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話 距離感

我將視線抬起，不經意間與一臉絕望的藍星四目相對。她就像是被雨淋得溼透的小狗一樣。溼潤的眼眸切實地訴說着自己的窘境。

本來，如果要是被那種彷彿隨時都要哭出來的聲音叫了名字，除了無視之外別無他法。但那對我來說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怎麼了？」

「我、我放棄了……」

藍星小聲嘟囔着，一頭撲倒在桌上。完全一副眼冒金星的樣子。仔細一看，白煙噗噗地從腦袋上冒出來也不奇怪。

「啊，那個？凜凜醬，沒事吧？」

連城一臉困惑地戳了戳跌落凡塵的星星。看樣子還沒意識到自己就是罪魁禍首。

到底發生了什麼。說白了，這孩子不就是在教同學功課嗎。但居然會被逼到這種地步……

而且，連城也不是那麼難教的學生啊。她確實不擅長學習。但這絕不代表她不認真，理解能力也並非爲零。

……我和她在一週目的補習會不順利是有別的原因。是戀人這層關係導致的。

總之，我本來以爲交給藍星的話應該萬無一失的。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警惕地奔赴險地。

學園偶像的那副模樣慘不忍睹。不過這個樣子倒是有可能在某羣體中大受歡迎。

「所以，你都幹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啊？」

「什麼都不做的話，藍星不可能變成這樣吧。」

「這個嘛，我只是問她需充分條件和必要條件分別是什麼……」

原來如此，單純是處理上限而已嗎。這部分內容確實仔細追究的話會很麻煩。老實說，我自己也有點頭疼。雖然能解題，但要給出明確的解釋還是有難度。

總之，只能由我來接手了。我瞥了一眼百田，他正抱着手臂思考着什麼。打擾他也不太好。

首先，得想辦法讓這個力竭的學園偶像恢復過來——

「還真是強行轉換話題啊……」

「而、而且你們不也是嗎。本來你們打算就兩個人一起學習的吧。」

「哦，有道理！我明白了，孝幸老師！我會努力的！」

「總、總之，從一開始我們就打算找人教我們。我是想說這個！」

「誒，怎麼突然問這個？」

「那麼，連城。我有個問題，你數學的目標分數是多少？」

「是成長了嘛。」

「好啦好啦，凜凜醬。不要急着否認嘛。」

雖說這兩個月裏關係變得很親密，但被這樣突然盯着看還是讓人有點不好意思。這孩子應該多少意識到自己目光的力量，或者說視線的強烈程度。

「好的，老師！」

「……誒？啊，真的！謝謝你，湧井君。你真是敏銳。」

「藍星你想多了。我是在入學典禮那天才認識她的。一定要說的話，她和我的交情和我與藍星你的交情差不多長。不對，因爲我和她不是同一個委員會，說不定反而更淺。」

優雅地，卻又清晰地露出愉快的表情。第一週目的我大概無緣得知她是這樣一個愛笑的孩子吧。

隨着時間推移，除了我們之外留下來自習的人也在增加。一度還混進了一些不懷好意的傢伙，大概是聽說藍星在這裏學習。不過那是後話了。連城和陽菜希很好地打發了他們。簡直就像保護公主的騎士一樣英勇。

我確實沒有特意去掩飾和連城的互動。也沒有刻意去在意。我對連城的一切所作所爲只是過去10年的積累自然而然地表現在舉止的點點滴滴。

藍星略帶生疏地回應道，不知爲何直直地盯着我看。

總之，我由衷地慶幸自己幹過補習老師的兼職。

「我沒在諷刺你啦。不要隨便妄自菲薄！」

不知不覺間連城又掉進了陷阱。足立的臉色一點點往不妙的方向扭曲。可憐的傢伙，明明什麼壞事都沒做。

「記住，太難的題目直接跳過。判斷不了的話就來問我。」

「羨慕啊，圖書委員組合感情真好。」

「這絕對不是你自己說的臺詞哦——老師，這裏我不懂。」

「那個，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話說到一半我有些躊躇。不由得對這孩子的觀察力刮目相看。又或者，是我表現得太明顯了嗎。

嘛，倒也無所謂啦——回到座位，藍星已經挪到了陽菜希旁邊。一邊若有所思地喫着點心，一邊恢復體力的樣子。臉上還稍微缺乏生氣。

「嗯——,總之先以及格線爲目標吧。」

就算拼命抗議，連城也左耳進右耳出。她露出十足揶揄的笑容。

連城得意洋洋地開始往習題冊前面翻。在某一頁停下後，以驚人的氣勢在筆記本上書寫起來。

「湧井君對葉月的態度好隨意啊。感覺和對青梅竹馬陽菜希的相處方式有些相似，是因爲你們其實認識很久了？」

但那是來自另一個世界、不同未來的故事。所以我對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經決定了。

