是小番茄。順帶一提,另一層裝滿了撒上紫蘇梅子粉調味的白米飯和其他緊緊塞滿的菜餚。
「因爲小番茄很好喫嘛。」
我的回答似乎並不能算一個理由,但巖間卻像花開一樣露出了笑容。
用水崎的話來說,這就是「看到那笑容了嗎」。
「嗯!小番茄確實很好喫呢!」
她只是簡單重複了一下我的話,卻讓我感到一種被完全肯定的喜悅。這種掌控人心的能力,簡直讓人驚歎。
「不過,這麼多小番茄喫不膩嗎?我還以爲你是和家裏人吵架了呢。」
巖間似乎在猜測,是不是因爲和父母鬧彆扭,他們才故意塞滿小番茄懲罰我。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不是啦,我是因爲喜歡才喫這麼多的。其實這還不夠呢。」
儘管我可以滔滔不絕地講上一個小時關於小番茄的協奏曲,但我忍住了。取而代之,我把裝滿小番茄的便當盒遞給巖間看。雖然我已經喫掉了幾顆,但剩下的仍然緊密排列,像拼圖一樣絲毫不動。
「好厲害!這就是最密堆積吧!」
巖間脫口而出的評價讓我愣住了。
察覺到我困惑的表情,巖間慌張地揮了揮雙手。
「啊!我是不是說了奇怪的話!對不起啦,我是想說你的便當塞得好緊湊!」
「沒、沒事,根本不奇怪啊……」
「也就是說,出田同學,便當是你自己做的吧?」
她強行轉移話題的方式讓我稍感不自然,但還是覺得無所謂,點了點頭。
「其實也算不上做吧。」
巖間主動拋出了一個新話題。我調整了坐姿,轉了90度側坐在椅子上。
坐在教室幾乎另一邊的座位上,她居然還能記住水崎的名字,不愧是行走的優等生。一年C班共有40人,大家不過是昨天才剛見面。
科學和化學發音相同,但意思不同。這種誤解還真是容易發生。
「哎呀哎呀德爾田(δ田),真是一點也不讓人放鬆警惕啊。能幹的男人動作都這麼快呢!」

至於究竟是什麼意思,我始終沒有弄明白。
「對。它能檢測到極少量的血液,這點很有意思。我們還分成扮演試圖毀滅證據的犯人和尋找證據的鑑識人員,做了一個搜查遊戲。結果不出所料,鑑識方大獲全勝。通過那個實驗,我們深刻體會到了催化反應的精彩之處。」
「社團啊……還沒有決定呢。我打算先去體驗一下再做選擇。」
「哎哎,別走啊。是我不對,午休的事你還在生氣嗎?」
「啊,不不不,不是那個意思——」
「確實,出田同學,很適合穿白大褂呢。」
「對!是那個禾木旁的科,科學部!」
巖間小心地用筷子夾起米飯,喫得很優雅。她細嚼慢嚥的樣子,再加上她輕輕晃動的馬尾辮,讓我想起了兔子或者其他齧齒類小動物。
不愧是前科學部成員,交談變得輕鬆了不少。
順便提一句,巖間的左邊坐着一個看起來挺頑皮的男生。他已經和朋友們結伴去哪裏玩了,座位空蕩蕩的。
我瞥了一眼她拿着便當盒的指尖,發現她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練武術或者游泳之類的。
說到底,我也只是把小番茄塞滿而已。
爲了表明我不會附和,我咬了一口小番茄。
不知不覺間,巖間微微張着嘴,一臉呆愣地看着我。
就像水崎預測的——或者說他期待的那樣,我和巖間自然地聊了起來。
巖間輕輕歪了歪頭,似乎在思考什麼。我趕緊移開視線,把一顆小番茄丟進嘴裏。可能是太心不在焉,連蒂都喫了進去,但現在吐出來顯然不妥,只好硬着頭皮嚥了下去。小番茄蒂特有的那種草本香氣,淡淡地縈繞在鼻腔裏。
每當水崎這麼說的時候,大多指的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巖間的手輕輕動了一下,打開了自己的便當盒,向我展示內容。便當裏裝滿了均衡搭配的菜餚,白米飯上放着一顆小梅乾。能這樣自然而然地將便當內容展示給幾乎沒怎麼說過話的男生,說明她防備心很低,或者說人很好,又或者是在一個溫馨的家庭中長大的吧。我不禁暗自猜測起來。
先不提隨便玩一玩的態度,但科學部本身沒什麼可笑的地方。
(注:日語里科學和化學同音,但是日本人都意識到了這件事所以會特意將化學讀成Bakegaku以作區分。)
看來,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我當時扮演的是鑑識人員。即使演犯人的水崎想盡辦法擦除血跡,但在化學的力量面前仍然無濟於事。至今我還記得那時水崎懊惱的表情。
「欸欸,其實我也——」
……糟糕,我不知不覺開始觀察起她來了。爲了讓對話聽起來自然,我繼續說道。
真是個會在無聊的地方滔滔不絕的人。
巖間挑了挑眉,露出和善的笑容回應道。
「你說的……是Science那個科學吧?」
巖間驚訝地大聲喊出來,隨即急忙用手捂住嘴巴。
這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說我。聽起來像是在誇獎,但恐怕並不是。倒不如說,這是一種婉轉地表達「你真的很室內型」的方式吧。我想,這種無論什麼表達都能讓人聽起來像誇獎的能力,可能是這個優等生的特技。
「嗯,的確,腦細胞的白色加上血紅素的紅色,腦子看起來確實應該是淡淡的粉紅色。」
「誒,我真的有那麼有名嗎?」
「差不多吧。不過水崎同學也記得我的名字呢。」
「放心啦,我已經悄悄地跟她道歉了,說我不該隨便跟你搭訕。」
他似乎真的有些反省,這讓我稍稍鬆了口氣。水崎雖然偶爾因爲他的社交能力而表現得有點不知分寸和厚臉皮,但他的本性卻還算不錯。
說着,巖間拿出了她的漆器筷子。
然而,偏偏這個話題正中水崎下懷。
「其實……我是科學(Kagaku)部的啦。就是會培養明礬結晶,觀星,做植物調查之類的那個。不過我們不是那種很認真的,就是單純玩一玩那種。」
「那你初中的時候呢?參加了什麼社團?」
「也是呢,我也還在猶豫中。」
我本想說自己也是化學(Kagaku)部的,卻突然感到哪裏不對勁。培養明礬結晶倒是合理,但化學部一般不會觀星,更不用說做植物調查了。
㊟
我到底在幹什麼?明明沒什麼特別的興趣,卻忍不住想要猜測巖間的家庭情況。自己這種行爲,未免顯得有些古怪。
在家工作的人……是做什麼的呢?程序員?設計師?還是寫手?如果是家裏開店倒是還有其他可能性。但如果家裏同時也是工作場所,通常不會說是在家工作。也可能是開私人輔導班之類的吧……
但是我沒有錯過,那雙黑色的瞳孔閃爍了一下,不是文學表現,而是真實情況。也許是因爲她稍微向這邊靠過來了,角度的關係讓熒光燈的光線反射到我眼睛裏了。
「巖間同學,你有想加入的社團嗎?」
巖間接着用稍微壓低的聲音說。
「誒?德爾田(δ田)是本名嗎……?」
「哎呀,是啊。當她叫我『水崎君』的時候,我腦子裏立刻被櫻花色佔滿了。」
「別隨便讓我死。」
「我可不會因爲那點事生氣。不過對巖間同學來說,你確實太失禮了。」
