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船與紅酒
《δ和γ的理學部筆記》 · 逆井卓馬 · 1.2萬 字
在與知事會面的第二天是綠之日,我的手機響個不停。
由於無視了副校長的忠告,我早就做好了會有麻煩的心理準備。然而當我看向屏幕時,顯示的卻是巖間的名字。我慌忙接起電話。
「怎麼了?」
『啊,嗯,那個,喂?』
一接通就突然問怎麼了顯得有些突兀,我重新調整了一下語氣。
「不好意思,有點睡迷糊了。」
『都中午了哦。』
「昨晚熬夜了。有事嗎?」
『那個,德爾醬,其實我剛剛纔知道的——』
我稍微把手機從臉邊移開,用舌頭潤了潤嘴脣。巖間到底知道了什麼?
『明天,是你生日吧?』
「誒?」
我愣了一下。確實是。
『是水崎君告訴我的。他說你每年都會和家人晚上一起慶祝……那個,中午你有空出來嗎?』
「嘛……目前沒有什麼安排。」
『那就決定了!明天中午12點,在綱長井車站見可以嗎?』
巖間似乎已經掌握了怎麼對付我。只要我沒安排,就算不提前說明內容,被叫出去我也會傻乎乎地跑去。這是我改不了的毛病。不過這次我還是想確認一下。
「可以。不過我確認一下,不是隻有你一個人來吧?」
『麗,還有水崎君也會來……你希望只有我一個人來嗎?』
你這話是啥意思啊。就算退一萬步說,我真的希望只和你兩個人見面,我也不可能自己說出口啊。
「……我知道了。本來也沒打算多說什麼。」
我點頭回應水崎的解釋,把領帶夾收回盒中,小心翼翼地保存好。
「欸,真的嗎?你太牛了!」
「太難了。」
第二天,我11點半就出了門,沒想到在家門外等着的是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在人家家門口做題還叫巧?」
「確實,偶爾會看到它們打架呢。明明在烏賊身上還挺合得來的。」
「拜託你了,德爾田君。」
「想煮就煮,想烤就烤?」
只有我一個人什麼都沒準備,畢竟我以爲要進店喫飯,就只帶了錢包。我略帶歉意地表達了這點,巖間卻笑着說「你過生日不用客氣!」,真是太寵我了。
「話說回來,德爾醬,那天你不是說臨時有事嗎……沒問題吧?」
我看着那個籃子問道,巖間開心地點點頭。
明明知道我的聯繫方式(而且我也沒告訴她我家的地址),卻還專程跑來親口叮囑,說明這件事確實非同小可。
「說謊的時候啊,要學會利用別人。」
「我一開始也覺得海邊挺不錯的,不過水崎君說海邊老鷹特別多。」
「啊,謝謝。」
手裏拿着自動鉛筆,從數學雜誌中抬起頭來的是御影綾。
「別擔心,待會兒我會發給你。」
「是嗎。」
「其他兩個人呢?」
「那我們倆現在這樣說話的時候該怎麼辦?」
「在拍視頻?」
「果然,還是鬧大了嗎?」
「要是我沒出來,你是打算在這算一整天嗎?」
公園裏擠滿了決定在黃金週後半段就近出遊的家庭。天氣好,氣溫適中。雖然有點擔心午餐時分好位置會被搶光,但看來水崎早早來佔好了。他揮着手,還邊用手機拍我們並肩走來的樣子。
「我們是要在外面喫嗎?」
「你對我什麼時候做了什麼,真是無比了解啊。」
你這也太有計劃了吧。
「那件事嘛,我的尼——那個捕蜻蜓特別厲害的哥哥,已經全力在應對了。所以你可以放心,不會再有什麼壞事發生了。」
「……這就是所謂的善意的謊言嗎。」
這一天我大概永遠不會忘記,是獨一無二的幸福時光。雖說水崎另當別論,但巖間和甘南備才認識我一個月,就已經成了我心中真正的好夥伴。
我有點戒備地說,御影則悄然靠近我一步。
她突然祝我生日快樂,我模糊地低下了頭致謝。
「你特地來我家是爲了告訴我這個?」
我順着臺階下,甘南備則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
