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話『視線的真面目』

迷宮第五層。黑色的血從眼前掠過。哥布林蒼白的臉醜陋地扭曲着，瞪着自己離開的軀體一命嗚呼。右手抓着其頭蓋骨，左手刺穿另一隻哥布林的心臟。

噗噗噗，黑血以一種很有趣的方式肆意飛濺。它們的血肉灑落在迷宮的石板地上。放眼望去，正好四隻哥布林的屍體。

哥布林羣。一開始有十幾只，還以爲會是個不錯的狩獵場呢。他們比石像鬼聰明。我殺了頭兩隻的時候，大部分就都逃走了。剛纔殺的是來不及逃跑的兩隻。

大多數魔物都是出於破壞本能襲擊人類的。似乎有很多種族比我那個時代更有智慧了。輕輕拍掉落在身上的黑血。雖然使用淨化術會更快，但那樣就失去了節省魔力的意義。

結果，我只好雙手捧着哥布林的頭顱和素材，任由黑血濡溼臉頰，在迷宮中穿行。

讓我們考慮一個晚上。——雖然諾拉和裏卡達這麼說，但第二天早上她們並沒有出現在屬領民公會所。

雖然不清楚這是不是拒絕的意思，但一直悠哉地待在公會所也不合理。

也有消磨時間的意思，我順便用希薇莉的身體去潛入了會迷宮。

畢竟錢也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每天的住宿和飯錢必須掙來。總不能讓希薇莉睡在有蟲子爬來爬去的廉價旅店裏。

「很好，但不能再深入一點嗎？」

希薇莉在心中問道。正如她所說，如果想獲得更好的收穫，最好潛入第六層。因爲只有大騎士認可的公會才能進入的下層道路已經打開。

但是，目前還沒有關於第六層的任何信息。也試着從書籍和諾拉等人尋找，但收穫爲零。

「如果能得到諾拉她們的協助，這樣會比較萬全。而且你魔力使用過度了，稍微休息一下也好。」

在與獸人的一戰中希薇莉已經將魔力消耗到了極限。這對成長來說是好事，但恢復起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魔力大致分爲空氣中的魔力和體內的魔力。魔導士稱前者爲魔力，後者爲奧德瑪。

如果像希薇莉那樣把奧德瑪都用盡的話，那就像是在榨乾靈魂來吐出魔力一樣。負擔是使用魔力時所無法比擬的。她應該要休息好幾天。

回想起來，探索者是個殘酷的職業。如果能像我和希薇莉一樣分擔任務就好了，否則即使狀態不好，但爲了賺取每日所需的金錢也必須要潛入迷宮。就算知道危險也得繼續。

至於不深入潛入的理由，我還有一點很在意。——當時感覺到的視線。

「……」

環顧四周，一個人也沒有。第五層依舊空空蕩蕩。雖說獸人已經死了，但探險者的喧鬧看來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恢復啊。魔物在見識到這種慘狀後應該也很少會靠近。

我沒有回頭，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對方的視線筆直地盯着我的後背。看來還沒有注意到自己被注意到了。

