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話『第六層及其洗禮』

在迷宮都市阿爾加加塔爾的角落，屬領民們今天也在注視着潛入迷宮的探索者。有的無力地躺在地上睡覺;也有從一大早開始就在那搬運起重物幹活的。而妓女們此時也都該睡覺了。

他們和她們，都無法保證明天是否還能活着。阿爾加加塔爾雖然在法律上消除了正市民與屬領民之間的隔閡，但仍不是個對屬領民友好的都市。

換句話說，這裏對誰皆是冷漠無情。無能者死，有能者興。迷宮就是實現這一目標的手段之一。

許多人都看過她潛入迷宮的身影。金髮紅眼。被鄙視的卑劣血統，在屬領民中也是要劃清界限之人。

這種容貌的人，因爲迫害而不被允許留下子嗣。但，不可思議的是，他們仍會像突然變異般誕生於世。

曾背叛三大國、大騎士們之人的血統。生來就該被迫害。

有這樣血統的女孩最近常常潛入迷宮，殺死魔物後回來。有時是獸人，有時是哥布林。

沒人會爲其歡呼，亦無人會爲之讚歎。這就是她的命運。

和她在一起的，是骯髒的，長着角的亞人及來歷不明的傭兵們。

正市民們認爲。之前只不過運氣好罷了，今天就回不來嘍。即使今天回來了，明天也會死的。不，還是直接去死吧。

屬領民們則認爲。反正肯定不行的吧。畢竟是屬領民。

所以不只是正市民，就連屬領民也都無言地目送她們離去。所有人都只把她看作微不足道的東西罷了。

◇◆◇◆

落入迷宮的第六層後。眼前的光景倏然飛去，風掠過靈體。

希薇莉按住飄動的頭髮就這樣落啊落。直到我們的前方出現了個巨大的裂縫。那裏，閃耀着光芒，彷彿整個世界都在改變着。是我之前升上來時，空間裂縫的內部。

進入裂縫的瞬間，墜落突然有所緩和。

希薇莉雖有些困惑，但還是慢慢地讓雙腳着地。調整好呼吸，平靜下來後，我側頭看着她，發聲道

「……希薇莉。」

「……什、什麼？」

希薇莉怯生生地答道。

看樣子，她應該已經知道我想說什麼了吧。

接下諾拉身體的瞬間，強烈的違和感湧入腦內。正因爲沒有契約，與之魔力的相性很差。甚至覺得自己在無呼吸運動着。

希薇莉的魔導來不及了。她還沒做過邊跑邊釋放魔導的訓練。裏卡達的箭也無法阻止巨人的行動。不妙啊，這邊沒招了。

「還不成熟啊，收下了，戰士。」

「不要模仿那種急於求成的做法，特別是對那些你都無法預料之事。」

雖然探索者之間也會發生爭執，但可可也不像是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吧。

「——什」

——切斷了他的脖子。

說着快起來，我還以爲是要用魔導術復活呢，但事實並非如此。她只是凝視着巨人的屍體。

有多久沒用過雙刀了？我記得以前都只在訓練中用過。（諾拉用的是庫克裏刀，或者叫泥泊爾刀大夥更親切一些，爲了翻譯順暢我都是譯爲雙刀）

兇手當然是，諾拉。

「吵死了！？對別人的身體、擅自、擅自地……！？」

身體向前踏出半步，將刀刃對準自上揮下的巨錘，用左刀將其揮開。幾乎只要利用他的力量就可以了，這樣也足以讓他有一瞬無法移動。

「第六層……是吧，是真的吧？」

可可泄了氣而又動搖的聲音傳來。手持長槍的她，正氣喘吁吁地在空中旋轉着身體，在樹與樹之間來回閃避着。

「哦，對不起對不起。我大意了。你真厲害，戰士。」

巨人用牙齒咬住刀刃的瞬間，以巨錘爲踏板躍起。另一把刀如鞭子揮舞般迅速用力揮出。

「哦，哦哦哦！ ？」

「……有沒有可能，是幻術？」

要是還有閒情打個招呼說拜託了什麼的，你肯定早就已經死了吧。

第六層宛如另一個世界般，坐鎮於此。

「你在幹什麼？」

森林中，陽光從開闊的大地上傾瀉而下——同時，巨錘揮了過來。樹木被砸倒，伴隨着開戰音樂的響起，我注意到對方那粗壯的臂膀和大到能把人頭都給捏碎的手掌。

轉動起諾拉的茶色雙眸。看向巨人。對方是亞人，不是魔物。但向我們揮動而來的巨錘，確實飽含着殺意。

但巨人用其潔白的大牙齒咬住了它。

不管怎麼說，即使親眼所見，思想上也無法理解。這到底是什麼？

盯住對方因揮棒後的僵直瞬間，無法閃避之時的一擲。撕裂空氣的同時，刀筆直地撞向巨人的臉——。

