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確實看到了
《δ和γ的理學部筆記》 · 逆井卓馬 · 2.2萬 字
四月二十七日週六早上七點,生物部高一的四個人在綱長井站北口集合。
之所以到得這麼早,是因爲水崎提議在站前的咖啡店裏面喫早飯。我們所有人全都穿着運動服,擠在狹小的四人座位裏喝着咖啡喫着三明治,我們便帶着兩個晚上的行李坐上了前往奧綱長井的公交車。
最終,生物部的實地調查被確定爲三天兩晚。
據本鄉學姐所說,正好當天副校長也要入住這裏,而且本應一同前來的副校長夫人也因爲輕感冒不能來了,原本副校長也在糾結要不要取消掉,但就在這關鍵節點副校長突然被任命爲監督老師,如此衝擊性的情況,真是非常僥倖,真應該感謝本鄉學姐帶來的轉機。
雖然非常對不起副校長,但犧牲了他的休假,我們的調查得以順利進行。調查要少一個晚上的事情,也就不用告訴其他三個人了。
公交車從綱長井的中心區域順着西北方向出城後,沿河蜿蜒前進,路途當中遇到各種車站諸如「狸石」「鐵炮堰」「天狗的芋洗」(注:芋洗指洗芋頭的時候盆裏很擁擠的狀態,現在泛指很擁擠的樣子)等等與過去的故事相關的名字,颯爽地向着山裏前進。
四個人一起去喫早飯是正確的選擇。家裏面喫早飯的話就容易敷衍了事,路途當中就容易睡着過去了,現在四個人好好喫完飯後都能邊聊天邊度過旅程。
巖間和甘南備坐在雙人座位前面,水崎和我坐在後面,就這麼東一句西一句聊着今天的行動,很快一個小時不到的時間就過去了。
順便說一句,化學部和物理部都各自包車出行,而我們則由於公交車的車數很少就決定坐第一班。
「好啊終於到了!」
下了公交車後,水崎伸直四肢感到高興和解放感。
字面意義上的鄉下溫泉,整個建築被綠植山坡所環繞,在那中心有沿着道路流動的河水。在我們下車的公交車站終點,那裏是停車場兼汽車綜合站的地方。雖然早上還沒怎麼開門,但似乎都是些飯店和土特產店,也不知道到時間了會不會開門。
我們想先把行李放下來,所以就直奔住宿地仙澤莊。路面已經裂開,甘南備沒有合適的包,因此就帶了個旅行箱,讓水崎單手拿着。而巖間則前面揹着個便攜小旅行包,後面揹着個外宿用的大型旅行包,輕快地向前走,真不愧是她。我也是類似的,不用手拿的能夠長時間行走的裝備。水崎和以往一樣,把住宿的行李都放在漆皮包裏。
沿着河流向上爬了一會就到了仙澤莊,這大概是這片區域最大的旅店了。它是由略帶古味的鋼筋混凝土建成的三層建築,房間數量也很多,如果不是長假的話估計可以有很多的房間剩餘。
在「天然溫泉一日旅遊入浴營業中」的看板旁邊,放着一個如今無法想象的「歡迎」的文字。看到預約的團體的名字寫在上面,雖然有「綱長井高中理學部」,但卻並沒有看到生物部,雖然生物部是另行預約的,但有可能生物部被並在了理學部當中。
踏入寬闊的玄關,空氣中飄着旅館裏特有的氣味,不知是洗衣機,還是除臭劑或者除蟲劑,總之感受平常感受不到的氛圍才叫做旅行。
「我來辦手續吧。」
巖間立馬走向前臺,而我們拿着行李在後面等待。
明明只用放一下行李,我們卻在後面等了很久,巖間也聽了很長的一段說明,我稍稍向前探去,我有種不詳的預感,站到了巖間的旁邊。
「發生什麼事了?」
「也有可能真的就用亞洲黑熊的爪子,體形看上去像貂,但這個爪子實在是太大了。」
「巖間什麼錯都沒有,我們四個人稍微討論一下。」
「基本上全被布給包着看不見啊。」
就在我們無聊的小聲聊天的旁邊,巖間看天狗的繪畫看得入迷,一連看了好幾個,還激動地做着筆記。甘南備不知爲何,少有地認真站在不動明王的對面,水崎就這麼走了過去。
巖間對水崎和我的無聊的對話笑了出來。
「這可是真貨。」
我假定和我們身高接近的天狗面具高度爲1.7米,然後乘以7得到11.9,近似爲12米,但這個過程要是說出來就沒意思了,這就是我和水崎,不想被其他人看到的無聊短劇聊天的壞習慣。
隊列很快向前進,終於到了我們,入場費200日元。這種費用只要申請了就能報銷爲社團費用,巖間就一起幫我們付了。
「正如您所說。」
鵺的木乃伊在我們的房間隔一扇門的地方,平常大概都是鎖上的門,今天特意開着,橫着寫着「特別公開 鵺木乃伊 嚴禁攝像」。門的對側,即便是從我們那麼昏暗的房間裏面看也是完全黑的。
「我看到的是正好有兩個房間空着,所以應該預約了兩個房間的。」
每年一到天狗祭,城裏面就到處是長鼻子的天狗像,一個個都是陰險的臉,拿個短劍或是團扇盯着參拜的人。
店員從牆壁的收納空間中拿出了屏風,在房間的中間立了起來,我們也來幫忙。 最終,雖然這個屏風用手就可以打開,但至少還是把房間分割爲兩個部分了。不過入口只有一個,裏面的兩個人要出門的話必須要通過靠門的那個房間。
水崎最先發言。
「誒?」
「嗯,可能在乾燥之前組合在一起了。」
「但是你看,這種東西在大英博物館裏面也有可能的嘛。」
店員帶着我們,進入到房間裏面。
「非常抱歉,根據消防法,他們的房間裏面也已經不能增加入住人數了……」
我們看完了第一個房間,巖間走在前頭打開了門,跟鬼屋似的,房間裏面的空氣中滿是灰塵,一股土腥味,懷疑裏面是不是都長了黴菌。
「神佛習合」
「……這樣的話,不也挺好的嗎?」
「這個,大概是實物大小吧。」
水崎下意識說了出來,走到那邊,看到了一個和我們身高相近的天狗的面具,大概是江戶時期的作品吧。
「應該沒事吧。」
「日本的妖怪要是到了國外的話不會很奇怪嗎。」
「哦哇」
「也可以換着住嘛,我跟他們交涉一下,他們那邊的兩個女生搬到我們的房間裏住。」
「
德爾田
和我都睡地板,我們兩個坐過夜行巴士,不管多狹窄都沒關係的。」
這看起來確實是以某種動物爲原型製作的。去掉尾巴大概有五十釐米,大小近似貂。但是這究竟是一整個動物,還是有多個動物拼接而成,還是說用粘土什麼的捏出來的,這些光靠看是沒辦法確定的。
「好厲害!不僅僅是日本,是世界上唯一的木乃伊啊。」
「哎呀這還真是細長啊。」
我們走到了木乃伊的正面,巨大的木箱當中填滿了黃色的布,在那中間有個黑色的東西躺在中間。左右放着連不動明王像前都沒有的蠟燭,小小的火焰成爲了唯一的光源。
「沒事沒事!要是擋你路了踩過去都沒事。」
世界絕無僅有 真正的鵺的木乃伊特別開放中 二十七日(週六)~二十九日(週一)
木乃伊大約有一個人的小臂那麼大,整體上被焦黑的茶色布包裹着,整體上是跟壽司一樣的棒形,但頭部呈圓形膨脹,手腳向一個方向突出。身體從裹布當中突出,整體的形狀非常不協調,能夠看到一個巨大的尖銳的鉤爪,確實很像老虎。手腳和反方向延伸的尾巴都和身體一般長度,像蛇一般細。
甘南備說道。
既然已經可以入住和室,我們就把大型行李放到房間裏面,然後帶着調查用的東西走出了住宿地。因爲出發的很早,纔剛剛早上九點,雖然有中午十二點的時候和副校長見面一起喫午飯的約定,但在這之前都是自由活動。天氣晴朗,天氣預報說今天不會變天,於是就按照計劃前去看鵺的木乃伊。
