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關於杜屋讓【實踐篇】
《莫里亞提計劃》 · 斜線堂有紀 · 4688 字
好的,在杜屋大聲宣稱要「導正世界」後,我因爲贊同他的理想而成爲助手。
然而,我們的校園生活依舊平凡無奇。
上午八點十五分,我在班會前一刻衝進教室,林老不悅的嘖聲。
杜屋坐在位子上閱讀數學類書籍,教室裏有些躁動,一切與往常沒什麼不同。
我看向杜屋好幾次,他卻完全沒有回應,我還以爲會給我祕密指令或意味深長的眼神,但什麼都沒有。
班會結束、第一節課結束……仍舊沒有任何指令,彷彿昨天我倆的談話內容並不存在。
課間的休息時間,同學們來找杜屋聊天,他微笑應對,毫無破綻,偶爾說些笑話炒熱氣氛,就是個平易近人、受歡迎的轉學生。
午休時間,忍耐到極限的我主動走向杜屋。
「嗨!和登,這裏的午餐很好喫,不愧是有着超過五十年曆史的知名私立中學。炸雞炸得這麼酥脆的學校,東京有幾所呢?」
「我不是來聽你發表午餐感言的。」
「那是有什麼事?我知道你頻頻朝我使眼色。」
「原來你有注意到。」
就我記憶所及,杜屋從頭到尾都沒有看向我——這又是另一種叫人不寒而慄的可怕。
我重新打起精神,「我想問你,有沒有事要我做?昨天說成那樣,今天卻意外平靜。」
「平靜比什麼都好,不是嗎?」
「你不是決心『改造世界』?沒有什麼事要做嗎?」
杜屋有些傻眼的漾起淡淡微笑。
「我並非想『改造世界』,而是要把世界變成我覺得正確的樣子。就目前而言,同學們很開朗,相處起來很愉快,校園生活更是安穩,午餐又好喫,我找不到需要做些什麼的理由。」
杜屋歪着頭,「我的目的更接近出於個人私心的征服世界。」
「什麼鬼啊?」我不禁脫口而出。
「我不喜歡活動肢體,也不喜歡需要頻繁使用手指的工作。和登,我纔想問你,在一旁觀看我的社團體驗,是不是看熱鬧看得挺開心?」
「咦?可是……」
難道在接下來的日子裏,籃球社得忍受無法好好練習的環境?抑或是該讓闖下大禍的一年級生負起賠償責任?
「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就想到這招逆轉乾坤……」我忍不住讚歎。
杜屋拿起角落的滅火器,滅火器和其他庫存品一樣溼透,上頭老舊的標籤紙破損不堪。
「還沒,正準備去。倉庫裏的東西沒辦法全部搬出來晾乾,泡水的設備受損、無法使用,就算想重新購買,也不曉得有沒有經費……」社長重重嘆息。
「那樣比原本溼答答的更慘,不是嗎?爲什麼老師沒有開罵?」
「中學生活裏,人面廣一點,總不會是壞事。」他是這麼說的。
「過期的滅火器不僅在緊急時刻無法使用,還可能突然爆炸,相當危險。之前就有案例,只因瓶身倒下,拔掉插梢後整個滅火器就炸開。那種東西本來就不該放在學校裏繼續使用。」
聽到杜屋這麼說,社長驚訝回應:「你願意幫忙?」
「那……那個……你這樣是解決了什麼問題?我只覺得情況變得更糟了。」
「就如同你所看到的,我只是拉開滅火器的插梢,弄得倉庫裏都是粉末。」
就在此時,某處傳來粗啞的哀號聲。
「滅火器的乾粉不小心觸發消防灑水頭,完完全全合理,對吧?既然球碰一下就會誤觸系統,表示這些消防灑水頭早已年代久遠失修。不管怎麼說,都不能把責任推到籃球社身上。別說是開罵了,低調處理纔是正解。」
「言下之意是……你現在在當間諜?什麼樣的間諜?」
問題是,這筆金額恐怕不小,倘若真這樣處理,一年級生最後會落得什麼樣的下場?
