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人人平等的正義
《莫里亞提計劃》 · 斜線堂有紀 · 4593 字
外頭已近黃昏,寫樂踏着輕快的步伐走在夕陽餘暉映照下的走廊。
「寫樂!」
我喊住他,寫樂微微轉身。
「怎麼了?臉色那麼難看。」
「加藤和姬島的事,你真的要報告老師?」
「嗯,這樣大家才能安心參加運動會。」
「可是,姬島說怪人另有其人……」
「即便真是這樣,也無法改變她說謊的事實。不管怪人是真是假,她都不該撒謊吧?」
寫樂所言並非毫無道理,某種程度上來說,更是無可反駁。姬島對衆人撒了謊,但那是爲了保護大家不受到真正的怪人攻擊……
「和登,你不認同嗎?」
「姬島撒的謊,或許是爲了保護大家的善意謊言。」
「善意的謊言並不存在。」寫樂十分乾脆的回答:「這世上存在着善與惡,她所做的一切,確實無法用簡單的好壞來論定。」
「既然如此……」
應該放過「姬島撒謊」這件事吧!我還在這麼想時,寫樂搖搖頭。
「正因爲善與惡難以簡單歸類,才更需要畫出界線。我們不能憑着對方沒有惡意或值得同情,就把『撒謊』扭曲成正確的行爲,這種作法只會讓世界的準則變得蕩然無存。」
我漸漸明白寫樂的「堅持」。
他的個性很差,但屬於正義的一方。他不容許有人做不正確的事,而他本身也從不跨越那道正確的界線。
如果有明確的證據,那就交由「大人」去判斷。
杜屋則憑藉自身的意志行動,他僅相信源自內心的「正確」,爲達目的,不惜包庇那些運用謊言等招數的人。
這點寫樂與他背道而馳,我認爲寫樂的想法也沒有錯。
儘管如此,葉山還是想盡辦法說服老師,和她一同前往體育館倉庫查看。她懷着一絲希望,那裏或許會留下與怪人有關的線索。
寫樂詫異得睜大雙眼,似乎沒料到我會拒絕。
我不知道如何善用自己的瞬間記憶能力,也不清楚自己能做什麼,或做到什麼程度的事,寫樂也許能帶領我走上正確的方向?可是,什麼是正確的方向?
葉山渾身顫抖。在她擔驚受怕時,姬島就像是她的救命稻草,她很慶幸有姬島願意傾聽她的煩惱。
「怎麼那副表情?」
眼看我露出賊笑,杜屋有些不悅。
「方便問一下,加藤是怎麼回事嗎?」杜屋戰戰兢兢的開口。
寫樂笑了,好似覺得我很可笑,我連同杜屋的份一起狠狠回瞪。
「我和葉山商量時,原本一切都還很順利,不料卻發生意想不到的情況。」
「我的搭檔只能是杜屋讓。」
「我們可以不只是平凡的中學生。我和你聯手肯定能夠改變世界,你不覺得嗎?」
那位老師顯然不相信葉山說的話。
我第一時間沒聽懂他在說什麼,過了幾秒後,才大聲反問:「你說什麼?」
我沉默的目送他的背影走遠,回到搭檔等待的教室。
葉山嚇了一跳,過於驚慌下,她不自覺盯着那個人影好一段時間。在好奇與恐懼的驅使下,她決定折返回學校。
「那傢伙也許稱不上是什麼好人,但我相信他。杜屋會用聰明的腦袋,一點一滴導正這個世界,就算成爲大人,也不會改變!」
接着,葉山又看到了那個詭異的人影。
「那個蠢蛋!都怪他,才讓寫樂法太郎找上門。加藤那傢伙是我的青梅竹馬,我一時大意和他說了這件事,竟成爲厄運的開始!我在空教室裏自習時,那傢伙戴着死神面具衝進來,我真的……」
「我會協助補充說明,能不能請你再幫我們一把?或是說……幫幫整個坪戶中學。」
寫樂露出爽朗自信的笑容看着我,他的笑容與杜屋有着天壤之別。
我無奈的笑了笑,杜屋平常總是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此刻居然在擔心我會變節成爲寫樂的助手。
淚水從葉山的眼眶滑落,那是不甘心的眼淚吧!
「用不着放在心上,你是有什麼原因吧?」
我想起杜屋那句「不會有人認真聆聽中學生說話」,胸口頓時一陣鬱悶。假若目擊者是個大人,老師肯定會認真看待。
我沒有多想,就問出腦中的疑問,說出口後才驚覺有些不妥。
結果只是白費功夫。
既非助手也沒任何身份的我,即便開口阻攔,他也聽不進去吧?
