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N生談話』

說得太多了，諾拉用手指輕輕擦了擦眼角，靠向椅背。

其實我並沒有打算說這麼多。藉着酒勁又加上希薇莉那麼得坦誠，不知不覺就說漏嘴了。

不，或許在心裏的某個地方想吐露出來吧。心中的遺憾與悔恨也漸漸淡去，感覺輕鬆了一些。

「對不起希薇莉，說了些奇怪的話——」

「——那麼，諾拉。」

諾拉正要說出謝罪的話時，希薇莉插嘴道。這副稀奇的樣子讓她不由得正視回希薇莉的臉。

獨特的、決定其印象的紅蓮瞳貫穿着諾拉。

諾拉的心臟撲通一聲跳動了起來。無法看透那瞳孔深處。

「接下來，你的目標是什麼——？」

希薇莉的這一句話，刺進了諾拉的內心深處。

她知道這並不是挖苦。那過於直率的眼睛，訴說着純粹的想法。

而且，對啊。如果放棄成爲英雄而離開迷宮的話。我就必須以別的東西爲目標。不這樣的話，人是活不下去的。

那麼，該怎麼辦呢，諾拉自問。即使是傭兵也知曉自己的目標。在獲得某些榮譽的同時，儘可能地戰鬥。然後總有一天死去嗎？

但，即使活了下來，總有一天也會因無法戰鬥而失去那榮譽。

諾拉認爲，自己肯定不可能會擁有那普通的幸福與甜美的戀愛吧。這種想法早已隨着自己的英雄野望一併消失。不管自己是在戰鬥，亦或是在其他的什麼地方。到死都不可能會有所成就。

諾拉一時語塞，而希薇莉率先開口道

「那個，我本來應該不會再來迷宮的，因爲沒能變得完美的我，應該就此死去纔對。」

諾拉似乎對這句話有所反應了，抬起那不知何時低垂的臉。她不明白沒能變得完美這話的意思，但她知道希薇莉是認真的。

「但是後來我遇到了埃利克。潛入到了迷宮裏。雖然真的很害怕，還什麼都不足——但也還是現在要好。與其被理想拋棄，然後繼續逃避，還不如以其他形式去追求理想，我是這麼覺得的。」

希薇莉直視着諾拉，拼命組織着話語說道。不管被教了多少，她畢竟是個屬領民。用官方語組織到這般程度，想必很辛苦吧。

希薇莉很是乾脆地搖了搖頭。

——今日這些，不過是醉話罷了。

不可能。他們在內心深處忍受着屈辱。吞下無法吐出的詛咒。

呼出一口氣，立刻化爲了白色，升騰在夜色中。在那白色的前方，它的身影清晰可見。恐怕是故意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等着吧。

「我想讓埃利克的名字，萬衆皆呼。」

但是希薇莉猛地探出臉，說道。紅蓮之眼迸發出耀眼的光輝。

而且，內心的某個地方或許也很高興吧。希薇莉是真的在爲自己着想所以才拼命挽留她。

「你是說，那傢伙的身體嗎？我擔心你是被他給巧妙地利用了。說實話，那傢伙可不是什麼善類。」

但是希薇莉，很乾脆地點了點頭。諾拉不由得愣住了，瞪大雙眼。她明明對埃利克是那麼得信任，沒想到也會說出這種話來。

夜色中隱約浮現的輪廓。不是人，而是人的形狀。

看着希薇莉的眼睛，想着希薇莉的事情而行動。

雖然小個子的諾拉抱着希薇莉看着有些笨拙，但這點重量對探索者來說根本不成問題。還是魔物的屍體要沉重得多。

但，即便如此。希薇莉所說的想法滿溢着過於純粹的熱量。埃利克肯定連她的意圖都沒有想到吧，就把她給帶進了迷宮深處去。

難道，她沒有飲酒的嗜好嗎？不對不對，肯定沒有啊。

——但是他們真的把四騎士當作自己的救贖了嗎？

「——我一定，會實現給你看的。因爲他是我的救贖。他的名字纔不應該被貶低吧？」

諾拉心想，這雙眼睛。平時是沒什麼自信的，唯獨這雙眼睛迸發出光芒的時候。她就會充滿一種奇妙的自信。諾拉本以爲那是因爲受到了埃利克的影響。

這傢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真悠閒，諾拉在心中訴說着。但完全沒有將其說出口的打算。