中午碰到同學我估計也只會說「喲」或「辛苦了」之類的尷尬的招呼,還好她搶先開口。
託甘南備這個真正意義上的神助攻,我守住了和御影之間的約定。
「德爾田君每年生日的晚上,都會在晚上六點左右和旭醬喫上她親手做的蛋糕和晚餐。所以我推測,如果生物部的成員要約你出來,一定是中午這個時段。」
那是我和日知提前離開社團去了市立圖書館的那天。她居然連這種細節都知道,我不禁覺得與其說詭異不如說令人佩服。
甘南備站定後,用手指戳了下我的胸口。
「原來如此。那麼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
在車站前,我還沒看到巖間的人,就先聽到了她的聲音。我向聲音的方向找了幾秒才終於發現她。因爲穿着便服,所以一開始沒認出來。

走近一看,我發現巖間今天好像比平時還要稍微精心打扮了一些。雖然這是我們從甘南備策劃的綱長井散步以來第二次見到對方穿便服,但這次她戴着寬檐帽,還戴着耳環,給人一種比那時更認真準備的感覺。她手上還提着一個很大的野餐籃子。
「生日快樂。」
終於到了公廁。男女分開,自然也無法再繼續交談。
也許不太禮貌,但當甘南備說要去洗手間時,我說「我帶你過去」,順勢同行。
「生日快樂!」
御影說完便迅速離開了。
正當我支支吾吾之際,甘南備輕咳一聲打斷了我。
「沒關係啦,畢竟起因也是我的好奇心嘛。」
「我也會幫你的。所以如果要演,就給我演到底。」
「我本來覺得植物圖案更適合你,但看到這隻鼯鼠後,我們三人就立刻決定選它。那天你正好不在,簡直是神助攻。」
「抱歉…謝謝你幫了我。」
「也是啊。」我正要點頭附和時,猛然回過神來。
「啊,那天是——」
瞭望丘公園正如其名,建在一處視野開闊的小山丘上。這裏所謂的視野開闊,基本都意味着能俯瞰海灣,雖然有些俗套,但海天一線的景色實在是美。
甘南備買的甜甜圈中,有一個上面用巧克力醬寫着「Happy Birthday」。因爲晚上還要喫蛋糕所以沒準備太多甜點。濃郁的咖啡與它非常搭配。
「只是確認一下而已。之前幾次出現意料之外的成員,嚇了我一跳。」
「啊,德爾醬!」
她指的是星期三的事。我如同被人突然從背後抓住,屏住了呼吸。
「不是去海邊就好。」
『四個人哦。那麼明天見!』
「什麼意思?」
嘛,我多少有這種預感。這些人真是一點都不疏忽。
那天我幾乎一直被寵着。
我無言以對。甘南備看了我一眼,繼續說道。
「當然啦。只要是在我哥能接受的範圍內。」
「讓別人當共犯,或變成別人的共犯。越是想一個人隱瞞,祕密越容易暴露。」
走在去綱長井車站的路上,我開始思考該如何對那三個人隱瞞真相。
我和日知一起去了圖書館的事,必須保密。如果說妹妹突然發燒也許能搪塞過去,但水崎的弟弟和旭念同一所初中,說謊容易穿幫。再說,也不排除有人正好目擊我們去圖書館。所以早就該準備好藉口纔對,但我實在沒能想出合適的說法。
陽光太刺眼了,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一起上廁所啊。」
「因爲烏鴉和老鷹關係不好,食物很接近。聽說它們都特別喜歡漢堡。」
「我可是決定了,不說惡意的謊言的。」
「就撒個對方願意相信的謊,順便把對方也拉下水就好了。」
「第三題太難了,我正邊散步邊思考呢。」
沉默了一會兒後,甘南備開口道。
巖間開心地笑了。在陽光明媚的中午,我們並肩走在市區街頭,氣氛十分寧靜和平。
「你是說頭足類的嘴叫烏鴉老鷹嘴的冷笑話?」(注:頭足類的口器可以叫吻突,日語中也叫からすとんび,即烏鴉老鷹,因爲和烏鴉嘴與老鷹嘴比較相似。)
