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話『在無藥可救的世界裏』

坦率地講，自稱盧茲諾的探索者絕對不是弱者。拋開對同爲探索者的偏袒，以及對正市民的敵意，他的武技是有着每天的積累和不懈努力的。

毫不猶豫地揮動着戰斧，展開架勢的速度也無愧爲一名戰士。就算是與諾拉和裏卡達相比也毫不遜色吧。我不知曉他是如何來到這裏的，但他確實有這樣的本領。

可巨人戰士的能力遠超常人。無疑，和那個獸人一樣相當於15級。是人類的巔峯。能高於此者，唯有超越人類的英雄。

而盧茲諾是戰士，不是英雄。

廣場中央。爲了保護已經死去的兩名同伴的屍體，身穿重甲的盧茲諾舉着戰斧。鮮血已從在他的眼中開始滴落。

「很遺憾，閣下若要進入我們的國家，力量還不夠。」

「……真煩人吶，別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俯視我。」

聽到了這樣的聲音，但很快就被周圍的歡呼聲所淹沒。

一對一。現在或許可以說是公平的決鬥了，但勝負已分。可誰也沒有阻止。希薇莉則大叫道

「爲、爲什麼要這樣？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

「真不走運。決鬥一定要有一方死了纔算結束。就算你問我爲什麼，我也很困擾啊。」

魔女微微歪着頭，嘴脣翕動着。

「就因爲這樣？」

當然，魔女說道。無意識地也在告知着我們，這就是這個國家的規矩和法律。看到觀衆們的熱情，就明白魔女所言不虛。

眼下，盧茲諾的戰斧和巨人的大斧又合在一起。火花四濺，周遭空氣微微晃動。魔導強化下的肉體只是勉強可以做到對打罷了，盧茲諾已經到極限了。

「也就是說，我們接下來也必須和那個人戰鬥嗎？」

裏卡達眯起眼睛問道。他的聲音很平靜，大概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吧。應該說，那雙眼睛已在思考如何殺死對方。但同行的諾拉看向巨人的視線則有些扭曲。與其說是厭惡，不如說是在迴避。

「不，不需要。諸位已經殺死了鐵盔巨人，沒有必要再和大斧巨人戰鬥了。不然的話我也不會帶你們上街了。」

魔女看着站在我們附近，戴着鐵盔的巨人說道。

這樣啊。原以爲是她們特別友好呢，看來對她們來說，客人必須要與巨人一戰來證明自己的實力，這是絕對的戒律。超越了這個範疇的人，纔可以算是接近朋友。

每踏出一步，記憶就會湧上心頭。

自己是對還是錯？但魔女和埃利克都說了沒必要幫忙。其他同伴們也似乎並不打算出手。

而希薇莉，是最清楚的人。

——被盧茲諾，踹到吐血的記憶浮現在眼前。

「那可不行，不能入國之人該殺，這是我們的規矩。」

我不只是討厭自己受到虐待。

「埃利克，吶，你是怎——」

「爲什麼？」

如果這是正確的，那麼這個世界可真是無藥可救了啊。

就算因爲自己的能力不足而就此死去，也沒關係。——這樣也有一種幸福的感覺。要是自己能順利變成惡靈就好了。

當她向決鬥場邁出第一步時，希薇莉·諾爾艾特還不清楚自己爲何要這麼做。

然後，面對面的瞬間。

彷彿是爲了印證希薇莉的話一般，盧茲諾在爆炸的衝擊下倒去。雖然應該沒死，但和其他兩具屍體倒在一起，死沒死幾乎看不出就是了。

希薇莉上前，嚥了一口唾沫說道。雖然不知道決鬥的規則，但似乎從一開始就是三對一的構圖。這是他，認爲即使面對人數多於自己的對手也不會輸的自信吧。那麼就算有人來幫忙也無妨。

希薇莉睜大了紅瞳。眼神怪異而又驚恐。

被他們，潑泥、嘲笑、腳踩的記憶。

「是的，我以魔女歐瑞亞之名發誓證明，她們曾殺死過鐵盔巨人加里烏斯，我以我的名義批准她們入境——但是，我不承認在決鬥中筋疲力盡之人。」

畢竟，迷宮就是這樣的地方。是死者、力量不足之人該駐足的地方。希薇莉想，如果正確和錯誤總是要通過與周圍人的比較體現而出的話，那麼自己無疑是錯誤的吧。

「魔導——祕奧『破壞』」

生命即將逝去卻不伸出援手，這與我所受到的對待有何不同？如果我得到了力量的話，會從被嘲笑者變成嘲笑的那一方嗎？

老實說，我不明白爲什麼希薇莉要費盡千辛萬苦去阻止眼前的這場決鬥。

但是希薇莉——睜大了其印有紅蓮的眼眸，說道。

「……你，真是個麻煩的女人啊，唉。」

「——我，不這麼認爲。」

但，即便如此。

正當我把心思轉移到其他事情上時。希薇莉咬牙切齒地，說道

被正市民折斷手臂的記憶。

◇◆◇◆

被他們，推入深池底的記憶。

施虐者，被施虐者，還有那些袖手旁觀的傢伙們。我討厭那醜陋的景象。如果我允許了這樣的事情再度發生，總有一天我會再回到那個地獄的。

「魔女，你就是證明人嗎？」

如果對象是諾拉、裏卡達、可可等同伴的話，我倒還能理解。但是眼前展開死斗的男人並不是同伴。而且，我清楚地記得他做了什麼。

——即使魯莽胡來。即使被嘲笑也好，被愚弄也罷。只有否定這個景象的想法，我相信沒有錯。

不管怎麼說，如果想要攻略第六層的話，必須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敵人是誰，他們也有同樣的想法嗎？這樣的話可麻煩了。而她們也是信奉罪過者聖女之人，我們之間遲早還會戰鬥的。

