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黎明的戰鬥
《擁抱火輪的少女》 · 七澤またり · 1.1萬 字
「你們,真的要跟我一起戰鬥?」
「是,我們是志願來到這裏的!爲了替迪爾克千人長復仇,同時也爲了守護科因布拉,請務必讓我們上戰場!」
「那,以後就多多指教囉!」
出擊前一天的晚上,州都馬德雷斯送了兩百名增援和少許物資前來。這下子諾耶兒隊的總兵力就達到一千人。以奇襲而言非常足夠了。對諾耶兒來說是令人高興的誤算。
這份增援,是回到馬德雷斯的葛羅親自指派的。聽聞諾耶兒孤軍奮戰,相繼討伐造反的領主後,爲了感謝她的表現而給的些許報償。
話雖如此,勉強送來的只有迪爾克隊的倖存者——少少兩百名步兵。連充分的物資都無法提供。因爲士兵和物資再繼續減少,馬德雷斯的防衛就將岌岌可危。
馬德雷斯的港口已被裏貝達姆的海軍封鎖,物資的流通完全中斷。陸上各關卡也都被壓制,只能靠現有的物資勉強支撐。考慮到還得在海岸線設防、阻止船團登陸,馬德雷斯已沒有任何多餘兵力。在這樣的苦境中,好不容易纔擠出了兩百名增援。
順帶一提,儘管和談的工作已開始進行,卻陷入嚴重的泥沼。先前負責留守的佩利烏斯一聽聞敗北的消息,便立刻派人聯絡葛羅,提出和談的建議。完全喪失戰意的葛羅很快就批准了。於是佩利烏斯親自擔任使者,前往巴赫爾展開祕密交涉。
但確信自己會勝利的巴赫爾完全不理會佩利烏斯,不接受無條件投降以外的任何建議。負責交涉的佩利烏斯當然也理解這點,可還是努力懇求阿密爾至少能饒過葛羅及其家屬的性命,且不要追究科因布拉全體將兵的罪責。身爲科因布拉的家臣,他決意拋下一切羞恥心,直到最後都不放棄。佩利烏斯不懼於任何威脅,忍下所有輕蔑的眼光,執拗地向阿密爾請願,希望對方做出一點讓步。
幾次交涉後,被任命爲科因布拉太守代理的威爾姆,終於造訪佩利烏斯的帳篷,向滿臉倦容的佩利烏斯傳達巴赫爾公阿密爾下達之最後通牒。
「那麼,就讓我們一起好好享用難得的大餐吧!乾杯!」
「乾杯!」
諾耶兒舉行了一場餐會,歡迎新加入的夥伴。她本來就打算在出擊前請大家喫頓飯,提振士氣,所以這麼做沒什麼問題。而且人數增加了,場面會更熱鬧。
儘管只能拿出一點點酒,不過諾耶兒還是開心地大鬧了一番。她之所以會這麼開心,是因爲她從葛羅那邊拿到了兩樣獎賞。第一,是象徵科因布拉州最高榮譽的勳章——金輪天秤勳章。勳章上有個天秤形狀的精美裝飾,以及大氣的金色圓環,做工真的非常精緻。雖然這是隻有立下相當大功勞的人才能被授予的勳章,但若葛羅錯過這次,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然後,另一個是晉升爲千人長。這是跳過上級百人長的二級跳。從葛羅那裏收到的諭令,還包含爲先前因冤罪而撤換她一事,以及對自己的識人不明謝罪,信上寫了大量自責的言語。最後則是拜託她幫忙照顧艾爾加,簡直就像一封遺書。
諾耶兒對葛羅雖然沒什麼忠誠心,但姑且把他當成一同戰鬥的夥伴。畢竟他給了自己很多薪餉,又讓諾耶兒得到了容身之處的軍隊。因此,諾耶兒纔會拼命諫言幫助他勝利,並擅自採取行動。