巖間親手做的三明治一共有三種,BLT三明治裏的生菜脆得像是早上纔剛從自家菜園採下來的,柔軟的雞蛋沙拉三明治里居然有那種老派咖啡廳風格的芥末蛋黃醬,不知道她是怎麼調出來的,水果三明治的切面美得像市售商品。而附帶的一盒配菜裏,小番茄的甜度簡直讓人難以置信,密密麻麻地塞在保鮮盒裏像極了最密堆積。
「嗯!那我們出發吧。」
水崎帶來了週三放學後三人一起挑選的禮物——一個小到可以握在手心裏的盒子,打開一看,是領帶夾。據說是一位知名手藝人制作的,上面刻着一隻滑翔中的鼯鼠。
看來學生會長大人那邊已經知道了。
「他們有點事,會直接去那邊的!」
這是什麼奇怪的請求方式啊,但我確實能感受到她說的是真心話。
「哎呀,德爾田君,真巧啊。」
和巖間打完電話,我拉開了窗簾。像往常一樣傳來了烏鴉精神抖擻的叫聲。五月的藍天之下,明亮的春日陽光如洪水般傾瀉而入。
「其實是我編了個理由,讓他早點回去。那樣我們三人就能去挑生日禮物。」
「如果這個請求是多此一舉的,那你想拿我怎麼樣都行。所以拜託你,現在就照我說的做吧。」
甘南備稍微晚了一點,帶着附近店裏買的四人份咖啡和甜甜圈出現了。我原以爲他們故意錯開時間,是爲了給我和巖間製造單獨相處的機會,但看來確實是在辦事,心裏默默對他們說冤枉你們了。
「你聽懂啦?不愧是德爾醬!」
我並不想看到自己在巖間旁邊時的樣子。平常我肯定會說「刪了它」,但礙於巖間的面子,我只是聳了聳肩,表示隨你吧。巖間對水崎說了聲「謝謝你佔位置」,然後把野餐籃放在了鋪好的野餐墊上。
御影合上數學雜誌,用那雙冷冷的眼睛注視着我。
「五月一日以後你們所知道的信息,光是知道本身就會帶來很大的危險。所以拜託你,不要讓那些你不希望被捲進來的人知道。」
「他上初中的時候正要喫的芝士漢堡被搶走了。」
「……這個,不能說。」
「不,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好像他說過這事。所以我們改去瞭望丘公園了。聽說那邊雖然有烏鴉,但基本沒有老鷹。爲什麼會那樣呢?」
巖間沒有穿過鐵道,而是走向遠離海邊的那一側。我稍微鬆了口氣。
黃金週結束後的星期二放學後,我在社團活動結束後被叫去了燦接杜。
這是第二次在這個夕陽刺眼時分被請進這間面對海景的復古包間。上次只有本鄉學姐和御影綾兩人,這次則多了御影學長和日知。
這個俯瞰大海的密閉空間裏,我和日知坐在御影身旁,對面坐着兩位三年級的前輩,也是物理部部長和化學部部長,同時還是綱長井高中的學生會會長和副會長。
女店員爲每人端上了招牌的燦接杜特調咖啡。柔和的香氣瀰漫開來,但依然無法驅散房間中緊張的氛圍。
「首先,作爲同屬綱長井高中的學生,我要向你們兩人表示感謝。」
打破沉默的是御影學長。他給人的第一印象和新生歡迎會時一樣,是那種清爽的良好青年,眼角的笑紋更增添了溫和的氣質。
「感謝你們揭發了危及人命的不正當行爲,也爲下村前輩洗清了冤屈。這些都是我們沒能做到的事。我們發自內心地感謝你們。」
「沒……沒什麼。」
我低下頭致意,而一旁的日知依然神情堅定,紋絲不動。本鄉學姐用帶着些許警惕的眼神盯着她。御影學長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接着宣佈。
「我就直說了。接下來是關於善後處理的報告,以及爲了今後發展的討論。」
然後他一口氣喝下咖啡。
「我先表明態度,我並不是來訓你們的。所以,基於假設的指責我會一次性說完。也就是如果你們早點來和我們商量,說不定一切能更圓滿地解決。如果你們願意依靠我們,我們也能出力。」
我的咖啡放在眼前,卻一直沒動口,已經慢慢變涼。
