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話 消極的前進

「——今天大家辛苦了。之後一定要記得來天文部室玩哦」

部長那讓人聽一遍就能記住的略帶磁性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屋頂。不愧是部長，總結致辭非常到位。雖然感覺有些刻意，但那滿足的表情是真誠的。

啪啪啪，接連響起了掌聲。可能因爲參加的學生普遍性格比較安靜，並沒有發出歡呼之類的聲音。在溫馨的氛圍中，觀星會落下了帷幕。

活動結束後，四周充滿了熱鬧的氣氛。人們開始不緊不慢地排隊走向出口。另一方面，也有人留在原地沉浸在餘韻中——

「嗯～,好開心啊。滿足，滿足」

眼前這個女孩就是一個典型。她一臉滿足地慎重點頭。整個人散發出耀眼的幸福光環。

「你這感覺，就像喫飽喝足後的感慨呢」

「誒，是這樣嗎!? ——湧井君，你笑什麼笑。我纔沒那麼貪喫呢！」

「不是，從外表看你像個小食量，所以沒問題」

「哇～,感覺你目光有點猥瑣……凜凜華醬，你要小心哦」

「呀～！」

藍星故作誇張地尖叫一聲，躲到了我那小個子的青梅竹馬身後。她特意縮成一團，看起來玩得不亦樂乎。

陽菜希配合地伸直背脊，擺出一副可靠的表情。這兩個人，氣氛完全亂套了。

不過很遺憾，她根本沒藏好。畢竟她們倆分別是女生裏比較高和比較矮的。

「我說，我纔沒用那種眼神看你」

「是嗎。……該不會其實你對部長更感興趣吧」

「哈？」

「你剛纔一直偷瞄天文部那邊吧」

青梅竹馬不服氣地瞪着我。在她背後，圖書委員的搭檔也在一旁幫腔。說什麼，比起剛纔那個「目光猥瑣」的冤罪，這次的指責更加有理有據。

今天已經不知道多少次看到她們倆同步了。真是絕佳的組合啊。

「……你怎麼這麼喜歡附和這傢伙啊」

「嗯嗯，能這麼懂事，姐姐我很欣慰」

「塔卡你要好好把她們兩個送回家哦。你可是男生」

而且，你別一副已成定局的樣子啊。起碼也該先確認一下吧。

這個提議非常誘人，但是——

「我去拜託泉醬老師送我回去。和這孩子一起」

面對這出其不意的切入點，我只能保持沉默。在學校典禮上，我確實不止校長，誰的話都沒有認真聽過。

前輩瞥了一眼天文部顧問的方向。看她主動參與收拾整理的樣子，應該是個很不錯的老師。感覺她肯定會爽快地答應送我們。

即便如此，會長還是說很黑所以麻煩吧，然後拿手電筒幫我照明。多虧了她，工作變得輕鬆多了。

「等一下！這件事就交給姐姐我吧！」

「啊，那我也一起等。路上能一起走一段呢」

「我說你啊，我只是在觀察回收望遠鏡的時機而已」

「這樣最好」她說完，皺着眉歪了歪頭。「不過實際上這麼帶回去也挺麻煩的吧」

我正一臉糾結地看着姐姐，她突然一本正經地盯着我這邊。

奇妙的是，那也是一種訣別。和我現在即將做出的決定一樣。但是——

沉默了一陣子，藍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瞥了一眼手錶。時間已經接近晚上10點了。不過，這並沒有超出原定的結束時間。

「真的嗎？但可能要花點時間哦」

我正要說走回去算了，姐姐突然插話進來。

「你那臺望遠鏡啊，在我們部里人氣也很高，實際上我們也稍微用了一下。抱歉哦」

「確實。說的沒錯……」

這並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我一直在考慮的可能性之一。

「剛纔的致辭，你不是聽得很入迷嗎？」

「……說得也是。我再考慮考慮吧」

放手望遠鏡這個決定，是我在原來的世界裏始終沒能做到的。但意味着的東西是一樣的。

看着藍星毫無意義的第二次附和，我感到有點想笑，然後離開了那裏。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靜靜地看着我這邊。對於突如其來的提議，她既沒有困惑，也沒有積極接受的意思，表情依舊平淡。微風吹拂，她肩頭的頭髮無機質地飄動着。