多爾卡斯等人儘管義憤填膺地抱怨「事到如今說這些有什麼用!」,可諾耶兒還是出言安撫他們。畢竟對方都道歉了,還送了禮物過來。既然如此,之前的事情就一筆勾消吧。諾耶兒這麼認爲。做了壞事就老實道歉。然後,如果對方道歉的話就用笑容原諒他。這是朋友相處的基本。以前一百五十號的少女是這麼教諾耶兒的。
「啊,辛西亞好像也升上千人長了。這下就一樣了呢。」
「恭喜你啊,隊長!雖然真的是來晚了,不過一樣是件值得慶祝的事。來,再喝一杯討討喜氣!」
「謝謝,多爾卡斯。哇哇哇~~」
「收隊吧。就這樣直接撤退。莉格蕾特,絕對不可以吹突擊號。如果執意要吹的話,就算讓你失去意識我也會阻止你。」
「諾耶兒大人,指揮官是您。無論是進是退,都只能由您決定。我們都會服從您的指示。」
「你們的隊長叫諾耶兒?竟然敢殺死我的兄弟。那個女人,我絕對要親手宰了她!!」
遭到埋伏的多爾卡斯一行人,正陷入混亂狀況。畢竟本來明明是爲了偷襲才埋伏於此,結果卻反而遭到攻擊,會混亂也是正常的。儘管白蟻黨衆立刻拿起武器應戰,但其餘的科因布拉士兵反應卻很遲緩。雖說諾耶兒隊的士氣十分高昂,不過還是跟不上敵人敏捷的速度,一個個被身穿漆黑鎧甲的敵兵斬殺。
「沒時間解釋了。所有人馬上後退。立刻派傳令通知多爾卡斯。」
「你、你說什麼——」
諾耶兒跟士兵們笑得合不攏嘴。士兵們一個接一個搶着說我也是。而諾耶兒也一一對他們道謝,然後拍拍他們的肩膀鼓勵他們繼續努力。
「八成是那輛外表最奢華的戰車。車上插着與指揮官十分相稱的大旗子。」
「老、老大!」
可是,她不是辛西亞。所以,她必須獨立思考,得出自己的答案。只是模仿別人,是做不好指揮官的。這也是辛西亞硬塞給自己的教誨之一。
三道日輪加上十字形的寶劍。據莉格蕾特的說法,那似乎就是阿密爾的紋章。這紋章也證明了阿密爾被任命爲太守後,馬上就盯上皇帝的位子。而他的野心距離實現只差最後一步。莉格蕾特用放棄似的語氣說道。她似乎是認爲已經沒人能阻止阿密爾了。當然,諾耶兒還沒有放棄。
「不不,有活力纔好呀!小孩子就是要活潑一點。」
「真是太了不起了!我一生都要追隨隊長!」
「努力撐下去!讓他們瞧瞧白蟻黨的骨氣!」
「登登——這就是千人長的印記。很帥對不對!這個勳章雖然也很漂亮,卻大得很沒意義呢!」
「真希望我女兒也能像隊長這麼有精神。那樣生活一定會很歡樂。」
一名年輕士兵扶着額頭嘆氣。身材凹凸有致,五官也標緻有型。單看外表的話,應該很多人都會對她一見鍾情。然而,一旦瞭解她的內在,就沒辦法當成對象了。因爲她的個性完全就是個小孩。喜怒哀樂總是馬上寫在臉上,平常說起話來也沒有軍人的樣子。
「等等!我說你,該不會想去救他們吧?就憑這點人數,去救他們簡直太有勇無謀了!雖然很對不起那個白毛的,但如今去救他們已經太遲了,我們得先逃離這裏纔對。那纔是身爲指揮官正確的判斷!」
「受不了,這年頭的女人怎麼都這麼強?隊長也是,你這混蛋也是!這世界到底是怎麼了!」
「那麼做才能提升士氣。等於告訴友軍,自己不畏懼任何敵人。」
「當皇帝就這麼好嗎?」
「……太奇怪了。爲什麼只有我沒提到半個字啊?我也做了很多貢獻吧?可是卻沒有被晉升,太奇怪了。」
「咕、咕唔!混、混帳!」
「隊長之前說過,戰鬥不是有趣,而是有妙趣。總覺得這話意蘊很深。」
諾耶兒低頭謝罪後,鬆開按着軍號的手,拿起放在身旁的雙尖槍。