「你們做的事,就像是挖出了個啞彈然後直接扔進珍珠港。下村前輩留下的文件,能讓好幾個官員下臺。這麼危險的東西,你們居然敢直接拿給縣長看?」
他嘆了口氣,一副無奈的樣子,隨即露出微笑。
「不過你們出乎我們意料地幹得漂亮。誰能想到剛去市政府第二天就和縣長見面?你們的手段整體來看確實難以表揚,但我們並不打算追究。現在開始,我們來談些有建設性的事。」
御影學長做了個請用的手勢,我微微點頭,喝了一口咖啡。比平時苦了些,但回味清爽。看來御影學長他們,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我稍稍放鬆下來,但日知卻仍緊閉雙脣,直視兩位前輩,一副不打算退讓的樣子。這讓我有些不安。
「首先是太陽能發電站的事。這件事會總結爲市政調度失誤,存在泥石流危險的區域將立即停工。至於資金流向你們別管太多。只能說要通過一種灰色手段解決。」
日知的眉頭微微一動,顯然對所謂的灰色手段很在意。
「其實我哥哥,原來也和日知君一樣。他認爲所有的事都應該公開透明,不能說謊也不能有祕密,一切都該光明正大地解決。但這兩年,他變了。」
雖然他強壓着聲音,但語氣前所未有的強烈,怒火毫不掩飾。御影前輩慢慢搖頭。
他拿出一張A4紙,放在桌上。
日知的聲音幾乎被低低的浪聲吞沒。
日知這麼一說,御影便深深低下了頭。
「你們要清楚,知道了【不存在的】犯罪行爲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爲了避免事態升級,我們必須滿足他們最基本的要求,然後徹底斬斷關係。之後吊生就不會再纏上我們了。希望你們能理解。」
「生物部差點被解散,我覺得也是吊生的陰謀。從幾年前開始,關於生物部的惡意傳言就不斷出現,好像是專門趁着我們受到限制時散播的。什麼只會照顧動物的廢社團,還有虐待動物,全是子虛烏有。」
「我也這麼想。但好像,已經做不到了。對方一口一口地餵養着我們,讓這所學校逐漸養成對他們的依賴。沒有了他們的資金來源,就維持不了現有的制度和優渥的活動支援。」
「不過我其實仍然無法完全認同御影學長的判斷。隱瞞事實也好,用讓人誤解的言辭也好,我都不喜歡。但關於他追求真相的行動,我會完全站在他這邊。任何人都有揭示真相的權利。」
被點名的本鄉學姐依然神情平靜,悠然地喝着咖啡。御影學長開口道。
「還有,那些資金,也流入了綱長井高中。」
「那麼,從哪裏開始說比較好呢?」
當我們沿着昏暗的小路走到海岸時,天空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沙灘上沒有路燈,只有公共廁所的燈光和來往車輛的車燈能照亮視線。
「可以說這算一半,但並不足夠。我們還得編個合理的理由,來解釋資助突然終止這件事。據說吊生想把責任推到你們身上,說是因爲你們做了壞事。但我們不可能接受這種說法,所以決定捏造一個剛好不算謊言的事件。」
「既然如此,那就放棄不就行了嗎?」
「不過,說起來,御影同學的哥哥,講話的口吻就像是親眼看過我們的一舉一動似的。不管是合宿期間的活動,還是之後的行動,他都好像一清二楚。」
至於誤入禁區也是一種暗喻。我們沒進禁足地,但觸碰了某種禁忌。也就是另一種禁區。有點像文字遊戲,但相比真相擴散引發更多緊張局勢,也許這樣更好點。
日知的臉色依然陰沉。
御影學長與旁邊的本鄉學姐交換了一個眼神。本鄉學姐微微點了下頭。
「這次的事由我來說明吧。雖然不能把全部都說出來,但至少和這次有關的部分,我會講清楚。」
關於檸檬烯的情報,當然是由御影妹妹告知她哥哥的。
「CHOSEI集團正在向各個領域注資,並持續擴大其影響力,包括資金緊張的長綱神社,以及因傳染病差點破產的仙澤莊。正是靠着這些關係,禁足地的森林才得以開發,仙澤莊的體育館也得以改建並抹去地名痕跡。」