「你的腦子本來就是櫻花色的吧。」
我匆匆喫完剩下的便當,午休時間就這樣結束了。
這未免太過謙虛了。巖間的身高在女生中算是偏高,但卻不顯得瘦弱。單從骨架來看,她給人的感覺是無論什麼運動都能勝任。
如果是類似捉迷藏研究會或者大小姐部之類的,也許我會忍不住笑出來,但除此之外應該沒問題。
「哎——真的嗎?」
對普通人講這些,往往會引起這樣的反應。記得有一次講到迷你番茄的協奏曲時,甚至連水崎都只能露出苦笑。
見我沒有回應,巖間微微一笑,轉而問水崎。
「哦!這個問題問得好。德爾田(δ田)啊,就是這裏的出田樟的本名!」
「那個,水崎君……德爾田(δ田)是什麼?」
真會轉移話題啊。她肯定過去也是用這種方式應對過不少輕浮的男人。
「如果要說有趣的實驗的話……比如魯米諾反應。巖間同學聽說過嗎?」
「沒錯。出田其實像是個諡號一樣的東西。他中學的時候,大家都叫他德爾田(δ田)。巖間同學你也一定要這麼叫他哦!」
「嗯!是那個用於搜查的,遇到血液就會發光的反應吧?」
「比如呢?是做什麼實驗?」
「那個啊,其實是個挺奇怪的社團。出田同學,你聽了一定會笑吧。」
巖間似乎很在意這個問題。我點了點頭,雖然心裏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她的表情像是在鼓起勇氣。
「好好反省吧。」
「白大褂我其實挺常穿的。每週三次的活動,有一半是在做實驗。」
「……喲,真厲害啊,巖間同學,連班裏同學的名字都已經記住了?」
「那可不得了,趕緊回家吧。」
「其實有人幫忙做也挺好的。我家裏人都在東京工作,早上出門很早,所以才自己準備的。」
明明對話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但她卻像在掩飾什麼似的,急切地換了話題。
出於禮貌,我將同樣的問題拋了回去。巖間發出了一聲「嗯——」的輕嘆,似乎在思考。
說着,水崎恢復了他一貫的壞笑,轉頭看向我和巖間。他染過的頭髮在教室的光線下幾乎看不出顏色,顯得像是黑色。
水崎似乎也因爲名字被叫出來而有些措手不及,愣在了巖間面前。這個男人可不常露出這樣的表情,看來是發自真心的意外。
「那是當然了,誰叫你是大名鼎鼎的巖間呢?」
「聽說發生了什麼大事。」
就在這時,上課的預備鈴響了。
滿臉笑容的水崎突然坐到了巖間的旁邊,讓我差點想殺了他。
真是的,這人總是這麼隨口亂說……
「抱歉,當作沒聽到吧。」
換上鞋,走出校門口。課程已經結束,剩下的事情只有回家。
話說回來,剛纔她是不是差點說成媽媽了。
儘管知道絕對是假的,巖間還是毫無惡意地露出純真的疑惑。
綁馬尾用的簡單黑色橡皮筋和昨天的一樣,沒有任何裝飾。
——糟糕,說得太多了。
「嗯……我媽媽建議我選運動部啦,但我其實不太擅長運動……」
「啊,那個……水崎君!」
「真的不會?」
「我不會笑的。」
我隨口一問,巖間卻像是有些猶豫,儘管她嘴裏並沒有東西。
「原來是這樣啊!我媽媽是在家裏工作的,所以我一直都習慣依賴她。不過既然已經是高中生了,下次我也試着自己做便當吧。」
別問我。
「真厲害!我的都是媽……嗯,都是我母親幫我做的。」
聽了我的話,巖間像是回過神來似的,連忙搖頭。
「完全不是奇怪的社團啊。而且其實我也參加過,不過是化學的那個。化學部。」
「出田同學,你決定好參加什麼社團了嗎?」
「那當然了。茫茫山中有這樣一棵美麗的櫻花盛開,誰會不在意呢。對吧,德爾田(δ田)?」
「……然後,你說的大事是什麼?」
我問道,水崎忽然停下腳步,滿臉堆笑地看着我。
「後山上,有兩棵櫻花樹。」
「後山?」
我回過頭,看向校舍的後方。越過校舍,可以看到一片略高的森林。
綱長井這片區域南面臨太平洋,其餘三面都被山包圍。從海岸向北延伸,地勢逐漸升高。而我們綱長井高中正位於這片區域的北部。校門朝向南邊面對大海,校舍背後則是操場,再就是羣山了。
「是的,後山。雖然從這裏看不到,但總之有兩棵櫻花樹。它們緊挨在一起,被叫作夫婦櫻。聽說是個超有人氣的景點。」
「那真不錯啊。」
「不錯吧。而且,這櫻花現在正值花期。」
原來是想去看櫻花的意思啊。
「看來是開得比較晚的品種啊。」
「確實。而且,這櫻花還有一個傳說——非常有趣的傳說。」
我點頭示意他繼續。
「據說啊,這兩棵櫻花在花開的時候,會形成一個非常漂亮的愛心形狀。看到它的一對男女,就一定會結成連理。」
「還限定一男一女嗎?這都令和時代了。」
我打趣地插嘴,水崎略微認真地歪了歪腦袋。
「嗯,這大概只是習慣用語吧。也不是非得一男一女,我覺得主要是說戀愛的意思。」
「所以,水崎是想和我一起去看那櫻花?」
「沒錯,就是這樣。」
聽到他愉快的回答,我故意停頓了幾秒。
順便一提,所謂的「豬目」,其實就是指心形圖案。關於那顆櫻花樹到底是象徵愛情還是能夠驅邪,我無從得知。不過看起來,水崎是根據對象靈活調整了故事的內容,目的是將我和巖間巧妙地安排在一起。真是個狡猾得像個騙子的傢伙。
(注:片慄花也就是豬牙花,拉丁名Erythronium japonicum,其種加詞「japonicum」意爲「日本的」。)
「我啊?其實是聽說了個有趣的事情,過來調查一下。」
他的語氣聽起來刻意得有些誇張。
「聽說在這座後山上,有一棵看了會讓人幸福的有名櫻花樹。只在入學的季節,樹上會浮現出一種叫豬目的驅邪圖案!我聽了特別好奇,所以就過來看看了。」
「……算是吧,不如說我是被帶來的。」
「不過,百聞不如一見。總之我們去看看吧,感覺會很有趣。」
冬天,樹葉完全落盡,陽光可以直射到地面。而在如今這春天新芽初綻的季節,嫩綠的葉子稀稀疏疏地點綴着枝頭,抬頭望去,陽光透過樹葉,像極了教堂的彩繪玻璃。
「是嗎?」
「……我可以把這當作告白嗎?」
按照這樣的情形發展下去,巖間果然——
聽到我的質疑,水崎搖了搖手指。
「嗯,我也很好奇這一點。不過啊,好像是形狀變了,說實話已經完全看不出是心形了。」
「你差不多得了,太過於講邏輯的男人可是不會受歡迎的。」
走出校門後,眼前是一條向下延伸的銀杏樹排出的道路,盡頭是城市的中心。再遠一些便是大海,在明亮的陽光下泛起波光。儘管今天預報說天氣會變差,但目前看起來還撐得住。
「巖間同學爲什麼會在這裏?」
水崎合起雙手放在臉前,眨了眨一隻眼,然後急匆匆地跑掉了。而且,竟然是朝着來的方向的反方向跑去。
「嗯。因爲今晚有強低氣壓會來,天氣預報說會很猛烈。櫻花估計全都要被吹散了。」
「是嗎?那就叫你出田君吧。」
「嗯!去找那棵能帶來幸福的櫻花吧!」
而這個原因,也足以解釋他爲什麼往反方向跑去。
「應該是從這一帶進入山裏吧。」
