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陽明塾和山木同學

在坪戶中學，只要成績排名進入前五十名，便會被視爲資優生。即使所謂的「資優」，不過是在總成績單的姓名欄外多加一道紅框，但終究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如果是我，應該會十分驕傲。

山木距離這等榮耀，只差最後一步，然而，手握成績單的她臉色慘白。相較於上一次的六十二名，一口氣前進十名卻是這種反應，實在讓我不解。

滿心疑惑的我是一百五十名，全年級共有兩百六十三人，這名次屬於中後段，對我來說，這已經是足以挺起胸膛的好成績。

坐在位子上的山木微微顫抖，如同受到某人的威脅一般。

最近課間的休息時間，山木都沒有和任何人交談，老是埋頭苦讀，導致朋友都不敢輕易與她搭話。換到其他教室上課時也一樣，山木總是不斷翻着單字卡，想要多背幾個單字。

山木甚至退出攝影社。

「她說補習班課業繁忙，沒時間參與社團。」攝影社社長神情落寞的說。

我隱約感到些許不對勁。有必要那麼用功嗎？沒參加社團的我沒什麼資格評論，但總覺得中學生應該更自由自在纔對。

山木瞇起疲倦的雙眼，臉色愈來愈難看。

我很擔心山木，就算她認爲我雞婆也無所謂，提到那間補習班時，她的反應明顯有異，現在也怪怪的。

「喂！山木肯定發生什麼事吧？」我對杜屋說。

「嗯，對。」

「對什麼對？你想點辦法啊！」

我滿懷期待，杜屋的反應卻很冷淡。

「雖然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但目前沒有我能幫的地方。」

「至少你清楚她的狀況不對，不是嗎？就不能鼓勵她，或是……不行嗎？」

「你似乎有點搞錯了。」杜屋放下嘴邊的黑豆茶，平靜的說。

他的態度十分冷漠，令我有點退卻。

「我的目的不是幫助每個有困難的人。我還是會做我能做的、我該做的，可是對於現在的山木，我沒有能做的事。」

「有吧？起碼……鼓勵她之類的。」

「和登，你聽過『貓手支援網站1』嗎？」

「說得也是，比方說，傳送到沼田先生帳號裏的那些訊息。」

山木往前邁步，身體輕飄飄的浮在半空。

我一開始是因爲找不到時機開口，只能悄悄跟着她，但這下子，我也回不了家了。

他在忙什麼，我一點頭緒都沒有，只覺得難過又生氣。

「所以你經由網站委託沼田先生，請他將貨車停在這裏？」

問題是，像這樣跟在她後面，我漸漸覺得山木有點危險。

她是認真的！山木真的想從這裏跳下去。

可是，如果這些攤開在網路的資訊，正好遇到像杜屋這樣積極收集資料的人，一條一條串聯起來……光想就叫人不寒而慄。

「……」

換句話說，這位貨車司機……沼田先生也是透過「貓手支援網站」承接副業的會員。

他催促着我們躲到從貨車位置看不到的天橋另一側。

山木的雙眼湧出淚水。

我想盡辦法伸長手臂，分明搆不到，還是往前飛奔。

這種時候，究竟該說什麼？問她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遇上令她沮喪的困境？聽她訴說煩惱後，再提供建議——我能做到這些嗎？

「沼田先生在社羣網站上提到，半年前出了車禍，日子過得很苦，他似乎有個和我們年紀差不多的孩子。」

「原來如此。」

杜屋把手機螢幕轉向我，畫面顯示着社羣網站的訊息信箱。一個陌生帳號向沼田先生髮送「恭喜抽中十萬獎金」的訊息，訊息中還寫着：爲了確保是本人，請儘快回傳手機號碼和銀行帳戶，稍後將由專人致電聯絡。請注意，若電話無法接通，此次中獎結果將視爲無效。