「對。並不是我想刁難你們。當時上面直接說要中止,我拼命交涉才爭取到一晚。那次能如願舉行,多虧了副校長的支持。」
「你們是說要我們容忍他們?這種事情,怎麼能被允許!」
即使是日知,在縣外組的本鄉前輩面前,也沒能說出「那就太好了」這種話。
「首先,CHOSEI集團和綱長井高中已經有幾十年的關係了。那個老頭兒吊生,是我們學校的畢業生。每年從外縣招兩個學生的制度,還有校友會牽線投資畢業生的企業的制度,都是他搞出來的。」
「我把自己看到的一切,全都告訴了哥哥。以後大概也會繼續告訴他。所以如果你有什麼不想讓學生會長知道的事,就最好別告訴我。」
聽到御影學長點名,日知立刻開口。
兩位前輩的身體微微一動。
「說得差不多了。最後我想談談今後的安排。」
本鄉學姐像是預判了日知想說什麼似的,伸手示意他安靜。
Darling指的大概是坐在旁邊的御影昭文學長。他低聲應和了一句。
如果說縣外組的伙食費來自CHOSEI集團的捐款,那我喫過的那個蘋果派,也是用骯髒的錢做出來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看向我和日知。
御影學長話音剛落,屋內突然暗了下來。
「真是個愛哥哥的好妹妹啊。」
據說推理的契機是檸檬烯。御影學長看到日知在體育館裏對地名產生興趣,以「爲什麼出田樟需要在合宿中使用檸檬烯?」爲起點,最終發現了我們擦掉塗鴉的那張地圖。簡直就像福爾摩斯一樣。
這是在不觸及太陽能項目真相、最低限度回應吊生的要求、同時不說謊的前提下,像穿針引線般構建出的極限妥協案。
「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收場。真的,很抱歉。」
最終,我們接受了御影學長提出的方案。
我想起那棟豪華的宿舍。那些外縣來的學生不僅免學費,每月還能領取八萬日元的特別津貼,連伙食費和水電費都由學校承擔。之前我也曾好奇這些錢到底是從哪裏來的,沒想到竟然是那個強行建造太陽能發電站的集團提供的援助。
日知低聲確認。御影學長露出一絲苦澀的神情,皺起眉頭。
我感到震驚。原來是這樣啊。
御影學長抱起雙臂。
「我再重申一遍,我們並不打算因爲這個結果責怪你們。汀和我其實也早就想盡早切斷關係了。只是沒想到,會以這樣一種突然的方式實現了而已。說實話,我們也已經厭倦了讓那些人爲所欲爲了。」
御影前學長看到我的動搖,冷靜地點頭。
因爲我們兩人所做的事,導致校友會的捐款減少到原來的十分之一。
「正是因爲CHOSEI集團的捐款,這所高中的自主性才受到了威脅。作爲學生會長的你,承認這一點嗎?」
「綱長井高中的校友會擁有充足的捐款資金。其中有七成,來自CHOSEI集團。成績優秀學生的獎勵制度,就是靠這些捐款維持的。爲外縣學生設立的宿舍,也是由CHOSEI集團的建築公司建造的。」
我猶豫不決地望向日知,與他四目相對。他眉頭微皺,試圖保持鎮定,卻掩飾不了內心的不甘,但最終,變成了認命的樣子。
日知依然毫不退讓。學長點點頭。
光是縣外組的補貼就高達每人每月八萬日元,每年招兩人,單是一年就需要576萬日元。再加上其他各類支出,具體金額已經難以想象。
「說實話,多虧了你們,我們大概也真的不得不放棄了。」
「沒錯,雖說是捐款但本質上是投資。這所學校聚集了縣內最優秀的人才,也吸引了來自全國的特殊人才。是人才和人脈的寶庫。捐款的金額本身微不足道,只要賣個人情,將來就可能得到巨大的回報。這可是低風險高回報的投資。」
我們必須揹負不願揹負的祕密。
大海像墨汁般黑暗,蠕動着。