看到喝着麥酒的希薇莉其紅瞳不斷閃爍着光芒，諾拉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難得來一趟，也說說關於你的事吧。如果你只是想要過上個好日子，大可不必潛入到迷宮深處吧？是想買身份嗎？」

如果真要說的話，也應該是讓希薇莉來說，而且我可不想說出任何會對這傢伙有利的話。

哦，還有一件事呢。希薇莉用舌頭舔了舔遞過來的麥酒，紅着臉說道

「他一開始就說了自己性格不好，我相信埃利克如果是真的覺得有必要的話，不管是多少人他都能去殺。甚至不惜變成了亡靈也要活下去，爲了復活還要與人交易。所以他絕對，不是個善良之輩吧。」

「……身份或是金錢？」

諾拉的心臟劇烈地跳動着。感覺自己現在看到了些不該看的東西。

這兩種矛盾的想法於諾拉心中滋生。

總有一天運氣會用盡，然後死去，這就是他們的未來。沒有人能幫助自己，連父母兄弟姐妹也不能依靠。他們生活每天在貧困和孤獨之中，每天都在同活着戰鬥。

「……嗯。我知道那傢伙對你來說是個很好的存在，但這也太勉強了吧。這同罪過者一樣的名字。」

任何時候會接近自己的，不是想貶低自己的人，就是想要利用自己的惡人。

但與此不同的是，諾拉覺得自己的內心揹負着更沉重的包袱。本應是訣別的一夜。

雖然他與零落聖女卡桑德拉是不能相提並論的，但這個名字悄悄地列在了罪過者的記錄之種，所以並不討人喜歡。大概就只有好事之徒會在自報家門的時候喊出吧。

「不。――是救贖。我們無論何時候，都只渴望能活在今天的救贖。」

但是，諾拉自己也明白。

諾拉的眼裏閃過一絲驚愕，但這對希薇莉來說只是理所當然的事罷了。

他們曾經把自己的故國貶爲了屬領，使自己陷入了屬領民的身份。其後裔，真的能尊敬迫害自己的正市民始祖嗎？

把麪包包好，諾拉抱着希薇莉走出店門。雖然已是完全入夜。但還是涼風更令人舒適。

「吶，希薇——」

——如果再繼續潛入迷宮的話，想必自己一定會憎恨希薇莉的。

爲此——首先要需要榮譽。需要名譽，需要讚賞。

就在諾拉準備開口之時。她看見希薇莉閉上了眼睛。叫了好幾次，都沒有回應。臉頰微微泛紅。

所以希薇莉，也想實現他的願望。即使她看起來只是被利用了。

「……不，要更不一樣。雖然我是想要讓那些人對我刮目相看，可也想要變得完美，但果然最重要的，還是埃利克。」

還是放任不管，會比較好嗎？不，不應該與其扯上關係了。

就像許多的亞人探索者那樣，可以去購買正市民的身份。雖然這並不意味着所有的迫害都將消失，但在法律上可以擺脫歧視。作爲一個目標也是可能的。

「謝謝。不過，還是不行啊。我要是繼續潛入迷宮的話——」

「沒那回事，這樣反而更好呢。我們屬領民想要的是什麼，諾拉你知道嗎？」

純粹的善人是不會爲了像自己這樣的人而屈膝的。因爲在這個世界上，希薇莉的存在本身即是惡。

她如此說服了自己。

但埃利克不一樣，他是在這惡人中——最甜美的。（原文甘い，具史料記載（誤），同手擁番外時一樣，應該是（甜）或（天真）之意）

「嗯，我知道。」

也可以理解爲是無聊少女的戲言。就算這是對大騎士教的反抗，多少也早有人已說出口過。

諾拉眯起眼睛看着希薇莉。本來，應該生氣地對她說「你懂什麼！我所積累的日子，是你能理解的嗎？」

現在，還能壓制。但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所以果然，不能再待在她的公會里了。

在旁人看來，就像是被惡靈所利用的少女被引誘去探索迷宮一樣。雖然可能會被給討厭，但諾拉還是藉着醉勢坦率地說道。

但希薇莉很乾脆地搖了搖頭。即使話題被轉移了，她也會回應，真是坦率。

潛入迷宮還不到一個月的她，不，應該說幾乎沒有接受過戰鬥訓練的她。開始超越了始終執劍的自己。

正因爲如此，曾經違抗四騎士者的名字纔會在他們心中迴響。他們認爲這纔是救贖，不管多遠都會伸手。

在爲希薇莉也要了杯麥酒的同時，諾拉開口轉移話題

埃利克皺起眉頭苦笑着說道。

諾拉一邊責備着自己的膚淺，一邊將一種想法同唾沫一併嚥下。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一下子明白了。她果然不只是單純。不，或許正因爲單純，纔會變得如此扭曲吧。