要想鼓勵她就只能趁現在了，我決定假裝住在附近，碰巧遇到她。

我的背脊竄過一股涼意，山木正看着我，我還有機會力挽狂瀾。

我沉浸在絕望中，來到山木方纔站着的地方，望向欄杆那一側。

山木的身體猶如慢動作一般往下墜落，瞬間消失眼前。

呃……說是這樣說，我只能先跟在無精打采的山木後頭。

「你還真是直接。呵呵，挺有趣的。」

一直望着遠方的山木，扶着欄杆順勢一跳，就這麼越了過去。

「再考慮一下吧！你爲什麼要這樣做？從這裏掉下去的話……一定會骨折的。」

「你至少和我一起去吧？你不是最能言善道了？」

貨車旁那個熟悉的身影朝我露出微笑。

「加油。」

「沼田先生太可憐了吧？畢竟是上當了，在便利商店得知結果後，反而更沮喪……」

「山木！」

是杜屋。

「山木！」我放聲大喊，山木轉過頭來。

「我補習班的測驗考砸了，想着至少還能憑學校排名，擠進資優生的名額，卻沒有前五十名……」

我想起路上看到的施工看板。那面看板任誰都能搬動，有多少人會對它起疑？至少我和山木沒有，我倆看到之後，毫不遲疑的選擇繞路。

杜屋臉色一轉，變得嚴肅。

她的腳步踉蹌得像是喝醉了一樣，甚至沒察覺到我這麼明目張膽的尾隨，這點相當詭異，好幾次還差點跌向車道，嚇出我一身冷汗。

「呃？」我忍不住發出怪聲。

要是杜屋的話，一定有辦法說出激勵她的好聽話，不過，此刻的他卻很冷漠。

「沒錯，這項服務最大的特色是，提供勞務的人並非該公司的正式員工，而是一般民衆；他們通過審查後，註冊成爲『貓手夥伴』，承接不同於正職的副業工作。」

「你說什麼？」

「今天中午沼田先生看到這則訊息後，馬上傳了電話號碼過來，之後應該一直很在意手機。司機不能邊開車邊接電話，所以一看到來電，他連忙停車。」

期中考結束後，不曉得爲什麼，杜屋變得很難相處，不僅放學找他一起回家被拒絕，他也不再去各個社團體驗。

太陽都要下山了，這個時間點，一箇中學女生搖搖晃晃的走在路上有夠危險，可是她依舊沒有回家的打算。

「那……」

這類型服務並不罕見，最具代表性的經營模式，就是請人外送常去店家餐點的「外送平臺」，我們家使用過類似服務好幾次。

「我曾在網路上看過相關廣告，就是那種僱用陌生人幫忙處理雜務的服務吧？」

這座天橋的高度不低，相當於校舍三樓，從這裏跳下去，會發生什麼狀況，我實在不敢想像。

「若要解釋，就說來話長了。」

那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讓我更煩躁。然而，杜屋不展開行動，我也拿他沒轍，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想辦法幫助山木。

「這個網站上註冊了很多『貓手夥伴』，爲了爭取客戶、配對到委託工作，個人檔案寫得一個比一個豐富。這位貨車司機沼田先生，也是把個人檔案填寫得非常詳細的人。」

「我會被趕出陽明班。」

一段時間後，山木終於睜開眼。

山木沒有回答，雙眼裏好似透出對我的不耐。

一會兒後，山木喃喃低語：「我沒有考進前五十名。」

「沼田先生接起電話後，跑向附近便利商店的自動櫃員機確認帳戶餘額，這是我始料未及的。不過這樣一來，我就不用找藉口解釋，爲什麼這個時間點會碰巧有人從天橋上掉下來，真是太好了。」