「……如果我們不再向任何人透露這件事,這一切就會結束嗎?」
在離開燦接杜時,只有御影綾跟了上來。
潤了潤喉嚨之後,她繼續說道。
御影也望向黑暗的海面。
夕陽被森林遮住了。
天狗祭事件的始末如下:
「至於CHOSEI集團,他們對我們學校當然是非常不滿的。但這一點,也將以非常灰色的方式擺平。你們暫時可以放心了。」
「CHOSEI集團的資助當然已經中斷了,乾乾淨淨。其他原本願意捐款的企業,恐怕也會受到壓力。明年的捐款,恐怕不止是減少七成,可能會少掉九成以上吧。」
2024年4月29日,天狗祭那晚,理學部的兩名一年級學生誤闖禁入區域,並對CHOSEI集團的財產造成了破壞。CHOSEI集團對此表示遺憾,並停止了資金援助。事件的當事人沒有公開,由御影學長和本鄉學姐代表出面道歉。
日知不知爲何笑了。
我點了點頭,但日知依然毫無反應。
對CHOSEI集團財產的破壞指的是我擦掉地圖上塗鴉的行爲。日知說,刑法第261條下沒有類似判例,但御影學長作爲學生會長要避免發出虛假信息,就這麼定性了。
我想起了下村前輩留下的那張紙條——「完成了我未能做到的事」。
「算了。沒辦法。」
「這幾天我調查了建造太陽能發電站的CHOSEI集團,結果發現了驚人的事實。」
「無論是捐款還是投資,如果知道對方不是什麼好人,那就該主動拒絕,斬斷關係。」
「你是想說,我們,或者說這所學校,已經被那家惡劣企業收買了,是吧?」
御影學長嘆了口氣後,本鄉學姐淡淡地接過話題。
「名字就叫,【天狗祭事件】。」
「在有一點明確之前,我無法信任你們。」
這就是日知。永遠堅持真理堅持正確之道。
「今年打算久違地恢復生物部的合宿時,老師們也突然對這事施加了壓力。德爾田君你應該有印象吧。」
他的語氣冷靜卻令人戰慄。
「……你是說這些,是CHOSEI集團在背後操控的?」
日知一邊指着文件的上半部分解釋着,然後手指滑向下半部分。
咔的一聲,日知猛地動了一下椅子。
「無論表面多麼光鮮亮麗,舞臺背後通常都是黑暗而骯髒的。你們所享有的平靜校園生活,是靠教職員和學生會在泥沼中掙扎,拼死守護下來的。希望你們能明白這一點。」
確實。
「我能理解你的憤怒。但還是希望你們接受這個結果。你們應該在儲物櫃那件事中已經察覺到了,那些人已經滲透到市政中,也絲毫不在意違法。如果繼續追查下去,可能不只是去美國那麼簡單。事實上,過去也發生過幾次,有人就這樣從這學校裏消失了。我不是開玩笑。」
「嗯,我承認。」
我回想起儲物櫃裏的小刀,還有家門前那兩隻老鼠。
「你查得很清楚啊。」
「首先,卡森前輩並不是自願去美國的。因爲發起了反對建設太陽能發電站的運動,結果激怒了吊生那個老頭,被整得在國內幾乎無法立足。這裏有連我都無法明說的殘酷打壓。」
我忍不住插嘴。給學校捐款,能有什麼回報嗎?
「哦?那你說說看。」
「你好像還有問題,日知同學?」
我們想要單獨談一談,整理一下情緒,於是再次走向海邊。
「……投資?」
「我說過這次的事件會以灰色的手段了結。現在我要告訴你們這個具體內容。簡單來說,就是關於太陽能發電站的不法行爲,【將被徹底抹去】。當成是市政府的失誤了。」
「你是說,當時要把原定的兩晚改成一晚的那件事?」
他望向窗外那染着晚霞的景色,不太情願地繼續道。
「如果不是這樣,就無法解釋十年前發生的事情。生物部的下村前輩發現了關於太陽能發電站建設違法的證據,並掌握了相關資料。但這些證據,不知爲何被壓了下來。你們現在採取的這種灰色態度,也很可能是因爲有資金的流動,不是嗎?」
日知的質問讓現場一度陷入沉默。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難道連這個也有牽連?