「但是水崎同學,物理部的房間聽說也是將將好……」
水崎自言自語道,和事前調查得到的信息一致。
溼潤的空氣當中帶着新生綠葉的香氣,綠色的微風輕撫臉頰。
這雖然確實是事實,但巖間對於這個提議表示異議。
「怎麼說,不僅能保證最低限度的隱私,我們在門口的話就不會到女生的房間了。」
「要是晚上我走過你們兩個人的時候沒事的話,就可以。」
「畢竟是對方弄錯了,多少能給我們點通融和便利把。我們兩個男生就住到物理部的房間裏面吧。」
這是謊言,我就暫時不去問我和渡稀該怎麼辦了。
「非常抱歉打擾您了,可以在客人的房間裏放隔斷,雖然沒有鎖,但這樣的話您意下如何。」
最大的問題是之前面露難色的甘南備,但她面無表情,根本看不出來。巖間不知道是不是不敢自己一個人做決定,一直閉口不言。
給生物部準備的房間稍微遠一些,不同於鋼筋混凝土結構的本館,是更加古舊的木質結構,於本館走廊相連,小小的一層和風建築,房間只有「楓」和「櫻」兩間,我們被帶到了「櫻」,走廊非常的昏暗狹窄,但是房間裏面被裝修得非常漂亮。
還有另外一個選項,就是讓曾經考慮過退宿的副校長把房間讓給我們住。但是要是監督者沒有房間了的話,那就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我們要不和副校長一起住,要麼假裝和生物部的四個人換房間,實際上只有我和水崎移過去住。
「吼——那以前這些人還都是在某個殿堂裏面供着的呢。」
拜殿裏面四個人橫着站一排,祈禱着這次調查能夠成功。最先抬起頭的是我,而巖間不知爲何一直在很積極地許願,看起來非常得有信心。巖間行完最後一禮,對着身邊的我露出了清爽的笑容。
我們進入到了寶物殿,跟晴天下的建築外不同,殿內很是昏暗,牆邊放置着佛性的人坐像,距離我們最近的佛像,大概是不動明王。背後的木雕如有火焰燃燒,手中握着長劍,眼珠瞪出神態兇惡。
「那會不會是一種嵌合體呢,貂的身體接上熊的爪子。」
長綱神社的一個鳥居面對着沿河而建的車道,硃紅色的鳥居非常大氣,柱子上寫着「
奉納 CHOSEI 平成二十四年 四月吉日
」,看起來還很新。
「哦,德爾田,你剛纔是假定了天狗是七頭身進行計算的吧。」
「雖然沒啥道理但卻很神奇地有點邏輯。」
「抱歉了,我應該好好確認一下的。」
看向我這裏的巖間很明顯動搖了,明顯是出了問題,我做好心理準備保持平靜。
店員很可憐地縮着身子,飽含着「這不是您的錯,不用太在意」的眼神含着下巴看着我們三個人。
甘南備停下了動作,水崎瞥了一眼她的表情,很快地做出了反應。
「啊,抱歉,久等了!」
甘南備大概原本有所期待,現在有一點失望。
四個人站一排看着木乃伊,沒有一個人說話。
「直到江戶時期,神和佛大多不分場所共同進行祭祀,在進入到明治時期之後,明治新政府爲了推行神道教爲國教,推行神佛分離令要求兩者進行明確的區分,由此出現了所有對所有佛教相關事物廢止的廢佛毀釋。」
「小德爾和水崎同學的對話,跟漫才一樣有意思呢。」
甘南備似乎不僅僅對神祕學和怪談感興趣,還好好地瞭解過這次調研場地神社的歷史。我對於這方面完全不想動手查,所以她做過調查真是幫了大忙,當然了生物部的調查和歷史知識有多少關係還是個未知數。
「隔斷……是像屏風一樣的東西嗎?」
「稍微等一下。我們再和旅店的人交涉一下吧。」
「您意下如何……」
「要是這樣的話那天狗的身長得要有十二米左右了。」
「非常抱歉,今天無論如何也沒有其他的空房間了,只能給您安排四人間的和式房間,非常抱歉。」
「神佛……什麼玩意來着。」
突然,我感受到了一種非常強烈的非日常的感覺,野外調查這種被父親拉着去過的事情,這次卻感覺有些特別。
甘南備融在昏暗中說道。
下意識地就這麼回了,水崎所說的「看啊那個笑容」還真是不含糊。地球上還有別的人能有如此高純度的笑容嗎。
店員輕輕地了一下頭,我們兩個人回去跟水崎和甘南備把事情重新說明了一遍。
「那就等看到實物之後再說它是假的吧。」
俗不可耐的宣傳標語,用毛筆寫在紙上,掛在入口的旁邊。
我突然對於未來的行程感到恐懼,並不是字面意義上的恐懼,而是一種在排着過山車的隊伍裏的那種感覺。我心中漸漸地有種預感,在不遠的未來,我會碰到一次強烈到難以接受的體驗。
雖然沒想着講漫才,但你要是樂在其中的話是我的榮幸。
要是真踩過去那還是不太好,但就這樣房間決定下來了。
也不知道甘南備是在稱讚還是在貶損,不過大概率是後者吧。
「不能這樣,我睡覺打鼾很厲害的,大家都會睡不着的。」
神社的構造非常普通,從第一個鳥居開始延伸的參觀道路途中變爲長條的石路,一直延伸到第二個鳥居。過了第二個鳥居,就到了有着本殿、寶物殿、砂石地的中心部。本殿的旁邊立着第三個鳥居,第三個鳥居之後是山道。爬上山道的最裏面就是奧院,這些都是之前調查過的東西。
這麼一說我就發現了,化學部和物理部如果是根據住宿人數的上線來進行男女分住的話,我們搬過去跟男生住,結果還是換過來男生,這麼做沒有意義。要是能有女生六人間和男生四人間就可以了,但是這樣的話就不能分層住了。
「也能看到一點鉤爪……很可以了,爪子又尖又大,跟熊一樣,估計是肉食動物吧。」
站在前臺的年輕男工作人員對我深深地低下了頭。
「別再進行這種只有邏輯毫無道理的聊天了。」
「要是這樣的話是可以的……如果在意男女一間的話,也可以讓其他的學生按照樓層分男女房間,但是可能會有些困難。」
「就這麼認爲它是假的還太早了,得看到實物才能做判斷。」
幸好,誰都沒有注意到我內心的動搖。我們向着寶物殿走去,上午這一片雖說沒什麼人,但在寶物殿前面還是排了一些人。
「等等等等,假定這就是真正的鵺這麼討論本身就很奇怪吧。」
我回到了前臺。我看到了店員非常抱歉的神情,讓高中生看到年長的人露出這樣的神情確實很於心不忍,但是我也不能退讓。
「綱長井高中的其他學生也應該在這裏留宿了,能否通融一下讓我們跟他們合住,我們這裏兩個人住在原本預定的房間裏,兩個人住到其他的房間裏面。」
「那個,似乎出了一點問題,說我們……只能用一個房間。」
「你們兩個不能這麼想,要是麗可以的話,我可以接受共住一間的……」
「非常抱歉,由於有其他的客人和您一起預定了,您是四位,因此這裏錯給您安排了一個房間,如果取消入住的話這裏給您全額退款……非常抱歉。」
「長綱神社,是與土生土長的山嶽信仰長期融合的修驗道場所。明治時期雖然在城區裏發生了神佛分離和廢佛毀釋等等與佛教相關的事情,似乎這裏還保留了這些痕跡。」
鳥居里面,寬闊的參拜道路在森林中延伸,參道兩旁有搭好的帳篷,有燃氣瓶,有人在準備露天飯店,似乎今天開始未來三天要舉辦天狗祭。
「沒事……嗯」
「誒?話說這是佛像吧,這兒明明是神社啊。」
附近傳來了沙啞的聲音,我們四個人一起向前走去。
「江戶年代的武士們降伏了真正的鵺。」
