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引言:『亡靈問少N』
《迷宮中的淑女 ~她的頭顱會消失在斷頭臺上嗎?》 · ショーン田中 · 5416 字
——反正總有要死的時候,我希望能有個確切的理由。
希薇莉·諾爾艾特突然浮現在腦海中的感想,讓她真切地感到。這麼一想,原來自己還活着啊。與屍體接觸久了,她開始覺得自己其實也已經死了。 她用那雙特有的細長眼睛環顧四周。
在迷宮「埃爾皮斯」冰冷的地上,不知是誰的左臂掉在那。用木板靈巧地撿起來,放到推車上。希薇莉又看向旁邊,一個人頭掉在地上。只有脖子以上還沒有腐爛。早已死後數日,沒有生還的可能性。
男人只剩下腦袋,眼睛裏滿是怨恨地瞪着希薇莉。
「什麼? !」
希薇莉猛地抖了抖手,木板掉了下來。一聲乾澀的咚咚聲在迷宮的走廊裏迴盪。她不由自主地用雙手捂住了頭。因爲她已經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了。
「喂!同樣的錯要犯多少次啊!」
拳頭穿過希薇莉的金色頭髮,毫不客氣地刺了過來。
一聲悶響傳來,但她已經分不清是外面發出的還是裏面發出的。
打她的男人明顯比希薇莉高大,身體也鍛鍊得很好。他身穿皮甲,腰間掛着一把劍。
「別浪費時間在迷宮裏製造噪音!」
說着,男人狠狠地打了希薇莉的頭和一直餓着的腹部。沒使用工具是因爲怕她壞了。
男人的聲音真響亮,希薇莉想着,沒有說出口。她後面肯定會受到更嚴厲的對待,但如果沒有男人的話,希薇莉的生活也無法維持。
周圍有好幾個人看着被打個不停的希薇莉,默不作聲。每個人都和希薇莉一樣,穿着髒兮兮的衣服。他們也和希薇莉一樣受僱於男人,同樣負責回收屍體。
但除此之外,希薇莉和他們還有一個共同點。男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屬領的傢伙真沒用啊……」
「屬領」,這是他們和希薇莉的共同點,也是和男人明顯的區別之一。他和他的同夥 都是土生土長的公民,而自己則是被他們所征服的屬領。
簡單來說,過去征服了周圍一帶的三國人民就是正市民。被征服國家的人則稱爲屬領。
屬領不能違抗正市民所說的話,白色的東西也會變成黑色。雖然每個屬領的待遇都不一樣,但也有像對待奴隸一樣對待屬領的情況,畢竟兩者之間存在法律規定的差別。
「……對不起,請。」
「今天我們要潛入深處。 如果你們誰不聽話,我就把誰留下!讓他自生自滅!」
爲了不讓男人們聽見,希薇莉用屬地語低語。
應該說,這座城市裏沒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屬領民不太喜歡自己的名字被人知道。因爲一旦引人注目,就很有可能被推卸責任和罪責。
在場的所有人都被這聲咆哮驚呆了。在大廳的入口,以及與周圍相連的小路上,到處都在咆哮。
「哇!」
她用指尖輕觸。咔嚓一聲,鎖好像完成了任務一樣打開了。男人們立刻大聲確認裏面的東西。
◇◆◇◆
