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傭兵的驕傲』

有身穿鐵製鎧甲的男人，也有單手持魔杖的術士。有磨刀的矮人，亦有在拿取物品的精靈。

英雄之門周圍充斥着比城市中更豐富多樣的屬性。裝備也因種族、性別和使用的魔法不同而大相徑庭。他們因探索前特有的興奮而身體發熱，互相交談。

我和希薇莉一般都在傍晚或晚上潛入迷宮，所以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景象。談笑從各處傳來。

「出現在第四階層的魔物羣最後怎麼樣了？」

「不行，我們幾個人根本應付不過來。不知道這幾天公會會不會發布任務呢？」

「又要找新的路了嗎？」

「你也不想勉強自己而變成屍體吧？」

混在正市民的隊伍中，也能看到零星的亞人。本來是被征服民、屬領民的亞人之所以能在這裏，想必是有他們種族擅長的地方吧。

矮人族有着與他們的絡腮鬍和豪爽性格不相稱的靈巧手藝，是鍛造好手。精靈則能使用其種族特有的力量，是精靈族才能用的繼承魔法。當然不僅僅是他們，亞人中也有很多擁有特殊技能的人。因此也有一部分人作爲探索者積累起財富，並買下正市民身份。對他們來說就是公民權。

但與他們不同的是，作爲人類的屬領民並不多。大部分人都不具備積累財富的基礎與能力，也沒有學會魔法。我沒問過現今時代的人類是如何傳承魔法的，但這就是普通人與亞人的明顯差異吧。

在這之中，擁有屬領民特徵的金髮和紅蓮眼的希薇莉顯得格外顯眼。

她雖然是屬領民，卻有着一頭亮麗的頭髮，穿着術服這一正式裝備。在陽光照耀下的美貌，甚至讓人感到妖嬈。在他人的眼中看來很奇怪也是沒辦法的事。就連亡靈的身體都能感受到來自周圍的視線風暴。

但是希薇莉的視線只對着一個人。

自稱剛達瓦公會的他們。被稱爲盧茲諾的他。

盧茲諾身穿黑色重鎧。他的一隻手緊握着一把長柄戰斧。這是重戰士的證明。雖然這是在戰場上看不到的裝備，但在活動範圍有限的迷宮中，這種裝備也有了用武之地。紮在腦後的長髮讓他看上去宛如兇獸一般。

「……埃利克。」

希薇莉用顫抖的聲音說道。臉色蒼白得可憐。我很瞭解原因。我知道她是怎麼回事，也知道她在害怕什麼。

「希薇莉，你怕他嗎？怕他們嗎？」

光看臉就知道。刺向她的奇異視線中當然也包含着厭惡的情緒。聰明的她應該注意到了。對屬領金髮紅眼的感情越是強烈，對現在希薇莉的影響也越是深厚。

故意一笑置之地說道

那麼找茬就行了吧。

希薇莉的拳頭攥得緊緊的。冰冷的汗水在其中積聚。我知道她的牙齒都在顫抖。但是隻有眼睛和聲音一點也不害怕。

希薇莉點點頭，向前走了一步。直直地看着盧茲諾。在周圍的視線壓迫下，他也注意到了這邊。眼睛醜陋地扭曲着。他身邊拿着魔杖的女術士和斥候也繃緊了臉。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是傭兵。她出錢，我們被僱傭。還有比這更親密的關係嗎？」

當然，由魔力量多少決定的等級並不代表一切。即便如此，在這裏的他們，還沒有比集羣史萊姆更有威脅的人。

不管穿得多麼光鮮，希薇莉是屬領民，盧茲諾是正市民。對他們來說，這個界限是絕對的吧。但我可不知道。我不記得五百年前有過這麼一條無聊的界線。

直接從盧茲諾身邊穿過。英雄之門映入眼簾。

印有紅蓮的眼睛看着盧茲諾。

「對，所以我並不是出於好意哦，你這樣放在心上我們也很傷腦筋呢。」

一邊把身體的主導權還給希薇莉，一邊盯着吠叫的他。

魔法只是奇蹟和超常力量的總稱。其中分爲幾個類別。使用劍等武器技能的物理儀式。火焰、水等自然現象，或是將概念賦予魔力轉化出來的魔法祕儀。其他的還有詛咒和祕奧，但主要的還是這兩個。