「那是……只要轉發或輸入特定關鍵字，就能得到十萬的那種活動嗎？我也玩過一次。」

彎進小路之後，繞過擺着施工看板的路段，山木來到一座車行天橋上，茫然的望向遠方。

我想不到更適合、更能讓山木產生共鳴的話。

「嗨！今晚的夜色很美吧？和登。」

「他的遭遇太令人同情了……」

我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一顆懸着的心總算放下。

「司機大哥要回來了。」杜屋說。

走着走着已超過一個小時，她似乎不是往回家的路，原以爲她是要去補習，但看來好像不是。

儘管如此，我還是大聲喊着：「你在那裏做什麼？很危險！」

「補習班成績前三十五名的學生纔有資格進入陽明班……老師會根據學校成績和補習班測驗綜合評估……」

「會嗎？我有把錢轉給他喔！」

「陽明老師不會接受的，我又要捱罵了！」山木以難以置信的音量大吼：「我受夠了！像我這樣的笨蛋，只是在拖累陽明班。我……只有這條路可走。」

前五十名？她的確差那麼一點，但也是值得稱讚的好成績了，要想直升高中，根本不成問題，想考其他高中肯定也考得上，她爲什麼這麼介意？

「你這人真是沒有夢想，說不定會遇到一個真的嘛！」

杜屋好像不打算往下說，這令我頗爲不快。

「沼田先生的個人頭像拍到了平常駕駛的那輛貨車，我因此得知他服務的公司，而貨車車身寫着司機的電話號碼。自我介紹的頁面留有社羣網站的帳號，連結過去則可得知他的電子郵件信箱。」

「騙人！你一定做了什麼吧？」我說。

「杜屋？你爲什麼在這裏？而且……爲什麼要救我？」

杜屋露出招牌微笑，「這一帶有許多岔路，只要封住其中一條，就能讓車輛走上我指定的路線。那輛貨車每晚七點都會經過這附近，前往超市送貨，由於鄰近道路施工，纔會出現在這裏。」

「誰會接受這麼奇怪的委託？況且讓他動用公司車輛，只爲阻止中學生自殺，未免太困難了。」

「那種絕大多數都是詐騙。不然你覺得平白無故送錢給陌生人，有什麼意義？」

我知道這句話不久前才說過，聽起來像是失憶，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到還有什麼可做。