迷宮城市阿爾加加塔爾是由探索者們和向他們做生意的商人所組成的獨立城市。這裏不僅有人們生活所必需的衣食住行,甚至還有供賺了大錢的探索者們用來揮霍的設施。據說,只要有錢,就沒有買不到的東西。
但對希薇莉來說卻不同。
「哇……」
希薇莉再次拿起木板,身體還在作痛,咬緊牙關繼續收集屍體。鼻子早就被血肉腐爛的氣味燻壞了。
商店的女店主熱情地接待客人,但一看到希薇莉就皺起眉頭噘起嘴。她搶過拿起的銅幣,拿起硬麪包扔在地上。
「不可能像消耗品一樣死掉的——!」
會輸嗎?我怎麼能輸?! 我一定要死得其所。這是唯一能讓希薇莉活下去的理由。
因此,產生了不探索迷宮、只是取回屍體的需求。畢竟,再次召集優秀的探索者是很困難的。收集屍體是用屍體就能做擔保的好生意。更不用說還能以低廉的價格僱傭到屬領民當自己手腳的。
雖說是地下,天花板卻在遙遠的遠方,牆壁和地板上裝飾着精緻的圖案,儘管如今已經破舊不堪。一排排石柱矗立在那裏,似乎還擺放着雕塑,不過可能已經被拿走了。
既悲慘又屈辱。但除此之外,他們沒有別的生存方法。人的死聯繫着他們的生。
「嘻嘻!? 」
「嗚哇哇哇!」
就像男人說的那樣,那天潛入到了相當深處。平時頂多下一兩層樓梯,今天下了四次。迷宮的通道常常是昏暗的,上面鋪着冰冷的石板。有時通道會歪斜,有時會向同一個方向拐好幾次彎,讓人很快就丟了方向感。
所以第二天,希薇莉又去迷宮收集屍體。多次毆打她的男人總是在迷宮入口附近召集屬領民。希薇莉不知道他的名字。反之亦然。
「……嗯?」
「幹得好,這是追加。」
眼睛再次與屍體對視。希薇莉並沒有悲鳴,但她再次想到。
一位正市民夾雜着笑聲說道,但對包括希薇莉在內的十幾人來說,這可不是在開玩笑。
「快點!今天要是太晚的話真的會死的!說不定魔物還會馬上誕生。」
但,這並不是她的錯覺。
希薇莉在最裏面附近工作。突然,她歪了歪頭。因爲眼前有一具奇怪的屍體。
和男人們分開後,希薇莉接下來要去的地方總是固定的。既然得到了錢,就必須花出去。
這是一個與幽暗的迷宮隔絕的、閃閃發光的空間。
男人用剋制着粗暴的聲音叫道。「解鎖」希薇莉聽到這個詞,戰戰兢兢地走到前面。
「我想要麪包。」
恐怕是死去的探索者們擁有的東西吧。通常上面都有魔導鎖。由一把魔法鑰匙鎖住,只有懂得開鎖魔法的人才能打開。 是保護財產的必備物品。
但是那裏有太多鮮血,彷彿玷污了神聖。
迷宮入口莊嚴肅穆,到處都是值得令人仰望的建築物。這裏被稱爲英雄之門。有一口大鐘並印着騎士紋章的地方,可以想象這是曾是教堂。教會人士對魔導——力量的管理,無論是公民還是屬領都一樣。
對屬領民來說,這些都是遙遠的東西。
希薇莉撿起被扔在地上的麪包。周圍傳來淡淡的嘲笑聲。
不知道是誰的屬領民的呼聲此起彼伏。相反,男人們不愧是探索者,不失冷靜。希薇莉過去也有過幾次在收集屍體的途中被魔物襲擊的經歷。雖然有過屬領民死亡的情況,但探索者從未死亡過。
「不、不!? 救救我! ?」
女店主像趕狗一樣甩開手,把視線從希薇莉身上移開。馬上又恢復了店主親切的表情。
「喂喂,不是有會開鎖的傢伙嗎?出來!
