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希薇莉其人』

奇怪，太奇怪了，奇怪的可疑。

傭兵探索者諾拉·赫爾穆特唯一能確信得出的結論，就只有這一點。當然，這是針對剛認識的屬領民——希薇莉·諾爾艾特和埃利克的。

在屬領民的公會屋裏，諾拉毫不費力地駕馭着嘎吱作響的椅子，將胳膊肘支在木桌上，看着對面的她。

金色到可以發光的美麗頭髮，炯炯有神的紅蓮瞳。明明沒有良好的飲食條件，卻依然能有這樣的身材。所有這些特徵都說明了她的血統。即便如此，血統這麼純正的還是第一次見。

諾拉也察覺到她喫了不少苦。

但她的舉止卻絲毫沒有這種感覺，坐在對面優雅地切着魚。

「酒……不行嗎？煙對身體也有害。好吧。老闆，有沒有更好的魚了？」

「最好的就是這個了，你就算給再多的錢我也變不出來，姑娘。」

「我無所謂哦。」

蓄着白鬍子的老闆一邊把酒擺在架子上，一邊快活地回應。現在還是白天，所以幾乎沒有客人。

因爲屬領民的公會屋在實際功能上更接近於酒館。正市民的也有相似的一面，不過那只是爲了方便探索者在使用的時候也能喝酒罷了。而屬領民這邊，即使不是探索者的人也會來喝酒。簡單地說，就像是給酒館賦予了公會屋的性能。

可以說真正是屬領民探索者的只有一小部分，這也進一步表明了他們的社會地位。

地點是屬領民的小路。他們住在這裏，呈現出一條貧民窟面貌的街道。

本來不是正市民諾拉會出入的地方，但希薇莉——不，現在是埃利克，無論如何，這裏是最適合和她說話的地方。

「那我們來談談下一步吧，女士。」

當說到下一步時，諾拉嘆了口氣回答道

「真的沒有必要繼續僱用我們。集羣史萊姆的事情現在裏卡達已經在報告了。你的嫌疑應該也可以洗清了吧。」

距離她在迷宮埃爾皮斯三層破壞集羣史萊姆已經過去了半天。在迷宮中，時間觀念會變得模糊，出來的時候正好是朝陽升起的時候。諾拉的傭兵夥伴裏卡達去向原本的僱主都市長報告，並沒有到場。