裏卡達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故意低下頭道

裏卡爾達眯起眼睛，手握十字弓。箭已裝填，蓄勢待發。諾拉也同樣將手放在腰間的刀上。

盧茲諾將力量注入握住戰斧的拳頭。

盧茲諾不屑地說着，走近希薇莉。握着戰斧的手更用力了。他似乎非常討厭屬領民。還是隻是這麼認爲呢？

就這樣抓住他的手腕，壓制住戰斧的行動。

盧茲諾咆哮道。話語中帶着一絲懷疑。

「我又不是撿屍體的，希望你不要再讓我遇到了。」

昨天再次意識到，希薇莉雖然能戰鬥，卻沒有劍術的才能。既然如此，還不如專心把魔法祕儀的魔法用好比較好。

在前三層，經常與在相近時間潛入的探索者們擦肩而過。但下到這裏之後就少得多了。對這麼多的探索者來說，四層以後就是威脅了。

希薇莉沒有回答

雖然用魔力多少強化了一些肌肉力量，但對手的行動能力已被厚重的盔甲稀釋，就算沒有鎧甲，只要壓住手肘就無法揮動戰斧。所以身着鎧甲之人絕對不能讓對方近身到威脅自己的範圍。

「你知道你對誰說了什麼嗎？」

「……你們爲什麼要袒護這個女人？這個女人身上可是流着叛徒的血啊！」

希薇莉仍在裏卡達和諾拉背後說着。諾拉的肩膀微微下垂。

「怯，混蛋！」

「不要這麼粗魯嘛，剛達瓦公會的盧茲諾。你還記得吧？」

「撿屍體的！你這傢伙！」

「我對你說不要。」

「我說了不要再讓我看到你那張噁心的臉！你們的存在讓英雄之門蒙羞！」

像昨天那樣一發後就暈過去，實在不像話。應該教她控制魔力的輸出，以能夠多次施法爲目標。手套是輔助工具的一種，可以幫她更靈活地使用魔力。不會再像昨天那樣了。

與此同時，背後傳來一個響亮的聲音。

「你……撿屍體的。」

諾拉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地說。雙手靈巧地轉動雙刀的樣子彰顯着她的熟練。

是因爲沒有人了嗎？很明顯是指希薇莉戰戰兢兢說出的與盧茲諾之間唐突的一幕。

——霎那，我用希薇莉的身體進入他的攻擊範圍。就這樣壓住鎧甲下的肘部，停下了戰斧。

「——！」

「保護僱主是理所當然的。」

盧茲諾的憤怒不像演戲，是真實的。他現在就想對希薇莉動手。他可能打算像以前那樣用力踢肚子。他身邊的人也發出了輕微譏笑。

「……」

「——既然都動手了，我們也不能坐視不管了。你們還要繼續下去嗎？」

盧茲諾的眼神開始變得兇狠。周圍的空氣瞬間緊張起來。不，是動搖和騷動吧。他們的表情和情緒都透露出看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迷宮的第四層。石壁所蘊含的魔力變得更加濃密，壓迫感也隨之增強。如果是不習慣的人，光是魔力的濃度就會失去方向感。與前三層不同，秩序井然的石壁在失去方向感的迷宮變得非常顯眼。雖然同樣是迷宮，但呈現出的可以說是廢墟般的面貌。