「別吵了!會引來更多魔物的!」
最裏面有一個狹長的箱形建築和一扇大門。雖然每一處都讓人聯想到已經過了漫長的歲月,但其所承載着的歷史的重量絕不褪色。
不懂道理,也不知道理由。但不知爲何,希薇莉能夠打開她觸摸過的東西。 據說有些魔法有時會自發產生,可能就是這個原因。 她從出生起就這樣了。 當然,因此損失比獲益更多。
其實也有更好走的路、寬敞的大廳,或者不是用石頭做的通道。男人們之所以選擇這麼難走的路,完全是因爲不想遇到魔物。
「……啊!」
下到第四次樓梯,經過幾個拐角,纔來到大廳。希薇莉不由得發出一聲輕微地驚呼。
鮮血、碎肉和屍體。毫無疑問,這裏曾發生過與魔物的大規模戰鬥。現在沒有魔物,大概是因爲發生了太大規模的戰鬥,才造成了暫時的喪失吧。
這樣的話,探索者和自己就是用鮮血玷污了這裏的掘墓人。一股寒意突然襲上希薇莉的背脊,伴隨着強烈的眩暈感和難以呼吸的壓迫感。
「你看,客人都被你趕跑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男人們的聲音也比平時充滿了緊張感。屬領民們敏銳地察覺到這一點,開始用木板或徒手收集屍體。
男人把一枚銅幣放在希薇莉的手上。盒子裏還有幾枚銀幣,但從沒有給過希薇莉。
麪包和往常一樣,但拿的銅幣卻比往常多。
他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個只有手掌大小的小盒子,似乎根本不記得自己曾給過希薇莉多少拳。
魔物。擁有比人類更堅韌的生命力,天生罪孽深重的生物。如果是使用魔導的探索者還好說,但連等級概念都沒有的屬領民遇到了就只有死路一條。男人們雖然能做出最低限度的應對,但如果魔物從背後襲擊的話,就只能快點跑了。
「等等,不要穿得這麼髒靠近!客人會跑掉的!」
獸的頭和比人小的身體。但那是擁有比人類更強肌肉力量的魔物——哥布林。它們總是成羣結隊地行動,有時也能輕易殺死一隻探索者小隊的存在。而沒有武器和防具的屬領民們都只不過是些炮灰罷了。
屍體正伸手去拿擺在大門前的細長箱子。箱子被安置在階梯狀的基座上,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是什麼。是寶箱的話也太長了——應該說是棺材纔對吧?這麼一想,希薇莉覺得周圍的環境確實像是一座陵墓。這裏應該是埋葬裝在箱子裏的人的墓地吧。
咬住嘴脣。胸口像被火燒了一樣。即便如此,爲了生存,還是得喫飯。對於希薇莉來說,在這種地方低垂而死是無法接受的。
也是運氣好,在深入內部潛行的過程中沒有人死亡。
希薇莉拿出剛得到的銅幣,在迷宮般的街道中的一家商店買了一些麪包。雖然看不懂公民的文字,但她已經從其他屬領的同伴那裏知道了怎樣才能買到麪包。
待毆打平息後,希薇莉帶着屬地的口音說道。男人似乎不喜歡她的語氣,又重重地打了一拳。哼了一聲,便接着和同伴們談笑風生起來。
在魔物沉睡的迷宮中,有時也會發生不幸的事故。如果只是瀕臨死亡還好,一旦身體受損就再也無法挽回了。帶着殘缺不全的軀體進入迷宮是很危險的。
希薇莉想,這比神殿更像神殿。偉大的建築有時也會讓人產生自然的信仰。
如果要死的話,也想有個理由去死。復仇也好,罪人也罷。
但是今天就不知道了。哥布林們一個接一個地湧了出來。男人們是隻有五個人的普通小隊,人數上處於絕對劣勢。
「啊、啊、啊!」
哥布林以獠牙和爪子爲武器向屬領民撲去。他還沒來得及反抗,脖子就被擰斷了。鮮血再次染紅了大廳。
慘不忍睹的景象瞬間重演。一個又一個,一次又一次,哥布林氣勢洶洶地襲擊着屬領人民。哥布林數量衆多,屬領們只有不到幾分鐘的反應時間。血池越來越大。
「嗚、啊!」
希薇莉拼命憋住悲鳴,用木板猛擊哥布林的頭。雖然木板碎了,但哥布林的意識得以瞬間中斷。幸運的是,因爲附近有一個探索者。 如果她跟緊他,就不會那麼容易死。 他們應該也不想造成不必要的死亡。
男人揮劍砍下哥布林的頭。就像斷頭臺上的刑具一樣鋒利,哥布林輕而易舉地變成了一具屍體。
