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謝幕
《莫里亞提計劃》 · 斜線堂有紀 · 2892 字
這起事件告一段落後,青木老師辭去坪戶中學的教職,並對事情的來龍去脈做了解釋。
「我在整理倉庫時,不巧被葉山撞見,她誤以爲校園出現怪人,其他學生也因此對謎樣的怪人心生恐懼,甚至差點要停辦運動會。當時我心想,要是運動會真的取消,工作量也會減輕不少,所以一直沒有把真相說出來。」
加藤的說辭則是,他擔心大家不把「怪人」當一回事,很可能真的會出事,纔會裝扮成怪人。
這些話大致上是真的,僅有少部分是謊話。
總之,最後因爲青木老師攬下所有責任,運動會以衆人都能接受的形式順利落幕。
「如果沒有青木老師,加藤也不會假扮成怪人,有這樣的結果也是無可厚非。」
我懂杜屋的意思,不管青木老師背後的動機是什麼,他都必須爲自己的所作所爲擔起責任,接受懲罰。
運動會過後來到七月,在期末考即將來臨前,我們出席了綠川老師的告別式。
綠川老師在運動會結束後大約二十天與世長辭。
「聽護理師說,老師始終笑吟吟的看着直播,還一邊說『原來我放了那種東西,我就是太好奇了,纔會活那麼久』。」青木老師哽咽得無法往下說。
綠川老師直到離世前,都沒想起自己在箱子裏放了什麼,也不知道青木老師辭去了坪戶中學的工作,我覺得這樣很好。
只不過,如果真的有天堂,綠川老師或許會在那邊抱怨個不停。
「杜屋、和登,真的很謝謝你們。我……犯了不少錯,可是回頭想想……最後能這樣解決,也算是沒有遺憾了。」
青木老師朝我們深深鞠躬。
「我們也認爲這樣是最好的結局。」
杜屋說完,我和他一起朝青木老師鞠躬。
「我不確定該不該問……青木老師,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我會先好好整理綠川老師收藏的標本,之後……也許和綠川老師一樣,去世界各地當義工。」
「你要出國嗎?」杜屋問。
「闖禍後又說這種話,似乎有些厚臉皮,不過,我也想像綠川老師那樣,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就算那可能成爲某個人的救命稻草?」
自從運動會上有人「幫忙」後,和寫樂說話變得很尷尬,我總覺得他搞不好還在生氣。
杜屋像是在開玩笑,眼神卻透着認真。
「總比淪爲某個人的劇毒好。」
現場來了許多人,多到差點擠不進會場。
我盯着他,「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杜屋的打算了?」
青木老師什麼也沒說,只是微笑看着我。那一刻,我很慶幸自己剛剛插了嘴。
「再次謝謝你們特地來參加綠川老師的告別式,老師一定也會感到欣慰。」
至於結果如何……
「真的嗎?」我下意識從口袋掏出手機。
這裏頭竟然裝着用劇毒製作的組件?
「這樣不是很好嗎?你都辭職負責了……」我忍不住插嘴。
1 半導體:導電性能介於導體(可通電的物質)與絕緣體(不可通電的物質)之間,性質兼具兩者特徵,因此稱爲半導體。可透過通電與否來控制電流。
這樣形容好像不太對,應該說……有些我行我素?
「我始終認爲無論理由再怎麼冠冕堂皇,真相永遠該擺在第一位,即便有人因此受傷、陷入悲傷,真相依舊是最重要的。」
「算了!經過這次事件,我更確定一點。」寫樂露出燦爛的笑容,「你是個好人,總有一天會成爲我的搭檔。」
「你搶走我的臺詞了。」
他根本全都知道!