姬島的表情一變,變得超級可怕。
有個人從門口緩緩出現,那是一個下半臉蓋着白布,身上裹着黑色斗篷的「怪人」。
待我回過神來,已經脫口而出:「不了,我不能成爲你的搭檔。」
「咦?你以爲我會倒戈?」
不過,姬島會和加藤討論,表示他們的關係很好吧?
「沒事的,姬島。」杜屋漾起溫柔的笑容,「謝謝你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我。放心!我不會讓你們擔心的事發生,我保證。」
其他學生陸續站出來,宣稱自己也看到了她們口中的怪人,那些學生期待着怪人的傳聞能讓學校停辦運動會。
葉山重重點了下頭,眼眶浮現淚水。
我在想,這或許纔是姬島想要幫助葉山最主要的原因。
只好讓運動會停辦……要怎麼做,才能讓運動會停辦?
「所以,葉山來找我商量。」
我想起那天追趕怪人時,也從倉庫的窗戶看到了假人模特兒。
一會兒後,他有些難爲情的開口:「我不是不相信你,就是……有那麼一點點……我在想……你或許不會回來了。」
有錯的是葉山遇見的那個「怪人」。
寫樂的臉霎時變得老成,像是在對我翻白眼,也像是感到失望,又或者只是單純覺得同情。
寫樂不像在開玩笑。
「和登。」
姬島直視着我說:「真正的被害人所說的話,老師反而不信,未免太可笑了。」
「該說的我都說了。接下來,該怎麼做?如果最後平安無事,當然最好,但我始終感到不安。萬一坪戶中學的學生在運動會上發生了什麼意外……」
寫樂說完,轉身離開。
憑藉着對他的瞭解,我清楚那反應背後的複雜情緒,他是真的感到驚訝,也有一部分是覺得放心。
姬島之所以說謊,不是爲了造成衆人不安,而是想要保護大家……她不應該因此受苦。
「我先說,我並沒有遇見怪人,在多位目擊者當中,實際見過怪人的只有葉山。」
「你的能力真的很了不起,一定能成就一番大事,然而,你卻選擇當那個壞人的搭檔?」
我一推開教室大門,杜屋就喊出我的名字,語氣中帶有驚訝。
「嗯,那天社團活動後,只剩我一個人留到很晚纔回家……到這邊都是真的。」

「或許某天,杜屋讓會成爲全世界的公敵。」
我想起葉山曾提過的「上面」。陷入恐慌的人,往往會吐露真言。葉山第一次目擊怪人的地點是在「上面」,當下纔會這麼說———寫樂的判斷是對的。
她多麼希望自己只是看走眼。爲了甩開那分懼怕,她繞向體育館後側,當時,體育社團的成員早已離去,四周陷入一片寂靜。
「你果然是那傢伙的看門狗。」
「光是姬島去說,老師也會相信吧?」
「也不是,聽起來像是這樣,但……總之,我很高興你回來了。」
姬島以高冷的態度深深低頭行禮。
我這才注意到,教室裏多了一個人。
「在那之後,我請葉山告訴老師,她在回家途中又再次遇見同一位怪人。這次,老師就相信她了。」
「沒什麼……該怎麼說呢?就是這樣吧……」
我能感受到姬島心中的焦急,運動會遲遲沒有宣佈停辦、衆人開始懷疑怪人是否真的存在……更嚴重的是,假如運動會繼續舉辦,導致不好的事發生怎麼辦?
除了杜屋和姬島,還有那位看起來很膽小,但個性溫和的一年級學妹———葉山。
我打從心底同情姬島。
葉山飛也似的躲到大樹後方,身體止不住的劇烈顫抖,眼淚更是流不停。
「只好讓運動會停辦……」這句話在葉山的腦海不斷迴盪。
至於爲何宣稱怪人身高超過兩公尺,還戴着死神的面具,原因正如杜屋稍早前說的,那是爲了避免殃及無辜。
「我是認真的。我今後仍會站在正義這一邊,若有你這個助手,一定能解決更多事件。」
哪邊纔是對的?我還無法判斷。
「對、對不起……我昨天沒有說真話……」
這也是我最擔心的。看着杜屋理所當然的行騙,只爲了讓局勢在他的掌控之內,我心中不免閃過一個念頭:萬一他真的有心做壞事,那該怎麼辦?