多爾卡斯一臉受不了地說。但莉格蕾特好像也不是認真的,只輕輕彈了下舌頭。她大概是想說話卻不曉得該怎麼開口。無法坦率地給予祝賀,正是莉格蕾特之所以是莉格蕾特的原因。
「是這樣沒錯啦。」
「給、給我等等。就算你是千人長,我也不許你做出利敵的行爲。請告訴我中止攻擊的理由!」
「這點理由就足夠我去戰鬥了喔。」
「……雖然很遺憾,但諾耶兒大人的直覺好像是對的。」
(這、這傢伙、真的很強!只論力量的話,說不定跟隊長同級。不、還要更強嗎!? )
「是喔是喔。總之,以後你最好多多注意你的嘴巴。尤其是那討人厭的咋舌聲,別再給俺聽到。」
凱低聲說道。
「對我而言這理由已經夠充分了。如果說謊也可以的話,要我編多少理由都沒問題。不過那樣太浪費時間,可以的話我不想這麼做。明白的話,可以請你快點派出傳令嗎?」
「嗯,看過去一目瞭然。居然還特地貼上金箔,簡直像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是主將一樣。」
「這是當然。畢竟皇帝可是這片大陸的支配者。這場戰爭的目的也是爲了爭奪繼承人之位。什麼逆賊云云,都只是藉口罷了。」
「可惡,這些傢伙是黑陽騎嗎?居然有馬不騎,跑來這種地方!」
「唔——嗯,是這樣嗎?要是我女兒拿着鐵錘四處大鬧,我可阻止不了。而且隊長還很擅長縱火喔。」
諾耶兒默默地思考了十秒鐘,最後終於得出答案。
這一切實在太過順利。敵人每次都被自己的計策耍得團團轉,乖乖被自己襲擊、騷擾,進而疲憊。敵人真的完全沒發現他們如今正處於非常危險的狀態嗎?設下重重陷阱引誘葛羅掉入的阿密爾,真有可能完全不知情?爲了勝利而絞盡腦汁的,並非只有自己。
「因爲我有很不好的預感。而且,天空還下着小雨。感覺非常討厭。」
「果然是這樣嗎?看來被埋伏的人,似乎是我們呢。」
諾耶兒從下着細雨的亞維茨山口制高點俯瞰下方的道路。巴爾赫軍已進入山口,舉着太陽旗的前鋒部隊正從下方通過。多爾卡斯率領的三百名兵力,正埋伏在此地向西一點的位置。只要看到諾耶兒的暗號,他們就會一齊放出火箭,讓最前方的部隊陷入混亂。然後諾耶兒再趁機偷襲被堵在山口的阿密爾本隊。
諾耶兒迫不及待地把千人長的階級章和勳章縫上軍服,然後笑着跑到士兵們中間炫耀。平時個性天真無邪、來者不拒的諾耶兒,在士兵間的人氣很高。而且實力又強,從來不會捨棄部下。因此士兵們也都拍手喝采,高喊諾耶兒千人長萬歲。儘管沒人猜得到未來如何,可每個人都努力活在當下,決定該享樂的時候就要好好享樂。
「哼,我跟那種男人早就沒有關係了。竟然敢陷害我,我一定會討回這筆帳。」
諾耶兒說完這句話後,對渾身發抖的莉格蕾特,以及保持沉默的凱下了某個指令。
「是在那裏面?看來有點棘手呢。」
「……單就眼前所見,敵人的警備薄弱。除了小雨外,山口還有薄霧籠罩。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山嶽地帶是我元武士兵最擅長的地形。現在突襲的話,絕對能成功。」
「唷,千人長!」
「啊哈哈,謝謝!」
「就、就憑那點理由?」
「陷、陷阱?那,中了誘敵之計的其實是我們!? 」
「哼,那可真遺憾。」
「……該怎麼辦呢?」
「唉,反正不論是死是活,至少最後的最後變有趣啦。雖然這場戰爭真的跟狗屁一樣,但感覺終於有點回報了。」