說話的人是坐在木乃伊旁邊摺疊椅上的老人,大概是做盯梢的工作,坐在蠟燭對面死角的柱子的陰影之中,完全沒注意到。
我們對在相信鵺的存在的人面前進行生物學考察感到羞恥,低了低頭就快速地走了出去。
在這之後我們在神社裏轉了轉勘察了一下土地,想了想晚上要去哪裏進行調查。
從對面道路的第一個鳥居開始往中心直到第二個鳥居這塊區域,不僅有露天店面人流也很大,因此要暫時避開這塊區域。問題就變成了,究竟是調查第二個鳥居向裏走的區域,還是第一個鳥居側邊向山裏延伸的「鎮守杜鵑登山路徑」。
上午十點,離喫中午飯還有點時間,我們準備下午走登山路徑,現在就從本殿旁邊的第三個鳥居往山中的奧院走去。
我們走在坡度較緩的坡道上,周圍全是數百年前就站在這裏的杉樹。雖然是山路,但不知道是不是有管理的人員,土路非常堅實易於行走。道路很寬敞,即便在晚上也會很安心,當然了,若不是這次這種要去目擊怪物的懲罰遊戲一樣的調查的話,也不會在晚上走這種路。
「似乎沒有路燈呢,大家把手電筒都拿好。」
巖間儼然對這裏進行過一番細緻的調查。
「天狗的怪異,主要出現在社殿的附近以及大樹的周圍,這邊也符合這些條件。」
「這邊距離奧院,還有點距離吧。」
「應該還有大約一公里,走山路大概要花三十分鐘。」
邊走邊說就會使呼吸加速,不出所料,體力最差的甘南備已經開始喘不上氣了,她本人說「這是特殊的呼吸法」之類的話搪塞過去,本身行程也不是很急,所以就慢慢地向着奧院走去。
最終,在十一點之前到達了奧院,到頂之前的路非常陡,結果花了四十分鐘以上的時間。
「這裏就是奧院嗎……?」
到了重點,水崎歪了歪頭。
「說是奧院……還真是,古老呢。」
的確如此。路途的盡頭連續豎着兩個古老的石頭鳥居,令人驚訝的是,那個鳥居之後什麼都沒有,滿眼都是景色,唯有森林與山丘。若非要說的話,能看到鳥居那邊的大量森林被砍伐,空地上鋪滿了太陽能板,彷彿這裏成了太陽能崇拜的地方。
走過鳥居之後,前面是數米的斷崖絕壁,石鳥居彷彿是在這上面設置的巨大的岩石塊。眺望過去景色不錯,我爲了避免墜下而立馬回去,而且尚不清楚鳥居的對面究竟修建了什麼。
到了午後,我們先沿着神社延伸的登山路線走着,由於我們調查的主要場所在神社當中,因此這一趟主要是確定周邊的環境。
我們沒有和理學部的其他人見面,就在準備完成之後晚上六點從旅店出發。
我們進入第一個鳥居,避開露天擺攤的人向着參拜道路前進,這裏聚集了超出想象得多的男女老少。巖間打前陣,我緊隨其後,再後是水崎跟甘南備。我回頭一看,水崎不知在和甘南備耳語些什麼,右手時而握住時而打開,甘南備也嚴肅地點着頭,我有一些不太好的預感。
我在發現違和感究竟是什麼之前被巖間問道,我也就點頭答應了。
我對喘不上氣的甘南備說道,她不知爲何一下子挺直了背。
十一點五五分到達約定的蕎麥麪店,雖然剛在約定時間五分鐘前完成集合了,但副校長已經到了,他坐在一個六人席位等待着我們。
「好厲害啊小德爾,能分辨得這麼清楚嗎。」
今天太陽落山大概在下午六點半,爲了趕上夜晚的調查,我們拜託了住宿地的晚飯最早從下午五點開始提供。因此我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讓我剛剛喫過的天婦羅蕎麥麪那個時候能被消化完。
在這之後,我們也就沒怎麼談正事,五個人喫着天婦羅蕎麥麪(除了甘南備都是大碗),談論着在天婦羅裏面加的奇怪的山菜,我猜是牛尾草,被副校長認可了,就這樣午飯會結束了。
「啊,那這個是不是也是這樣的?」
真不愧是深山之中,不知何時旅店外面已經變得很冷了,明明還沒到日落時間,太陽已經在西邊的山頭處消失不見。在尚留光亮的火燒雲之下,漆黑開始籠罩整片森林。
水崎說着意義不明的話,把東西傳給其他人看,還撿了一個完整的松果,對比了之後就看得很清楚,把松果的突出部全部去掉的話看上去就變成炸蝦一樣的形狀了,松鼠一般喫被突出部保護的種子。
這周邊是日照良好的南側的斜面。橡樹、椎樹等常綠闊葉樹。這些樹即便在春天葉子也很茂密,而且樹葉很厚實,白天的樹下也會很昏暗。這周圍不止這些植物,櫟樹、楓樹等等落葉樹葉混雜在其中因此陽光能透過來,比較明亮。松樹稀稀拉拉生長在乾燥的岩石旁,天空看着奪目晃眼。
「石頭剪刀布!」
水崎的策略其實很簡單,這傢伙跟甘南備提前組隊了,兩個人一同石頭、布輪流出,只要我和巖間沒有一起出和他們不同的手勢,就永遠不會結束,出現這種情況有四分之一的概率,只要在我們察覺到問題之前這四分之一概率的情況成功出現,這就是他們高勝率的策略。
「炸蝦變古老了是個什麼情況啊?」
到底是誰呢。
「會不會是折了一半咬的呢。」
「那就石頭剪刀布決定吧。」(注:這裏原文是沒有剪刀的,只用石頭和布分兩組)
巖間對我說了句「看到沒有那個笑容」,我也只能點了點頭。
我繼續出石頭,其他三個人出布。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痕跡呢。有撕咬的痕跡所以似乎是動物留下的痕跡……若真是這樣的爲什麼只咬中間呢。」
「嗯!小德爾和麗也沒有問題吧?」
雖然學校裏面都是穿着白襯衫,作爲生物部的監督,在休息日還是穿着休閒服。米色的長袖T恤上,不知是不是喜歡釣魚,套着個橘黃色的釣魚背心,背心上有很多口袋。
甘南備和水崎也從側邊端詳,巖間「嗯」了一聲小聲說道
「啊,對了!這個尾巴部分變平了,剩下來的全部都被咬過了。真不愧是伽馬,不愧是你。」
雖然在校內就有所察覺了,這個人還真是粗神經的一個人。
我們一坐下來,副校長立馬就叫了店員。
喊的速度越來越快,我短時間內沒法看透水崎的策略,繼續出着石頭。水崎和甘南備出布。等我終於看明白的時候已經晚了,巖間出了石頭,分組就此決定了。
所有這一切都是爲了讓巖間和我組成一隊。
晚餐的地點在旅館的餐廳,我們提前十分鐘排隊,第一個進入了餐廳。寬敞的木地板房間裏散落着幾張塗成黑色的桌子,上面已經擺放着許多菜餚。這裏真的很有溫泉旅館的感覺。等我們找到座位坐下時,一對穿着浴衣的老夫婦走了進來,我們爲了調查穿的運動服,有些不好意思。
「真是麻煩您休息日還趕過來,您夫人現在如何。」
據本鄉學姐所說,副校長在綱長井高中的老教師當中比較平庸。雖然不怎麼懂關西方言,但說話的時候能聽到一些京都用語。「勿個要緊勿個要緊」是他的口癖,總的來說還是一個很親切的人。
他從給釣魚背心的口袋裏拿出了一個厚厚的名片盒,將綱長井高中的名片分發給我們四個人,像是放下了心的樣子坐了回去。
我們決定走到旁邊,在燈籠旁邊開個會再進行調查。
我說出了跟甘南備一樣的幻想,卻被水崎精準地吐槽了,我收到了雙重傷害。
「這裏比預想的還要暗呢,我們要不放棄分頭行動吧。」
話說回來「不行不行」暗含着「你加油加油」的意思,「先放我這裏吧」暗含着「絕對不行」的意思,只有這些時候是反過來的意思,前輩特別叮囑了我。