裏卡達和希薇莉也終於追了上來。裏卡達此刻正蹲在倒下的巨人的屍體旁，很感興趣地觀察着；而希薇莉則像失去全身力氣似的跪了下來。

諾拉側過頭看了我一眼，哼了聲道

雖然粗壯的頸椎沒有斷裂，但頸部上的血管和肌肉卻發出令人作嘔的聲音斷開。臉上濺着些許熱血，雙腳着地。

「不，那只是想幫忙而已。」

與此同時，右刀朝對方的臉上擲去。

突然，抬起視線。野鳥飛走的聲音響起。同時，一個聲音傳來。

突然，聽到了聲音。摩擦地面的聲音，和什麼東西碰撞的聲音。諾拉最先注意到並說道

諾拉上下揮舞着雙手，指着屍體。

視野被森林所覆蓋。雖然開闊得有些可怕，但這也意味着，我們確實是在森林裏。簡直無法想象這裏會是迷宮，不，應該說還在建築內。而且上次掉下來的時候是晚上，看來這裏也有白天和夜晚之分。

「……諾拉小姐，你爲什麼要對着虛空怒吼呢？」

可可的證詞有多少可信度暫且不論，不過她看起來確實也不像會主動去襲擊巨人的傢伙，也沒有理由這樣去做。

不對，等等。不用幫忙，只要諾拉有一瞬能動就可以了。這麼想的話就還有辦法。既然現在她幾乎快失去意識了。那麼，

從森林深處發出聲音的，是一個全身被藍色衣服所包裹着的女人。

「喔、哦、喔哦哦哦！？」

諾拉搖搖晃晃地將指尖抵住腰間的小刀。這似乎是她讓自己冷靜下來的儀式。

「雖然也不是前人未踏之地，但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

諾拉的手臂顫抖得比剛纔遇到巨人時還厲害，瞪大着眼睛，臉頰也扭曲着，彷彿訴說着她受到的屈辱。

隨後是裏卡達，接着希薇利也反應過來後跟着跑了起來。但這裏是森林，不習慣於此奔跑的人註定快不了。而且像裏卡達那樣的高大體型也不適合在林中奔跑。結果就是，諾拉一個人衝了出去。

「總之，得先找到可可——」

巨人。不是魔物，而是亞人的一種。頭戴鐵盔，除此之外上半身沒有任何裝備。那彷彿快要被撕裂開來的鋼鐵肌肉就是他們的鎧甲。他們能輕鬆地揮動起巨錘，有常人的兩倍左右高。

諾拉繼續咆哮着瞪着我。我要還是個活人的話，此時諾拉的威脅絕對能讓人當場斃命。

戴着一頂大三角帽，身上衣服有好幾個口袋的獨特服裝。更重要的是，她手中握着的大杖，是操縱魔導之具。

——我觸碰諾拉僵硬的身體，順勢借用起來。

「什、什麼啊！？因爲可可她先走了……對吧，可可？」

太好了。看來是把責任都推給了可可。畢竟她剛纔直接跳到樹上避難去了，頭髮上雖然沾着些樹葉，但完全沒有受傷。

藉着繩索下來的諾拉與裏卡達也以沉默回應對此景的震驚。沉默了數秒後，出乎意料的是裏卡達先開口

雖然曾落到這過一次，但當時她也快沒意識了。而且我和獸人戰鬥結束後馬上就出來了。不記得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況且我也在懷疑這裏是否是現實。

她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我已斬斷了巨人脖子上的全部血管。無論巨人肉體有多麼強悍，也沒有任何生物能在這種狀態下活下來。

但這時，有人戰戰兢兢地過來搭話。

確實被襲擊了。但卻不是被魔物而是亞人？爲什麼？

「那也要有個順序吧！？」

既然瞄準了我的命，那我也有權利取他的命。

我也沒聽說過巨人會討厭龍人啥的，不如說關係他們還挺好的。這樣的話，只能用他特別好戰這個理由來解釋了。

掉下來後的第六層，此處已不再是被石壁和石板包圍的迷宮了。

——陽光，貫穿臉頰。風輕撫過希薇莉的頭髮。地面已不再是石板而爲泥土。

「在西邊，正在戰鬥。」

「這是……巨人嗎？幹得漂亮。可是亞人爲什麼要找我們麻煩？」

嘛，危險解除就好。

希薇莉環視了下四周，困惑地喃喃自語道。

「喂，你在幹什麼呢？別自己隨便死掉啊，快起來，要開始了。」

說着，巡視起四周。諾拉和裏卡達似乎現在才注意到可可不在，也跟着開始轉動視線。不可思議的是，感覺到這裏後空氣都開始變得清新起來，雖然身處於森林，視野卻出乎意料得清晰。