「我想也是。總而言之,您已經是千人長了,請稍爲有點緊張感。還是我這小小百人長說的話,您根本不屑聽?」
凱提議發動襲擊。他的表情充滿自信。莉格蕾特也附和。
「——怎、怎麼了!? 」
「嘖,還是一樣囉嗦。所以我才討厭盜賊出身的人。」
「大概是在防備弓兵。皇帝之位就在眼前,要是被流箭射死的話可就不好笑了。看來只餘直接攻擊一途。」
「嗯,只可惜一點女人味也沒有!啊啊,真遺憾吶!」
「喂,你就是指揮官?哦啦,給我去死吧!妨礙我們的傢伙全都下地獄去!」
話雖如此,諾耶兒卻又有種不可思議的魅力。放晴的時候嗨到極點,下雨的時候臉就臭得要死。與此同時,又擁有如同鬼神一般的恐怖力量,還能靈活使用諸如火烤敵軍等的策略。在科因布拉的指揮官中,從來沒出現過如此奇妙又有吸引力的人種。能力分配真是太不平衡了。年輕的士兵們忍不住盤着手碎碎念。
「想得美,你這臭婊子!」
莉格蕾特特地向自己解釋效果。
心急的莉格蕾特口不擇言地斥責諾耶兒。
「你在說什麼傻話?這麼好的機會還不攻擊,簡直就是蠢蛋。」
「不不不,我真的認爲這是很有深度的說法。」
多爾卡斯再次接下那女人憤怒的一擊。強烈的衝擊震得雙手發抖。看到那彷彿要衝上來咬殺自己的猙獰面孔,多爾卡斯忍不住退卻。
實際上她說得沒錯。現在不行動的話,就不會再有這麼好的機會了。這是最佳也是最後的偷襲良機。過了這山口,便是廣大的平原地帶,屆時阿密爾的周圍恐怕會有層層重兵把守。
「啊啊!? 你說誰是婊子!」
無視莉格蕾特的酸言酸語,諾耶兒用望遠鏡觀察阿密爾的本隊。類似近衛軍的騎兵和步兵通過後,緊跟在後的是一隊由兩匹馬牽引的戰車隊。
必須另外派人通知多爾卡斯中止攻擊纔行。只要不送暗號,多爾卡斯就不會發動攻擊。因爲原本的計劃就是這樣。不過,他也有可能看到有機可趁就擅自突擊。能獨自判斷做出決定是多爾卡斯的優點,也是他的缺點。所以必須派出傳令,把士兵們叫回來。
「之前灑下的餌,不全都是爲了這一刻……如果您無法下定決心的話,就由我來發暗號。所有人,準備好攻擊。」
諾耶兒望着莉格蕾特和多爾卡斯有趣的互動,心想那咋舌的習慣和說話方式大概是改不掉了。就像不論辛西亞用鐵拳糾正多少次,自己的說話方式也沒有改變。所以說習慣很難矯正。雖說現在她們的階級相同,辛西亞動用鐵拳的次數可能會減少一點,但她大概還是不會手下留情。不過反正那也挺有意思的,所以沒關係。
結束快樂的餐會後,諾耶兒放棄了佔領的城鎮,率領全部兵力朝坎南街道的天險——亞維茨山口前進。此處雖然道路完備,但周圍地形十分陡峭,且被蔥鬱的草叢和樹林包圍。實際上,由於這一帶有許多盜賊、熊、狼出沒,因此大部分的旅人直到今天仍相當抗拒通過這裏。
多爾卡斯把空空的酒杯斟得差點滿出來。諾耶兒決定這是最後一杯。萬一喝多影響到明天的戰鬥就不好了。多爾卡斯他們應該也明白。儘管跟平時一樣喧鬧,酒的消費量卻不怎麼多。
「哼——我不太能理解耶。」
諾耶兒拼命思考。如果辛西亞在的話會怎麼說?感覺她八成會跟莉格蕾特持相同意見,主張發動攻擊。如果現在不動手,就再也沒有機會反敗爲勝。絕對沒有。換成是她的話,如果是重視騎士道勝過一切的她,一定早就開始突擊了。