「沒事的沒事的,我校的校訓是自主自律自受因果,我的工作是讓大家的自受因果的部分得到軟着陸,要是死了的話那可就不好了,還請各位注意一下。哈哈哈哈。」
巖間停了下來,撿起來了一片落葉,儘管是落葉,但仍然是綠色的。我靠近了去看。
「大家可以喫蝦嗎?要是不能喫蕎麥麪的話也可以喫點蓋飯,要是可以了的話我們就點單吧。抱歉請給我們五份天婦羅蕎麥麪。有人要大碗嗎?普通碗就可以嗎?我的話要個大碗吧,你們怎麼說?啊你要普通碗啊,那要四份大碗。」
水崎坐在岩石地上休息,從地上不知道拿了個什麼上來。手上面,放着小小的形似炸蝦的東西。
「會不會是松果呢,我聽說是松鼠會喫的東西。」
「來,快坐快坐,座位不咯噔蠻好的」
「好,那我的工作就到此爲止,大家這三天可以自行活動,如果遇到問題的話跟我說一聲,我盡我所能幫忙,盡我所能去做得像是一個監督者。」
「瞭解!請多關照!」
「好古老的炸蝦呢。」
幸好,登山線路是上下起伏頗爲劇烈的上路,整條路線大概五公里,我們時而停下來確定植物的種類。
「給我忍到明天。」
「那就兩兩分組吧,四個人一起行動的話漏看的概率太高了。」
「不愧是德爾田,那我也去找找動物吧。」
不知是不是來得太早了,我們沒看見物理部和化學部的人。我們率先喫完了晚餐,慶幸這裏面沒有天婦羅。晚飯的量很大,主要是鹽烤鱒魚和雞肉火鍋爲主的日式菜品,幸好我們下午狠狠地走路,所以順利地都喫掉了。(水崎幫着甘南備喫了好多。)
甘南備也附和道,這個時候,我已經感覺到有些不對勁了,巖間則毫不懷疑地說道。
我提出這一點後,巖間立馬開始考察。
水崎的發言就連巖間也無法認同,你剛纔幹什麼去了。
「要真是這樣的話得是個非常大的蟲子呢。」
其他還發現了剛長出新芽就被咬了的小枝條,以及只剩下主葉脈的不知什麼的葉子,樹皮被削下的枝條,我們把有代表性的東西都放進了拉鍊袋裏。
巖間一步步走到懸崖邊,興致沖沖地朝下看。
「這是啥,炸蝦?」
從旅館向神社走去,漸漸地能聽到人們說話的熱鬧的聲音,雖然街上漸漸暗了,鳥居周圍的祭典卻是燈火通明,人們也都聚集在這裏。
水崎的視覺和聽覺都頗爲敏銳,他無視了
我
,我也就讓他負責尋找動物了。巖間把那古老的炸蝦放進拉鍊袋,繼續向前趕路。
「石頭剪刀布!」
水崎輕快地說出,我出了石頭,水崎和贛南一同出了石頭,巖出了布。
「用科學的方式解釋怪異現象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從動物歸因。如果能發現松鼠,或許就可以解釋那奇怪的聲音了。」
水崎又撿起了一片葉子,這片葉子少了上半部分,同樣也有中間被剪掉的部分,輪廓上看左右對稱。
「是呢。那就分成兩組在這裏探索,要是發現什麼的話就接着走,要是沒發現什麼的話就朝着第三個鳥居走,這樣怎麼樣?」
另外說一句,牛尾草是一種比蘆筍略長的菝葜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味道和蘆筍非常相近,但是蘆筍的味道會更加美味,如果就把它當作蘆筍的話喫起來會更美味。
「石頭剪刀布!」
神社的解說交給了甘南備,現在我來負責對樹木的種類進行解說。
「哦,有炒麪的味道,肚子餓了呢。」
「要是說不動話的話就不要勉強了。」
「確實,這裏有點暗,有些不安呢。」
「這個大概是青剛櫟樹吧。」
根據報告,鬼故事裏的現象是在社殿的周圍和大杉樹旁邊被目擊到的,所以說是在我們現在在的神社中心部,第三個鳥居的對側。
「誒,這個是……?」
仁比津副校長,是一個肥胖油膩的禿頭大叔。昨天,我被本鄉學姐帶着去和他打招呼的時候,我發現之前我曾經見過他。我和甘南備一起去取報告書的複印件的時候,進入到教師辦公室時親切地幫助我們的正是他。
水崎提議完之後,除了我之外的三個人都伸出了一隻手,我在一瞬間發現了問題,但已經晚了,不管怎麼抵抗,都不能用合適的方法解決這個問題。沒辦法了,我只得伸出右手。
「是蟲子啃的嗎」
「嗯不過是習慣了而已。」
之後四個人開始在周圍開始搜索,把類似的東西都收集起來,找到了好多。最有趣的是巖間找到的一片葉子,正中間有一個形似四葉草的洞,非常完美的左右對稱,更加證實了葉子被折起來後咬開的說法。
「但是這邊看不到松鼠啊。」
不知不覺太陽開始傾斜,我們也差不多走出了山。
「我再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副校長仁比津,是經常坐在校長旁邊的人。我一般不怎麼教學生,和學生的接觸也比較少,我經常是做蓋章、事後處理的工作。這個是我的名片,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打這個電話。」
原來如此,這樣就解釋得通了。
「只是個小感冒,我是昭和年間出生的人,對家庭的事情非常生疏,家裏面經常會被說連看病都不跟着去。」
「好,那我和甘南備,德爾田和伽馬一組。」
「跟奧院,有關係,的話,晚上,查不到,什麼,信息……詳細的事情,必須得去,調查一下,鄉土資料……」
第二天的晚飯不在旅店,而是在外面隨意解決掉。在預定旅店的時候,旅店方面說每年綱長井高中的人都是第二天不在旅店喫完飯,問我們的意見的時候,我們合計了一下,認爲晚飯弄彈性一點方便調查。
他對我的關心搖了搖手笑了。
「原來如此!確實有可能是折起來的。」
但是問題並不在這。巖間撿起得那片葉子,中間有一個巨大的洞。
我從腳邊撿起了一片落下的青剛櫟樹葉,沿着中間的葉脈對摺然後再中間撕下一片,把葉子重新展開,就能夠看到和巖間手上一樣的甜甜圈形。
巖間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這樣可以嗎……?」
「這到底是什麼呢,這個,是在祭祀什麼呢。」
迅速地點完餐,副校長喝了一口蕎麥茶。
「沒有,勉強。誰……這麼,想的」
水崎如此提議道。我們原本決定,面對正體不明的現象,爲了提高觀測到的概率,四個人在神社中心處分頭行動。現在考慮到第三個鳥居對側是山路,出於安全的考慮,我們見機行事,準備幾個人一起行動。
「松果一般在秋天或冬天成熟,這個也有些古舊了,現在松鼠估計是在其他地方吧。」
儘管我也豎起耳朵仔細聽,但也只能聽到鳥鳴聲和蟲子的嗡嗡聲,基本上聽不出動物的走路聲,我就繼續去關注植物。
我們走上石階,到達了第二個鳥居,神社的中心部分有些昏暗,還很安靜。街上沒有街燈,塗紅的金屬燈籠裏面,閃爍着蠟燭焰火一般的燈光。跟石階下面熱鬧的氛圍完全不同,像是進入到另一個世界當中。稀疏的幾個人走在路上,大家都小聲地說着話。
不管是櫻花的那件事還是神隱之日的歸途,他們還真是一點都不變呢。
在那樣的場合下唱反調的話反而會把事情弄僵,他們也算到我會這麼想了,正是如此。結果就變成我和巖間兩個人在神社裏來回轉了。
