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匿名信
《δ和γ的理學部筆記》 · 逆井卓馬 · 2583 字
這個世上存在着無數只能用「搞不懂」來形容的事物。我不相信神明、幽靈或妖怪之類的東西,但如果被惡魔質問我又怎能斷言它們並不存在的話最後我也只能敗下陣來,說一句「搞不懂」。(注:惡魔的證明0;Probatio diabolica1;是源於拉丁文的宗教術語,指在邏輯論證中要求對方完成無法實現的證明,常見於修辭學與詭辯術。其核心特徵是通過設定難以驗證的命題,使辯駁者陷入無法自證的困境。)
即使我們似乎對某件事略知一二,卻也常常難以自信地斷言我懂了。
比如要我介紹甘南備麗這個人,我恐怕也只能採取類似的態度。當然我並不是把她和神明、幽靈或妖怪相提並論。我們在同一個社團待了一年半左右,但我卻覺得自己完全說不清她這個人到底是怎樣。雖說我們曾一起經歷過一些小風小浪,但她那層厚重的黑暗面紗下究竟隱藏着怎樣的真實內心,我至今仍無法確信。
如果非要說點什麼的話,也許只能說她肯定是個比你想象中還有趣的人。
高二的夏天也已經接近尾聲了。
在學生會長選舉前倒數第二天,星期一早上,我正慢悠悠地走向教室,卻被沉默的甘南備攔住,帶到三樓大廳的角落。她的目的,我一眼就明白了。
那是一張公告。發亮的黑色哥特字體印在鉛白色的紙張上,用一顆圖釘堂而皇之地釘在公告板上。匿名信上僅僅三行內容,就令人冷汗直冒。
1.去年春天發生的「天狗祭事件」的犯人是日知光之。
2.在本學期的期末考試中,日知光之作弊了。
3.日知光之與甘南備麗正在交往。
我慌忙把那張紙撕了下來。
日知光之是我們的朋友。他是個想考法學院、卻活躍在物理社團的天才學生,年級第二,也是今年學生會長的最有力候選人。我一直在支持他。
可以說,我爲了讓日知成爲學生會長,至今付出了各種努力。
「可能撕了也沒用。好像到處都貼了。」
甘南備平淡地說道,臉上毫無表情。她的情緒讓我讀不出來,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趕緊掏出手機查看,果然,Signal上已經收到了日知和御影發來的多條消息。我迅速確認了內容,避免讓甘南備看到,然後關掉。
「我該說什麼好……你還好嗎?」
她那雙黑色的眼瞳緊緊地盯着我,似乎有些動搖,但仍顯得堅定。
「關於第三條,你覺得是真的嗎?」
「呃……誰知道呢。我對別人的感情一點興趣都沒有。」
問題是第一條。天狗祭事件。這件事的真相,是絕對不能公開的。
甘南備一言不發,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果然,我不該問吧。
她的語氣一如既往地諷刺而犀利,戳中了要害。我嘆了口氣。
第二條應該沒問題。後天也就是投票當天,會再舉行一次全校集會。日知已經通知說,他會在那時證明自己沒有作弊。
我一邊說着,一邊飛快思考着。這種匿名信的目的,幾乎可以肯定是爲了中傷我們的朋友,讓他落選。而這三條內容,也都是之前就悄悄流傳的傳聞。
她用剛好能傳入我耳中的低聲,極其認真地說道。
從近處俯視甘南備的雙眼,明顯比平時更爲充血泛紅。而握住領帶的細手,明明不冷卻微微顫抖。
這話既難以認同也難以否定。我稍微點了點頭,用堅決的語氣說道。
「求你了,幫幫日知君。」
初期應對還算不錯。掌握了現場情況之後還來得及扭轉局勢。
「日知君不是在這種地方受傷的人……更不會因爲我這種人這樣。」
「到底是誰貼了這種東西呢。名校裏也有這種八卦的人啊。」
「找出寫匿名信的人,讓對方承認造謠並道歉。」
「我個人對你們倆到底有沒有在交往毫無興趣,但爲了否定傳言,我們必須讓這張紙的內容——更明確地說,是發佈者本身的信譽跌到谷底。」
「沒關係。如果真的要接吻,我會選一個像這裏這樣不容易被偷看的地方。」
周圍有其他學生走動。距離早上的SHR(短班會)已經沒多少時間了,我便拉着甘南備去了理科樓。走下二樓,在體育館前有一個休息區。這會兒沒人,正適合說些悄悄話。
到底是誰幹的呢?思緒不斷延伸,我回想起了去年的春天。
「謠言就像一桶豔麗的油漆。潑出去的瞬間,會讓很多人感到不適,要清除它費時又費力。最後人們記住的,只有那顏色有多麼刺眼。」
「沒問題。我們一定會讓他贏的。」
甘南備突然抓住了我的領帶,輕輕一拉,把我帶到了牆邊。爲了不讓領帶夾被抓下來,我順着她的力道往前傾,結果變成我把身材嬌小的甘南備緊緊壓在牆上的狀態。很俗氣地說,這就是傳說中的壁咚。
如果做得到,確實可以恢復日知的名譽。問題是真的能找出犯人嗎?
我原本是想讓她安心,但也許聽起來像在逞強,甘南備卻繼續說,像在懇求我。
我點了點頭。上課前的鈴聲響起了。必須趕快回教室。
「就算你們真的交往了也沒關係。但如果否定這點結果有人又貼出你們在樓背面接吻的照片——那否定者的信譽纔會受到衝擊。」
也許那三天,纔是今天這一連串事件的開始。
我發出了這條消息。不到一秒,已讀的提示就出現了。三秒之內,他回了「拜託你了。」緊接着,又發了一個握手的表情。
「……你覺得有勝算嗎?」
她主動提起這件事,說明她其實在逞強吧。甘南備露出了一個不懷好意的微笑。
尷尬的空氣中,隱約飄散着一種像是創可貼的氣味。我知道那是什麼,準確地說,我剛剛纔想明白。昨天傍晚,在這一帶準備文化祭的化學部,不小心把不少酚酞溶液弄灑了。我完全搞不明白爲什麼需要那麼多指示劑,但還算幸運的是,早上提前來學校打掃的御影第一個發現了貼在化學實驗室前的匿名信。
「你是那種會在那種地方做那種事的人嗎?」
「換句話說,要是我們真的在交往,那就不太妙了吧。」
在那天狗出沒的夜晚,一場
無法挽回的
春天拉開了序幕。
「並不是。」
雖然匿名信已經被不少人看到,想要徹底封鎖消息很難,但御影報告說,她已經在數個地點發現並回收了相同內容的紙張。
他給我的對策提案非常直接。
跟着甘南備那小小的背影一起走回教室的路上,我一邊在手機上回日知的消息。
不論是否真的交往,日知對甘南備而言,都是從初中起就認識的朋友。
這個表情是日知常用的。他每次發的時候,我都會不自覺想起我們初次見面的情景,忍不住苦笑。那是去年入學不久,五一黃金週的社團合宿的時候。
在投票前,必須把這些內容用所有人都能理解的方式徹底否定。
「那個……如果你不想回答也可以……不過……」
「當然有。」
甘南備放開了我的領帶,整了整我的領口,我們就這樣面對面站着。
我的思緒回到了那個既青澀又耀眼得令人目眩的,高一那年的四月。
「高中生嘛,不管在哪兒都差不多。」
——查出犯人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說真的……到底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