水崎微微聳了聳肩,隨即露出一抹笑容,看向我。
「怎麼了,要回家了嗎?」
「……可憐?水崎?」
相比起從一開始就不抱期待,期待落空纔是真正令人難以接受的事情。
「咦,德爾田(δ田)君,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是巖間理櫻。
我居然被要求這麼做了。
「出田君,你也是因爲聽了水崎君的話纔來這裏的嗎?」
「誒,爲什麼呢?」
跟着水崎,她一邊走一邊帶路,我順從地跟在她後面。
如果說那傢伙今天對什麼感興趣,那大概只會是「把我和巖間湊在一起後會發生什麼」這件事吧。正想着這些,我在巖間的話裏隱隱感到一絲違和感。
巖間揹着書包,看來是放學回家的路上。她在我面前停下腳步。
「……爲什麼?」
因爲有些尷尬,我刻意放慢腳步,跟在巖間身後不遠的地方。山林明亮而舒適,腳下還散落着去年落下的橡子。後山的這片森林主要是這些橡子的來處,櫟樹組成的落葉闊葉林。
巖間好奇地看着我,似乎想要聽下去。
想到那些懷着戀愛憧憬,特地深入後山卻未能看到心形的男女,覺得有些可憐。說不定他們反而感到像是有人阻礙了他們的愛情。
「抱歉……說起來有點長,你別介意。」
「根據那位學姐的說法,今年其實
沒有一個人
看到過那個心形標記。」
我要向水崎展示,我的生活方式不會因爲這些小插曲而有所動搖。
「……有趣的事情?」
「他說有事,就先回去了。」
如果是急着回去,最短的路線應該是沿原路返回,爲什麼會這樣呢?我轉頭看向來時的路,瞬間明白了水崎突然消失的原因。
因爲提到了植物名,我下意識地就開始說了起來。
「真是遺憾。」
在路的那頭,
原因
本人正獨自走過來。
「然後啊,這件大事還有後續。」
「……只是概率問題吧?有名的櫻花樹,每年那麼多人去看,總有一對會成功。再說了,能一起去看這種帶有傳說色彩的櫻花的兩個人,恐怕就算沒有櫻花的力量,也會自然而然地修成正果吧。」
即使不是名偵探,也能察覺到這情形絕非偶然。
再仔細想想。
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非常不祥的預感。
這並不是個好兆頭。我趕緊閉上了嘴巴。雖然我明知道自己這樣說話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尤其是在和不太熟悉的人一起時,我更加小心翼翼,不讓自己過多說話。
「一個值得信賴的學長。總之,這19年的奇蹟可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或許這正是一個機會,一個證明什麼也不會發生的機會。
巖間露出了那個傳說中的「看見那個微笑了嗎」的表情,看上去滿懷期待。
這一切都在水崎的掌控之中。那傢伙一定是想象着像我這樣不起眼的人被突如其來的光芒籠罩時會是什麼反應,然後藏在某個地方偷偷樂個不停。
「你看,出田君!」
沿着鐵絲網前進,我們走到了類似體育倉庫的後方。在那裏,道路變得寬闊,甚至擺放着塑料長椅。也許是運動社團成員用來休息的地方。不過看起來不怎麼常用,鏽跡斑斑的鋼鐵罐子和沾滿泥土的棒球滾落在角落裏。
正因爲如此,落葉樹林會很明亮。
這個稱呼確實好聽得多。「德爾田(δ田)君」之類的叫法,我並不怎麼喜歡。
或許比沉默要好吧。於是我決定稍微講一點。
「我一定會補償的!我會買一整箱小番茄給你,原諒我吧!拜了!」
巖間興致勃勃地說着,迫不及待地走上了山道。雖然沒有看到指示牌,但似乎這條路是唯一通向山上的路徑。就走這條路吧。
「嗯嗯。片慄花通常生長在這種落葉闊葉林裏。」
「說得也是。既然來了,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嗯!雖然我也不是很懂,不過他說是爲了道歉什麼的,就告訴了我豬目的傳聞。」
本來,這片地區很溫暖,這裏生長着冬天也依然枝繁葉茂的
常綠
闊葉林,但是因爲人們進山採伐樹木,這裏變成了生長很快的
落葉
闊葉林。
這傢伙……
「……這個故事,難道是從水崎那裏聽來的?」
然後,他突然轉過身面對我。
「哈?」
「不不,我想聽!邊走邊給我講講吧!」
原來如此,事情的脈絡逐漸清晰起來了。
「啊……」
更糟糕的是,巖間現在已經知道我也來看這棵櫻花樹了。
「確實,說一定可能是誇張了點。但據說這19年來,每年都有一對成功的例子。很厲害吧?」
於是,我們決定去後山。
「這兒有好多片慄花開啊。挺稀奇的吧,這座山上有這麼多嗎?」
㊟
「那就一起去吧!高中生活,總要討個好兆頭嘛!」
「來都來了,出田君,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沒沒沒,沒有。」
巖間停下了腳步,回頭看着我。
櫻花也是落葉樹的一種,生長在陽光充足的地方,是這片明亮森林中耀眼的那棵。
「原來如此,錯過今天就沒機會了啊。」
我們沒有沿着銀杏樹道路往下走,而是轉入了通向學校後方的小道。這條小路雖然窄,但鋪了路面。大概是爲了搬運操場那邊的設備而修的。
就把我留在這裏。
地面上還殘留着許多褐色。點綴其間的是聚集在一起的幾株略帶紫色的粉紅花朵。細長的花瓣向外彎曲,盛開時的模樣像小小的風車,十分美麗。
「不過這也太可疑了吧。看到就一定會走到一起這種說法,稍微找一找肯定能發現反例吧?」
秋天會落葉,葉子很大很平,所以叫落葉闊葉林。
「沒錯。」
「咦,可是,水崎君呢?」
「嗯。」
話說到這裏,出於一種模糊的、僅僅是模糊的直覺,我開始預感到某種極爲尷尬的劇情即將到來。不巧的是,水崎似乎並沒有告訴巖間關於戀愛的那部分傳聞。在巖間看來,後山的櫻花不過是一個能帶來幸運的知名景點罷了。
「抱歉,今天我突然想起有件無論如何都無法推掉的事情。明天再來吧。」
「啊,糟了!」
水崎環顧四周,一邊嘟囔着。
「這種荒唐的故事,你是從誰那裏聽來的?」
我難以拒絕,更準確地說,找不到任何合理的理由來拒絕。在這種情況下,若是硬要提起關於戀愛的傳說,進而說「我們兩個人一起去會很尷尬」,那未免顯得過於奇怪,我絕對說不出口。
「當然不是啦!德爾田(δ田)是我重要的朋友沒錯,但我,我對你可沒有那種意思啊……」
「原來如此……水崎君明明好像對豬目也挺感興趣的呢,好可憐。」
「嗯……我應該算是被強行帶過來的。不過不用勉強叫我德爾田(δ田)君,隨意點就好。」
似乎想製造一些衝擊感,水崎深吸了一口氣,刻意拉長了停頓。
高中生活,討個好兆頭……
「片慄粉你應該聽說過吧,常用於烹飪中拿來增稠。」
「嗯,雖然我不常用片慄粉做菜,但我在一個關於剪切增稠非牛頓流體的實驗中用過三公斤片慄粉!」
……?