鎖定高聲斥喝的多爾卡斯,「柄大劍突然凌厲地揮來。多爾卡斯連忙閃開,舉起自己的大劍與之對峙。敵人跟其他士兵一樣身穿黑色鎧甲,不過臉上沒有戴着頭盔,露出了一頭顯眼的茶色短髮。就算套着鎧甲,也能看出那一身難以相信這傢伙是女人的發達肌肉。看到那身肌肉,便能理解爲何她能把大劍揮得那麼輕鬆。如果因爲她是女人就輕敵,肯定馬上會被殺死。
「我是有考慮過用弓箭狙擊。不過要確實殺死一個人,果然還是得直接割下他的首級。」
「話說回來,隊長人長得漂亮,身材也很好呢。」
「幸運之神也站在我們這邊。現在的話應該可以確實得手。」
「別磨磨蹭蹭了,請馬上下令攻擊!再猶豫下去機會就要消失了。不快點發出暗號的話,那個白毛就來不及行動了啊!」
「作戰失敗是我的責任。我絕對不會對夥伴見死不救。而多爾卡斯他們是我重要的夥伴。況且,如果換成自己被人丟下,你應該也會很難過?」
諾耶兒雖然也會用弓,但還沒到非常擅長的程度。從這個距離狙擊,她沒有一擊得手的自信。況且天空在下雨,手指有點滑滑的。儘管別人不在意,諾耶兒卻無法不介意。多半會射偏吧。
「……唔——嗯,該怎麼辦呢。唉,你們不覺得有種很不好的預感嗎?」
「我看看我看看。」
「因爲敵人也不是稻草人,當然也思考過我們的行動。我完全掉進陷阱了。不過,因爲實在是沒有其他逆轉的辦法了。所以站在敵人的角度,要將計就計反將我們一軍,簡直再容易也不過。」
一位年紀較長的士兵,眯着眼睛望向遠方。在北部出生的他,親身體會過科因布拉的榮光和凋零。儘管他對未來不抱什麼期待,卻相信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會船到橋頭自然直。在這樣的人眼中,諾耶兒那種轟轟烈烈的生存方式着實充滿了魅力。
貼上金箔、好似在強調「我就是主將」的戰車,正緩緩朝這裏靠近。差不多該向多爾卡斯他們送暗號了。只要他們一停下敵軍的腳步,諾耶兒就會率領七百名士兵長驅直下,取下阿密爾的人頭。敵軍的總數有五萬,但只看這個山口的話,是諾耶兒的人數佔優。目前爲止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非常順利。
「該不會、是敵人的伏兵?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
「……隊長,再過不久阿密爾的本隊就會到了。不會錯的,那毫無疑問是阿密爾的旗印。」
聽完諾耶兒的回答,莉格蕾特氣得面紅耳赤。沒辦法了嗎?就在諾耶兒準備捂起耳朵時,多爾卡斯他們藏身的地方突然傳來一陣慘叫和怒吼聲。
「是呀……莉格蕾特,還有大家,我的計策沒有成功,真的很對不起。」
「呃——好像哪裏不對?」
「我有認真聽唷。」
莉格蕾特正想吹響手中的小號,諾耶兒卻反射性地按住她。只見莉格蕾特投過來一個責備的眼神。可是,諾耶兒沒有鬆手。因爲一鬆手的話就會演變成難以挽回的局面。
「就、就只有這個原因?正是因爲在下雨,才最適合攻擊不是嗎?」
——但是。諾耶兒總覺得不對勁。
「啥?你在開什麼玩笑?給我用你那殘障的腦袋想想,你的父親是什麼人。要不是隊長的話,你早就被砍頭啦。」
「嗯——是唷?」
莉格蕾特露出輕蔑的表情。因爲看到了勝機,她似乎比平常更加充滿幹勁。
「啊——啊,纔剛說完又犯了。果然應該殺掉這傢伙纔對。」
「哦啦哦啦!光是防禦可是打不贏我的喔!既然是惡鬼的手下,就給我拿出一點本事啊!!」