怎麼辦？即使我衝上前，也來不及跨過欄杆。瞬間記憶的能力在這種時刻完全派不上用場，甚至會讓我一輩子忘不了。

如果無法接聽那通電話，到手的獎金就沒了，沼田先生無論如何都必須立刻接電話。

「那貨車爲什麼會停在這裏？」

「單純鼓勵，你就可以做到。加油！和登。」

聽着他抽絲剝繭，挖出諸多個人資訊，着實令人害怕。不過那些個資相當常見，個別來看也沒什麼大不了，平時我在社羣網站上的發文，也暴露了不少個資。

「因爲貨車恰巧經過。」

「會讓人很想實現他的願望，對吧？他甚至參加了網站上的『送錢活動』。」

「是喔？那我自己去幫她打氣。」

「我和陽明老師約好了，卻沒有考進前五十名。我是個笨蛋！就連從老師那裏求來的最後機會，都沒有把握好……」

「我轉了十萬到他的帳戶。」杜屋說。

「你是五十二名，不是嗎？已經超強了吔！」

「偵探每次都想用這招敷衍。不管要花五個小時，還是六個小時，我都奉陪到底，快坦白招供！你越是不說，我越想知道。」

「我最近有點忙，抱歉。」杜屋笑了笑。

她的動作卻比我快一步。

或許是用功過度有些疲憊，纔會散步到這裏。

放學後，我追上帶着陰鬱神情離開教室的山木，原本還在猶豫該怎麼開口，結果不知不覺，反倒像個跟蹤狂似的。

眼前的景象與我設想的不同。山木仰躺在貨車車斗，儘管因衝擊而暈了過去，但依舊好好活着。

三十五名嗎？光是能擠進排名就已經非常厲害，山木的身上卻絲毫感受不到喜悅。

她如果露出比我更驚訝的反應，一點也不奇怪。然而，她雙眼迷茫的看向我，或許沒意識到我是誰吧？

所以……杜屋沒有騙人？不！騙是騙了，但……我一時腦袋轉不過來，只開口說出「你真有錢」這句話。

十萬，真是難以想像的金額。

「和登，只要用心，你也能賺得到。好了！我想他應該還來得及送貨，他習慣把排程排得很從容。」

待我回過神來時，沼田先生的貨車早已離開，他只會記得這天超級幸運吧？

「這附近的路、每天經過的車輛，還有沼田先生……你是什麼時候調查的？」

「我不是說過最近很忙嗎？」

原來杜屋在我行動之前，就已着手準備。

杜屋似乎察覺到我在想什麼，點了點頭。

「我們早就發現山木最近的狀態有異，對吧？每次去補習班前，她都會在這座天橋上安靜沉思。那一刻我立即明白，她是在反覆進行自殺演練。」

自殺——聽到這個可怕的詞彙，我的臉色發白。若不是杜屋事先安排了貨車，此刻的山木或許早已離開人世，這件事有夠可怕。

「你怎麼不在她跳下來之前阻止她！」

「鑽牛角尖的人阻止得了嗎？你剛纔不就沒能成功阻止？」

「那是……」我頓時語塞。

「這種時候，最好先讓對方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聽到杜屋這番滿不在乎的說辭，我真心想和他絕交。

然而，望着山木總算恢復冷靜的模樣我才明白，杜屋的話並非沒有道理，剛纔她似乎完全沒聽見我所說的一切。

山木看向杜屋，「嗯，坦白說，我不是很清楚眼前是什麼情況？杜屋……看穿了我的想法吧？」

「我也注意到了！」我差點脫口而出，但怕把事情弄得更復雜，想了想還是算了。山木的視線緊盯着杜屋，我是無所謂啦！只不過恰巧想到罷了。

杜屋朝山木露出溫柔的笑容，「我還沒回答你的問題。我爲什麼在這裏？因爲和登是我的助手。」

「助手？」

「我說謊、毀約，佔用了陽明老師寶貴的時間，必須負起責任。」

杜屋毫不退縮，「可以的，因爲必須這麼做。」

「總之，必須先加入陽明塾。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山木終於看向我，她的雙眼無神，和我記憶中的女孩判若兩人。

一開始並不是那樣，不過我還是點點頭。

「是誰讓你說這些話？那位『陽明老師』嗎？」

「要見到那位陽明老師，自然得進入『陽明班』，不是嗎？」

杜屋的話語充滿力量，宛如劃破夜空的星光般耀眼，在那道光的牽引下，山木的雙眼逐漸恢復神采。

「意思是……真的要去那家補習班嗎？」

山木點點頭，雙眼再度湧上淚水。

「你在說什麼？摧毀陽明塾……怎麼可能？」山木以混雜着害怕和期待的表情看着杜屋。

「和登，你要更用功纔行了。」

「一切都因爲我的軟弱，導致成績無法提升……」

「話是沒錯，可是……」

「陽明老師是位優秀的老師，光是能上他的課，就比其他人幸運許多，我的成績卻毫無起色，我要怎麼向其他人交代？對不起，我已經走到無法承受的邊緣……」

「我是『爲了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的顧問。像你這樣善良的中學生，卻被逼到如此境界，實在大有問題。」

「陽明老師很厲害，不然，像我這樣的廢物……」

杜屋咧嘴一笑。

「陽明塾行爲失當，我們就該摧毀它。」

「對，但不要緊，加入『陽明班』，就不需要繳交補習費，只要成爲那三十五人的其中一人就沒問題。」

1 譯註：日文在形容忙得昏天暗地時，常用「忙到連貓的手都想借」這個說法，意思是需要幫手的時候，甚至不惜借用貓的手。這個網站的名稱，正是取自這層含義。

杜屋說得理所當然。

山木彷彿在唸什麼既定的臺詞，讓人很不舒服，就好似有人在她身後，逼她這樣說。

「他再怎麼厲害，都沒有權利讓你這樣貶低自己。」杜屋的語氣十分堅定。

「嗯，我也覺得變成這樣的山木很奇怪。」

雖然場合不太對，但我的心裏暖暖的。

「是嗎？謝謝你。」山木悄聲說。

「和登……原來如此，你說對陽明塾感興趣，是在擔心我？」

「區區一個補習班老師，怎麼能讓學生說這種話？」

「夠了！」杜屋打斷山木往下說。平時總是冷靜的他，難得皺眉面露不悅。

「這說法不太合理，成績再怎麼不理想，都不應該成爲走向極端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