葉山躲了一陣子後,怪人終於離開,她小心翼翼的走出樹後,一溜煙拔腿就跑。
或許是看穿了我的猶豫,寫樂說:「你不想加入正義的一方嗎?」
「姬島非但沒有懷疑我,還替我想辦法……因爲我告訴她,如果怪人真要讓運動會停辦,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可惡……被看到了嗎……」怪人隔着白布低喃:「看來……只好讓運動會停辦了……」
「保證?你憑什麼保證?」
我想了想,又接着說:「打探消息時,你也曾說過類似的話,你有什麼毛病啊?」
杜屋像是在沉思,又頻頻點頭表示認同。
「算了!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纔是對的。」
「夠了!別再笑了,還有正事要辦。有客人上門了。」
看樣子,加藤本想在姬島面前好好表現,沒想到弄巧成拙。
我尚未開口回應,寫樂已大聲宣佈:「和登,我要讓你成爲名偵探的助手!」
不過,我……
「然後呢?你做了什麼?」杜屋輕聲追問。
姬島點點頭。
她甚至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
我……老實說,有那麼一瞬間動搖了,或許與寫樂聯手,纔是「更正確」的選擇。
原來姬島在課餘時間,會主動傾聽學弟妹的煩惱,這還真適合體貼又富責任感的她。葉山就這樣將怪人的事告訴了姬島。
「體育館二樓的倉庫裏,放着家政社團的老舊假人模特兒,老師認定是我看錯了……」
葉山稍微放鬆後,繼續往下說:「我把這件事告訴班導小宮老師,但是……」
「即便無法讓運動會停辦,我也會確保運動會安全舉行,怪人就交給我們吧!」
結束社團活動後,葉山沿着體育館旁的捷徑回家,不經意的抬頭一瞥時,竟發現體育館二樓的倉庫窗簾縫隙間,隱約透出一道人影。那個人身着黑衣,臉上蓋着白色的物品,散發出令人不適的氣息。
「可是,關於『可疑人影出沒倉庫』這點,已經因爲那具假人模特兒而遭到否定。重新再說一次老師不相信的事,很難成功說服,所以我只強調了重點,也就是『怪人企圖中止運動會』這件事。」
「可是……不!我看到的絕不是假人模特兒,是活生生的人!怪人甚至下樓來找我,那絕對不是什麼假人模特兒。」
「在老師眼中,你是個成績優異、品行端正的好學生,你覺得由你出面,大家就會願意相信?」
寫樂停頓了一下。
「這羣人根本沒跟我們討論,大概就是一羣單純希望運動會停辦的學生吧?結果,太多人成爲目擊者,大人反倒懷疑起怪人的真實性。」
「老師不相信葉山,所以我決定去報告一樣的內容。」
杜屋對我投以一個眼神,我跟着點點頭。
「既然杜屋這麼說,就表示沒問題,你們放心準備運動會吧!」
表情緊繃的姬島看似鬆了一口氣,但也只是不再僵硬而已,並沒有綻放笑容。
「是嗎?那就交給你們了。」
姬島和葉山離開後,我和杜屋才動身回家,一下子面對這麼多事,我的頭快要爆炸了。
「居然真的有怪人……」
「這樣一來,一切就說得通了,我也可以好好釐清狀況。」
「希望運動會停辦的原因,除了討厭運動,還有什麼?」
「開啓儀式。」杜屋喃喃道。
「印象中好像有聽過,那是要做什麼?」
那件事曾在全校朝會上提過,但我那時完全不感興趣,根本沒有專心聽。儘管杜屋一臉無奈,仍是爲我詳細說明。
「二十五年前,當年的運動會,學校老師們共同製作了一份收藏紀念品。」
「收藏紀念品?」
「簡單來說,就是不用埋進土裏的時光膠囊。如今過了二十五年,當年的老師全都受邀出席,準備在這次的運動會舉行開啓儀式。」
「什麼嘛!這種活動,開心的只有那些老師吧?」
「當時就讀坪戶中學的學生似乎也很期待喔!有不少家庭的父母和子女,都是坪戶中學的校友。」
這麼說來的確如此。我沒說出口的是,我的父母也曾是坪戶中學的學生。
「這次的運動會別具意義。」
「慢着……你的意思是,那個不希望開啓儀式順利舉行的人,纔是真正的怪人?」
杜屋點點頭,「好了!怪人事件即將翻開嶄新的一章,我們必須確保運動會安全舉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