「一定讓你們感到不舒服了……對不起。」
「也就是說,你們——尤其是身爲縣外組的本鄉學姐,其實也從他們的金錢中受益。你們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我沒有確鑿證據。但這些傳言從我入學前就開始了,即使是Darling也查不出源頭。可要說有誰會因爲太陽能發電站的事而警惕生物部,大概也只有吊生那個老傢伙了。」
在十年前他就想做我們現在做的事情,但卻被逼到只能離開日本。只是想守護那片鼯鼠棲息的森林而已。
「他知道了,當你必須守護的東西變多了,有時候就不得不在陰影中默默行動。」
聽着兩人的對話,我意識到我們已經提前接受了這種洗禮。
太陽能醜聞本應公之於衆,受到社會嚴厲譴責。然而,一旦真相曝光,藉口就站不住腳了。在真相與邏輯對上的過程中,不知會有多少人陷入危險。
對手是連違法都不在意的存在,而我們不過是高中生。爲了避免更大的犧牲,我們只能隱藏真相,傳播虛假的故事。
這是唯一的解決方法。
爲了守護光鮮亮麗的舞臺,我們竟成了必須掩蓋幕後黑暗的一方。
「真諷刺啊。我們本該是朝着日出的方向前進的,結果卻踏進了黑暗的森林。」
日知低頭沉默,只有黑色的大海拍打着浪花回應我。
「……對手可是那些把下村學長逼到美國去的傢伙。我不想讓這種人破壞我這僅有一次的高中生活。雖然心中難以接受,但我想我們只能暫時接受現狀了。」
我腦海中浮現的是前天的事。那天,有三個人爲我慶生,那份溫暖讓我無法忘懷。如果太陽能發電項目的真相被揭露,那三人也將會被牽連,面臨危險。
我不想看到那樣的事發生。絕對不行。
就像日知疏遠甘南備一樣,我也不願將朋友捲入其中。
爲了他們,就算要將祕密藏在心底揹負這份詛咒也沒辦法。
「是啊。」
日知這麼說着,朝我走了過來。他那銳利的目光直視着我。
「出田,我們來做個約定吧。我們共享了這個祕密,今後說不定還會一起陷入不見光明、也不見黑暗的泥沼。但無論如何,我們終有一天,一定要將那醜陋的邪惡連根拔除,擊敗我們這次未能擊敗的、巨大的邪惡。」
即使已向黑暗低頭,說話仍是一貫的誇張風格。我苦笑着點了點頭。
「當然。我會跟着你走下去。」
日知堂堂正正地伸出手來,我毫不猶豫地握住了。
在綱長井站送別日知後,我和御影一起走了一段路。
「如果假設這兩千年來水分子完全混合,那麼某個特定分子出現在這瓶水裏的概率就是1.2×10⁻²²。再乘以瓶中水的分子數,期望值就是……」
全校集會後的第一次社團活動結束後,巖間約我一起回家。
我明白她想說什麼。在下村學長那份虛構的五十年前的調查報告中,有提到調查隊在禁足地目擊到天狗倒樹——大樹突然倒下的神祕現象。
「四捨五入取個整,結果是0.5,可以吧?」
一個水分子與整個杯中的水量的比例,恰好與整杯水與地球水量之間的比例一致。但是。
「那就再假設地球上的水總量爲14億立方千米,也就是1.4×10²⁴克。」
聊着開心的合宿回憶時,我們的話題自然地轉到了這上面。巖間聲音中的細微變化,讓我察覺到,這纔是她真正想說的事。
「我想,下村學長是希望我們這些後輩能去思考這些吧。」
「你說的是克利奧帕特拉的紅酒的那個故事吧?」(注:克利奧帕特拉即埃及豔后,本句及其後面的故事僅見與日文教材及互聯網,如果有人找到出處請貼在評論區。)
「總有一天,我也想揭開天狗倒樹之謎啊。」
「這是常用於說明分子多麼微小的例子。」
「當然,數量級對上就好。」
到了這裏,剩下的就簡單了。
「我是不是想太多了。就因爲靠得近,就把這兩個點連起來,像畫出星座圖一樣,這可完全不科學呢。」
我試着暗算了一下。
「……開玩笑的啦。」
那是如今已無法考證的怪異事件,就像沒有答案的考題一般。下村學長在其中究竟寄託了怎樣的心意呢?