「嘁!」
男人咂了咂嘴。哥布林的數量和氣勢都異常驚人。和在淺層遇到時完全不同。因此,他拼命地揮舞着劍,這讓希薇莉暫時活了下來。
說到底,只是暫時的。男人並不是要救希薇莉。
「什麼? !」
一隻哥布林趁勢貼在了希薇莉的背上。金髮迸裂,眼中溢滿淚水。她的眼睛望着探索者,像是在尋求幫助。
「別動!」
正如他所說,希薇莉沒有動。也可以說是動不了。正因爲如此,哥布林能一直抱住她。
男人深吸了一口氣。隨後,魔力充滿了男人的劍和身體。空氣變得刺痛起來。希薇莉知道那是被稱爲「魔導」的,探索者所具有的異能。男人爲劍裝填了魔力,並以此放出。
「魔導——劍技『獵首』」
魔導,一種被上帝和教會所認可併爲人類所用的力量。過多的力量是一種罪過,但教會允許使用它所能駕馭的力量,稱之爲魔法。 據說這是上帝的奧祕和奇蹟之一。使用充斥在世間和生物體內的魔力,進行肉體的強化,釋放奇蹟的力量。
男人只要是探索者,就能熟練掌握。否則就稱不上是能潛入迷宮的探索者。魔力從男人的劍中射出,化爲無形的利刃,割開了哥布林的脖子。
——與希薇莉的身體一起。
希薇莉茫然地望着自己身體被斜切成兩半的傷痕。這簡直太不現實了,就像做夢一樣。她無法接受被斬的事實。
我想活下去,睡在溫暖的牀上。我想喫柔軟的麪包。穿普通的衣服。我想不被大家輕視,像正常人一樣走路。我想要一個可以互相說笑的夥伴。
希薇莉說完這句話後,指尖便垂了下來,彷彿她的生命就此終結。
但最具象徵性的是,他是半透明的。他不是活人。但,他也並沒有死。
希薇莉的指尖漸漸失去了力量。臉上已經沒有了血色。不自然地伸出手,摸到了又長又細的盒子。對了,倒在地上的屍體應該也是向人求救才伸出手來的。
誰在說話。是從未聽過的聲音。但不可思議的是,感覺很熟悉。
哪怕她不是人,哪怕她成了大罪人,哪怕她最後的結局是被送上斷頭臺。
「我的名字叫埃利克。所以,你打算怎麼辦?是生還是死,僅此而已。」
他不顧希薇莉的困惑繼續說道,
想要有個確切的理由去死,這只是藉口。只是單純的——不想死。
同時,一個聲音響起。
身體已經開始變冷,只有指尖在拼命地活動。眼中噙着淚水,臉上充滿了感情。不是苦悶,而是悔恨。
不能結束,不能就此結束。即使被征服成爲了屬領民,即使被嘲笑,被侮蔑,也活了下來。因爲我不想死。
希薇莉抬起頭,看到了他,雖然她連回答的力氣都沒有了。
身體自然而然地倒在地板上。希薇莉切實地感覺到,就像他們之前回收的屍體一樣,會在此腐朽到極點。不同之處在於,沒有人願意回收他們的屍體。
「你打算怎麼辦,就這樣死去嗎? 我無所謂,這樣更輕鬆。 如果要我選是輕鬆地死去還是痛苦地活着,我寧願死得輕鬆。 但既然你把我吵醒了,那你就有這個權利。」
對他們來說,自己的生命是沒有必要看的消耗品。能用作誘餌就足夠了。就算希薇莉多少有些利用價值,也不會比自己的生命高。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那麼,至少自己的手還碰到了,自己或許還很幸福呢。希薇莉的眼睛慢慢閉上,變得空虛起來。
是生是死?簡單明瞭的二選一。希薇莉發出了似乎是最後的一聲,喉嚨顫抖着。是屬地的人說的話。
「……想活,絕對不想死——!」
如果不活下去,人就完了。
——但都沒能實現。
「你怎麼快死了?喂,別再碰我的墳墓了。這是我的,只屬於我的。」
因爲我想活下去。
眨眼之後,現實襲來。
是嗎,是這樣的。希薇莉終於想起來了。
語氣傲慢。聲音的主人在又長又細的箱子上蹺着腿,看着希薇莉。令人毛骨悚然的看不見深處的眼睛和黑色的頭髮,讓人感到奇怪的品性。看上去年紀還小,大概和希薇莉差不多吧。然而,他似乎有一種強烈的、隱藏在內心深處的狂躁,這是他的外表所無法掩蓋的。
血從希薇莉的全身噴湧而出。和哥布林的血混合在一起,呈現出渾濁的紅色。男人理所當然地看着一切,隨後他的臉轉向了下一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