「你到底做了什麼?」在繞遠路回家的路上,我問杜屋。
「謝謝老師!」衆人齊聲說。
籃球社的社員非但沒有被責罵,還將獲得全新用品,他們高興得不得了,根本沒人在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坪戶中學是所歷史悠久的學校,然而校內各處都太過老舊,包括倉庫,放在倉庫裏的滅火器更是如此。滅火器的使用期限大約是八年,而那個滅火器是在十五年前採購的。」
儘管社長一臉難以接受,卻還是硬着頭皮去找老師。
他的話或許有道理,不過昨天化學社、今天足球社、明天又換成手工藝社……這樣接二連三參與不同社團,我根本辦不到。
「還不少。不過,老是會想起討厭的內容,所以有時也不愛看。」
杜屋笑着回答:「我們住得很近。」
「讓開點,我要……」
他口中的一年級社員以幾乎要下跪磕頭的姿態,不斷向學長道歉。
他似乎遇上了什麼問題,無暇注意到跟在杜屋後頭的我。
「那倒沒有,不過要是發生有趣的事我沒看到,八成會後悔吧!」
社團體驗明明不需要報恩……
我差點叫出聲,籃球社的社員也同樣驚訝。
杜屋笑了起來,那張笑臉與他在其他同學面前展露的不同,是讓人渾身打顫的冷笑。
見到眼前的慘狀,肇事的一年級生臉色慘白到險些昏厥。
「原來是杜屋……」籃球社社長略顯疲憊,仍笑着回應。
杜屋似乎是那種對任何人都很親切的類型。有人找他搭話,他會微笑回應,有人邀他加入社團,他也一定會去體驗。
「他不可能罵人的,因爲有把柄的是校方。」
籃球社社員聚集在倉庫前喧鬧。
用認真的表情說出「征服世界」這種話的傢伙,我只在漫畫或小說裏見過。
「你有辦法讓倉庫恢復原狀?怎麼做?用烘乾機嗎?」社長問。
「我只是打個比方。」杜屋嘆了口氣。
「沒有,沒有社員受傷,大家都沒事。」社長高聲回應。
杜屋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點點頭,但我注意到的是「決定不看虛構作品」這句話。
「什麼聲音?」
「和登,你認爲實現一個遠大的計劃,最需要的是什麼?」
我滿心疑惑,杜屋則是露出笑顏。
「我沒有烘乾機,但有解決的辦法。」
「各位,怎麼了嗎?」杜屋不久前曾去過籃球社,面帶笑容的主動詢問。
「一年級的闖禍了。」
「很不巧,基於諸多考量,我決定不看虛構作品。你常看嗎?」杜屋問。
「討厭的內容特別有印象吧?」
這些雖然是平常不知道的知識,但對中學生來說,知道了好像也派不上用場。
我不太明白什麼叫「轉技作家」,只好假裝認同。
看一眼倉庫,便一目瞭然,現場像被大雨沖刷過一樣,一片狼藉。
就這樣,雖然我成了杜屋的助手,我的生活依舊平凡,杜屋也像普通人一樣過日子。
站在社長的角度,杜屋的行爲就像是在火上加油——杜屋用了滅火器,確實是「火」上加油。
社團所需的物品幾乎全數毀損,這下子該如何進行後續活動?若全部重新購買,對其他社團又不公平。
「無所事事的一年級生在倉庫裏丟球,一不小心砸到消防灑水頭,啓動灑水系統,就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很快的,一位看似籃球社顧問的男老師出現,見到這間溼漉漉又滿是粉末的倉庫,他也不禁愣住了。
杜屋搖搖頭,邁步走進倉庫。
當然,另一方面也是因爲杜屋早已離開現場。
「太驚人了!」
「簡直像是傳記作家。」
「是不引人矚目的習慣。一位東西冷戰1時代的間諜,爲了低調完成任務,不讓人起疑,十年如一日的沿着同一條路散步,每次早操更從不缺席,其他人都當他僅是『平凡的大叔』,因而放鬆戒備。」
「這樣籃球社就不會捱罵了,相信我。」
的確,杜屋昨天在看天文類的書,今天則換成數學相關的書籍。我的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那個連哆啦A夢都不看、只顧玩積木的小杜屋。
「當然,你們讓我充分體驗社團活動,我也要回報一下。」杜屋笑着輕拍胸脯。

倉庫事件就在沒有人捱罵的情況下順利落幕。
過了一會兒,煙霧逐漸散去,倉庫裏變成一片粉紅,掩蓋了原本溼淋淋的狼狽情況——纔怪!現在的倉庫不僅溼答答,還變得髒兮兮。
數秒後,粉紅色的煙霧瀰漫整間倉庫,籃球社社長和社員們目瞪口呆的望着一切。
杜屋不改笑意的說:「別擔心!你們現在可以去向老師報告了。不過要記得,滅火器是勾到制服才翻倒的。」
最終,杜屋沒有加入任何社團,今後也不會加入吧?
杜屋拉開安全插梢,二話不說將滅火器滾向前。
「呃……膽量?」
這個設定是他臨時想的吧?