我們把時限設爲下午六點半,分成兩隊行動。我毫無心理準備地和巖間兩個人獨處了。不是,這就是個調查而已本身就不是什麼要做心理準備的事情,但是水崎又說晚上要在神社搞試膽大會這啊那的,搞得我冷靜不下來,神社裏面也是越來越暗了。
「那個啊,德爾田,你發現了嗎?麗和水崎同學出相同的手勢呢。」
察覺力很強的巖間果然也發現了,我裝作不知道。
「是嗎?我沒想得那麼深呢。」
「那兩個人很合得來呢,我們也不能輸給他們!」
巖間通過錯誤的推論得出了錯誤的結論,我也只能說。
「不會輸給他們的。」
我也就只能這麼說說罷了,這種東西根本就算不上什麼比拼。
「……好期待呢」
巖間邊走邊喃喃道,或許是不小心有感而發說出的心聲,巖間有點害羞似地補充道。
「我啊,一直都很希望參加像這樣的調查呢,和同齡的,有着相同興趣的人們一起。」
「這和與父母、與老師一起去的可能會有些不一樣呢。」
「嗯!有種青春的感覺呢。」
是這樣嗎,我也不是很明白她說的話的意思,所以就只能曖昧地點了點頭。不過,只要巖間她享受其中就好。
我們沒有點手電筒,因爲不僅會影響其他參拜的人,燈光還會使得動物和怪異跑走。天空還微亮,稍稍看得清前面的路,但是被森林所包圍的神社已經漆黑一片,杉樹下面已經盡是夜晚。可以說是難辨容貌的黃昏,即便身旁的老人是一個面無五官的怪物我也大概完全不會注意到。
天氣逐漸變涼,我縮起小小的身體顫抖起來。
「小德爾,沒事吧?」
不知是不是舉止不自然引得巖間擔心,我移開眼神。
「我認爲是大量某種較重的小型硬物掉落的聲音,應該沒有問題。杉樹的果實很輕並且較柔軟,應該不是它們掉落的聲音……怎麼說呢,舉例來說,有點像放進松鼠頰袋的橡子掉出來的聲音。」
「那我就拍了,面向正南方。」
明明是個避陽之人卻還討厭黑暗,可能會被說有些奇怪,但避陽與黑暗看似一致實則有所差別。避陽是不被太陽直射的地方,並不是沒有太陽的地方。或者說,儘管夜晚可以被視爲由地球造成的巨大的避陽,但道理上來說並非如此。
「比如說有颱風的話,我不管說什麼都想去看海的話,你就會很難判斷要不要跟着去不是嗎?」
「是這樣嗎?」
「雖然我們計劃在觀察到現象之後繼續在這裏推進調查,但聽到聲音的地方不在社殿而是在杉樹上。如果把杉樹作爲重點的話,一半的人去第三鳥居的對側進行調查,怎麼樣。」
不知爲何她在山中突然說出這種話,巖間停了一下繼續說道。
我聽到巖間說的話之後低下了頭,爲了讓剛剛適應黑暗的眼睛不進入太多的光線。地面立馬被染成了紅色,我按住眼鏡緩緩抬起視線,巖間的手電筒放出的光是鮮豔的紅色。
「剛纔的聲音,你認爲是什麼?」
「我的GPS正在取得大致的座標,只要拍了樹的照片,後面也可以進行識別的。」
我把情況彙報到水崎和甘南備也在的聊天羣裏面,詢問有沒有發生相同的情況,然後繼續在周圍尋找。巖間似乎無法抑制興奮。
有什麼掉了下來,從杉樹——而且還是個很大的杉樹上面。
天狗礫原來是松鼠受驚後把松果弄掉的聲音!——這樣的真相雖然有些不太靠譜,我大致還能接受,總比歸因於天狗更加科學。
「嗯,這下至少放心了一點。」
在那時——突然發生了一件事情。
「沒法否認呢,松鼠雖然主要是白天行動,但在黃昏時分活動也並不奇怪。就跟我們白天看到青剛櫟一樣,這邊我們也應該會有很多橡子樹。」
我不太明白她說的話,又看向了巖間。
「我的話,大概是後者吧。不管去哪裏,跟着去總是簡單的。」
「確實從定義上來說可能是這樣的。」
「與其說是害怕,倒不如說在黑暗當中處於『無法獲得信息』的狀態,感覺不安,這是作爲動物的本性,自然的道理,完——纔沒有相信幽靈那種東西呢。」
「嗯。雖然說從危機管理的意義上來說害怕是很重要的,但如果害怕了之後結果並沒有變好的話,那害怕也沒有什麼用不是嗎。倒不如說,於其害怕止步不前,不如無所畏懼向前進,這樣能得到的大概會更多吧。」
我提議之後,巖間和水崎都表示同意,但甘南備表情有些痛苦。第三鳥居的對側是尚不明晰的山路,雖然不是嫌棄他們,但這肯定會讓他們感到恐怖。看到別人害怕的樣子稍微還有點高興呢。
「沒有,完全沒有。」
「那麼我就要鍛鍊陪人到海邊的能力呢。」
「這個的話……我肯定不能讓你一個人去對吧。」
「水崎同學說小德爾意外地很容易害怕……」
「巖間討厭黑暗嗎?」
神社和森林的分隔很曖昧,鞋子裏感受到的土地的堅實,一下子就變成了杉樹葉堆積而成的柔軟的觸感。以防萬一,我用從巖間那裏借來的紅光手電筒再周圍的地面搜尋,似乎沒有什麼位向,沒有蛇。
兩個人在杉樹周邊轉了又轉,結果什麼成果都沒有。
耳語依舊悅耳動聽。
「從以前開始就這樣嗎?」
雖然說現在也可以提出重新分組,但氣氛上不太合適。我和巖間都點了點頭,迅速地分享了一下信息,四個人又分頭行動了。
巖間一邊照着腳邊,一邊朝着杉樹的樹幹來回照,我也稍微離那邊遠一點。
從如剪影一般漆黑的樹木縫隙當中窺看天空,看不到月亮卻仍有些明亮。大概是因爲街上的燈光散落在空氣當中,星星在那對面同樣閃爍。
「那我們去吧,畢竟還有點體力。」
爲了保證安全我朝腳底下打着紅色燈光,爲了讓自己的眼睛適應黑暗,也爲了不驚嚇到動物,就只打上了這些燈光。我們並排走在狹窄的道路上,巖間何我儘可能走得近,近到能夠感受到對方的體溫。
我的視力並不是很好,巖間應該能看得更好。
「好,那就拜託伽馬各位了,我們繼續在這裏調查。」
我說罷,巖間開心地笑了。
啪啦啪啦啪啦,突然在旁邊聽到了什麼東西掉落下來的聲音,我嚇得差點跳了起來,雖然沒真的跳起來,但還是衝到了巖間的旁邊。我以爲人生就要終結於此了,我一邊強忍胸中強烈的心跳,一邊開始尋找聲音的方位。
感覺她說的「完全」跟我收的完全不是一個意思,是發自內心的「完全」。
「說自己要去海邊的人,和被別人帶着去海邊的人。」
我心裏想着爲什麼要說大海的話題的時候,會想起那天我們兩個人一起坐公交車的事情。那一天,我們確實看到海了。這就是巖間式的比喻吧。
進入到黑暗的森林當中,感官變得敏銳起來,身體表面開始感受到違和感,雖然沒有那麼寒冷,還是起了雞皮疙瘩。
「這下最差的情況,只要能解釋清楚這個現象是什麼的話,就能完成研究了。」
消失在山的那頭的太陽,逐漸遠離了天空。黃昏與夜晚的邊界向西面以動,頭頂上能看到暗暗的淡紫色。
聽到我的詢問,巖間笑了笑點點頭
「從道理上來說確實可能是這樣的……」
在昏暗的神社裏漫無目的地走着,我爲了找話茬說道。
「果然。那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如果誰都不願意陪別人一起去的話,那就只能一個人去看海。只有當出現跟別人一起去看海的人,才能夠一同去看海。所以說能夠陪着一起去海邊的人,纔是更加重要的。」
「這還有什麼疑問嗎?」
「原來如此,真是優秀的品格呢。」
