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話 契機

黑板上亂七八糟地寫滿了數學公式。二重根號之類的，都是平時很少見到的東西，反而讓人覺得新鮮。可惜的是，我很快就理解了解法，也就立刻失去了興趣。

我瞥了一眼教室的時鐘。終於等到了午休時間。這具身體餓得不得了。剛開始還感慨青春期的成長，現在只覺得飢餓讓人煩躁。

我焦躁不安地將視線轉向靠窗的座位。最後一排的座位沒有人坐着。

今天早上陽菜希沒來接我。好像是感冒了。我正要起牀的時候，她用Line告訴我：『抱歉，今天不能去接你了。』

本來她也沒有義務來接我，不告訴我也沒關係。既然身體不舒服，就好好休息吧，我是這麼想的。但她的認真讓我感到溫暖。希望她早日康復。

下課鈴響了，葛西老師把明天的作業用凌亂的字跡寫在黑板上，反覆叮囑我們不要忘記，讓我們齊聲行禮，然後宣佈下課。

哈。終於可以喫午飯了。肚子裏的蟲子一直在憤怒地咆哮。再不趕快進貢的話——

「湧井君，我們走吧」

我不由得歪了歪頭。肚子裏的蟲子後知後覺地又叫了一聲。羞恥心這個詞，我早就扔在過去0;未來1;了。

打擾我小小幸福的，竟然是藍星。她一臉嚴肅地擋在我的桌子前面，站得筆直，就像模特一樣。

但她動作真快啊。下課鈴剛響教室裏一片混亂，走動都不方便吧。

「去哪？」

「圖書室！……你忘了嗎，我們今天值班」

「當然記得！」

「真的嗎？」

她邊說邊朝我逼了過來，搞得我什麼也說不出來了。在她那雙大眼睛的注視所帶來的壓力下，我不由自主地移開了視線。

藍星無奈地嘆了口氣，嘟囔了一句果然如此。然後漂亮的轉開身子，一言不發地走了。就像摩西分開紅海一樣穿過同學們。

我垂頭喪氣地跟在後面。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喫上飯。不，壓根就不知道有沒有時間喫飯。難道僅僅作爲一個委員，就要犧牲自己到這種地步嗎——

「嘛，先喫午飯吧」

在絕望中到達目的地後，卻被意外的話語所驚呆。

一邊抱怨，學姐一邊把傳單遞給我。

「真的？她難得記得啊。話說，你倒是說一聲啊。——哈，算了。反正多一張也沒什麼。嗯！」

「我還以爲你知道呢」

「給，這個。反正那傢伙肯定還沒給你。真是的，太健忘了」

「你是律師嗎」

「但是，我可是連圖書室值班時間都忘記的傢伙哦」

一瞬間，我感覺到旁邊藍星投來的目光。一看，她還在嚼着三明治。四目相對，她一臉不解地歪了歪頭。

我一邊飛快地環視四周，一邊毫不示弱地反駁。

「你有姐姐啊?! 」

察覺到不對，我冷冷地宣告。

「一會兒你得寫份合同給我」

「再說一個字我就讓你沉到海里」

如果那時候問一下的話，或許——

「別這樣嘛，我還沒說完呢。順便問一下，沉到哪裏？」

「小學六年級，所以今年12歲吧」

前陣子在排名榜前的那件事，我費了好大勁才平息下來。我可不想再來一次了。

她直視着我的臉燦爛一笑，囑咐了一句拜託了哦，然後朝借閱臺的方向走去。

百田不經大腦的一句話，讓我感覺全班的視線都集中到了我身上。尤其是男生們的目光，簡直要把我射穿。

「誒，和我弟弟同歲?! 」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我們的對話也能被周圍的人聽到了。總算是平息了那些無謂的試探。饒了我吧。我感覺自己像在拆炸彈。