這是我第一次參加告別式,也是頭一回面對一個生命的逝去。聽到我要參加告別式,老媽臉上的那個表情,我好一陣子都不會忘記。
「哦,這不是和登嗎?你也會看書啊?」
「我們照常相處吧!反正事情都結束了。」寫樂彷彿在安撫鬧情緒的小孩般說着。
我心裏倒是很清楚,他肯定又在撒謊,但硬要揭穿,就顯得太不懂人情世故了。
「但這並不代表我認同你們的作法。」寫樂直率的說。
我和寫樂在這方面的意見完全分歧。
「你每天帶着的手機裏,就有這個東西。」
「現在說這些,有誰會相信?況且我沒有證據,加上犯人青木老師已經辭職,我也不希望事情落幕後,再搞什麼破壞。」
「如果是那樣,就太好了。」杜屋說。
我這才發覺,只要沒發生能勾起寫樂興趣的事,他整個人就一副懶洋洋、提不起勁的樣子,着實是個「怪人」。上課時常打瞌睡,唯有聽到好奇的話題,纔會突然清醒插上幾句話。午餐時間和體育課倒是很有精神,就像那種隨處可見的中學生。
先不管寫樂那番有些駭人的言論,這段題外話就此打住。
寫樂說得雲淡風輕,令我瞪大雙眼。
看到我驚愕的反應,杜屋笑着說:「有個很有名的說法是『世上並不存在純粹的劇毒』,任何毒藥都可能因爲使用得當而成爲良藥,任何良藥則可能因爲誤用而變成劇毒。這一切端看人類如何定義和使用。」
我去圖書館還書時碰巧遇到他,他依舊頂着那頭亂髮,以一副平常絕對不會看書的樣子,翻閱着歷史漫畫。
在場無論男女老幼,都爲綠川老師的離世深感惋惜,大家輕聲聊着過去的點點滴滴。
聽他這麼說,我懸着的心總算放下。
寫樂好似看穿我的擔憂,直接對我說:「我沒有生氣,就……很多原因啦!」
「什麼?這件事你還有跟誰提過?」
我覺得這個說法很像在形容杜屋,用在錯誤的地方會變成災難,用在正確的地方將成爲人類的助力。
「能夠那樣活着的人,往往最能擁有幸福快樂的人生。」杜屋語帶無奈,露出想翻白眼的神情,「但也因爲這樣,我覺得寫樂很可怕。」
不管是不是真的很好,反正我也不是很懂什麼是真正的「負責」,我單純不希望青木老師從今而後的日子,過得陰鬱又悲傷。
運動會結束後,寫樂變得內斂又安靜。
說點題外話吧!我和寫樂有過一次單獨談話的機會。
「原來如此。」
「這我就不是很清楚了。」杜屋淡淡一笑。
「不過,我真的很驚訝,以前的人居然會那樣理所當然的使用致命的劇毒。」
不看小說的,是杜屋好嗎?我心裏有夠委屈。
這世上確實有些事,不需要讓太多人知道。
每當這種時候,杜屋所說的話總會一語成讖。
就是因爲不知道,寫樂才無法相信杜屋吧!
「咦?你是指爲了『怪人』,而偷偷調包箱子裏某個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再破壞箱子這件事嗎?」
「那是什麼?好像很厲害……」
「現在也還在用喔!『砷』的用途很廣,像是在半導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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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製程中就不可或缺。」
「我不這麼想。謊言難道一定是劇毒嗎?有時候,它也可能成爲某人的救命靈藥,不是嗎?」
「那傢伙真是隨心所欲……」我偷偷對杜屋說。

「人類既會製毒也會製藥,所以才需要制定規則,明文規定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不能做。至於那些端看怎麼使用,就能在劇毒與良藥之間擺盪的東西,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扔進海里。」
回家路上,我有種難以形容的心情。我有一天也會面臨死亡,舉行葬禮,到時也會有那麼多人蔘加嗎?
「你生不生氣與我無關,不過沒生氣就好。」
杜屋是良藥?還是劇毒?
我深刻感受到,這是一場莊嚴且溫暖的告別,綠川老師是如此深受衆人的愛戴。
「往後也會經常接到他的挑戰吧!」杜屋的語氣無比篤定。
我不知道杜屋從哪裏得來的消息,他說整起事件結束後,加藤竟決定豁出去,直接向姬島告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