水崎他們似乎到最後什麼都沒有發現。這也是沒有辦法的,倒不如說對於一無所知的現象在開始調查三十分鐘之後就遇上了,真的是運氣太好了。我們把遇上的事情詳細地彙報了。
即便向上看,也只能看到杉樹的一個圓錐形的輪廓,輪廓的內側一片漆黑,但是我聽到的聲音,只能理解爲一些很小的東西從天上掉落下來。
「真的出現了呢!報告書裏寫到的現象。」
「好厲害,已經很有進展了!」
夜晚的野外調查這樣也很自然,但再一想算是很異常的情況了。路燈都沒有的晚上的山裏,就兩三週之前剛剛認識的高中生男女兩人走在一起。要是讓妹妹知道的話又要講日本的男生啊真的是講個幾個小時。
「說的跟讓學生打工的研究室老闆似的。」
水崎和甘南備想盡辦法讓我們兩個人獨處,但他們兩個人能不能辦好呢——這樣的擔心現在看來是杞人憂天。水崎的溝通能力和對女性的拔羣的關照能力是不可小覷的。甘南備不知是不是害怕夜晚的神社,神情認真,但看起來很享受調查本身。
這種現象和石頭掉落的天狗礫的說法一致,但我並不相信這種傳說,所以我也就猶豫要不要把天狗這種詞記在上面。
「完全沒有哦。」
「但是,我如果不管怎樣都想在刮颱風的時候想去海邊的時候,我想小德爾肯定會不情願地跟着我去的。」
「放心?」
巖間似乎很信任我,這雖然讓我高興,但也讓我感到緊張。山路完全黑暗,還以爲自己進了什麼二人密室似的。
平靜無風,只能聽到我們兩個人走在山路上的腳步聲。踩到落葉或是小樹枝的時候,會發出較大的聲音,漂浮的空氣帶來了土地的清香。
「什麼都沒有發生呢。」
嗯,巖間點了點頭,真不愧是她,一點都沒有害怕。
「只要白天在那個樹下調查一下,發現了橡子的話這就是證據了。」
不客氣地說,就是在害怕。
我也只能表示感嘆了,這大概就是所謂的
領導力
了吧。說出一起去海邊的能力。「提議」與「領導力」,讀音上也有相似之處。不管怎麼說,這都是膽小的我非常欠缺的東西。
日落時分已過,天空一下子就變黑了。或者說,在我注意到的時候天空已然完全變黑了。
「那是因爲颱風的海邊很危險啊,那當然還是不去爲好。」
巖間從家裏帶了四根紅色手電筒,分給了我們,所以我口袋裏面也犯了一個,但我先跟着巖間的燈光搜索。
「完全沒有那種事,他亂說的。」
我們在預定的下午六點半正好與水崎和甘南備會合了。
這是爲了在夜晚調查動物的時候,不用光照的話就看不到對象,但是光線找到的話就會驚到觀察對象,爲了解決這樣的兩難爲題,實行的苦肉之計。夜行性動物大多爲了適應在暗處能分辨事物而進化,代價就是捨棄了色覺,特別是對於紅色的很不敏感。紅色在自然的夜晚當中很少出現,因此,爲了儘量不驚嚇到夜行性的動物,就是用紅色的燈光。
我把從父親那邊借來的GPS得到的座標記到手機的備忘錄裏,在上面記下「從正南方巖間拍的照片」,稍微思考了一下,加上了「聽到了多個小東西落下的聲音」。
「我打燈了!」
「原來如此。」
巖間立馬說道,不說我都忘了,甘南備稍微走點山路就會累得喘不上氣。
「嗯嗯……再找找看吧。」
大杉樹離地不高的地方沒有什麼枝條,而在這之上長着很多如同怪物觸手般的樹枝。紅色的燈光照在那些觸手上面,影子隨着巖間緩慢移動的手毛骨悚然地移動着。
「明白,我記錄一下。」
鳥鳴聲已然停止,動物的氣息也消失了,時間到了平和的傍晚。
以防萬一我在地上尋找了一下,並沒有看到什麼石子落在地上的痕跡,因此到底是什麼掉落下來了,這個疑問仍然殘留着,但在如此黑暗的情況下也難以找到。
「沒有意義?」
你聽到剛纔的聲音了嗎,我和巖間對了下眼神。
「我的話,大概,更想成爲前者。我想,成爲提議者,無所畏懼地去進行挑戰,這樣大概會更好吧。」
「他告訴我你在害怕的時候會變得喜歡說『完全』。」
「沒有,沒事的。」
巖間邊說邊笑,這個比喻確實可能沒啥問題,但她到底是在哪裏見到過讓學生打工的研究室老闆啊。
我心裏想着這是當然的事情,嘴裏沒說出口。
「確實是呢,這裏離第三個鳥居很近……有什麼可以用來做標記的東西嗎。」
「看到什麼了嗎。」
「把這棵樹記錄一下吧,下次再來。」
她說的雖然都是正確的,但都是把自己的感情壓制在理性之下的結果。真不愧是信奉科學的,有着強韌的靈魂之人。
「我啊,認爲有兩種人可以和別人一起去看海。」
「難道,你不太受得了黑暗?」
「嗯——小的時候可能還會有點害怕……但是我發現害怕也沒什麼用之後,就不再害怕了。」
我回想起自己說過的話,發現確實經常會說「完全」,那個人真不愧是從小學開始就跟我呆一起,還真是瞭解我啊。
「確實是呢」
看起來,聲音是從杉樹的方面傳過來的。
巖間迅速拿出手電筒,朝着杉樹的內側。
我試着問問她,巖間很認真地開始思考。
我小聲說道,巖間側過臉來看着我,臉上帶着從未看到過的表情,惡作劇般地微笑着。
「你想發生些什麼嗎?」
「……這個的話,那個,我們畢竟是期待發生些什麼奇怪的現象才這麼大半夜的來這的。」
「發生了就好呢,奇怪的事情。」
要是水崎在的話就會吐槽一句「你這話說的有歧義啊」,但是巖間只是純粹地說了這麼一句而已就不這麼做了。
「還真是期待呢。」
我回了句不痛不癢的話。
緊接着不到幾次呼吸的工夫我聽到了奇怪的聲音,發出了「咯嘿」的0.2秒的悲鳴聲。
「……沒事吧?」
「完全,不對……就正常的沒啥問題。」
「真的嗎?」
「嗯。」
「究竟是什麼聲音呢,是老鼠或是小鳥嗎?感覺挺小的。」
「可能是稍微大一點的東西吧。」
「嗯——有可能,周圍太乾淨了,很難判斷聲音的大小。」
「要是這麼想的話確實可能是挺小的。」
還好忽略了我的悲鳴——我這麼想着,巖間突然停了下來。
「沒事的哦小德爾,我跟你在一塊兒呢。」
「啊……沒事,我完全沒有在害怕的,不要擔心。」
又用「完全」了。都怪水崎那傢伙告訴了巖間不必要的知識搞得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說話了。之後得要他到自動販賣機賠我一瓶飲料。
「這是巖間做的嗎?」
「好大的笑聲啊,啥情況這麼厲害!」
從前臺拿鑰匙的時候,想起我們四個人是住一個房間的,這麼說,夜晚還會有試煉等着我們。
一回到的房間裏面,巖間就開始分析我們沒有注意到的溫泉成分了。
突然兩個人進行了非常蠢的對話。
唯有頭頂的月亮能看到我們。但是,就算誰都沒有在看我們這樣就可以嗎?巖間這麼堂而皇之地說了之後,我稍微想了想。
巖間特別得高興,握着拳頭朝向我。
我對此感到非常震驚。

我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巖間就像剛纔我們倆完全沒有牽手這事兒一樣,用非常平常的聲音高興地回答道。
「真的嗎?是像小石子一樣嗎?」
「感覺不像是松鼠……」
咕呼呼呼,我們聽到了低沉的像是笑的聲音,過程中又變成了嘎哈哈哈的高聲的笑聲,從頗爲上方的地方傳來,估計是從杉樹上聽來的。
「這樣啊」
「舔了……?」
雖然我覺得絕對不要這麼做比較好。