她這話有點奇怪。難道真有實驗需要用到三公斤片慄粉嗎?我倒覺得這應該不是個化學實驗吧。
「剪切增稠?」
「啊,抱歉,我說了些奇怪的話!你不用在意!」
巖間突然顯得有些抱歉,連忙示意我繼續。由於我也不太明白剪切增稠是什麼,於是我繼續說了下去。
㊟
(注:剪切增稠是指剪切速率或者剪應力增加到某一個數值時,液體中形成了新的結構,引起了阻力的增加,導致液體的表觀粘度增大,同時伴隨着體積的脹大的現象。出現這種現象的流體也是非牛頓流體的一種。)
「……現在片慄粉大多是從土豆做的,不過以前它可是從片慄花的根部提取的,你應該知道吧?」
「片慄花根部的澱粉就是它的原料,所以叫片慄粉。」
「對,片慄花是通過地下的根莖部分積累養分的植物。它需要花費多年時間,慢慢地積累營養,等到種子發芽後,大約要等八年才能開出第一朵花。」
「八年……這麼長時間啊,但它的花卻這麼小。」
「這就是片慄花的生存策略。」
在朝南的山坡上,片慄花沐浴着陽光,展現着短暫的輝煌。
我的嘴已經停不下來了。
「太陽的光芒在這個樹葉尚未茂盛的季節能夠直接照在地面上。片慄花會在天氣變暖後展開葉子進行光合作用,但僅僅只有兩三個月的時間,直到綠色漸濃、地面變得陰涼爲止就不再展開葉子了。」
「只有兩三個月嗎?確實到了夏天就看不到了……」
「是的。在這段時間裏,片慄花將製造的養分儲存在地下莖裏。當樹葉逐漸茂密、陽光無法照射到地面時,片慄花就會枯萎,僅留下地下莖。這種生活方式需要漫長的積累,才能逐漸成長起來,所以開花需要很長的時間。從夏天到冬天,片慄花就像在長時間冬眠。」
「原來如此,所以片慄花生活在落葉林裏啊。」
巖間恍然大悟似的拍了拍手。
「真的嗎……可是我對春天的精靈的認知也只是教科書裏隨便翻到過而已,片慄花的地下莖我也從來沒親眼見過……」
我快步追上去,終於在遠處看到了櫻花那淡淡的粉色。周圍的新綠宛如用水彩描繪而成,而那片櫻花卻像是油畫顏料般濃豔而耀眼,恰逢盛開之際。
「你也學過植物相關的知識嗎?片慄花的那些內容,感覺更像是生物領域的。你講得好詳細呢。而且,化學部應該不太會做臘葉標本吧。」
愛護花草!請勿偏離登山道,從這座臺子上欣賞櫻花吧♥
走近些,可以聽見愉快的鳥鳴聲。
「嗯……確實,反正各種機緣巧合吧。」
山路上的臺階是用細圓木搭成的,沿着山道鋪開。我注意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意識到自己說話說得有些多了。可能是沉浸在滔滔不絕的話語中,連運動需要的氧氣都吸得不足,自然也忽略了其他細節。
「對不起,我有點不懂裝懂了……其實我對這個領域並不太瞭解。」
「是嗎……?」
「沒辦法啦,今年冬天風一直很大。」
「植物總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堅定地生活着。這種直率讓我很嚮往。」
「所謂不懂裝懂,是指對不知道的事情假裝知道吧?把自己知道的術語說出來,並不是不懂裝懂。」
巖間搶先說出了答案,讓我有些喫驚。
「只有在地面能曬到太陽,樹葉又沒有長出來的時間,片慄花才能進行光合作用。如果是從冬天到春天都鬱鬱蔥蔥的森林,那地面就會常年處於陰影中,片慄花也就無法儲存足夠的養分。」
「你很喜歡植物吧。」
這個臺子的位置讓人能夠比在登山道上稍微更靠近櫻花,但又不過於接近。兩株盛開的山櫻花恰好佔據整個視野,滿目皆是花海。
怎麼想巖間的科學部生活都不是隨便玩玩的——她是硬核派的。
Spring Ephemeral——春天的精靈。巖間大概不需要我再解釋它的意思了。
「如果是這樣,前半部分已經解決了,後半部分可以這樣來解決。」
「沒錯。因爲它們只有春天的一瞬間纔會在地面上露面,所以像片慄花這種生存方式的植物有時會被這樣稱呼——」
我隨口敷衍了一句,巖間卻朝我微微一笑。
「……是的。」
平成十六年度 畢業生全體敬獻
從身旁擦肩而過的兩人,一邊這樣聊着,一邊朝我們瞥了一眼,隨後笑着揮了揮手。他們大概是學長學姐,看起來很親密,似乎是一對情侶。
今天的目的是看櫻花。於是我們再次踏上山道,繼續前行。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走不通了啊。」

剛纔和情侶擦肩而過後,我有些擔心巖間會不會把我們要去看的櫻花誤認爲是
那種地方
。不過,她似乎並沒有那樣的想法,仍舊保持着之前的步伐繼續向前。
「哇,怎麼會……」
兩棵巨大的山櫻樹,依偎着彼此,立在山坡的谷側。登山道一度靠近這些櫻樹後,又轉向繞開,保持了一段距離。現在還看不出所謂像豬目(或者說心形)的形狀。我們繼續沿着道路前行。
巖間聽後,露出了稍顯意外的表情,但很快又換成了溫和的微笑。
「怎麼了?」
「小巧圓潤的身體,圓溜溜的眼睛,還有最特別的是臉頰上的黑色斑點!一定是神明想要創造出一隻極其可愛的生物,纔會設計出麻雀的。」
巖間微微低頭致意,我也跟着輕輕鞠了一躬,這倒是個轉移視線的好藉口。
巖間停下了腳步。
「啊,也不算完全瞭解……只是翻生物課本的時候,記得好像見過這個詞。覺得挺可愛的。」
細看之下,許多麻雀棲息在櫻樹上,它們無憂無慮地啄食花朵,將根部咬斷,只吸食花蜜,隨後把花朵丟到地上。這種採蜜方式並不會幫助花朵傳播花粉,因此常被稱爲盜蜜者。對於櫻花而言,這些客人可謂百害而無一利。
「咦?出田君你也過來吧!雖然有點髒,但其實很結實哦!」
臘葉標本,簡單來說,就是將植物像壓花一樣壓平乾燥製成的標本。雖然我家裏已經有片慄花的標本,但要是在巖間面前隨意丟棄,似乎不太好。我將裝好片慄花的袋子重新放進包裏。
「這就是片慄花的鱗莖——準確來說是地下莖。實際上這並不是根,而是類似土豆那樣的莖部,用來儲存養分的。」
她的臉上滿是愧疚,似乎真的爲此感到抱歉。真是對奇怪的事情在意啊。
「出田君,你之前是化學部的吧?就是學化學(Bakegaku)的。」
我裝作博學的樣子,炫耀了一番自己的知識。還是在幾乎初次見面的女孩子面前。
最近纔開始有賣教材的。我那些課本甚至還沒翻開過。
「是啊。因爲它們很直率。」
我隨手撿起一根折斷的樹枝。
我看着巖間微微歪頭思考的樣子,意識到自己的話不夠明白。
我們不約而同地在櫻樹前停下了腳步。周圍的樹枝上擠滿了麻雀,巖間看着它們,臉上帶着柔和的笑意。
這個心形的臺子,顯然是爲情侶準備的。
臺子上附着一個類似告示牌的東西,但可能因爲年代久遠,表面被灰色的地衣覆蓋,字跡已經完全看不清了。我們用掉落的樹枝把地衣剝掉後,終於顯現出文字。
巖間天真地邀請我,可我糾結的並不是這個問題。
片慄花的生存策略只能在冬季落葉的森林裏奏效。
對方以前是科學部的成員,還知道「最密堆積」以及「春天的精靈」這樣的術語。雖然自稱是輕鬆派,但她的科學知識一定相當豐富。
