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話 牽制

雖然感覺之前開會的時候已經聊了不少時間，但外面依然很亮。總之，暮色的氣息絲毫沒有降臨。

我已經相當習慣回家這條路的風景了。才穿越回來的時候還因懷念而眼神發亮，但那也只持續了兩個月前短短几天的時間。

和同學們一起放學回家這件事也是一樣。即使和她們單獨在一起也不稀奇。

只不過如果同時在一起的話，就會強烈地覺得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尤其是今天更是如此。

「你們考試成績怎麼樣？」

剛走出校門，青梅竹馬就挑起了話題。不知這個導致現在狀況的罪魁禍首到底在想什麼。

「還不錯吧。」

「我倒是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

「沒什麼特別的是什麼意思。」

青梅竹馬抬頭盯着我。她難得一本正經。眼中純粹的光芒有點刺眼。

「不好也不壞的意思。」

「哼。又不是要你謙虛。」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不管怎樣都給我看看答卷。」

陽菜希微笑着伸出手。掌心朝上，無聲地施加着更大的壓力，示意我快點交出來。

「這個嘛，說實話有點麻煩……」

「誒～,我也想知道孝幸君的考試成績。畢竟是競爭對手！」

「你看凜凜醬也這麼說哦。快告訴我們吧。」

左右夾攻讓我無處可逃。

我只好老老實實地口頭報告了今天發下的四科總分。說實在的，你們就算知道這個也沒什麼用吧。

「這樣啊。」

「嗯，怎麼了，凜凜醬。」

「喂，這裏不明白。」

你爲啥一開始不說呢……我雖然這麼想，但在這傢伙心裏大概有什麼打算吧。【吐槽：你真的遲鈍到一定程度了。】

青梅竹馬嘴角上揚，不知爲何她那美麗的側臉有些讓人不寒而慄。

「吵死了。」

「比如說——」

加油吧，凜凜華——我在心中爲這位似乎不擅長隱瞞事情的同學加油鼓勁。

陽菜希在一個不自然的地方打斷了話題。大概是注意到了同學投來的奇怪視線。

「——嗯，男生全部相鄰的概率……」

「嘛，隨便塔卡你怎麼想啦。反正和我也沒什麼關係。」

我明明是認真說的……

好不容易回到家，心情卻異常地難以平靜。而且，這裏明明確實是我自己的房間。

「是嗎？以前不是超級完美優等生嗎。」

「完全不是。甚至可以說是正好相反。」

「沒有，算對了。」

我突然冒出一個不合時宜的感想，這傢伙也已經是高中生了啊。真是事到如今纔想到。

毫無預兆地，陽菜希轉過身來看向這邊。

「嗯，非常不錯……咦，你怎麼知道的。」

青梅竹馬再次一本正經地看着我。

「沒什麼，就是覺得陽菜希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孝幸君的事。」

「嗚、嗚咕。那個……」

我至今都不習慣她的眼神。明明小時候不是這樣的。雖然和第一週目不同，我們的交流應該已經恢復了不少。

「他以前可不是這樣的哦。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這次我考試成績出乎意料的好。多虧了塔卡。」

