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話『脈動的契約』

屬領民公會所的二樓。昨天租的房間裏。可能是會續租高價房的人比較少見吧，老闆還多送了一個麪包。一般情況下應該還會有酒端上來，但他一定是考慮到了希薇莉吧。

諾拉和裏卡達帶着微妙的表情回去後，希薇莉就坐在房間裏的牀上撅着嘴。

好像是在鬧彆扭。

「我不是經常和你聊天嗎？」

「不是那個意思，不是……」

她說想和我談談，我就聽了，但現在根本就不得要領。只是閃爍其詞，視線遊移。

她那經常盤起的金髮散開了，每當她移動視線時，它就會跟着移動。紅蓮眼瞳在微弱的燈光中閃耀着。

「也就是說，那個……」

「什麼？」

聲音變高了。指尖在一旁不停地擺弄着頭髮。

看樣子她有話想說，卻不能很好地表達出來。如果是以前的我，那肯定無論如何也無法忍受這樣無意義的停頓。

突然間想起來了。不知是什麼時候，我記得以前見過同樣的情景。當然，對方不是希薇莉。應該是以前的夥伴。

她的態度和現在的希薇莉一樣，在跟我說着什麼。

我後來——怎麼了？

想不起來，或許是無聊的事。但是這個記憶稍微緩和了我的情緒。

「沒必要說得很好。怎麼了？」

讓靈體之身坐在她的旁邊。希薇莉眯起紅蓮眼瞳，怯生生地動着嘴脣說道。纖細的金髮仍被指尖小心翼翼地纏着。

「……說實話，我非常開心。雖然至今爲止都是痛苦的事，但現在卻能喫到美味的麪包了。迷宮雖然也有痛苦的事，但是能夠靠自己的力量去冒險，真的非常開心。他們兩個人也是，雖然剛開始很害怕，但其實都是好人，能跟他們正常說話，聊天也很開心，和以前遇到的正市民完全不同。」

希薇莉的故事從漫無邊際的事情開始。她斷斷續續地組織着語言，似乎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我一邊點頭一邊回應。

每說一句話，我都感到希薇莉的心放鬆了一些。這一定是她的真心話吧。

這個嘛，沒錯。爲了取回身體也想潛入迷宮的深處。那裏的魔導與神祕之中，應該有符合我目的的東西。因此，希望能有更多的合作者。

她只是自己伸出手，抓住了幸福。我只是回應了她。

我不由得再次仔細端詳起來，她的容貌和靈魂果然都很美麗。但靈魂似乎受到了很深的傷害，正在劇烈地動搖着。也許也正因爲這樣，她才能喚醒我。

她移開視線，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仍然動着，毫無意義地纏繞在一起。

遠離迷宮都市阿爾加加塔爾的西方大陸。大國斯雷皮德的領土——或者說，曾經是其領地的最西端。這片土地曾經百花齊放，以漁業爲主的村落與都市比鄰而居。

「我很害怕……你看，能看到你的人，選擇已經不只有我了對吧？諾拉和裏卡達不是也能幫忙嗎？這次也是，因爲光靠我的力量不夠，所以才找他們幫忙的吧？」

雙瞳中的紅蓮如寶石般閃爍着冰冷的光芒。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正常想想，希薇莉。我們要潛入迷宮，但是隻有你一個人會很辛苦吧。」