女人一邊大笑一邊猛力連擊。大劍的刀刃被敲出一道道缺口。雖然緩慢,但她的攻擊力道愈來愈強。照這樣下去,頂多再喫兩擊,多爾卡斯就會連人帶劍被劈成兩段。可就算要撤退也有困難,畢竟其他士兵光是抵擋黑陽騎就用盡了全力,不、應該說完全落於下風。對方看起來就像在玩耍。明明隨時可以殺掉對手,卻故意玩弄獵物。
「我們會留下幾個活口,逼你們吐出惡鬼的所在地。不過,我不會對你手下留情的。誰叫你居然敢叫我婊子!」
「嘿嘿,那可是抱歉啦,臭婊子。看到你那模樣,男人肯定都會萎掉吧。」
多爾卡斯忍不住挑釁。只見那女人聽了瞬間殺氣騰騰地呲牙咧嘴。看樣子自己是戳到她的逆鱗了。
「你這垃圾!!我馬上就把你那頭白髮染成紅的!!」
女人一副理智斷線的模樣,使出渾身的力氣一劍揮落。
——死定了。就在腦中浮現這個念頭時,某人突然從背後踢飛多爾卡斯,然後直接撞向那女人。女人的臉猛力摔到地面,鼻血淋漓地憤怒顫抖。
「痛、痛死啦!幹什麼啊畜生!」
「好像來晚了點。不過,我絕對不會再讓你們殺死我的夥伴囉。」
用鐵護額使出頭槌的諾耶兒,殺氣騰騰地瞪着那女人。
「你就是那隻號稱惡鬼的母豬?我、我是黑陽騎的副將蕾蓓卡,我要爲兄弟們報仇雪恨!!」
「唉,你流鼻血了耶。」
「吵、吵死了!!」
諾耶兒比比自己的鼻尖,受到挑釁的蕾蓓卡立刻暴怒。但這反而令鼻血流得更嚴重,整張臉都被染紅。她已經因爲憤怒而失去了集中力。
「——慢着。」
收拾掉眼前敵人的法立德衝了過來,用力抓住蕾蓓卡的肩。
「法立德大哥!我要親自幹掉這稼夥,大哥您去對付其他雜魚吧!」
「不,現在的你已經失去冷靜,或許會因此喪命。這場戰鬥就由在下接手。」
「哪有這樣的!這傢伙一定要由我幹掉!」
法立德揍了頂嘴的蕾蓓卡一拳,然後指着她的鼻子。
「可是、結果你還不是來了?」
「科因布拉軍千人長,諾耶兒。不過是昨天才晉升的。」
諾耶兒發瘋般地大笑。即使是黑陽騎,也無法抵擋濃煙。他們儘管不怕死,但在這種地方被活活燒死可不是開玩笑的。大家紛紛用眼神向法立德求助。蕾蓓卡也不例外。
「因爲黑、黑陽騎很強,我只能想到這個辦法。畢竟我們的兵力、比他們少很多。抱歉。」
「我已經決定,只有當我死的時候纔算輸。哪怕比你多活一秒,就是我的勝利。所以,我不會再放手了。」
「可、可是隊長,萬一被那個肌肉女切斷了後路,就沒地方逃了啊!」
「雖然一個人死掉很寂寞,不過有大家陪我的話就沒關係。所以,你們就全部陪我一起下地獄好了!」
「那可真是恭喜。」
這時下方傳來撤退的鐘聲。是阿密爾的撤退信號。
就在這瞬間,法立德腦中閃過某個少女的臉。
「——你、你是!」
諾耶兒對莉格蕾特下的指示,是用燃石放火。目標是多爾卡斯等人埋伏的地點。當然友軍也會被捲進去,但說不定可以從黑陽騎手下逃走。因爲諾耶兒一個人再怎麼拼命,面對整支黑陽騎,恐怕還是會有很多夥伴被殺。因此,在刺殺阿密爾之計劃已然失敗的現在,諾耶兒只能選擇儘可能多救一個夥伴。她拜託莉格蕾特放火的時候,留下一條逃跑路線;然後,如果她願意的話,請來幫助自己。那不是命令,而是請求。結果莉格蕾特真的來了。所以,諾耶兒真的非常高興。
「我、我知道了啦。嘎——可惡!」