我正準備回頭對巖間說太厲害了,我犯了個錯誤。
「現在的話誰都看不見哦。」
「是天狗礫!我們在社殿那邊聽到了!」
水崎用比平常略高的聲音回答道。
巖間非常激動,我也沒能說出讓她不要這麼做。
「這傢伙每次去溫泉都會舔的,甚至要細細地看分析書,這個變態。」
我們和水崎與甘南備會合之後,他們也非常興奮地拿着手機給我們看。
「洗澡洗得好舒服啊!能感覺到大地的懷抱……雖然沒有硫磺的成分,但土地與油性粘土的清香,還能聞到鐵離子的味道。」
「試試看不就知道了。」
還不止於此。
我們聽見那奇怪的笑聲,是在到達奧院的兩重鳥居之後,往回走的路上。
這是真話,害怕黑暗的樸素的情感已經完全消失了。
雖然還處在接觸之前的階段,心臟早已跳得比害怕黑暗的時候還要快了,若是注意一下心跳數的話,恐怕某種比恐怖更加強大的恐怖正在佔據我的內心。當然,這是在我們的心率和心情有關係的情況下才能成立的假設。
「畢竟真的很有意思嘛,離子的濃度啊PH值什麼的都有很詳細的分析,然後用自己的舌頭驗證這些分析,而且也不存在舔了就中毒的溫泉。這邊的露天溫泉裏面似乎是會放水銀的,但是濃度很低飲用也是沒有關係的。」
雖然說中間有屏風,但我們還是男女共處一個房間裏面,結果我們首先開始討論的話題竟然是溫泉的成分分析。我一邊感覺有些不自然,一邊感覺這或許就是爲了從男女共處一個房價這種異常情況當中移開注意力的一種方式。
水崎小聲地對甘南備表示抱歉,我們倒是聽着挺樂呵的。
我打着手電走在前面,若不這麼做,可能會讓巖間看見我動搖得見不得人的樣子。
「那就試個五秒吧」
「怎麼樣?」
因爲鑰匙只有一個,洗澡的時候就由我來管理。男生兩個人像洗完之後,先於女生回到房間裏面,穿着浴衣,開着電視等待。正好到了約定的晚上十點,巖間和甘南備洗完回來了。
我手機的白色燈光,照在了巖間的臉上。
「哦——」
「嗯,這樣也可以。」
「怎麼說都已經好了。」
「也有錄音了,不就可以確定了麼?」
巖間的右手和我的左手,向着同樣的方向疊在一起,有如「巴魯斯」一樣的狀態,如此意義不明地從客觀視角看着自己,慢慢地碰到了巖間的手。(注:「巴魯斯」出自宮崎駿電影《天空之城》,男女主角手牽手詠唱「巴魯斯」的咒語)
「考慮了很多之後得出的結果呢。」
從未見過,巖間的耳朵有那麼紅過。
對於巖間來說實在是太不科學的回答,我這麼想着,把我的手向巖間伸出的手移動過去。當然,這是出於對和沒有血緣的其他個體的皮膚接觸產生的腦內神經傳導物質會怎樣變化這個問題的純粹的科學的好奇心。
我回過了神,已經遠遠超過五秒了,於是我放開了手。
「欸,蠻有意思的!我也偷偷地試試看!」
一邊聽着巖間詳細的說明一邊感嘆,我用手機的白色燈光照在巖間改造過的手電筒上。從表面上看完全看不到加工的痕跡。LED似乎是嵌在集中光線的棱鏡內側綠色板塊上。真是精巧的製作呢。
「嗯,到頭來還是算改造。開關、電池盒、電阻畢竟都是製成品,可以通用的,只需要換LED燈部分,只要用百元店的成品,然後再買好配件自己組裝,又便宜還簡單。」
我們成功觀測到了三個【怪異】——「杉樹天狗礫」「社殿天狗礫」「天狗笑」,而且後面兩個還成功獲得了證據。
說是浴衣其實很像家居服,洗完澡兩個人的頭髮也都是溼的,有種留宿會的感覺。不是,合宿的話肯定會有留宿會的,總之這下感覺和她們之間的隔閡少了許多。
我想着趕緊把錄音數據發給水崎他們,才發現這裏沒有信號。
在那之後,我確認了一下我那奇怪的叫聲有沒有被錄進去,然後播放了自己的錄音給那兩個人聽。
用正常的聲音跟女生們打招呼。
「快錄音吧。」
總的來說,收穫頗豐。
我們觀察到了天狗礫還有天狗笑這些可以被稱之爲怪異現象的東西,一個晚上竟然能有如此大的成果。
然後甘南備突然不說話了,水崎的手機裏播放的視頻最後,「什麼什麼社麼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的聲音被收了進去。
我在腦袋裏面詛咒着水崎,巖間卻微笑着,伸出了手。
「其實如果用玻璃紙的話是最簡單的,但這樣的話就會混入很多短波長的光,如果紅色太強的話混在一起會變得非常得暗……這樣就會很不好看,眼睛看着都怪疼的。」
「回去了之後,大家一起調查一下吧!」
我們繼續錄着,直到叫聲聽不到了,才發現已經差不多要到集合的時間了,我和巖間下山的過程中抑制不住自己的興奮。
所謂分析書,是在脫衣服的地方經常會貼上的,記錄溫泉的數據的紙。水崎每次進入到新的溫泉的時候都要細細閱讀分析書,我經常裝作不認識他。
甘南備非常震驚地看向了水崎。
錄到了!
面對眼睛發光的巖間,甘南備冷靜地回答道。
巖間把頭髮放了下來,和平常充滿生氣的馬尾辮相比,多了些淑女的氣氛。
「這個啊,是我用百元店的可變焦手電筒改造的,原來是用白光LED組成的,我用在秋葉原買的紅光LED改裝的。」
「本身就是有源泉的水,我就在注入的地方稍微舔了一下。」
我根本就沒有想過把製成品拆解開。
「還是不要熬太久了哦。」
「手。」
「歡迎回來—」
「是的呢,只要跟這裏生活着的動物對照一下就可以了。」
似乎是在浴場裏面換了身衣服,兩個人都穿着浴衣。
「對,從上方聽到的,估計是鳥類或者是什麼小型哺乳類動物。」
「牽手,有什麼好處嗎?」
「嗯,露天澡堂是這樣的。好像是富含鈣和鎂的硫酸鹽溫泉,應該還有很多鈉,我舔了一下稍微有點鹹。」
我握住了拳,和巖間輕輕地碰拳。
「做到了呢!」
「我也聽着感覺像是小石子,但是並沒有去確認到底是什麼東西——」
天狗的笑——這個詞浮現在腦中。
「啊抱歉,忘記剪掉了。」
被手掌所吸食的魂魄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裏,我也終於感受到了巖間手上的那一絲溫暖。
我和巖間一起點了點頭,分別取出手機打開錄音機,把手機稍微拿遠舉起來,又一次聽到了不知何處傳來的笑聲。
「話說回來,這個手電又輕又便利,是在哪裏買的?」
多麼可怕的雙標啊,他一邊嘲笑卡爾•威爾某某•某某的愚蠢,一邊猶豫是否吸食杜鵑花的花蜜,一邊又舔舐地下湧出的謎之泉水。(注:卡爾•威爾海姆•舍勒,氧氣的發現人之一,傳言他舔舐過水銀並最終死於汞中毒,文中出田忘記了他名字的後半部分故用某某代替)
「手……?」
我們滿足地回到仙澤莊。
幸好燈光的顏色是紅色,就好比紅色的紙可以讓紅色的文字消失一樣,紅色的燈光可以讓紅色難以識別。燙熱的耳朵一定變紅了,但在紅色燈光下應該看不清楚。
「屋頂的瓦片上面的話,大概是什麼小石子落在上面了吧。」
「做到了呢」
他給我們看了視頻,相機是朝着社殿的屋頂拍着的,但因爲太暗了看不清發生了什麼。我和巖間一起靠近手機揚聲器,聽到了「洽!」的非常可愛的悲鳴聲,以及喀塔喀塔喀塔的聲音。
「嗯……已經好了很多了。」
「真的嗎?太好了!已經好了是嗎?」
「要不,牽着手吧」