他對希薇莉做了什麼，發生了什麼？不，不只是他，正市民讓她受到了怎樣的待遇？這幾天裏我都明白了。

一直彎着腰躲在希薇莉身後的可可聽後，驕傲地挺直了身板。喂，你這樣真的好嗎？

不管是在迷宮外，還是在迷宮裏，同伴以外的正市民就算死了也不關我的事。要怪就怪那傢伙，沒有意識到自身力量的極限吧。

「——希薇莉，我不太明白，你爲什麼要阻止這個？」

因爲有埃利克在我身旁。我還以爲會被拋棄呢，但我還是誇張地待在原地長舒了一口氣。對希薇莉來說這就夠了。而且即使自己亂來埃利克也會跟着的實感，比什麼都高興。

所以應該要有所不同，希薇莉希望。

魔女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反問希薇莉。

「我知道，不過已經夠了吧。死的話也太過分了吧！這是不對的！」

她的視線中不帶有輕蔑。無論是金髮還是紅瞳，她都沒有流露出厭惡的表情。不僅如此，還露出了樸素的笑容。

戴着三角帽的魔女依舊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說道。大斧巨人轉過頭來看着她道

大斧巨人在短暫的瞠目之後張開了大嘴。觀衆則鴉雀無聲，聲音格外響亮地說道

巨人沉重的聲音響起。觀衆們，沒有異議。決鬥場的決定權，由身爲決鬥者的他來決定。這即是，他們的行事方式。

因爲明白她想說什麼，所以不由自主地搶答道

魔女歐瑞亞，看向希薇莉。那視線對她來說很是新鮮。

看了看大斧巨人。他正笑着舉起那粗壯的手臂。即使失去了心愛的武器，真心喜歡鬥爭的他們也不會在意這種事吧。

但希薇莉依舊錶情僵硬地開口道

魔女第一次在廣場上發聲道

其中既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真的只是個疑問。蒼白的頭髮緩緩傾斜着，令三角帽戳向天空。

我也差不多。我所認識的巨人和魔女，想法應該都沒有這麼極端纔對。

「諸位來自不同的國家，自會有不同的想法。可爲什麼說你們是對的，而我們就是錯的呢？既然總有一天會死，那也沒理由無謂地拖延時間吧。

所以，希薇莉向前伸出了手指。詠唱結束，手套放出一道閃光——瞬間粉碎了巨人的大斧。巨大的聲響覆蓋了整個廣場。斧頭的碎片四處飛濺。

「請住手吧，已經結束了。」

希薇莉沒有回頭。她知道自己在做蠢事，所以不想連累其他人，況且。

那是何等的苦澀，折磨，踐踏着她的心啊。多少次讓她銘記那足以燒焦靈魂的東西。

「喂！希薇——！」

是在第六層被扭曲了嗎？還是有人刻意而爲？

「……對不起。」

而且，她們恐怕也沒有屬領民或正市民之分吧。正因爲如此，纔會親切地跟希薇莉搭話。是隻要有力量就能得到認可的世界嗎？

「——咦？」

「不好意思，就到此爲止吧。她們的實力已經檢驗過了。如果他們是她隊伍的成員，我們也不該拘泥於此。有能者所言自當比無能者可貴。」

所以，我覺得他死了也沒關係。

「那麼……我來戰鬥行嗎？他們本就是一個隊伍前來挑戰的，所以幾個人都行吧？」

希薇莉，想到。絕對不能原諒。施虐者也好，旁觀者也好，只要是還活着的人我都會憎恨。我絕對不是個好人吧。

「你知道的希薇莉，不管怎麼說，我都很尊敬你。你擁有我所沒有的東西，是值得尊敬之人。——但，那傢伙侮辱了你的尊嚴。我，你有必要伸手嗎？」

看到那個男人的身影。儘管全身都在噴着血，可居然還站着，真是不可思議。眼看就快死了。下一次若是再接住巨人的一揮，他的身體一定會連同那破爛不堪的戰斧一起崩壞的。

希薇莉感覺這樣，既新鮮，又非常奇妙。當然不是厭惡，但饒有興趣地被盯着看還是頭一次。

歐瑞亞看着希薇莉繼續說道

「把那三個人帶回去吧。想再來的話，就讓他們自己來。這是這裏的規矩。可以嗎？」

魔女如此叮囑道，結束了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