「下村學長,他當初是想保護鼯鼠之森吧。那片屬於長綱神社的禁入森林。但現在那裏已經被砍伐建成了太陽能發電場,架上了太陽能板。」
「你知道啊。」
御影立刻接上了我的計算,真是幫了大忙。
她似乎有些口渴,在車站的便利店買了一瓶礦泉水,咕咚咕咚地一口氣喝掉了大約三分之二。她把剩下的遞給我說「要嗎?」但我婉拒了。
想要我們背鍋的吊生,與希望我們不揹負責任的學生會,兩方的意圖在一種高度政治化的微妙平衡中達成了妥協。
「那麼,地球上存在的水分子大約爲5×10⁴⁶個。」
這個結論雖然聽起來出人意料,但在假設成立的前提下,計算是合理的。它說明了我們所看見的物質中,蘊含着不可思議數量的分子。
……啊啊。
「嗯,一定要,用科學的方法!」
御影學長或許早就預料到了吧,有理學部的學生曾目擊到我和日知在事發當晚往神社深處走去。我們自然成了懷疑的對象之一。但由於御影學長和副校長明確禁止私下追查,這些模糊不清的傳言也就只停留在口口相傳,最終在新學年忙碌的節奏中漸漸消散了。
「那份報告的標題,是《關於天狗的真面目》吧?裏面寫的大部分經歷,其實都能用鼯鼠解釋清楚。唯獨天狗倒樹不行。所以我去查了安裝太陽能板的公司。」
「答對了。」
不行的。不能再往這邊走了。巖間,不該走進這片黑暗。
她手中的瓶子裏,大概還剩下三分之一的水。
但同時,我也明白巖間就是這種人。就像我一樣,是那種不弄清真相就無法安心的人。即使真相再恐怖,也不能靠謊言與隱瞞來維持幸福的人。
「天狗倒樹到底是什麼呢?」
面對她的話,我不知怎麼回答,只得閉上嘴。
「假設兩千年前有一杯極爲珍貴的葡萄酒,裏面的水分子隨後在地球上均勻擴散。那麼在這個前提下,這瓶水裏會含有多少那個時代的分子呢?」
在御影學長於全校集會上進行了解釋和道歉之後,天狗祭事件立刻成爲了話題焦點。
我問道,御影則像是在凝視着什麼珍貴的東西似的,望着那瓶水。
「你怎麼忽然說起這個?」
也許這正是最理想的結局。
「有效數字取一位,大約是7×10²,也就是700。也就是說,這瓶水中,大概有700個水分子曾經屬於克利奧帕特拉的紅酒。」
但真相有時會傷人。它本身可能變成兇器,也可能讓我們成爲某些人眼中的眼中釘。我希望巖間能繼續笑下去。我不希望她失去那晚在調查時,無意間吐露「好開心啊」時的那份純粹的幸福。
「爲了方便起見,假設這剩下的水是180克,克利奧帕特拉那杯紅酒中也有同樣的水量,可以嗎?」
御影愉快地說道。
我又何嘗願意對巖間隱瞞真相?根本不想。
御影緩緩開口。
「喂,德爾田君。」
「砍倒那片森林的天狗難道就是開發商嗎?」
「那粗略一算,就是1.4除以18再乘以6……」
這已經是我能說出的極限了。
她笑得天真爛漫,臉上沒有一絲懷疑,實在耀眼。
甘南備似乎多少察覺了事情的經過,但也許是因爲理解日知的想法,她從未表現出什麼。水崎更是連我們會幹出違反校規這種蠢事的可能性都不曾考慮過。
她的笑容彷彿是在說服自己。而我只能看着她。最多,也只能在沉默一會兒後,輕輕說一句。
「180克的水約爲10摩爾,也就是大約6×10²⁴個分子。」
不知從何時起,太陽已經隱去,但月亮仍未照亮大地。
巖間像是岔開話題般笑着說。
我稍加思考。
這是一起震撼人心的事件,導致了曾支撐着我們豐富校園生活的校友會捐款,從下一學年起將被大幅削減。事情一出,毫無懸念地讓大家開始想找出幕後黑手。
「不管一個人喫下了什麼、身體裏有多少東西被替換掉,他體內總還會殘留着最初的成分——我只是想說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