有了這個報告就能解決都市長的委託。而因爲有了代替屬領民少女這一祭品，新的祭品集羣史萊姆。指控希薇莉的人也一定會毫無感慨地接受的。

對他們來說，屬領民就只是這種程度的存在。因此，埃利克當時提出的僱用諾拉和裏卡達的提議現在已經不需要了。

「我什麼都不知道。」

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諾拉解釋道，栗色的頭髮跳動着。

老實說，對諾拉來講，這只是內心想法的一半，另一半是不信任。她皺起眉頭抱着雙臂，眼中夾雜着些許懷疑。

不，實際上是看得入迷了。豔麗的金髮，燦爛的紅蓮瞳，都賦予了她一種美。不再是一副沒有自信的樣子，當埃利克從容不迫端坐在此時，屬於她的那份美就不可避免地凸顯出來了。

「是繼續調查的命令。詳細情況稍後再說吧。我先把這個交給埃利克先生。雖然不能說是正式委託的報酬，但都市長堅持要我交給你。」

原來是這樣啊，埃利克放下刀，把手放在嘴邊。他似乎又有了新的想法。

一個高大的身影在桌子上投下陰影。聽到熟悉的聲音，諾拉回過頭來。

雖然諾拉對埃利克感到不快，但也不至於因爲對方可疑就直接保持沉默。嗯，就當是同情希薇莉吧。

諾拉突然冷冷地說。連她手邊的啤酒也感覺跟着冷了下來一樣。

沒辦法。金髮紅瞳的人，生來如此。背叛者的血，是爲了魅惑他人而誕生的。就算是現在消瘦的身體也能讓人發狂。

「真的嗎？那你一定要聽我說哦。」

諾拉咬緊牙關，心想。是個女人真好。

變回亡靈漂浮在空中，埃利克苦笑着。維持室內燈光的魔力燈，照亮着他的靈體。

「五百年前他們消滅了統治大陸的魔物，恢復了平靜安寧的時代。建立了三個大國，征服了拒絕合作的其他國家，以及亞人、精靈、矮人和巨人，現在被稱爲屬領民。」

但是，這傢伙不一樣。諾拉仔細端詳着眼前的埃利克。

「——命令你不要讓她離開你的視線。」

對於埃利克的問題，諾拉用舌頭輕輕浸了一下剛端上來的溫啤酒。

陽光似乎也合時的照進了昏暗的店內，撫摩着她金色的頭髮。諾拉不由自主地盯着眼前的景象。

裏卡達的工作是向都市長西爾凱報告事情的始末，並結束工作。但他的表情並不樂觀。雖然依舊是同樣的笑容，諾拉卻看出了其中的微妙之處。

裏卡達把布袋放在埃利克的手邊。從大小來看，裏面應該裝着一定數量的銅幣。都市長會給屬領民發放報酬，哪怕是臨時的也很少見。

希薇利是個好人。即使除去會說通用語和她的意志力，她也沒有脫離屬領民的範疇。雖然多少有點教養，但和普通人並沒什麼兩樣。而且被出身所束縛，情感也一直被壓抑。讓諾拉都不由得產生了同情。

「沒有被記錄下來。國王的名字，甚至連是否存在都沒有。雖然崇拜大騎士的人很多，但恐怕沒有人會去關注那個國王。你看，我們這些探索者的稱號，不也是來源於騎士紋章嗎？」

被血脈所束縛的屈辱，會在心中留下痛楚。而這些陰影也會伴隨希薇莉一生。

「大騎士教，是崇拜被稱爲勝利、戰爭、平衡、落陽的這些過去的大騎士們的教團。雖然並沒有留下關於他們的詳細記錄，但周圍的三個大國都是由這些大騎士建立起來的。」

「正因爲如此，三個大國誰都想要王權。當然，能從迷宮中得到的材料、還有過去被魔物偷走的寶藏，以及能從魔物那直接獲得魔力都可以算是目的吧。但，最終目的還是那個。」

埃利克一邊緩緩點頭，一邊用漂亮的手姿態將魚片送入口中。

「好吧。老闆，上酒！那我來告訴你，所謂的大騎士教，就是崇尚當今三大國的建立者——四大騎士的宗教。至少在周邊各國，沒有誰不是大騎士教徒。」

希薇莉噘起嘴，雖然不是鬧彆扭，但看起來很不服氣。她似乎對錯過了告訴埃利克不知道的，有關大騎士教的事情的機會而感到不滿。雖然魔力耗盡之後，昏了半天以上的她也許都不能完整的說完這些。

「話雖如此，那些大騎士本來不是有個侍奉過的王嗎？他的血親呢？」

「沒有它，大騎士們不承認也不允許任何人登上王位。雖然不太清楚，但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所以即使是現在，三個大國在名義上也都是公國，並沒有王。」

這工作一點也不適合我，她想到。

「你沒說過，沒說。」

「大騎士教甚至擁有直轄領地，在大陸上具有很強的影響力。一旦擁有了王權，就會得到他們的正式認可，登上王位。」

很可疑。而且這種是諾拉最不喜歡的類型。

對於我過於直接的反問，諾拉睜大了眼睛，隨後環視了一下週圍。沒有其他客人，老闆也在爲營業做準備。

「還沒結束？」

「不過魔物也不是沒有抵抗。殘黨——被稱爲罪孽之人的人帶着手下製造出迷宮逃了進去，也就是現在的迷宮埃爾皮斯。而且他們不僅逃了進去，還偷走了對大騎士來說非常重要的祕寶並帶進了迷宮。」