它的盡頭，會行至哪裏呢？

◇◆◇◆

努力不是將失敗正當化的工具。無可奈何之時，直到最後也還在不斷嚷嚷着對方怎麼可能理解自己的努力，這可不是諾拉。

「……你讓他喝酒了嗎？真是不小心啊。」

但是，儘管如此。牽起我手的只有埃利克，也只有他尊重了我的意志。

屬領民不知是否還會有明天。今天晚上可能就會被凍死。即使明天能活了下來，能不能找到工作也要看運氣。

而且我也是，不善的哦。希薇莉帶着純粹的笑容，說道。

剩下的話，我沒有，再說下去。將想法緊緊壓在嘴脣。

希薇莉露出有些滑稽的笑容開口道

諾拉注意到了，她所擁有的魔力已經開始超越自己了。等級本身還需準確測量過後才能知道，但大致的程度可以用皮膚所散發出的魔力來判斷。

因此在內心深處尋求着救贖，現在在四騎士身上發現了其中的一部分。

「是你教的嗎？他很熱心地挽留我。」

「不，我說過了，要說的話自己想。交涉暫且不談，我可不擅長說服和挽留。」

「應該是吧，性格看起來就很惡劣。如果沒有希薇莉，我也不想和你扯上關係。」

「真不愧是你，關於這點我已很是清楚。」

你可以放手了，埃利克說着動了動身體，就這樣把手伸向了希薇莉的身體。諾拉馬上就明白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急忙放開手，一步跳離了希薇莉的身體。

剛纔還在沉睡的希薇莉的身體瞬間閃耀着魔力的綠光——他迅速重新站穩快要倒下的身體，手腕一響。

「真是個，好愛好啊。真希望你再也不要進入我的身體。」

「我不是說過我也不是想纔會做的嗎？那麼，希薇莉的說服工作怎麼樣了？」

埃利克藉着希薇莉的身體，眼神比剛纔更加銳利地說道。僅憑動作就能看出是另一個人了。

諾拉呼地嘆了口氣後，開口道

「你以爲我會被他人的話語所留下嗎？」

「不，應該說正如我所料。因爲你與我很接近。比起感情，你更加註重理性，不是那種會被別人說服而行動的老實人。」

「啊？」

「嗯？」

不，雖然也沒錯。可是被埃利克這麼說的，就會覺得火冒三丈。剛纔還在希薇莉面前所被壓抑的激情似乎又在這裏復活了。

埃利克從臉頰不斷抽搐的諾拉身上移開視線，看向四周。夜晚的小路上沒有人會大搖大擺地進來。行人稀少，甚至讓人感到寂寞。

確認完畢後，埃利克伸出手對諾拉說道

「你應該有備用的刀吧？小型的也可以，借我一把，最好是兩把。」

對於這個唐突的提議，諾拉不禁歪了歪頭。除了庫克裏刀之外，自己確實還備有其他的輕型小刀。雖然不是很結實，也不是戰鬥用的，只是爲了剝獵物的皮時所備的。

看不懂他的意圖，從懷裏拿出兩把給他看，埃利克一把抓住並在手邊轉了幾下。在月夜下，希薇莉的身姿看起來是格外的美麗，大概是受到那用刀的手法所影響吧。

「你不是說過嗎，想要如數奉還給我。恐怕以後就沒這機會了吧。」

「——趁現在，先解決了吧。上次是我出其不意，這次堂堂正正。總可以吧？」

諾拉眨了眨眼睛，自語道，真搞不懂埃利克這傢伙。

埃利克靈巧地轉動着手中的小刀，擺好架勢說道。那刀刃，諾拉甚至覺得已刺進了自己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