那一瞬間我腦內的畫面,是一副遙遠的東南亞森林裏的場景。一株豬籠草,細長的葉片頂端有一個紫紅色的捕蟲器,捕蟲器的形狀像一個瓶子,開口處會分泌花蜜,吸引昆蟲。瓶子的邊緣非常光滑,因此落在上面的蟲子都會無力地掉落到瓶子底部,而那裏積滿了消化液。
「那個,這個的話還是有點……」
水崎想要說點關照的話,但還是停了下來,後來說道。
「嗯,就用手機吧。」
「這個,應該是動物的叫聲吧。」
旅館的人們告訴我們浴場現在是空着的,於是我們男女分開去泡澡。溫泉有室內澡堂和露天澡堂,應該說是非常好了,但是我還在想着要和女生隔着個簾子住在一個房間裏面這件事完全沒辦法集中精神。
女生那邊把行李放到了女生那一側,然後回到了男生這邊,我和水崎以防萬一檢查了一下,確認沒有把不能放在房間裏的東西放出來。大家都坐在榻榻米上圍一圈,一邊喝着水崎從紀念品店精心購買的用茶杯裝的碳酸飲料(沒有什麼奇怪的味道),一邊開會。
「我想,先說一個方案。」
甘南備少見地先舉起了手。
「今天我們都起得很早,也走了一天,今天我在路上就感覺很困……如果要調查的話,要不放在明天吧?」
「我懂,洗完澡後就會有點睏乏呢,腦袋根本轉不動了。」
水崎立馬附和道。兩個人說的都很有道理,巖間點了點頭。
「明天早上早飯是七點鐘,爲了睡滿七個小時,今天晚上十一點睡覺吧。」
「那我們就晚上十一點熄燈,在這之前就稍微考慮一下明天的行動吧,要是困了的話先躺着也沒關係。」
大家都同意了我的提議。
「關於明天要做的東西,我想大概分成三個部分。」
巖間豎起了三根手指。
「首先最重要的,是對今天晚上遇到的現象進行科學的解釋,在這之上,再去尋找證據,最後,在這些的基礎之上,用某種形式把這些夜晚的現象進行記錄。」
非常簡單清楚的計劃,沒有異議。
「天狗笑是什麼聲音,交給我的話我可以在有空的時候調查一下。」
「確實,小德爾可以勝任的!我也準備在今天晚上要是睡不着的話就用手機調查一下,在被子裏面戴上耳機。」
「那我們就每個人都查一下吧。要是限定在夜行性的鳥類與哺乳類的話,應該不會花太多時間的,明天出發之前一定能找到一些的。」
「基於德爾田和伽馬的分析,我們明天日間就來收集一下證據,找找巢穴,或者要是鳥的話看看有沒有掉落下來的羽毛?」
「要是在社交平臺上面搜索一下的話,說不定能看到喜歡鳥的人或者喜歡照相的人的記錄。」
「真不錯!現場與線上數據,兩方面同時進行的話看起來會很有意思!」
「好啊,感覺發展得越來越好了!那就明天白天這麼進行着,傍晚到晚上思考怎麼記錄這些奇怪地現象吧。」
我聽到了這一聲,只能認爲是巖間聽到了我的嘆氣作出的反應。
從漆黑的天井,傳出了堅硬東西碰撞的聲音。
巖間溫柔地笑着說道,甘南備稍稍點了下頭,兩個人都向着屏風的對側走去。
我慢慢地拿掉耳機,異響聽得更加清楚了,我從被子裏伸出頭。
——瞭解。
不知從哪裏,聽到了很奇妙的聲音。
——非常感謝!
「欸好了。」
是不是後臺在播放什麼視頻啊——我心裏想者確認了一下,瀏覽器裏面並沒有這樣的情況。
——抱歉,什麼都沒有。
——以防萬一
也不用這樣一直開着聊天畫面吧。
漸漸地感受到了疲憊與睏乏,注意力開始渙散,時鐘也指向了晚上十一點。
我不清楚女生那邊是個什麼情況,我和水崎石頭剪刀布輸了之後我睡到了靠近屏風的牀墊上。我一閉上眼,就能聽到屏風對側的聲音。
她發送了這三個字,發送時間沒過一分鐘。我還在想她到底是以什麼心境發送這條信息的時候,那條三個字的信息被撤回了。
雖然不是靈魂出竅了,但我的意識就這麼來到了房間上方開始俯視,因爲是從正上方朝正下方看的,所以垂直立着的屏風幾乎看不到。牀墊都是同一個方向放着的,因此我的旁邊,跟水崎差不多的距離,不知道是巖間還是甘南備。
我也不知道該發什麼就只回了這兩個字,立馬就顯示已讀了。比起我發的「瞭解」,這瞬間顯示的「已讀」的文字,讓我感受到了更多的信息量。
「啊。」
要是就這樣繼續在LINE上發消息的話就好像是涉世未深的高中生情侶一樣,腦袋裏面日本男生怎麼怎麼的妹妹的呵斥聲又響起來了,我決定集中精力去搜索鳥的叫聲。一戴上耳機,周圍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不是你不也這樣嗎,我自己吐槽自己,連忙關掉LINE打開瀏覽器,確實在三得利的網站裏面,應該有利用野鳥的叫聲進行搜索的功能,找到了目標的頁面,也把鏈接發給巖間之後,又是瞬間已讀。
我屏息看向屏風,總有種和對側的視線對上的感覺。
這怎麼睡得着啊。
說到底屏風是不會消失的,畢竟有質量守恆定律。
稍微刷了刷牙,上了個廁所,做好睡覺的準備後,準備熄燈。
一聽到從特別近的距離傳來的清澈的聲音,我就確定了旁邊就是巖間。爲什麼要在一個人的時候說句「欸好了」啊,要是不說的話我就沒法確定旁邊睡的到底是不是巖間了,我想這種傻傻的薛定諤問題嘆了口氣。
有一個很有趣的,是「噫——,噫——」的很悲慘叫聲的虎鶇,有記錄說它曾經被稱爲鵺,話說回來我記得甘南備在列舉鵺的特徵的時候,她還說過「聲音很像虎鶇」。
「把手機都充滿電,多個攝像頭一起待機就好了。」
好,接下來去調查哺乳類動物的叫聲吧,我心裏想着。
很快地重新發了一條消息。對面的她也在被子裏打開聊天界面,總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水崎啪地一下按了下開關,房間一下子變得漆黑一片。
喀塔喀塔喀塔的奇怪的聲音還在繼續,不僅如此,聲音還越來越大,怎麼回事。
我舒緩了一口氣,拔掉手機的充電線,解鎖了手機。
——好近呢。
若是在搜尋天狗的時候發現原來是鵺的話,又會是一段奇妙的故事。
「關燈了哦——」
「錄視頻肯定是最好的,但是在黑暗的情況下不能保證拍得很好,要是用閃光燈的話有可能會對動物造成不好的影響,所以我們基本上都得在紅色的光中拍攝。在哪裏待機,怎麼打光,鏡頭朝向哪裏,這些東西都得思考一下。」
「那就,晚安!」
這就是綱長井高中的氣氛,所有人從根本上都有着相同的性格,明明是四個人一起說話卻能夠很順利地把計劃搞定,倒不如說和水崎兩個人說話的時候容易岔開話題,特別浪費時間。
聽起來像是小石頭在敲打屋頂一樣。
話說回來四個人的房間中我們這一側,我和水崎的牀墊都是將將好的大小,實際上,我們的被子有些部分都接觸在一起,我的被子還有一部分靠在屏風上,也就是說巖間的杯子也有一部分會靠在屏風之上,也就是所謂對稱性。也就是說我現在和巖間的距離和水崎的距離差不多,如果現在屏風消失掉的話——不行,不能去想那種事情。
LINE圖標右上方顯示了通知「1」,打開來了之後是巖間發來的。
鷺鳥的朋友、夜鷹、小杜鵑、虎鶇……查了之後,感覺哪個都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