「但你難道沒奇怪爲什麼我沒帶便當麼」

午飯地點位於借閱臺後面的小房間，禁止無關人員進入。裏面的氛圍相當樸素，中間只有一張大長桌。

「哦，怎麼了？不是和藍星約會嗎」

委員長帶着意味深長的笑容靠了過來。她手裏拿着一張看着眼熟的傳單。我還以爲她已經開始埋頭工作了呢。

「我又不像某個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子」

從這個意義上說，她確實是個魔性的女人。本人還毫無自覺，性質就更惡劣了。

說話的人是圖書委員長田原學姐。她留着略帶捲曲的半長髮，給人一種不拘小節的感覺。完全沒有圖書委員的形象。更別說是圖書委員委員長的樣子了。

「我可沒在減肥哦？」

「我想，要麼你已經喫過了，要麼就是在減肥什麼的。如果是後者，問你要不要喫飯就太殘忍了」

「午飯？」

「還挺現實……知道了。我再也不開這種玩笑了」

「幾歲？」

「那個，藍星同學。你告訴我一聲不就好了」

總之，能喫上飯就行了。我跟學姐和搭檔打了聲招呼，就隨心所欲地回到了教室。

「我錯了。那是圖書委員的工作吧，你溜出來了？」

她和我不一樣，手裏好像拿着什麼東西。但來的路上我一直深陷於飢餓和失意之中，所以沒太在意。

我下意識地反問。

學姐自說自話地想通了，把傳單放在桌子上。

田原學姐溫柔地連珠炮似的說完，微笑着歪了歪頭。

終於喫完飯的藍星傾身向前向我搭話。她突然拉近了距離，讓她身上那甜甜的香味鑽進我的鼻子。

嗯，無話可說。就像藍星說的，我隱約記得注意事項裏好像寫過類似的內容。很遺憾現在手頭沒有資料，沒法確認。

我在心裏回答，那正是我的目標。然後我又急匆匆地趕往圖書室。

「你是紗英的弟弟吧」

這傢伙，稍微小聲點說不行嗎。他那大嗓門真讓人恨得牙癢癢。

在我旁邊，我的搭檔一本正經地點頭附和着。

「我剛剛只是打個比方」

◆

如果這是事實，那就是我沒仔細看的錯。虧我這樣還想考司法考試。連文件都不能仔細看完，讓人聽了都無語……是的，我需要深刻反省。

「……我就覺得奇怪。湧井君，你什麼都沒拿」

「我是回來拿忘帶的東西」

「鄂霍次克海」

我從書包裏掏出一直念念不忘的便當袋，朝教室後門的方向轉身。

「……那個，我昨晚已經拿到了」

「嗯。順便還有個妹妹」

「加油哦，約——」

「裏面有喫飯的地方哦？再說，不這麼做的話你什麼時候有時間喫飯呢？」

「別一臉得意地說出來啊……午飯的事情資料上有寫，我想你應該看過資料了吧」

學園偶像一臉無辜地歪着頭。

「啊，嗯」

「但是，圖書室不是通常禁止飲食嗎」

「怎麼了。該不會，你忘帶便當了？」

但是，仔細想想藍星有點天然呆啊。這反而更吸引人吧。

不過確實，看起來她完全不需要減肥。身材纖細。但該凸的地方還是凸的，保持現狀應該就是最佳選擇了。

「開玩笑也不要這麼說」

我拿着便當回來，藍星沒喫飯一直在等我。所以等前輩們都喫完了，我們還在進餐中。雖然我這邊已經看到頭了。

藍星因爲這個巧合瞪大了眼睛。聲音也提高了幾度。

「是嗎。好巧啊」

「順便說一下，我還有一個弟弟。還有一對雙胞胎妹妹」

「……意外是個大家族!? 」

五兄妹可真了不起。我由衷地感到驚訝。

看到我茫然的反應，藍星滿意地微笑着。嗯哼哼，還發出了幾聲意義不明的呢喃。

我輕聲說了句多謝款待，藍星合上了便當盒的蓋子。她把盒子放進袋子裏，說讓我看看，然後伸手去拿天文部的傳單。

「天體觀測活動，好有趣啊」

「藍星，你對星星感興趣嗎」

「嗯，和一般人差不多吧？你看，我名字的藍星裏有星這個字，所以總覺得有種親切感」

「……哦」

我想不出該怎麼回答，只好敷衍地應了一聲。這又不是陽菜希。不過，她那是被周圍的人拿來開玩笑罷了。

話音剛落，藍星的臉色就變得有些生氣。那雙總是溫柔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銳利。她皺着眉頭，抱起雙臂。

「你是覺得我剛剛說的話像老爸的冷笑話吧」

「不是。我覺得你是個浪漫主義者」

「那我就原諒你吧」

「多謝」

這樣就行了嗎。雖然感到有些不爽，但本人似乎還挺滿意的。我本來是想諷刺她一下的。

我低頭看向手中的傳單。

活動日期是這週六。在平時早就放學的時間，特別開放學校屋頂用於活動。

最近能和她正常交談，我都快忘了這一點了。

「要不要一起去？有個熟人在，我也能輕鬆點」

『初學者大歡迎。一起來欣賞夜空吧』——這樣的標語異常醒目。

藍星的聲音徹底變了調。她喫驚地猛地站了起來。

雖然不是被姐姐的話慫恿的，但我還是傾向於參加。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認真看過星星了。偶爾接觸一下小時候喜歡的東西，也不是什麼壞事。

「…………誒？這是在邀請我約會嗎！」

咣噹——發出了不該發出的聲音，我隱約想起這個女孩好像不擅長應付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