「王權？」

「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但沒必要浪費錢。」

「我不知道。而且這個話題還是不要提爲好。」

「像我們這樣，爲了錢和等級的人也有很多。」

「我明白了，這就是王權嗎？」

奇怪的是，事情正如埃莉克所說的那樣，諾拉爲此感到很痛苦。這時，裏卡達的低語刺進了她的耳朵。

「好吧，那就等裏卡達回來再說，我還有幾個問題想問你。關於迷宮，探索者們究竟在迷宮深處找尋什麼？雖然聽說是迷宮深處隱藏着祕寶，不過我想知道的詳細點。」

——怎麼回事？這傢伙不也是普通的屬領民嗎？

諾拉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是否正常。會潛入迷宮的人，或大或小都有各自的目的，但他們所追求的是什麼，總能得到某種程度的解釋。應該說，只要還活着，就一定會聽到。不，難道屬領民連這些都沒聽過嗎？

聽到這句話，諾拉重重地嘆了口氣。如果工作到此爲止的話，就可以有各種理由離開埃利克和希薇莉了。既然仍要繼續，就不能離開了。她們還是嫌疑犯。

埃利克到底是什麼人？

諾拉的眼睛微微晃動。迄今爲止，她並沒有和屬領民說過話，原來認知上回有這麼大的不同。不過，也放心了。

天黑後，在一家由屬領民出租的二樓旅店裏，埃利克回應着希薇莉說。雖說是旅店，但牀的質量也只有最低限度，牀單和毛毯勉強能用。即使埃利克已經儘可能出高價了，但目前這個水平已是最高的了。

「所以各國都在致力於探索迷宮。雖說如此，也不是所有的探索者都在認真尋找王權就是了。」

「是啊，反正傳說是這樣的。我覺得還是說它是王冠比較確切。」

諾拉飛快地說着，露出胸前的紋章。青銅色鑲邊的紋章，表明了她作爲探索者和冒險者的等級，總管迷宮和探索者的都市長授予她爲第三階位探索者。

就是這點。埃利克的語言、表情和舉止。哪一點都不像屬領民，每一句話都充滿着自信。

「我說過要教你的！」

「……你，知道大騎士教的事吧？」

埃利克慢吞吞地把魚含在嘴裏，皺着眉頭道

「也就是說，等於得到了這塊大陸的正式統治權。如果違抗，即使是大國，也會被認爲是大騎士的敵人。」

諾拉咬緊牙關，不讓任何人聽見。不是殺了她，也不是帶走她，而是監視她？

「就是王權啊，三個大國誰都想要。」

◇◆◇◆

「別這麼說了。再說了，我還有很多不知道的事。今後還會再請教你的。」

——而且，大騎士的血脈仍在傳承。他們可能也想得到這種力量吧。諾拉知道那東西有多不尋常，因爲她曾近距離見識過。

「太慢了，裏卡達。怎麼樣？」

然後諾拉將身體前傾，小聲地說。

裏卡達聳聳肩，搖了搖頭。

「嗯，據我所知潛入迷宮的人不全是盯着王權的鐵板一塊。」

「我不認爲這是在浪費錢，這是必要的支出。而且，事情還沒有結束。」

「真的，真的。」

雖然才交往了幾天，但埃利克覺得希薇莉身上的軟弱已經消失了很多。不僅是在生死攸關的時候，平時的樣子也開始變得活潑起來。

埃利克覺得，這是她在某種程度上恢復自信的證據。他保持着靈體的姿態，「啪」地打了一下手，說道

「聽好了，希薇莉。現在的目標已經決定好了，還是去殺獸人。」

即使埃利克再次這麼說，希薇莉也不像之前那樣露出膽怯的樣子。

和諾拉和裏卡達也說過了，這麼多的隊伍都沒能殺死獸人，這太奇怪了。

獸人擁有鋼鐵般的皮膚和更加強壯的身體。 即使是技術高超的隊伍，也有可能被栽在獸人手裏。

但即便如此，也不是殺不了的對手。起初埃利克判斷是因爲其他探索者都太弱了。但，諾拉和裏卡達都是訓練有素之人。如果配合好，他們應該也能討伐掉普通的獸人。

之所以不能。

比如說集羣史萊姆成長到那種程度。

又或是迷宮裏設置了魔物本不會設置的陷阱。

埃利克感覺到有股人爲的東西。會不會是有人在引導探索者呢？可是爲什麼呢？

「被懷疑是我的罪過，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不錯。如果能多和都市長有聯繫，迷宮的搜索也會容易多了。」