青梅竹馬一臉得意地講述着我的糗事。她一幅興致勃勃的樣子，比平時還要健談。

這是一種對這種折磨本能的防禦反應。也可以稱之爲逃避。

總之，希望她們別夾着我說話。我帶着無奈的心情，慢慢放緩了腳步。

「有什麼不對嗎？」

我看了下她搞不懂的問題，其實就是概率問題，我給她講解了一下。剛學的內容。那個大叔出的作業意外地難度不低。

或許是我的錯覺，但陽菜希最近變得圓滑了不少。記得上中學的時候，每次我們見面都在互相懟。倒不是關係惡劣。大概是我們倆都有點害羞吧。現在想來是這樣。

「知道了。」

陽菜希昂着頭，利落地轉過身去。及膝的裙襬輕輕飄動。

像這樣不經意間盯着對方看，是凜凜華爲數不多的壞習慣之一。

她的背脊筆直，坐姿很端正。腳好像因爲椅子高度不太合適而微微懸空。嘛，要說可愛的話確實挺可愛的。

「他應該是想說自己實在太完美了，所以不值得特別評價一下吧。……總覺得你在小看我。孝幸君性格真差。」

我的書桌被某個外人徹底佔領了。準確地說，是我建議她用的。

我輕輕從背後瞥了一眼她手上的東西。旁邊的演算紙上寫滿了看起來很專業的算式。

雖然對話很簡潔，但總覺得她說話時的心情有種雀躍的感覺。陽菜希握筆的手加快了速度。

「這樣啊。有點難以想象呢。」

◆

不過這樣也許更好。這種事不適合我們。要是她當真了，反而會讓我爲難。

「……什麼叫不好也不壞。這不是滿分嘛。」

「……就會耍帥。」

不過，她身上的氣質——

不知爲何眼前上演了一出不祥的對話。她們該不會忘了我還在這裏吧。

笑了個夠之後，陽菜希再次面對書桌。她的背影看起來和小學時代沒什麼兩樣。

錯誤的印象瞬間被粉碎。她說話的方式太過孩子氣，我不由得苦笑着站起身。

青梅竹馬轉過旋轉椅，面對着我。她特意把手疊放在膝蓋上，難得地一本正經。表情也透着幾分敬畏。

「那麼凜凜醬。我們女生間繼續愉快的閒聊吧。——最近新開的咖啡館怎麼樣？」

「那個，謝謝你。教我功課。」

「別客套了。」

同班的圖書委員正不安地注視着這邊。

「不不不，我可比不上前天和某人一起去街上玩的人。」

「沒那回事。是陽菜希你自己努力的結果。我只不過稍微幫了點小忙。」

「難不成這就是青梅竹馬的餘裕……」

我有些困惑地稍微移開視線。

我重新坐回牀邊，看着青梅竹馬學習的樣子。

「凜凜醬意外地大膽呢。被你反將一軍了。」

這位青梅竹馬從一開始的目的似乎就是這個。她說今天佈置的數學作業看起來很難，想讓我教她。於是在家門口分別之前，她懇求我給她開開小竈。

「你怎麼突然說這個。」

「……畢、畢竟認識很久了嘛！」

「那麼塔卡。你對此有什麼感想？」【這裏再補充一下，塔卡不僅是孝幸的暱稱，在日文中タカ也有老鷹的意思，配合陽菜希的小名都與鳥有關，嗯……總覺得作者在暗示什麼。】

「果然。週六你和塔卡一起去的吧。」

陽菜希用不自然的語氣說着，臉上浮現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小的受教了。」

我自己也覺得中學時代是黑歷史。能在高中扭轉局面真是不容易。被重新提起這些事蹟，感覺還挺感慨的。

正因爲有過去的經歷，我對這傢伙的感情其實相當複雜。

我只這麼想了一瞬間。

「——你在聽嗎。」

從她那裏傳來視線太讓人在意，於是我在關鍵處停下了講解。

因爲距離太近，怎麼都會注意到。明明我一直努力不去在意……她身上的各種地方。

「啊，嗯。我在聽。」

「那就好。來，你試試。」

「明白。」

陽菜希輕輕點了點頭，握起自動鉛筆。她流暢地在紙上書寫着，突然不經意間露出了笑容。

「怎麼了？」

「雖然今天凜凜醬那樣說，但我覺得自己其實對塔卡一無所知。」

「……真是突然啊。不會吧。你不是剛剛還在大肆披露我的黑歷史嗎。」

「那是以前的事了。最近的你我什麼都不知道。也搞不懂。比如，不知道什麼時候你開始能和女孩子好好約會之類的。」

不知何時，她的手停了下來。從懂事起就認識的臉龐正凝視着我。

我們在肩並肩的近距離下，靜靜地對視着。

到現在爲止，我有這麼近距離地端詳過她的臉嗎。她那雙略帶棕色的眼眸裏，沒有一絲動搖。

「總覺得你現在像是一個我根本不認識的人。外表雖然一樣但內在已經完全不同了的塔卡。但是，本質仍然是塔卡沒錯。」

「……別說這麼奇怪的話。我就是我。」

「這句話除了電視劇和漫畫以外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沒想到意外地有地方能用上。」

陽菜希揶揄地說着，表情鬆動了。但視線依然沒有離開我。

漸漸地，她的臉上又浮現出嚴肅的神色。帶着一絲憂鬱——總覺得這副樣子不太適合陽菜希。

「其實呢…………我有好多想問的。是什麼讓孝幸變了這麼多，之類的。爲什麼在入學式那天跟我搭話，之類的。」

停頓了一下，陽菜希又露出燦爛的笑容。看到從小就熟悉的表情，我的心跳稍微加快了一些。

「總之，就先告訴我學習的祕訣吧。下次我一定要贏過凜凜醬。」

結果，直到青梅竹馬回家後，那種心緒不寧的感覺都還在持續。

陽菜希挑釁般地揚起嘴角，使勁伸了個懶腰。像是重新鼓足了幹勁，換好了心情一樣。

「……口氣不小啊。」

剛纔那奇怪的氛圍一下子煙消雲散。但我的心跳還是異常地快。

「你怎麼能這麼說？——那你更得好好協助我纔行！」

直到入睡時分，我才得以平靜下來。

正因爲是相識多年的青梅竹馬，所以不該有所隱瞞。或許，可以和她分享些什麼。我產生了這樣的錯覺。

然而，下一秒我回過神來，只覺得那是毫無意義的行爲。這份記憶，那件事已經成爲我一個人的東西。沒必要特意與他人分享。

一瞬間，我有種衝動，想要和盤托出。

但我的心之所以會動搖到這種地步，就是因爲被這種氛圍影響了。這種輕飄飄的，捉摸不定，但又有種莫名的舒適感。我就這樣被這種不可思議的氣氛蠱惑了。

再說，對方也不會接受吧。穿越時空這種事實在是太荒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