巖間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挖片慄花的過程。也許把花從土裏挖出來有點不太合適,但考慮到這是在學校的範圍內,就當是一次學習活動吧,希望學校能對我寬宏大量些。
我從包裏取出一個便利店的塑料袋,將它打開。巖間遞回來的片慄花被我放進袋中,稍微留點空氣後紮緊袋口。巖間全程饒有興趣地觀察着我的動作。
「嚮往植物?」
一棵巨大的樹倒下,擋住了路。在靠近櫻樹的地方,一棵巨大的櫟樹從根部折斷,橫躺在道路上。看它根部的泥土狀況,似乎倒下的時間不久。今年冬天風很大,可能是在冬天倒下的。樹幹上纏繞着黑黃相間的警示帶。
「當然這是開玩笑啦……畢竟現在是新達爾文主義的時代嘛。」
我們停下了腳步。翻過去才能繼續前行。雖然看上去勉強可以爬過去,但樹幹上纏着警示帶,顯然是不允許進入的。
然而,轉彎後卻立刻遇到了死路。
「……毫不迷茫地活着,這種狀態確實有點讓人羨慕呢。」
這時,巖間停下了腳步。我抬頭一看,前方有一對男女正有說有笑地朝山下走來。巖間向路邊靠去讓開了道,我也學着她的動作讓開。
「啊,是那裏吧!」
「爬了半天,結果真沒意思——超級失望!」
我們似乎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我回頭望去,校舍的屋頂已經變成腳下的一抹遠景。
「好小啊……」
「帶回去,做成臘葉標本吧。」
我努力不去在意這些,抬頭看向櫻花。
「對吧。」
她忽然認真地說道,語氣聽起來並不像玩笑。
「真漂亮!這裏果然是看櫻花最美的角度呢。」
「什麼嘛,你原來知道啊。」
巖間歪着頭看着我。我當然不可能說出「跟女孩子兩人一起站在愛心形狀的臺子上,實在有點害羞」這樣的話,只能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站到她身旁。
巖間認真看完了觀櫻臺的說明——或許也注意到了最後那個愛心符號。隨後,她站上臺子,開始欣賞櫻花。
說着,她轉身朝着那盛開的櫻花樹走去。
「我覺得啊,麻雀是神明設計出來的生物。」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話語驚得有些發呆,巖間見狀,連忙擺擺手,顯得有些慌張。
這似乎是畢業製作。仔細觀察後,確實可以看出製作有些粗糙。這大概是二十年前的高三學生用木材切割並組裝起來的。從年輪的特徵來看,材料似乎是某種闊葉樹,即使經歷了這麼多年依然保存完好,可能是慄木。慄木堅硬且含有大量單寧,在潮溼的環境下也不易腐爛,因此常被用作建築地基和鐵路枕木等用途。
「不過你看!櫻花似乎是從那裏看的。」
「真是落花狼藉啊。」
上面寫着——觀櫻臺。在這幾個字下面還有一段說明:
設計這個臺子的人一定是個高手。觀櫻臺的大小設計得恰到好處,表面看似可以兩人並排站立,但實際體驗卻稍顯侷促,稍微一動,肩膀就會不自覺地碰到一起。
巖間顯得非常感動,而我卻依然站在登山道上,動也沒動。
「春天的精靈!(Spring Ephemeral)」
巖間指着登山道旁的一處地方。那裏從小路朝向櫻樹,設有一個剛好可以並排站下兩個人的木製臺子,臺子的整體竟然是愛心形狀。
在這樣的人面前,我——
山中十分安靜。據水崎所說,這裏應該是「超熱門景點」,但幾乎看不到其他遊客。我們一路走到現在,碰到的也只有剛剛那對學長學姐。
我挑選了附近鬆軟的土壤,把樹枝刺入靠近片慄花的地面。一邊小心操作,一邊將片慄花連土一起挖了出來。輕輕拂去泥土後,露出了略粗的小小白色鱗莖。
「但麻雀太可愛了,所以還是能原諒它們吧?」
「這個,你打算怎麼處理?」
「在以前製作片慄粉,想必是件苦差事吧。」
我把鱗莖遞過去,巖間接過時小心翼翼,彷彿在觸碰玻璃工藝品一樣,還說了句謝謝。她興奮地注視着鱗莖,用手指輕輕觸碰和捏着,顯得格外專注。
「你記憶力真好。」
作爲優等生事先學過倒也無可厚非,但是能在日常對話中自然地用到,那就不一樣了。總感覺已經不是普通的優等生級別了。
巖間的理解能力真是幫了大忙。
巖間指向彎路前方。
「與其說喜歡,不如說是嚮往。」
「……怎麼了?」
我心中的疑惑逐漸變爲確信。新達爾文主義是指,把達爾文曾經提出的自然選擇學說輔以新發現和現代的知識,形成的現代版進化論。
彷彿整個世界都變成了春天。
「的確……真美啊。」
比染井吉野櫻更爲濃郁的粉色花瓣,隨着微風輕輕飛舞,彷彿朝我們灑落下來。忙碌吸蜜的麻雀嘰嘰喳喳,不時啄落幾朵花。
周圍的地面不僅鋪滿了櫻花花瓣,還被滿開的片慄花點綴得絢麗多彩。觀櫻臺設在登山道外,可能也是爲了避免觀賞者踩踏這些片慄花。
在這片綠意尚不濃烈的後山,這個空間或許是最鮮豔奪目的地方。
「嗯……」
然而,巖間的表情顯得有些不太滿意。
「……那個,豬目到底是指哪裏呢?應該能看到據說可以帶來幸福的圖案吧?」
「說起來好像確實有這麼個傳聞。」
我儘量裝作毫不在意地回答。
「豬目是什麼樣的圖案,出田君知道嗎?」
「呃,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
我心想,如果能模糊地結束這個話題就好了,但事情並未如願。巖間掏出手機,開始認真搜索了起來。
「……查到了嗎?」
我問道,巖間盯着屏幕看了一會兒,隨後點點頭。
「嗯,就是野豬的眼睛那個豬目,其實指的是像心形一樣的圖案。」
「啊,原來如此。難怪這觀櫻臺也設計成心形。」
「是啊,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雖然我的演技並不好,但巖間顯然沒有懷疑我剛纔裝作不知道的樣子。
巖間從手機屏幕上移開視線,再次看向櫻花。
「啊!對不起!」
水崎曾提到,無論是豬目還是心形,今年都沒有人見到過它們,大概已經消失了。水崎那傢伙犯下了巨大的罪過——只是爲了捉弄我,硬是把巖間拉下水,讓她追逐一個無法觸及的幸福。
巖間仍舊託着下巴,盯着櫻花若有所思。
「對吧!雖然是小型的,但是在森林裏也能看得很清楚哦。」
「哪裏寫了禁止通行?不過是黑黃相間的條紋而已!」
雖然只要我轉過身去問題就解決了,但巖間似乎也有作爲女生的自尊,因此放棄了翻過去的計劃。她從我手裏接過書包,耳根微紅地拉開拉鍊。
我指向前方擋住道路的那棵倒下的樹。
「對呢!不過,我們得小心別踩到花。」
我說了聲謝謝,將望遠鏡還給了巖間。她立刻又拿起望遠鏡看向櫻花。我把眼鏡戴回去時,感覺到眼部有種類似花粉引起的輕微癢感。
我退後了一步,移開視線提醒她。巖間如果再邁進一步,
那
幾乎可以肯定會進入我的視線。
「我沒看出哪裏斷了。出田君,你也看看吧。」