就感知能力優秀這點來說，不只是前衛，斥候諾拉也能勝任。

而在巨人大叫一聲跪倒在地的同時，我也到了極限。就像在無呼吸的情況下做了劇烈運動般的疲勞感籠罩着我的全身。

在這座城市裏幾乎沒見過，但，在我的那個時代經常能看到。

就算深入到迷宮下層，也能看見日升月落的廣闊世界，雖然並不是在開玩笑。但也唯有真正接觸過它的人，才能對此深信不疑。

「喂，你太快了，他們兩個還沒跟上呢。」

雖然達不到像希薇莉那樣，但至少也能活動個十幾秒。

「那個啊，不要命令我——！」

接話的是希薇莉。她嘆着氣說道

「等、等一下，大家。跑得，好快……」

我追上她說道。幸運的是，樹木和枝葉都與我無關。

如果是幻術的話，這裏的全部就都該有魔導的波動。但這個世界都是真實的。而且也沒有辦法追蹤野鳥的啼聲和在樹上跑來跑去的栗鼠身影。

諾拉靈巧地避開了巨錘的第一下，但不知怎的，當她看到是巨人時就停下了腳步。瞪大着雙眼，牙齒也因動搖而咯咯作響。

不過，雙刀的真正精髓雖然也有像諾拉那樣不間斷的連續攻擊，但原本的重點就在於以單刃攻擊威懾敵人，製造破綻。

「完美，哇！」

「沒有。魔導的話我會注意到的。而且，我記憶中也沒有什麼魔導能展現出如此大範圍的幻象。」

「不對！？話說回來，都怪你被這傢伙襲擊了！」

諾拉嬌小的身體一躍而出，反射性地拔出雙刀的同時在林中奔跑着。

「沒有，我也不知道他爲什麼會攻擊我，我只是以爲他是探索者就靠近了他而已。」

多少也理解了與四騎士有關的上位公會們爲何想要隱瞞此處的存在。當然，也有直接關係到利益的原因吧。

但下一刻，地面傳來搖晃的聲音。

「——嗚、呃。」

這麼說來，理應先落地的可可卻不見了。沒有倒在附近，所以應該沒事。

轟的一聲，巨錘朝諾拉揮下。但她卻全身僵硬在那一動不動。這一擊要是中了的話肯定會死的。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她是從哪裏開始搜索的呢？

沒想到在遇到魔物之前，會先遇到亞人並擊殺對方。第六層可真是前途多舛啊。

她睜大眼睛瞪着屍體。

邊跑邊輕快回應道的諾拉，忽然停下腳步，跳了起來。目視回前方，一束光逼近眼前。

——魔女，這是如此自稱之人經常所着之裝。

不愧如她自己所說的那樣，生存能力超羣啊。

呼氣時，將身體還給諾拉。不過要是她此刻恢復了意識，沒有簽訂契約的我肯定也會被趕出去的。

不過，還能動。

巨人的眼睛看向諾拉。他咧嘴豪爽地笑了起來。

被襲擊的可可應該知道里卡達問題的答案。

正當我回過頭的時候，一把刀橫切過我的靈體。而且不只一次，是數次。當然，普通的武器不管來多少次，也不會傷到靈體。

「——嗚啊！？」

不愧是強悍的巨人。要一般人的話早因咬合力不足而死了。

看不見她的身影，說不定是作爲斥候在周圍進行偵查。

「什……！ ？」

巨人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

瞠目結舌。本應在脖子上的傷痕，卻沒有留下絲毫痕跡。僅僅是修復和回覆，應該是做不到的。

困惑襲入腦海。發生了什麼。不，要發生什麼纔會這樣？

這樣的魔導我根本就不知道。而且也不可能是事先設置好復活魔導。魔導是干涉當前時間點的，當前狀態的東西，無法影響到未來。

不管是用什麼手段，大原則都是身體一旦死亡，在沒有他人干涉的情況下就無法復活。

巨人卻站了起來露齒一笑，魔女接着摸了摸帽沿說道

「你們是從外面來的客人嗎？最近好多啊。」

她雙手交叉，抬起雙眼。審查似地看了我一眼，再次開口道

「你們運氣真好，正好趕上好戲開場。」

「好、好戲？」

這邊的所有人都被困惑和動搖所包圍，希維利不由得反問道，魔女則微微點了點頭。

語氣非常平淡。但她笑着說道

「戰爭，要開始了。」

（洗禮，這裏意爲磨難，試練。但同義詞感覺不能表現出本章大意，思來想去還是直譯爲洗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