但是，我突然捫心自問道。爲什麼要繞這麼大的遠路呢？

在夜晚的中心，是一名憂鬱的少女。打從心底憐愛死者、惡魔和亡靈。蒼白的頭髮，純淨的僧袍，彷彿與夜色融爲一體。那黑色的雙瞳彷彿就是黑夜一般。

當然，世界上是有運氣的。有時無論多麼努力，都無法如願以償。但幸福只有伸出手的人才能得到，這也是事實。

「——啊，我願意。我幫你，你協助我。就是這樣的契約吧，淑女小姐？」

希薇莉嘟囔了一句。雖然感覺好多了，但她缺乏自信的一面似乎依然存在。

在死者組成的死者之都中，白色騎士平靜地說道。不管周圍有多少死靈包圍着她，她的表情都沒有任何變化。她的存在是如此強烈。

「就算潛入迷宮深處，努力全部找了一番。也許還是找不到你想要的東西。即便如此，我也會努力的。到時候就去迷宮之外的地方尋找吧。到時候你也——」

但她躺在地上，周圍被死者所包圍，鮮血從她的額頭中湧出。

「是啊。」

糟了。希薇莉聽了我的話後，更加沮喪地垂下視線。

明明觸碰不了靈體，但她的身體還是靠了過來。我做出拉起她手的姿勢，回答道

「……是嗎？」

「雖說是協助者，但其他人也只是看得見而已，對我可沒什麼幫助。」

罪過者。被世人稱爲零落聖女、不義之騎、僞女神、大淫婦。他們的本體在迷宮中，一旦魔力充裕，就會給地上帶來災禍。但和魔物不同。

我知道是自己用詞不當。印象裏，我也不擅長回答這類諮詢。我喜歡的是和敵人談判。

——你也會永遠和我在一起的，對嗎？

「不可能。」

「你搞錯了，希薇莉。幸福是你自己抓住的，我只是在一旁幫忙而已。是你自己選擇，自己得到的。」

與死亡少女相對視的只有一人，一名騎士。耀眼的白色盔甲，只有她才被允許持有。頭盔發出的暗淡光芒，證明着持有者的身份。胸前裝飾着巨大弓形盾徽。

「很遺憾不。」

「——可憐的孩子們啊，可憐的孩子們啊，還未得到救贖就已死去。」

但它們並不是狂暴之徒，也不是肆虐的風暴。只是一邊哀悼，一邊吞食世間。在哀悼中，尋求救贖。

「所以我在想，你會不會不再依賴我，而轉去依賴別人？」

但她身着的盔甲有點奇怪。不是覆蓋全身的鎧甲，而是宛如鋼鐵翅膀纏繞在她身上般。彷彿在宣告這是屬於她的鎧甲。

大概是心滿意足了吧，希薇莉笑着倒在牀上。金髮也因爲剛剛抓握改變了形態。話音剛落，我突然察覺到窗外的小巷和街道開始變得喧鬧起來。

希薇莉和我，也就是在那具棺材前互相提出條件並締結了契約。所以我和她之間有一條魔力通路。

視線直直地盯着我。她雙手的指尖纏繞在一起，如同表示自己的迷茫一般。

「嗯，還記得嗎？我說過要做的。那與其說是在賭氣……其實我只是想讓自己也做點什麼。因爲我是一個不完美的失敗者，所以現在探索迷宮我覺得非常有趣。但是，那個……我也感到很害怕。」

談判終究是建立在合理的基礎上的。只需調整雙方的利益，並根據對方的意圖提出自己的條件就行。但現在不同。我不擅長只憑感情的交流。

紅蓮再次炯炯發光。和向我伸出手時一樣，隱藏着意志的瞳孔。我不知道其中這意味着什麼。但這番話並沒有違反契約。

「——嗯。死也要遵守。因爲，我要變得完美。」

「那麼，埃利克。」

「你不這麼認爲嗎？」

少女的視線轉向獨自俯視着她的生者。

希薇莉像是接受了似的，點了好幾下頭。紅蓮眼眸像是要貫穿什麼似地看向我。

這麼說來，我想起諾拉說過的話。

此時，夜幕降臨。鬼魂遊蕩，惡魔哀鳴，亡靈成羣。遮天蔽日、吞噬一切的魔物羣。

一個眼神，指尖的微動。就能誘惑他人。這就是她的魔導嗎？

希薇莉很乾脆地搖了搖頭。

儘管已是夜晚，但仍有幾盞燈來來往往。它們看起來很忙碌，似乎在等待着什麼。

◇◆◇◆

「……看吧。」

白騎士的淡綠色頭髮毫不吝惜地隨風飛揚。長長的頭髮美麗地飄蕩在空中，彷彿就是爲此而存在一般。

「話是沒錯，但最終還是爲了取回你的身體，所以才拜託我幫忙的吧？」

希薇莉用一種微妙而尖銳的聲音說道。我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她。她一直不自信的臉上出現了一絲微笑。

真是個奇怪的少女。可怕的少女。雖身處死亡之中，卻擁有純潔的靈魂。她的聲音充滿了讓人墮落的誘惑。

我明明一直都是這麼做的。現在卻採取如此效率低下的方法——大概是爲了希薇莉吧。

本來沒有必要拘泥於諾拉和裏卡達。只要藉助希薇莉的身體，聚集更有力的探索者的協助就行了。——哪怕是用武力。這樣才更合理，更高效。

「和你相遇的這幾天，幸福得讓我害怕。因爲幸福，總有一天會消失的。現在的幸福，也不過是你給予我的東西。那麼，如果你離開的話，我又會——」

希薇莉也做出握手的動作回應。冰冷的靈體似乎能感受到她的溫暖。

「……什麼意思？」

「墮落的靈魂無法挽回，看來真如傳說中的那樣，你很擅長讓人墮落呢，零落聖女。」

「哦，真的嗎？——我明白了。」

希薇莉立刻睜大眼睛回答。害我嚇了一跳。一直在手上的視線也轉向我，此刻和我四目相對。

白騎士舉起了劍。墮落的聖女已經沒有力量了。等待她的只剩死亡。

——大騎士的後裔們，將會在討伐出現在迷宮之外的罪過之影中歸來。

「什、沒有嗎？」

也正因如此，我才能和她共享魔力，也能借用她的身體。其他人或許也可以借用一下身體，但都跟她比不了。

「害怕？魔物嗎？」

他們的本體被封印在迷宮中。通常出現的都只是其力量削弱過後的影子。所以無論在地面上被討伐多少次，它們的力量都不會減弱。即便如此，一旦出現就不能置之不理。

聖女以誘惑、墮落般的眼神說道。

「連墮落都不允許，真是可憐啊，勝利騎士。」

令人心蕩神馳。能溶化人靈魂深處的音色。

但是騎士揮出的劍刃將這一切斬斷。速度之快，超乎尋常，讓人連劍刃的身影都難以追蹤。魔導此刻覆蓋了她的全身。

聖女柔軟的肌膚開始滲出鮮血，開始失去魔力。騎士的劍刃毫無疑問地砍落了聖女的核心。

但聖女嘲笑似地扭曲着眼睛，開口道

「啊，對了，你的血統相當濃厚呢，看來你和最初之騎有聯繫吧？那就請你轉告他——」

白騎士瞠目結舌。罪過者們總是無法與其交談，只會單方面地自說自話。但是今天，對方說話的時候就好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一樣。

「——王已經醒了。真遺憾，他沒有牽起你們的手，而是選擇了我們。」

「——那是，什麼意思？」

白騎士還沒問完，聖女的魔力就消失了。她的墮落消失的同時，夜幕也慢慢散去。罪孽從地上消失了。

白騎士無法理解聖女的意圖。但是，罪過者確實是和四位大騎士處於同一時代的人。因爲「王」在大騎士教中是禁忌的詞。

「看來會很麻煩了呢。」

白騎士突然移開視線。眼睛只是——望向迷宮都市阿爾加加塔爾。

就像瞪着可恨的敵人一樣。

作者的話

感謝您隨時閱讀本故事。

隨着本話的放出，第一章已經完成。

從下一話開始，將陸續推出第二章，再次感謝您一如既往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