她說出的危險言論讓我喫了一驚。巖間的求知慾似乎非同尋常。然而如果不是和巖間在一起,我或許也會用同樣的理由。
「科學的方式?」
「嗯……確實有點牽強。」
「嗯。我想搞清楚,爲什麼以前能看到的豬目,今年突然看不見了——我要用科學的態度好好查明這個原因。」
「嗯,試試看吧。」
原來如此。
「不過有點奇怪啊……沒看到什麼特別像豬目的圖案啊。會不會是兩棵樹之間那個大空隙呢?」
「咦,可是樹枝看起來也挺結實的啊……」
「不太可能兩個人都看漏的,來,快看看!」
我忍不住發出一聲困惑的嘆息。
和一開始就不抱期待相比,期待落空更讓人難以接受。
「……你願意和我一起調查嗎?」
巖間停下動作,疑惑地回頭看着我。
她一再確認。嗯,如果只是確認樹枝是否折斷的話,應該不會花太多時間吧。我點了點頭。
突然蹦出來的話讓我有些困惑。
我覺得她很有趣。
可能我剛剛提到的內容稍顯深入了些。
巖間的劇烈變化比汽車人變形還誇張。
「那麼,爲什麼豬目的形狀看不見了呢?難道是去年枝條長得太多了嗎?」
「等等,很危險的。」
「也有可能是櫻花樹的某些枝條被風折斷了,這種事情是無法避免的。」
「……真厲害。這麼小的望遠鏡,竟然能看得這麼清楚。」
「謝謝你!那我們就來驗證一下吧……用科學的方式!」
「……是嗎?」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覺得這種可能性很低。
「啊……是啊……」
「你可以忘掉嗎!我就是有個壞毛病,遇到搞不懂的事就會很認真……天氣要是變壞就麻煩了,我們回去吧!」
巖間一針見血。確實,倒下的樹的位置和那兩棵櫻樹相距甚遠,完全沒有接觸。
「那個,這是入學禮物,是爸爸給我買的。」
「好。那我們先確認一下,枝條有沒有斷裂。從這裏看不清楚,要不要靠近那棵櫻花樹?」
這讓我不禁想,她的父親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學校允許帶這種東西嗎?她真的會在上學路上看鳥嗎?種種疑問在腦海裏打轉。不過現在不是糾結這些細枝末節的時候,還是專注於眼前的問題比較好。
「真的嗎……?」
「不過,這裏上有禁止通行的帶子——」
「真的會這樣嗎?還不一定呢。畢竟還沒有發現枝條折斷的痕跡。」
巖間臉上的「看到那個笑容了嗎」一下子又恢復了。
我竭力尋找能安慰她的話語。
然而,那樣的幸福並不存在。
「有沒有不踩花就能靠近櫻花樹的路呢?」
巖間的樣子有些不對勁。她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專注。
從她的話語中能看出,巖間似乎相當喜歡科學。作爲理科生的一員,陪着她進行探究也不壞。
「正如巖間同學所說,樹枝應該沒有斷裂。」
進山之前,巖間說的話浮現在腦海。這個率直的優等生聽到了一些有趣的傳聞,儘管只是像咒語般的故事,她依然懷抱着對幸福的期待,踏上了通往後山的旅途。
可能因爲剛剛的裙子事件,巖間說話有點吞吞吐吐。
巖間慌忙從樹上下來。
「你看,上學路上偶爾會想看看鳥,不是嗎?」
用同班女生剛用過的望遠鏡,怎麼說呢,總感覺有點彆扭,我有點不願意。
巖間突然恢復了原來的神情,轉過頭看着我。
巖間觀察了一會兒後放下望遠鏡,將它遞給了我。
她似乎有些過分積極,或者說她眼中只剩下前方的東西,總之那股超出優等生框架的熱情好像要迸發出來一樣。
「嗯……是這樣啊……咦?嗯——」
「啊,如果是關於植物的,我或許能幫上一些忙。」
「有十倍嗎。用這個看櫻花,應該就能確認枝條的狀況了。」
至少現在,這不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她把那深綠色的漂亮望遠鏡展示給我看,是施華洛世奇的。雖然不知道巖間本人是否清楚,但這顯然是件高檔貨。
「啊,出田君!如果從倒下的樹木這裏走過去,或許能到那裏。」
「應該不是。櫻花開花的枝條是前一年新長出來的枝條。開花的地方枝條都不算長。這麼大的一棵樹,枝頭突然生長過長導致整個樹形變化的可能性不大。即使長了一些,也不會讓豬目的整體形狀發生變化。」
巖間叫我過去,我探頭往倒下的樹的另一邊看。確實有一塊沒有開片慄花的地方,如果走過去,應該能更接近櫻花樹。
巖間一邊說,一邊開始仔細查看四周。登山道繞過兩棵櫻花樹,保持着一定的距離。從我看的範圍來看,幾乎整個地方都開滿了片慄花。
話題稍微偏離了。我集中精神仔細觀察那些麻雀正在玩耍的櫻花樹枝。確實沒有看到枝條有明顯斷裂或損壞的跡象。
巖間聽了,稍稍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探尋我的真意。
「哇……連這種事情你都知道啊!」
聽了巖間的話,我低頭看了看地面。沿着登山道,開着許多片慄花。因爲陽光充足,偏離小道的話,就很容易踩到密集生長的片慄花。
「對不起!我太投入了,沒注意到。唉,真是的,其實之前也糾結過,我是不是該穿褲子會更好。」
「……你看,裙子會……」
和毫無期待的我不同,巖間其實對那個能帶來幸福的圖案抱有很大的期待。
「這也太牽強了吧,這能叫豬目嗎。」
她似乎打算非常仔細地調查。既然沒有特別強烈的拒絕理由,我接過了望遠鏡,將眼鏡推到額頭上後開始觀察。
她拿出來的是一款可摺疊的雙筒望遠鏡。
「啊……」
「說起來,我帶了雙筒望遠鏡。也許可以派上用場。」
「沒事沒事!出田君,你幫我拿一下這個可以嗎?」
「……不,我就算了。」
「不是這個問題……那個,怎麼說呢。」
她的聲音比預期中失落,我忍不住轉頭看向巖間。
巖間這麼說着,把書包遞給了我,然後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扶住倒下的樹。
雖然是爲了掩飾尷尬,但我第一反應還是讚歎起了望遠鏡的性能。
或許是櫻花樹開的玩笑,但巖間的臉上,似乎浮現了一絲陰影。
巖間把望遠鏡拿起來,熟練地調整焦距。
「今年冬天風很大,可能吹斷了某些樹枝,所以豬目的形狀消失了。看那邊,那棵倒下的樹,連整棵樹都能被風颳倒。」
「……不會有危險嗎?」
這不是那個來後山尋找帶來幸福的櫻花的興奮少女,而是我熟悉的研究者的模樣。
話到了嘴邊又難以啓齒,但既然已經開口,就不能隨便搪塞過去。
「不如再在這兒確認一下能做的事情再走吧。反正我也沒什麼急事。水崎說,過去十九年間,這兩棵櫻樹的豬目每年都能見到。如果今年突然消失了,肯定是有原因的。」
雖然天色還看着挺好。即使無法幫助她找到幸福,至少陪她探究到心滿意足,也不算太壞吧。
她的笑容依然開朗,但我察覺到這和之前「看到那個笑容了嗎」的那種笑容有所不同。
——想要爲高中生活討個好兆頭嘛!