即便阿密爾對於敵軍最後依舊順利脫逃這點有些不滿,但在知道法立德擊退了惡鬼諾耶兒後,立刻高興得拍手叫好,並稱贊其武勇。聽法立德提到諾耶兒的火計後,阿密爾忍不住感嘆「真是可怕的惡鬼」。
「不過,你是打不過在下的。雖然你好像可以看見在下的動作,但你的身體卻跟不上。而且,你似乎已經筋疲力盡了。莫非是對自己的體力沒有自信?……總覺得這點,也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法立德放開劍柄急速退後,黑陽騎也跟着他全力衝下山坡。火焰愈燒愈旺,在濃煙密佈的樹林間,頓時只剩科因布拉兵。大家連彼此是死是活都看不清楚。
「哈啊、哈啊——」

無計可施下,諾耶兒決定使出亂打,牽制敵方的動作。這麼一來就不會被抓住反擊的空檔。然後在無數的虛招中,隱藏着真正的殺着。這是諾耶兒最初學會的戰鬥技巧。既然再怎麼觀察都沒用,就只能用這個方法了。
「啊啊啊啊啊!!」
「我說你是真的腦袋壞掉了嗎?居然跟敵人一起陷入火海,根本是瘋子!」
「囉嗦死了你們這兩個笨蛋!快給我捂起嘴巴!!我好不容易纔決定幫忙,要是你們死了我不就白忙一場嗎!話說回來這煙也太大了吧!全部都是威爾姆那個人渣的錯!」
法立德一瞬間停止動作。諾耶兒立刻重新站穩腳步,反手刺出雙尖槍。不過法立德就好像看穿了她的動作,扭身躲開了攻擊,接着用槍桿的底端劈向諾耶兒的頭部。槍柄只掃到紅髮,避開了直擊;可法立德隨即迴轉長槍,用槍刃追擊。諾耶兒急忙往地上滾倒,才勉強躲開。然而,諾耶兒卻找不到反擊的機會。只要出手就會露出破綻,腦中只能想像出自己的身體被刺穿的光景。
「你的回答是?」
諾耶兒爲憲兵長,還有其他在這裏犧牲的士兵們感到悲傷,眼角不知不覺流下眼淚。但她馬上擦掉淚水,奮力移動雙腿。在朦朧的意識中,諾耶兒努力跟緊莉格蕾特,爲了不被夥伴甩在後面,使盡全力拼命地跑。不然的話,自己好像又要變成孤獨一人了。
「照做就是了!」
「隊、隊長。非常、謝謝你、來救咱們。可、可是俺不太喜歡這種死法……」
諾耶兒踹開多爾卡斯,要他快點去做。然後,轉身面對眼前的男人。
火焰使鎧甲升溫。劈劈啪啪的噪音四處爆開。快不能呼吸了。回想起卡爾納斯要塞的結局,法立德低頭俯視諾耶兒的臉。那是決死之人才有的渾濁眼神。半吊子的痛楚對死人是沒用的。縱使想丟掉長劍,去撿拾掉在旁邊的長槍,但那恐怕也很困難。自己一旦鬆手,諾耶兒肯定會馬上抱着自己衝入火海。有些行動就算能看穿,物理上也無法迴避。
「可惡的雜魚,打不贏我們就耍這種骯髒手段!你們全都化成灰去吧!」
第三、第四、第五擊,然後是真正的全力一擊。她迴轉身體利用離心力,朝法立德的頭部全力橫掃。無論用雙尖槍的哪個部位命中,至少都能讓對方暈厥的會心一擊。諾耶兒已經沒有比這更強力的招式了。
「沒、沒關係、這也、無可奈何嘛。請您不用、放在心上。」
諾耶兒輕輕一笑,法立德這時也終於注意到諾耶兒那頭標誌性的紅髮。因爲直到前一刻,他的注意力都放在諾耶兒的動作和雙尖槍上,所以沒有發現。儘管他看起來像在談天,但實際上一瞬間都沒有鬆懈。這點諾耶兒也一樣。雙方都知道只要露出一點點破綻,就會被對方貫穿喉嚨。
「謝謝!」
「就、就連要死的時候、還、還得聽到這臭女人的聲音。啊啊、真是倒楣、透了。」
(對不起,沒辦法陪你們一起死。大家,不曉得會不會記得我們的約定呢?)