瞬間，天空發出咆哮。向下的戰斧柄朝着希薇莉的左臂用力揮來。從下段瞄準關節的一擊，毫無疑問會打斷希薇莉的手臂吧。雖然是單手揮動的一擊，但他擁有那樣的臂力。

◇◆◇◆

「啊？」

「……那個，剛纔謝謝你們二位。」

「怎麼可能？別逗我笑哦。你好好看看，希薇莉。這當中有多少人比集羣史萊姆強？他們，她們又能有多厲害？」

「嗯，儘管如此，還是謝謝你。」

前衛由諾拉擔任，裏卡達的十字弓負責輔助。如果希薇莉能靈活運用魔法消滅敵人的話，隊伍分工也更合理。所以以調查爲主，比昨天潛入得更深。

也有人對身爲屬領民的希薇莉穿着華麗的衣服而感到反感吧。期待她被痛打一頓的樣子。下流的感情顯而易見。

「你沒聽見我叫你不要出現在我面前嗎，喂！」

沒有回頭。雖然意猶未盡，但如果在這裏做得太過火反而會對希薇莉不利。而且武器被屬領民的少女壓制掉落，對自尊心很強的他來說應該很有效吧。

但隊伍裏的人似乎也沒有阻止他的意思。有的無可奈何地聳聳肩，有的在一旁淡然地笑着。對他們來說，這就是日常。這裏仍然是英雄之門前。許多正市民和屬領民的視線似乎都集中在兩人身上。

正這麼說的同時。咔嚓一聲，聲音刺進耳朵。諾拉和裏達立刻結束對話，進入戰鬥狀態擺好架勢。希薇莉也慢了一拍，用力重新戴上手套。

「喂，你啊……」

「——我說了不要。我不是你的隨從，也不是奴隸。」

聽到僱傭這個詞，盧茲諾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似乎無法理解。但是，沒有時間再理他了。目標不是他們，而是迷宮。希薇莉也在心中反覆告誡我不要殺了他。

保持壓着手肘的姿勢，扭轉手腕，讓戰斧從他手中掉落。隨後將即將落地的戰斧踢進人羣之中。

光從魔力的積累程度來說，集羣史萊姆是10級。人類、亞人想要達到那種程度，都需要天賦。等級能超過5的就已經算足夠優秀了。

「不要。」

「箭和魔力要儘量節約哦。」

諾拉凝視着正前方的音源。多個魔物佔據了迷宮的一角，堵住了迷宮的通道。可能已經是他們的巢穴了。

是被賦予生命的石魔。它們有一個確切的別名，通常被稱爲石像鬼。體型與惡魔相似，比人類男性略小。但最大的特徵是全身都是石頭做的。當刀刃不能輕易造成傷害時，對探索者來說可以說是強敵。

通常的方法是使用賦予屬性的物品或用魔法祕儀的魔法來突破。而這樣會急劇消耗迷宮內的資源。如果是成羣結隊的話，把幾個隊伍集中起來輪流攻擊也可行。

儘管如此，諾拉卻毫不在意地轉動着雙刀。聽到諾拉的話，裏卡達也放下了弩。

「裏卡達說的對，也該向僱主展示下我的實力了。你就看着吧，希薇莉，順便埃利克。」

我是順便來的嗎？不過，真正僱用她的人是希薇莉，所以我一點也不介意哦。那你打算怎麼辦呢？

石像鬼醜陋的五官刻在石頭上，咆哮聲攜帶着風從不遠處傳來。手臂並不粗壯，但所蘊含的力量卻能輕易折斷少女纖細的脖子。通道並不寬敞。兩隻石像鬼爲了攻擊不小心靠近的諾拉，搶先一步衝了出來。