我只是展示了在補習班用過的方法而已。本質上和教同學功課沒什麼區別。冷靜想想的話，現在的這些朋友其實和前世在補習班裏見過的孩子們年齡差不多。

雖然她故意用生氣的語氣說着，但藍星很快就忍不住笑了出來。

「藍星，那裏算錯了。」

這種事如果不刻意去想的話就很容易忘記。看來精神容易被肉體牽着走。老實說，我現在對前世的記憶和意識正日漸淡薄。

「那樣的話，現在這些問題先不要管。先鞏固前面的計算題。增加能確保拿分的題目也是很好的戰術。」

「好、好可怕的幹勁……！我也不能輸！」

青梅竹馬一臉壞笑地說。

「陽菜希，藍星就拜託你了。」

「葉月醬，你再多說一句我就把你那張吵人的嘴縫上哦。」

「別這樣叫啊，連藍星也……」

「……吵死了，陽菜希——不對，雞仔醬。」

「……那個嘛。」

「現在沒問題哦，湧井老師。」

「沒事沒事。對了，藍星在學習上有什麼困擾的地方嗎？」

「抱歉，我就是容易在意這些小細節。」

這幾天我已經看過很多次類似的場景了。真是擅長捉弄藍星啊。

結果，直到最後一天的今天，陣容也沒有改變。圖書保健學園祭三委員會同盟。說起來還真是奇妙的聯繫。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那個階段對她來說還太早了。」

◆

「怎麼可能！我和足立聚在一起也是白費力氣。」

「我都不知道。沒想到你教東西這麼在行。初中的時候完全看不出這點苗頭。」

「嘿嘿，可是剛纔你真的很像老師啊。」

「好過分的說法啊。足立，你的表情好可怕。」

「沒，沒有。我讓葉月失望了。教到中途就半途而廢……」

學園祭委員組合相互促進着士氣。我覺得這是個好趨勢，同時也預感到自己的休息時間要結束了。

「這，確實……孝幸君，好厲害啊！」

「誒，啊,啊啊，抱歉抱歉。可是你看，我們學習水平差不多。感覺肯定會一起掛科……」

那張還留有些許倦意的臉顯得有些虛幻，和平時的印象不同。清秀的病弱美少女——如果要歸類的話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如果不提前考慮好目標的話，就決定不了練習到什麼程度。和初中不同，高中的範圍更廣內容也更難，不加以限定的話會很辛苦。還有時間上的問題。」

「好的好的。」陽菜希一副『真是沒辦法』的樣子站起身，迅速走了過來。「還活着嗎，凜凜醬？」

絕對是在揶揄我吧。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去給她講題。

「……這樣啊。嗯，我知道了。抱歉，說了奇怪的話。」

「……咕嗚。」

但願我在面對這傢伙也能如此——我一邊看着審視習題冊的連城，一邊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是不是就能用不同的方式對待她了。

今天的放學後學習會時間也即將結束。夕陽照進1年2班教室，現在還有四個小組在。

「……什!? 不，不是那樣啦！」

「辛苦了，藍星。」

她開玩笑似的說着，輕輕搖了搖頭。長髮如流水般搖曳。潤澤而耀眼，無比奪目。

回過神來，陽菜希也正盯着這邊看。平時這麼吵鬧的人一旦安靜下來，就會有一種奇妙的壓力。

雖然有回應，但那也只不過是具行屍走肉罷了。就算頭腦再出衆，畢竟還是高一學生。教別人對她來說可能有點勉強過頭了。

「聽起來好宏大啊……」

抱歉，不管怎麼樣，也謝謝你。我雙手合十，向同志那寶貴的犧牲表示敬意。

看到嘴角上揚陰森地笑着的陽菜希，在場的所有人都下定決心再也不提那個綽號了。

之後，很快就響起了宣告最後離校時間的鈴聲。大家匆忙收拾好東西，一同走出學校。

騎自行車的同學走在最前面朝停車場走去。正好是三對三。我和連城各自被人包圍着。不過，百田和足立更像難看的枯枝。再加上他們的長相。

「喂，孝幸。」

「怎麼了，突然說話這麼小聲。」

「別管那麼多。」

青梅竹馬從左邊低聲叫我。稍微放慢了腳步。和藍星她們拉開了不自然的距離。

「明天，我可以去你家學習嗎？」

「……當然可以。不過這幾天不是已經學得很紮實了嗎？還沒自信？」

「也有這個原因，但我想向紗英——學姐請教……不、不是說你靠不住什麼的哦。」

「我什麼都沒說吧。」

陽菜希小聲說着。夕陽照在她的側臉上，泛起紅暈。

不過這還真是愛操心啊。看到她意外的一面，我不禁露出了笑容。

「嘛，既然這樣的話我沒意見。我會跟姐姐說一聲的。」

「嗯，謝謝。那個，如果你也能在就再好不過了……」

陽菜希有些不好意思地抬頭看我。

「沒問題。反正是休息日，我也沒什麼特別的安排，本來就打算呆在家裏。」

「就算沒這回事，你也要好好學習啊。你那麼從容，真讓人火大。」

「小陽，狡猾！我也想讓紗英學姐教我！」

藍星馬上插了進來，抓住時機亂入。看來她一直在偷聽。眼睛閃閃發亮。

禍不單行，多餘的傢伙又增加了。

陽菜希剛剛拼命降低聲音的努力，徹底化爲泡影。

「誒，怎麼回事？明天要去孝幸君家開學習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