倉庫裏的籃球、鞋子和文件等物品無一倖免,不僅如此,木製架子和地板也因此受損。
突如其來的問話,打斷了我們。
「你是不是看太多漫畫了?」
可是,我不會輕易放過,我超級好奇的!
男老師微微點頭,「這次是學校方面的疏失,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各位恐怕無法使用這裏,我們會盡快處理,請多擔待。」
我猜「轉」是轉盤子的「轉」,大概是指擅長「玩轉技巧」的作家吧?好深奧的簡稱4。
「你拿那個做什麼?」
或許是杜屋的態度太過理直氣壯,社長的語氣反而顯得畏怯。
學生弄倒過期已久的滅火器引發爆炸,假如學生因此受傷,事情鬧大,責任便落在校方身上。
我點頭同意後,與杜屋繞到校舍後方,那裏有間分配給各社團使用的小倉庫,裏面放着各式活動需要的物品。
「杜屋,你什麼時候與和登那麼要好?」
杜屋剛以直落二3的比數擊敗同年級的正規社員。
老師反倒會因爲沒人受傷而鬆一口氣。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來幫點忙吧!」
他看了看籃球社的學生,輕咳了幾聲,「有人受傷嗎?有沒有人吸到乾粉?」
「想不到你網球打得這麼好。」我瞥了一眼參與網球社的杜屋。
我倆交談時,其他同學瞄向我們。這位嘴上說着不喜歡成爲焦點的人,正在正常發揮他天生的吸睛體質。
他真的只是爲了建立人脈,纔去做那些事嗎?
不過,當他瞧見倒在一旁的滅火器時,表情霎時轉變。
「向老師報告了嗎?」
照理說,輸得那麼慘,對方應該會很討厭杜屋,然而對方卻大力稱讚,太不可思議了!
「好像是從倉庫那邊傳來的,我們去看看。」杜屋說。
我想起滅火器瓶身上那個破爛的標籤。這麼一說,那個滅火器應該早就不適用了。
聽到這裏,我也懂了。
「這種粉紅色的粉末是所謂的ABC乾粉滅火劑,主要成分爲磷酸二氫銨。乾粉滅火劑還有其他種類,通常會依不同成分染成不同顏色,以方便快速區分所含的藥劑,例如以碳酸氫鉀爲主的乾粉滅火劑,它的粉末就會是紫色的。」杜屋毫不在意衆人的反應,自顧自的笑着說明。
杜屋不僅以流暢俐落的手勢完成實驗,還在足球社上演了一波華麗的帽子戲法2,更在有限的時間內,做出足以販售的刺繡作品。
杜屋這樣做,無疑是誆騙老師,甚至是欺騙學校。可是,一想到惹禍的一年級社員,我又覺得杜屋的所作所爲真是高招。
「因爲我一走進倉庫,就看到那個老舊的滅火器。」
「還是很了不起。話說回來,籃球社只是讓你體驗,你就要報恩,真講義氣。」
「一部分原因是那樣沒錯,但不只是這樣。」
杜屋彎起嘴角,「看到過期滅火器的當下,我就在想,這所學校該不會絕大多數的滅火器都過期了吧?要讓這批閒置十五年、無人問津的滅火器同時接受檢查與更換,肯定需要某種契機。」
「若不這樣做,改天說不定真的會有人因此受傷。」杜屋接着說。
杜屋是個怪人,不僅如此,他對「欺騙他人」毫無忌憚,在我看來更像個壞人,他還認真喊着要「征服世界」,根本是個危險分子。
我覺得這傢伙理想中的世界,似乎是一個比昨天好上那麼一點點的世界。
「我很慶幸沒有錯過。」
「沒讓你失望是我的榮幸。」
「當個轉技作家也不賴。」
「容我糾正一下,是『傳記』作家,不是『轉技』作家。」
後來,坪戶中學的滅火器全面更新,學校暫時停課一天。
多出來的假期,讓我覺得杜屋的所作所爲是件「好事」,至少對我這個平凡的中學生來說是如此。
1 東西冷戰: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以美國爲首的西方陣營與以蘇聯爲首的東歐陣營彼此對立。雙方雖然沒有直接全面交戰,但進行了軍備競賽與代理戰爭,因此稱爲「冷戰」。
2 編注:「帽子戲法」爲球類運動用語,原指板球比賽中,投手連續使三名打擊手出局;後來引申至足球運動,泛指球員在同一場比賽中連續踢進三球以上的表現。
3 編注:「直落二」是體育比賽中常用的說法,意指在不失任何一局(或一盤)的情況下,以二比零直接獲勝。
4 譯註:此處原文,和登尊誤將「傳記作家」聽成「電氣作家」(兩字日文發音相同),中文版略做調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