「你爲什麼隨身帶着望遠鏡?」
那兩棵被稱爲夫婦櫻的樹,盛開的枝條几乎佔滿了視野,粉紅色的花海讓人目不暇接。樹與樹之間確實有一片空隙,透過那裏可以看到一塊切割般的藍天。但那形狀更像是一個歪扭的倒三角,無論怎麼看,都不像心形——或者所謂的豬目。
她靈巧地避開樹枝,踩上了樹幹。
要解開身邊的小謎團竟然說要「科學的」,這說法挺誇張的。
「但是……那棵樹沒有碰到櫻花樹啊?」
這未免準備得太充分了。
「嗯……既不是因爲枝條斷了,也不是因爲長得太多了……」
巖間放下望遠鏡自言自語道。
「那到底爲什麼豬目看不見了呢?」
爲什麼那被淡粉色切下的區域形狀發生了變化?
在花瓣飛舞中,在麻雀鳴叫中,我努力思考着。
然後——
「原來如此……我可能知道原因了。」
巖間猛地轉過頭,用驚人的速度看向我。
「你是說豬目看不見的原因?」
「嗯。而且,我也知道了怎麼做才能讓心形清晰地顯現。用巖間同學的話來說,那就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用科學來解釋。」
「心形?」
「啊,不好意思,我是說豬目,不是心形。」
這可是很重要的事情。
「所以,爲什麼會這樣呢?」
巖間問道。我沒有指向櫻花飛舞的天空,而是指向了地面。
「線索不在櫻花,
而是在片慄花
。」
對於我這種繞圈子的說法,巖間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誒?這是什麼意思?」
「櫻花的枝條既沒有斷裂,也沒有長太多。如果不是櫻花的樹形變了,那就是其他東西變了。」
巖間似乎還沒有領悟到。我繼續解釋道:
「確實,研究是很有趣的。那是因爲它讓我覺得,可以憑自己的力量爲人類做出貢獻。我認爲——或者說曾經認爲,科學本質上是爲了擴展人類的可能性。」
這個邏輯倒也可以理解。
「這是科學的勝利呢!」
在它們之間的是一片晴朗無雲的藍天,被周圍櫻花巧妙地切割成了一個完美的心形。
「真有科學部的風格啊。」
「是嗎?不過我覺得出田君看起來也很喜歡科學。」
「謝謝你!」
正如水崎所說,巖間的容貌並非普通水準。不過,這個話題先擱一邊,她想拍照卻不想自己入鏡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看來巖間確實對科學這個詞有着特別的偏愛。
「
變了的是我們看櫻花的角度。
」
我平時並不是會向初次見面的女生提出這種建議的人。但能遇到像巖間這樣,話題契合甚至可以稱爲同好之人的機會實在難得。或許,我有些得意忘形了吧。
我再次指向觀櫻臺周圍盛開的片慄花。
大概這裏就是觀櫻臺原本的位置。換句話說,如果我沒有阻止她,巖間或許已經發現了豬目。
「如果有觀櫻臺,片慄花就曬不到太陽,沒辦法光合作用!」
「沒錯,只能是這個原因。站的位置不同,看到的形狀自然也會不同。」
「啊,沒什麼……我也很開心。能這樣解開謎團,真沒想到。」
肯定是有人爲了學生的安全在冬天把觀櫻臺移到了倒下的大樹前面。這樣一來,學生們便不用再冒險跨越它。然而,當春天到來時,位置的微妙變化卻讓人再也看不到心形了。
「可以的話,不如這就送給巖間同學吧。」
「謝謝你,陪我一起。」
「倒不用道歉啦……也可以用出田君你的手機顯示今天的日曆拍進去,但這樣感覺像是綁架犯,氣氛全毀了吧。」
「太厲害了!能注意到片慄花,真不愧是出田君!」
「喂,出田君,快看!好漂亮的豬目!」
「對。豬目的形狀到去年爲止一直能夠看見,意味着觀櫻臺過去十九年來都位於正確的位置。因此,
在觀櫻臺正確位置上的片慄花今年是無法開花的
。」
在離開觀櫻臺之前,巖間像是想起了什麼,拿出了手機。她打開了相機,對準櫻花。
之後我的行爲,不如說是突發奇想,或者是一種類似事故的舉動吧。大概是因爲被春天的暖意衝昏了頭,纔會產生這樣的心情。
「這樣的話,就不用擔心裙子了吧?」
「是嗎?那就算是兩個人的功勞吧。」
「也有巖間同學的功勞。如果不是你,我大概不會想到跨過倒下的大樹,也不會去確認那些枝條是不是折斷了。」
我一時摸不着頭腦。
「……這樣的視角我之前倒沒想過。」
「背景是豬目的話,手也試着擺個豬目的形狀怎麼樣?就像比心那樣。」
我們兩人一起跨過了倒下的樹,我很快便鬆開了手。
真是個標準的優等生總結。我即使被逼也說不出這樣的話。
巖間笑着說道,然後轉向櫻花,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彷彿在向櫻花祈禱,許下心願。
巖間之所以要特意跨過它,是爲了從這片沒有花的區域靠近櫻花樹。
「要不拍個自拍?或者,我幫忙把你也拍進去?」
「有道理!」
然後向巖間伸出了手。
巖間說完,單手擺出了一個半心形。然後帶着滿懷期待的眼神看向我。
巖間迫不及待地動身。我跟了上去。望向倒下的大樹的另一側,發現登山道旁真的有一塊區域完全沒有片慄花那淡粉色的身影。
「誒,你帶報紙了嗎?」
如果遇到疑問,首先應該觀察對象,充分動用學過的知識,客觀地縮小可能性範圍。從那裏開始建立假設並進行驗證。不論研究活動的規模或時間跨度有何不同,這次尋找豬目也可以說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科學的活動。
「不過確實,從巨人的肩膀上看看周圍也不錯。比如現在,能看到這麼美麗的景色。」
巖間雙手在胸前合十,眼中甚至泛起了些許淚光。
「嗯,總覺得怎麼做都不太合適……和豬目的形狀不搭。」
懷着彌補的心情,我決定先爬上倒下的樹。
巖間握緊右手,朝我伸了過來。我也稍稍握拳,與她輕輕碰了一下。
「太厲害了,好科學啊!」
巖間似乎終於明白了,臉頰微微泛紅。
「我最喜歡科學了。凝聚全人類的智慧向身邊的謎題發起挑戰。站在巨人肩膀上,能望到自己居住的地方。沒有比這更讓人開心的事情了,對吧?」
「要不要拍今天的早報?」
雖說有點誇張,但也並沒有錯。
由於我缺乏所謂上鏡的審美,因此也沒自信能幫上巖間的忙。於是隨口給了個建議。
「片慄花被稱作春天的精靈,要開花需要大約八年時間,每年只能在早春進行光合作用,積累養分。如果觀櫻臺一直在那裏會怎麼樣?」
我開玩笑地說道,沒想到巖間竟然挺認真地看向我。
「我試着做做看,謝謝你!」
確實,去年的櫻花照片早已在網絡上氾濫成災。想要強調今年剛找到的獨特性,她的想法可以理解。
「……你在做什麼?」
巖間立即走到那片薄紅色勾勒出的區域,仰望着櫻花。
「別謙虛了啊——」這句話到嘴邊卻被我嚥了下去。
巖間再次向我道謝,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因爲一隻手已經用上了啊,出田君,幫我一下嘛!」