「……那樣的話，會怎麼樣？」

埃利克走近希薇莉，從正面凝視着她。

「會更接近能恢復我身體的術式。魔法應該是由施政者們管理的。因此，必要的榮譽和實際利益全部都給你。而我得到屬於我的身體。這樣可以吧？」

對埃利克來說，這是一筆交易，也是一份契約。他會讓希薇莉成爲一名成功的探索者，找回她的尊嚴。而他自己也能達到目的。迷宮就是實現這一目的的手段。

「……嗯，當然。我會做到的。我是完美的！你看！」

希薇莉提起以前埃利克說過的話，得意地挺起胸膛。埃利克苦笑着回答。雖然覺得有點容易得意忘形，不過這樣也好。

在月亮還沒完全爬上來之前，希薇莉就上牀睡覺了，埃利克也飄浮在空中消失了。

「等着，你們……絕對……」

不開心就好。什麼都不用想。但一旦嚐到幸福的味道，停下腳步，就會想起來。

「我絕對不會原諒你們的。」

不管是正市民還是屬領民。看不起自己的他們，把自己一腳踢開的他們。還有——讓自己陷入如此境地的諾爾艾特一族。

希薇莉帶着詛咒說道

啊，好幸福。久違的柔軟麪包的美味讓我的腦袋都快瘋掉了。

「埃利克？」

翻頁，翻頁，翻頁……

躺在牀上十幾分鍾後，希薇莉叫了他一聲。沒有回答。根據迷宮中的經驗，只要醒着就能立刻得到回應。也就是說，他真的在休息。這種時候，只要魔物不靠近我，他就不會醒來。

希薇莉掉下了眼淚。越是幸福，胸口就越是發悶。心跳加速，幾乎要嗚咽起來。

他並沒有消失，作爲亡靈的他也採取了睡覺的行爲。希薇利記得他說過。準確地說，是構成身體的魔力需要休息。

希薇莉又問了一遍。沒有回答。確認了好幾次。還是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我的眼睛開始感到疲勞，燈光也刺痛了起來。這時，希薇利才發現自己的眼睛溼潤了。

對了，我想起來自己有個習慣，一高興就會哭。

睜大紅瞳，看着書裏的內容。連眨眼的時間都捨不得。爲了教埃利克，今晚必須記住書的內容。畢竟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我不想再回到那個地方。所以裝出了一副很有自信的樣子，因爲我需要埃利克。也學會了微笑。雖然害怕得想吐，但還是和正市民正面交談。

直到埃利克醒來之前，希薇莉一直在翻看着書。

「……嗚……嗚……」

指尖咯咯作響，牙齒也無法正常咬合。一種與夜晚的寒氣不同的東西籠罩着她的背脊。儘管如此，她還是從牀上下來，坐在椅子上，面向準備好的桌子。

我之前還想過，怎麼能做出這麼誇張的事來。但埃利克說——要看你想怎麼做。

我可以睡在溫暖的牀上，我可以用好喫的東西填飽肚子，而不僅僅是麪包，我還可以看書。 我不用再擔心晚上會不會被凍死，也不用再擔心明天喫什麼，現在的希薇莉不用再擔心這些了。

而且，留在心中的還不止這些。

希薇莉慢慢地從牀上坐起來。

——爲了得到麪包而在地上爬行，喝污泥，在嘲笑中度過的日子。

最重要的是。自從母親死後，我第一次被當成一個正常人對待。

如果有必要的話，我什麼都願意做。

輕輕打開魔力燈。我想應該沒有，但還是注意着不讓埃利克醒過來。然後打開放在桌上的書。當然不是買的，而是存放在公會里，埃利克借來給自己看的。看來他是想了解更多關於這個時代的事情。

繼續翻頁。

我害怕得不得了。想到自己什麼時候會再次陷入泥潭就夜不能寐。爲了不變成那樣，連晚上睡覺都捨不得。

「你在睡覺吧，埃利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