莉格蕾特一邊亂罵一邊拼命後退。在黑煙瀰漫的樹林中,諾耶兒瞄到一張熟悉的臉龐。是血肉模糊、帶着痛苦表情死去的憲兵長遺骸。儘管有些目中無人,不過意外地是個有趣的傢伙。雖然還有很多話想跟他聊聊,但死掉的話就再也沒機會了。不久之後,所有的屍體就會被大火吞噬,燒成灰燼。現在也沒有餘力去搬運他們的遺體。
「不好意思,在下可不能死在這種地方。黑陽騎,立刻撤退!」
「啊哈哈、我也、不喜歡喔。我啊、最討厭熱了。」
「多爾卡斯,趁現在去幫助其他人。」
「啊哈哈,真巧耶。」
「閉嘴,我的命令是絕對的。你去佈置包圍網切斷敵人的退路。引惡鬼出籠的計策已經成功,剩下的只有確實地在這裏消滅她。」
莉格蕾特一邊粗暴地扛起諾耶兒,一邊對多爾卡斯吼道。
「那還、真是光榮呢。」
「居然躲過了剛剛那擊?果然,惡鬼的傳言不是空穴來風。」
「雖然、全部都是唬人的,可是跟大家在一起、就不會寂寞那句話、是真的喔。」
「你的武藝在下早有耳聞。我乃巴赫爾軍千人長,黑陽騎隊長法立德……你呢?」
「我也跟你一樣,總是努力觀察對手的攻擊。也從來不會輕敵。所以,你是絕對打不贏我的。」
就在諾耶兒增加手上力量的瞬間,周圍的樹叢中突然冒出火舌。接着火舌更延燒到後方的樹林,雙方的士兵頓時被濃煙包圍。這種程度的小雨根本澆不熄火勢。毫無疑問是人爲的火焰。卡爾納斯的煉獄場景立刻在法立德腦中浮現。
莉格蕾特瞪大眼睛,用模糊的聲音叫道。她好像吸進了少許濃煙,臉色有點痛苦。
然而,這個名叫法立德之男人的行動,她卻無法清楚看見。無論多麼集中精神,也沒有太大差別。不如說反而像對手看穿了自己的動作,不停使出精確的攻擊。光是躲避就用盡全力。再這樣下去鐵定贏不了。
然而,法立德的劍刃並沒有碰到她。諾耶兒露出野獸般的笑容,徒手抓住了劍身。劍刃陷進手掌,啪嗒啪嗒地滴下鮮血。鮮紅的血珠,一滴滴落在諾耶兒的臉上。
「——嗚!」
「吵死啦!吶,還沒死的就快來幫忙!我來扶這個笨女人!凱正在設法控制火勢,但撐不了多久了啊!」
話聲方落,法立德便突然刺了過去。諾耶兒連忙揮槍掃開攻擊。可法立德已趁勢拉近距離,朝諾耶兒的軀幹用力踢了一腳。
沒有命中。法立德迅速丟下長槍,拔劍輕輕撥開迫近的槍尖。明明正面命中的話,肯定能讓他失去平衡。法立德朝諾耶兒的側腹踢了一腳,使她身體一歪,接着一口氣壓到她身上,猛力揮劍想給她最後一擊。
呼吸愈來愈困難,就連諾耶兒也開始覺得不妙。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一陣熟悉的咋舌音,莉格蕾特等人終於趕來。他們的口鼻捂着厚布,身體全都被水浸溼。
「雖然眼睛看得見,但身體似乎跟不上……總覺得,有種奇妙的感覺。以前好像也有過同樣的——」
「那、那只是、嚇嚇他們。我果然、還是不想、被燒死呢。」
「你、你很吵耶!那是因爲我根本沒時間思考!!」
「怎麼,原來你也是紅頭髮?」
正如法立德所言,諾耶兒總會仔細地觀察敵人。她能一直活到今天,立下這麼多彪炳的戰功,靠的都是觀察。集中全部神經,努力觀看對手的動作。這麼做的話,對手的行動看起來就會像是慢動作。然後自己再配合對方的行動發動攻擊,大多時候都能一擊打倒對方。儘管很累人,卻能輕易擊敗對手,是諾耶兒的得意招數。
就這樣,亞維茨山口之戰落幕了。戰鬥本身的規模並不大。事實上,阿密爾早已預先備好數名影武者,在御旗下的全部都是假貨。阿密爾還沒愚蠢到會漫不經心地通過這種危險地帶。萬一諾耶兒當時真的展開襲擊,恐怕馬上就會被戰車內的近衛軍,以及埋伏在周遭樹叢的部隊團團包圍、徹底殲滅。
「您剛剛、不是說要、讓大家同歸於盡嗎?」
「絕對不會讓你逃走的。你就跟我一起死在這裏!」
「可、可是!仇人就在眼前,居然要我眼睜睜地放過她……!」
「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奇遇……那麼,既然已經請教過惡鬼的本名,就繼續執行彼此的任務吧!」
「——竟然是火計?難道你想把自己的夥伴也拖下水?這樣一來你也會被燒死的啊!」
最後名爲法立德,頭戴黑盔、身穿黑甲的男人留了下來。黑色的頭盔下隱約露出鮮血般的紅髮。對,就跟諾耶兒一樣。
越過難關後,巴赫爾軍繼續西進,開始朝馬德雷斯一路進軍。前方只剩尚在重建的洛克貝爾,以及州都馬德雷斯。任誰都看得出來,戰爭已臨近尾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