「大概是有人覺得太危險,善意地把觀櫻臺挪了位置吧。」
確實也是。
「怎麼了?」
「沒有啦,只是開個玩笑,不好意思。」
不愧是綱長井高中。沒想到會有同級生懷有如此獨特的想法。
「我的臉……不值得特意拍進去啦。」
入學沒多久就能遇到這樣的人,我不由得感到一陣興奮,心跳加速。
我反覆咀嚼巖間的話。從巨人的肩膀上俯瞰自己的城市——有趣。
我的目光瞬間被吸引。
巖間喃喃地說道,我點了點頭。
「…………?」
微風吹過,櫻花的花瓣包圍了我們。巖間興致勃勃地說道。
看到了心形——不,是豬目之後,差不多也該下山了。
「其實我已經有片慄花的標本了。如果巖間同學感興趣的話,可以試着做成臘葉標本。只需要用報紙或紙板這樣的簡單材料就能製作。」
「片慄花那裏。」
「……也就是說,看櫻花的位置變了?」
看得出來,她對讓照片獨一無二頗有執念。不過,確實,如果照片裏有巖間的手,就不再是單純的風景照,而是獨一無二的紀念品。
「……怎麼了?」
帶着泥土的片慄花和皺巴巴的塑料袋,這種東西實在不適合作爲送給女生的禮物。然而,巖間卻開心地收下了。
快門咔嚓咔嚓響了幾次。然而,巖間依然舉着手機,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我想,如果拍我的手,應該可以吧。」
思索片刻後,巖間伸出了一隻手到手機鏡頭前。
我從包裏取出裝在塑料袋裏的片慄花,後悔沒有用更好的袋子裝着。
「但是,如果是這樣,那這個觀櫻臺……」
巖間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高興的神色。
巖間嘗試了比出V字和豎大拇指,但怎麼看都一臉不滿意的樣子。
「今年起,
觀櫻臺的位置變了
。而正確的位置提示其實是——」
我以爲這是個不錯的提議,但巖間稍稍皺眉,搖了搖頭。
「這片區域裏,只有一塊地方片慄花沒有開花。如果站在那兒,就可以驗證我這個假設。」
我深深吸了一口春天的微風后,補充道。
巖間毫不猶豫地握住了我的手。那手的觸感讓我的手臂一瞬間僵住了。
「誒,可以嗎?」
「……果然,這纔是正確的位置啊。」
兩株櫻花如同夫婦般相依偎着,枝條上綴滿了淺粉色的花朵。
我也站到巖間身旁,順着她指向的方向望去。
巖間似乎還沒有意識到。我繼續說明:
「雖然很漂亮,但這樣的話,光靠照片沒辦法分辨這是今年拍的。」
一陣沉默。
「只要稍微改變一下看的角度,世界就會變得如此美好。」
看着她,我也默默地祈願,希望這個真誠的少女的高中生活能夠順利且充滿幸福。
「
倒下的樹的另一邊
……!」
我問道,巖間皺着眉頭髮出一聲低吟。
我實在不理解這樣的邏輯。
「用大拇指和食指來比心的做法不是挺常見的嗎?女孩子們經常做那種。」
「那是比心!這個是豬目,有點不一樣啦。」
「原來如此……?」
確實,那所謂的比心是因爲大家稱之爲心纔看起來像心形。即使形狀相同,也無法被稱作心的豬目顯然是另一回事。而按照巖間的方法來做豬目形狀,確實需要兩隻手。巖間一隻手拿着手機,自然少了一隻手。這我倒是理解了。
但她居然會讓我幫忙?
不過嘛,如果巖間自己不覺得有什麼問題,那或許是我自己想太多了。這不是心形,只是豬目,是能帶來好運的形狀。
我站到她旁邊,試着將我的手與巖間的手配合在一起。
但不知爲何,心跳得厲害。我感覺耳朵在發燙,甚至額頭上冒出了汗。
最後,我還是迅速把手收了回來。
「……?」
「呃,要是我們都是女孩子的話,可能還好吧……」
爲了不讓她覺得我過於在意,我模棱兩可地說道。
巖間終於反應過來了,臉頰微微泛紅,睜大了眼睛。
「啊……對不起!我是不是太隨便了!」
「不,不需要道歉。我只是建議試試別的形狀而已。」
「那,要不兩個人一起比個V字手勢怎麼樣?」
我完全不理解這樣的邏輯。
「……V字的話,一個人比不就夠了嗎?」
聽了我的提議,巖間微微搖了搖頭。
通過手就能看出性格的差別,我真是佩服。
到底能不能在第二十年延續自己的記錄,就看我和巖間兩個人了。
十九年間,每年都能實現一段戀情的後山櫻花。
海面上的濃雲漸漸伸展出陰暗的手臂,向着夕陽的方向緩緩延伸。
我不禁思索。
不得不承認,她的邏輯完全正確。
打在窗戶上的雨點,和狂風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我睡覺前聽着這風雨聲,又看了一眼巖間發過來的照片。真的很難不感嘆技術的進步,手機的小鏡頭也能拍出櫻花與天空鮮明的顏色對比。
要是想想那迷信傳說,就有點不妙了。
我一定要保守祕密,絕對不告訴水崎我們看到了心形。
仔細一想——
「哇啊,好大的雨!」
「我把剛纔的照片發給你。」
「嗯,很不錯!謝謝你!」
巖間看起來很滿意。
照片中,在淡粉色櫻花勾勒的心形藍天前,有兩隻逆光的V字手勢微微顯暗。它們並列成了一個類似字母W的形狀。
「哦……謝謝。」
在它們前面是我和巖間的手。不知道她是不是拍完了之後又做了調整,我感覺不到逆光帶來的暗影。
巖間和我是今年唯一一對看到心形的男女吧。
之後,太陽漸漸西沉,我們匆匆下了山。當我們回到學校大門時,天色已近黃昏。
巖間向我靠近了一步。肩膀幾乎要碰到一起,我的心臟又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動。
「唯一性……?」
我們彼此道別,各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是啊。我覺得,既然是和出田君一起發現了這麼美的景色,就不應該僅僅是拍下景色而已。要是我們兩個的存在沒被記錄下來,就太可惜了。」
沿着通往市區的林蔭道下行時,巖間突然提議。
「靠近一點!」
就這樣,我和巖間交換了LINE。
咔嚓——巖間按下了快門。
暴風雨停不下來。應該把滿開的櫻花都吹落了吧。
想起這女孩無意間俘獲了多少男生的心,我在心中默默合掌祈禱。
這詞我只在數學課上聽過。
晚上聽到妹妹這麼說,我看向窗外,暴風雨已經來臨。
「我剛剛意識到了,其實我想把手放進照片裏,是因爲想捕捉此刻的唯一性。」
走到林蔭道的盡頭時,前方是一個分岔路口。我家在市區,從這裏需要向左轉,而巖間因爲要乘電車上學,會繼續沿着林蔭道朝車站方向走下去。
「對了,出田君,能不能給我聯繫方式?」
算了,V字手勢這種事也沒什麼不好。我也沒有拒絕的理由,於是走到巖間旁邊,隨意地比了個V,伸到了她手機的鏡頭前。
那是自信滿滿挺胸比出的V字和彎腰拘束比出的V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