「是的，其實我有件事非說不可！」

爲了不讓她逃跑，我抓住她的脖子讓她往前走。

「所以你受僱於誰？還是想來搶奪獵物的？」

雙手抱着哥布林的屍體進入走廊。第五層除了大殿以外就只有小房間和走廊。細長的走廊上沒有岔道，也沒有藏身之處。

眉毛不由得抽動了一下。她的語氣倒是很輕鬆，但追蹤希薇莉果然是有相應的理由的。

「不要連你也鬧起來啊！」

「嗯～這個嘛。我叫可可。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探索者罷了。」

可可雖然在言行上有點問題，但在消除氣息和隱蔽行動方面絕對是一流的。和我那個時代的隱密組織不相上下。

但是，

是我不好。不要說得那麼悲傷。

考慮到她的能力，也可以對一些問題視而不見。那麼這傢伙所說的，非說不可的事情是——。

亞人。而且對方身上散發的魔力也強烈作證了這一點。

「——嗚、嗚。嗶嘎！ ？唔咳咳！ ？」

可可慌慌張張地轉變着表情，黑髮飛揚。紮成一束的頭髮也左右搖擺起來。

自稱可可的亞人似乎真的沒有襲擊我們的意思。甚至沒有像樣的抵抗。反而自從被發現之後，就乖乖地聽我的話了。

腳尖傳來對方被完美命中的觸感，並伴着非常好聽的聲音。

畢竟昨天受到了那麼多關注。正市民探索者自不必說，探索者以外的人會來干涉也不奇怪。

我看見那傢伙被重重地踢飛到迷宮的牆壁上，開始顯出身影。

雖然這邊故意製造出反感，但對方的動作很快，看來很有能力。我可不想對此放任不管。

「——嘎嘎！ ？」

我好像撿到了一個不得了的女人啊。

「角、角！ ？我的角！ ？」

「希維利，你認識她嗎？」

不由得發出聲來。糟了。可能已經殺了。對方消除氣息的手法非常熟練，我還以爲一定能避開的。

就在希薇莉也開始在心中吵吵嚷嚷的時候，對方的疼痛和混亂似乎也終於平息了。

「是沒有，完全察覺不到氣息和身影……」

——看到的是兩個角。從彎曲的頭髮里長出的雙角，彰顯着她的種族。

「我認識的人就只有你和諾拉她們了……」

太好了。她絕對不是刺客。如果是的話，就不會這麼輕易地說出口了。而且，他們說話會更聰明一些。

「被發現了嗎?! 我明明都消除氣息了!? 」

「……也就是說，我接下來就要被襲擊了嗎?! 請溫柔一點!? 」

真奇怪。明明是個能巧妙隱藏氣息的傢伙，我還以爲會是個更可靠的對手呢。感覺有點像希薇莉。

「騙人！ ？血淋淋的殺人魔！」

「埃利克！ ？」

身上穿的是粗糙的輕裝鎧甲，沒有武器。從裝備沒有好好保養過來看，應該是屬領民吧。

亞人少女深吸口氣後就地坐下。

「還、還活着嗎？」

嘴快又容易得意忘形，這是怎麼回事？雖然抓着她脖子走路的樣子很奇怪，拜她所賜也受到了周圍人的注目。真想早點問清楚目的把她趕走。嗯，放生到野外吧。

「我纔沒那麼糟呢！ ？」

「嗯？ ！」

從昏厥的她頭上扯下斗篷。

◇◆◇◆

拍了拍少女的臉頰，催促她醒過來。如果是人類，或許早就死了，但如果是身體健康的亞人，應該還沒死。

看樣子還很混亂。再加上她偶爾還夾雜着難以聽清的口音，光安撫她就花了不少時間。

亞人少女睜大清澈的蒼瞳，跳了起來——頭再次撞到牆壁上。又發出來痛苦的呻吟。

不過從她沒有武器這點來看，對方並沒有襲擊我們的打算。而且我覺得連目的都不問就殺了也不合理，那樣的技能還挺少見的。

這樣的話，是以我們爲目標的跟蹤。就這樣放着不管的話，我想魔物們會代爲處理的。

「快走！」

「沒事的，角還在。冷靜點說，我不會喫了你的……」

或許還是就讓她躺在那裏更好。

「…………」

我們在迷宮中朝着地面上走回去。希薇莉的身體也差不多到極限了。所幸即使不狩獵什麼大傢伙也能得到錢。而且還撿了個多餘的傢伙。

「哼，我就知道！祕傳的霧隱可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被看穿的！」

「——」

儘管如此，卻還是能感覺到一種黏糊糊的視線。和昨天在公會所感受到的一樣。沒有氣息。視野裏也看不見。但是，能感覺到異常的視線。

那是哥布林的血。

暗淡的黑髮紮成一束，年紀大概比希薇莉大一些。清晰的輪廓和鼻樑散發着一種飄逸的氣質。容貌從人類的美麗向另一個領域邁進。雖然戴着兜帽，但我已意識到了她的種族。

「是的。」

過去也感受到過。是那種魔導嗎？透明或隱藏。是在監視我，還是希薇莉？

「沒有錢啊！」

是會發出獨特悲鳴的傢伙呢。

深吸一口氣，往左腳註入魔力向後跳躍。右腳畫出個半圓，隨後一拳直擊筆直的走廊，藉此來探清對方的真面目吧。這下就算不會被幹掉，也一定會有所行動。

「那麼，你跟蹤我的理由是什麼？從昨天開始你就一直在監視我吧？」

人類這種生物，可以隨心所欲地懷恨他人，甚至是對不熟悉的人也是如此。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堅持對自己種族以外的人類抱有加害意向的魔物反而比較老實。

扔了吧這傢伙。這不是你可以自豪地說出來的事吧。不，難道說只是諾拉和裏卡達比較靠譜而已，這纔是探索者的常態嗎？

「埃利克——這個人很奇怪！」

太好了。希薇莉也感到奇怪。還好是可可不正常呢。

可可似乎已經忘記自己正被我提着脖子，用非常自信的口吻說道

「昨天不是說了嗎？我們來組建公會吧——那麼我想請您讓我加入！」

迷宮的出口映入眼簾。表情不由得僵住，停下了腳步。

不過接近的動機本身也屬於正常範疇。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就不明白她爲什麼不惜消除氣息和身影也要跟蹤我們。既然這樣的話直接當面問不就好了嗎？

她的態度，總給人一種不協調的感覺。

「亞人應該還有其他公會吧？爲什麼想加入我的公會？」

話雖如此，希薇莉雖然殺了獸人，但這個公會畢竟是新建的。和現有的公會相比顯然處於劣勢。如果一定要來這裏的話，應該有相應的展望纔對。

可可停頓了一下。剛纔響亮的聲音，感覺稍微變小了。她怯生生地開始說道

「哎呀～我只是一隻微不足道的羊嘛。再加上，我不會使用『沉睡』以外的其他魔導，平時除了消除氣息以外什麼都不會做，所以被各個公會給趕出來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似乎略帶有令人窒息的孤獨感。

從遇見開始，她就一直都是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或許她的態度本身就是爲了掩飾自己的真實想法。

走出迷宮。我的手並沒有放開可可的脖子。不管怎麼說，都有必要讓她再陪我一會兒。

以她現在的態度，似乎還有問下去的餘地，而且更重要的是。

——她在說謊。

我不知道她爲什麼要撒這種無法抵賴的謊。說謊說明她是有什麼要隱瞞的。

可可與衆不同的特徵性魔力，毫無疑問地彰顯着她的種族。

——她不是羊，而是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