「沒關係啦。等你這點時間不算什麼。反正我們回家的方向也一樣」

長峯學姐溫柔地笑了。她的表情彷彿看透了我內心的掙扎，像是在肯定我一般。

我們對視了一會兒，她突然換上一副非常嚴肅的表情。然後用同樣認真的口吻接着說道。

「當然，如果你真的執意要捐贈的話我們也會收下。我們部的器材確實不太夠用」

雖然鳳家可能無所謂就是了。作爲青梅竹馬，我多少了解這一家人。

我收拾完一套裝備放進箱子裏，站起身轉向部長。

「你眼花了。話說回來，認真聽別人講話是基本禮儀吧」

總之她們倆都笑眯眯地目送我離開。嘛，青梅竹馬雖然表面上有點不高興就是了。

「我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

「不不，我帶來不就是爲了讓大家用的嘛，完全沒問題。——要不然，乾脆就捐贈給你們部吧」

「長峯前輩，我可以收拾望遠鏡了嗎」

雖然對不起老爸。明明給我買了這麼棒的東西，我卻要這樣送人。但我不用的話也一樣。

「……嘛她也有一些優點就是了。大概吧。不對，只有一點點優點」

我走近天文部的人羣，快速尋找目標人物。因爲她很顯眼，所以即使在昏暗的夜晚中也立刻就找到了。

雖然不至於大到搬不動，但想到回家的路就覺得有點喫力。今天是要走回去的。

「嗯，拜託你了。今天真是多謝你了。多虧了孝幸君的幫忙」

這最後還是意味着我被現實打敗，只能埋葬兒時的夢想。

但是，這樣真的好嗎。現在的我，已經不是那個總想着快點長大、想要裝成熟的高中生了。

受她影響，我和陽菜希也跟着笑了起來。剛纔一連串半開玩笑的對話，讓氣氛變得十分融洽。

「不了，我還有同伴在等我」

「……看來湧井的姐姐是那種有點麻煩的類型呢」

我感覺好久沒看到她了。這傢伙在活動期間一直待在學生會辦公室裏。說不定她真的有學生會的工作。

「怎麼辦，要不要拜託泉老師送你回去？」

她們倆應該都有好好跟家裏打過招呼，但再晚一點的話……考慮到她們是女孩子，父母也會擔心吧。

「請別揶揄我了。嘛反正我就這樣——」

平時觀星的時候我都是騎自行車。冬天的日子裏實在太冷，我也會拜託父母開車送我。

——其實我也並不是毫無迷惘。

我鞠了一躬，然後開始拆卸自己帶來的望遠鏡。雖然這麼說，但其實也沒多少工序。和組裝時一樣，身體已經牢牢記住了步驟。

我好歹也算個成年人了，我接近過、重新認識過現實。正因如此，我才能選擇不同的生活方式。實際上，在某些事情上我確實做出了不一樣的選擇。

「是哦。那兩個可愛的女孩子。孝幸君還真受歡迎呢」

「這對我們來說是求之不得的提議，但你真的可以嗎？想看星星的時候會很困擾吧」

「喂！別在那裏嘀嘀咕咕的！」

「作爲天文部部長，聽到這句話我感到無上光榮。我希望能讓更多人享受到天體觀測的樂趣。如果能堅持下去的話，那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天文部部長滿臉柔和的笑容，然後將目光投向我腳下。那裏放着我的望遠鏡。很久以前父親給我買的，雖然時間不長但我們度過了濃密時光的夥伴。也是引導我對宇宙產生興趣的老師。

「對，就是這樣！」

「那就請你快一點咯？」

「我覺得今天還是帶回去比較好」

「那麼，我去回收望遠鏡了。你們倆可以先回去。現在時間已經很晚了，還是早點回家比較好」

從這點就能看出她和前班主任關係有多隨意。

「對對！」

說完，姐姐抬起了我腳邊的東西。但只抬起來了一點點。最後還是放下了，說果然還挺重的。虧我對自家姐姐還抱有期待。

在原來的世界裏，這東西只會一直被關在壁櫥裏積灰。與其那樣，倒不如交給別人在某個地方好好使用。

「在校長面前打哈欠的你也敢這麼說？」

雖然沒有根據，但我隱約覺得這個女孩也有過類似的糾結。

「這個嘛。至少一段時間內應該不會想再去觀星了。今天已經看夠了」

「不用你說我也會這麼做的」

聽到犀利的聲音傳來，我和姐姐的朋友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