「哇，哇啊！」

諾拉用雙刀乾淨利落地解決了同時從頂部和底部伸出的兩隻石臂。她已經習慣了它們從上而下的攻擊。兩把刀擺動出對稱的軌跡，擊退了兩個石像鬼的攻擊。

眨眼之間，諾拉將手腕轉了回來。就這樣一口氣，魔力已集中在她的刀刃上。

「魔導——賦予『巨人之軀的剛力』！」

瞬間，匕首就像切黃油一樣輕鬆地貫穿了石像鬼的身體。兩隻石像鬼被少女纖細的手臂輕而易舉地切斷了雙臂和身體，連臨死前的掙扎都發不出來，屈服於迷宮之中。從它們身上散發出來的魔力被吸收，諾拉身上發出微微的綠色光芒。

「我又小又沒力氣，不過只要能使用魔法，這點事還是能辦到的。」

以時間來說，十秒。恐怕這就是她的魔法持續時間。但是沒有智慧只會簡單動作的石像鬼，絕對達不到諾拉的技巧。

軌跡的選擇、手腕的翻轉、腳步的移動。無論哪一項，都可以看出她爲了對付多數敵所不斷進行的訓練。

佔據道路的八隻石像鬼。全部都被諾拉的刀切成碎片。失去了魔力，也就結束了作爲魔物的生命。她愉快地吸收着魔力，回過頭來道

「我希望你能告訴埃利克，希薇莉。我輸了是事實。但是下次我不會輸，永遠不會輸！而且不可能只是輸在武技上！」

茶色的眼睛咬牙切齒地說。猶如隨時會撲過來的猛獸。

「如果是騎士，即使魔法……」

希薇莉得意地挺起胸膛回答道。不，沒關係。不用那麼高興哦。

這樣一來我就危險了。因爲我的身份幾乎和不死族沒什麼兩樣。

諾拉一臉苦澀地繼續說道。她應該聽不到我的聲音，原來如此。

「……騎士光一個人的戰力就強的不講道理了。不過現在基本都外出遠征去了，所以真正在進行迷宮探索的應該只有那些和他們關係密切的公會吧。」

諾拉收起刀，踩着石像鬼的屍體往前。

那是事前說過的事。希薇莉的經驗確實不足，但既然需要協助諾拉與裏卡達的調查，就必須儘早探索第五層。

「能自稱爲騎士的，只有四大騎士的血脈。那個，權力好像僅次於公爵……」

但是，諾拉又說道

「你要去，五層吧。如果昨天的魔法不是偶然的話，我想沒理由說你不能戰鬥。」

「騎士不就是侍奉國家和主君的人所組成的團體嗎？有必要那麼專注於魔法嗎？」

裏卡達稍稍彎下腰，對着希薇莉說道。那簡直就像是對着希薇莉旁邊的我一樣。不，看不見的。但是你意識到了嗎？或許是因爲魔力的增強無意識間注意到了。

裏卡達委婉地打斷了諾拉的氣勢。這是常有的事吧，她停頓了一下才點頭。雖然看起來很輕鬆，但讓賦予魔法持續十秒是相當消耗魔力的。額頭上滴留着汗珠。

我明白了。除了諾拉和裏卡達等少數人之外，我會覺得探索者的資質普遍都特別低。是本來要去的人都不在，現在留下來的都不是來探查的，追求金錢和寶藏的人更多。

但，說來奇怪。

魔法不論好壞，其強度都取決於血統和天賦。雖然確實也有像貴族一樣代代血脈傳承下來，並在此基礎上繼續研究魔法的人。但以幾百人爲單位的騎士團們能做到這種事嗎？

「所以我再問你一次。」

「——不想死的話，最好別去。因爲第五層會和第四層有很多不同。」

「因此都市長也有點警戒，騎士不在的時候迷宮裏發生什麼異變。如果解決不了的話就會成爲都市的弱點。

——所以，昨天埃利克說的獸人的事我們也很在意。雖然是獸人，但衆多的隊伍都被幹掉也有點奇怪。還有陷阱那件事，也有調查的必要。」

「諾拉，我知道你很強。」

「不是的，雖然我不知道埃利克在說什麼，但現在能自稱騎士的不是團體哦，而是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