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惡鬼

13 緋紅的城塞

《擁抱火輪的少女》 · 七澤またり · 9194 字

成功擊退敵軍追擊部隊的諾耶兒等人,再次回到卡爾納斯城塞。

葛羅雖然平安無事,精神上卻陷入消沉,回城之後一直處於連站都站不好的狀態。

畢竟他不僅被自己最信賴的兩名將軍背叛,還被阿密爾打得體無完膚,會沮喪也是正常的,辛西亞想。儘管她認爲愈是這種時候,才愈要振作。因爲這關係到部隊的士氣。

相反地,諾耶兒卻有精神到讓人煩躁。剛剛在外面明明一副累壞的樣子,回到城裏纔不過一個小時,又馬上活蹦亂跳。看來她根本不需要自己的鼓勵。

「……你已經恢復了嗎?剛纔還一臉快累倒的模樣。」

「因爲集中精神真的很累呀。不過,稍微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那就好。不過,能喘口氣雖然不錯,但眼前的狀況可是糟到極點。完全沒有半點好消息。連到底還有多少友軍都不清楚。」

「唉,辛西亞也休息一下吧?你看起來一臉幸福快跑掉的樣子喔。」

「的確是跑掉了沒錯。一想到未來的事就讓人不安。」

「哎呀呀。」

(……諾耶兒真的理解現在的狀況嗎?爲了保險起見,還是先說明一下吧。)

「……諾耶兒,能不能先聽我說一下?」

「嗯,什麼?」

「我想趁現在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訴你,順便整理一下彼此手上的情報。」

「嗯,知道了。」

目前,唯一稱得上好消息的,只有馬德雷斯仍勉強處於科因布拉的控制下。因爲屢次諫言而遭禁足的佩利烏斯,成功逮捕了企圖叛變的分子。也許他在事前已隱約預見了今天的結果。

相反地,壞消息卻接連不斷。首先,是與威爾姆、迦迪斯兩人有交情的科因布拉領主全都叛變。據說他們已降下科因布拉的天秤旗,厚顏無恥地掛上巴赫爾三劍旗。

其次,是包含元武在內的各州皆加入了巴赫爾,對科因布拉宣戰。元武和基浦已壓制了北方的關卡並會合,準備南下進軍。南海上,裏貝達姆的海軍也朝着馬德雷斯接近。背叛科因布拉的羅耶似乎也跟他們同行。要是他們一齊發動攻勢,即使是以固若金湯聞名的馬德雷斯,恐怕也撐不了幾天。

辛西亞將這些情報一五一十地告訴諾耶兒,打算與她一起討論接下來的策略。

在旁邊休息的其他人似乎也都猜到狀況會演變至如此,即使聽到辛西亞的話,也沒有顯得特別驚訝。然而,當辛西亞依照手上的情報,把目前尚能掌握的據點、造反的據點,以及各州的動向畫在地圖上後,他們還是露出了苦澀的表情——除了一人之外。

「真是、真是太不甘心了!」

「啊啊,煩死人了!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這樣攻擊!我馬上過去宰了他們!」

「我是很想喝啦,不過喝酒的話八成會被罵,還是算了吧。」

「……棄卒?」

「卡爾納斯城塞的情況有點古怪。城上雖然掛着軍旗,卻沒看到半個敵兵。或許有什麼計謀也說不定。」

諾耶兒露出猙獰的微笑。方纔那孩童般的無邪稚氣,完全從那張臉上消失。

不過,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爲同樣由破曉計劃催生,對他們而言有如親生兄弟,負責追擊的那二十名黑陽騎至今仍未歸還。路上已找到其中幾人的屍體,故其他人的下場大概也猜得出來。他們每個人都是劍術高手,並擁有超乎常人的怪力。但這二十人卻一次戰死。對自身強大抱有絕對自信的蕾蓓卡,從未想過會發生這種事。

諾耶兒打了個哈欠後,視線移動到地圖上。中途,莉格蕾特打了水回來。諾耶兒接過水筒,開始慢慢啜飲。儘管看起來不太正經,可她似乎正在認真思考。

諾耶兒指向與馬德雷斯相連的幹道,萊茵街道。那是剛好夾在兩山之間的狹窄山道。

「嗯,我有認真聽啊。造反的領主放着不管就行了,而那些見風轉舵的牆頭草,等到風向改變後馬上就會投降的。比起那些小人物,巴赫爾的大軍棘手得多。」

「……喂,給我認真聽人說話啊。」

「一定要替兄弟們報仇!」

「蕾蓓卡大人,卡爾納斯城塞上,正掛着諾耶兒的雙槌旗。讓我們親手宰了她,祭弔弟兄們的靈魂吧!」

(……不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

「原來如此。嗯,我大概瞭解了!」

「辛西亞太誇張了。只是稍微分開一下而已。別擔心,我們很快就能再見的。」

諾耶兒精神奕奕地回答。辛西亞雖然有點錯愕,還是繼續進入正題。

「不好意思,那是不行的。」

密爾茲走下戰車,用指揮杖咚咚地在地上敲了兩下。

諾耶兒兩手拍在地圖上,把插在各據點上的旗幟統統掃倒。

「……就算閣下這麼說,但以在下的智慧恐怕有些困難。這種事情,還是白石老比較擅一長。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正面進攻絕對不是上策。」

聽到莉格蕾特輕蔑的嘲笑,諾耶兒沒有反駁,反而點點頭。

「可、可是!」

「有陷阱的話,用實力輾壓過去就行了,對吧大哥!我們雖是騎兵,但就算徒步作戰也是最強的。坐騎只不過是一種移動工具罷了!」

「……蕾蓓卡大人,我找到失蹤的弟兄們了。」

「……該不會,你還認爲我們能贏?」

「哪裏哪裏,我纔要感謝法立德大人代我管教這些孩子。貿然對卡爾納斯出手可就危險了呢。尤其是黑陽騎聞名天下的武力,絕不能沾上半點污名。所以我才特地乘着我自豪的馬戰車趕來。」

這個人真的是不久前才經歷了一場死斗的猛將?雖然感覺很像做夢,但辛西亞確實還活着。所以剛剛發生的事應該也是現實。

「隊長,不介意的話,這個可以嗎?」

多爾卡斯插嘴道。但諾耶兒卻要他不用擔心。

「因爲怨天尤人也沒用。所以,我會一直戰鬥下去。總有一天一定能把失去的一切都搶回來。就是這樣而已。」

黑陽騎的副將蕾蓓卡朝最近的工兵踹了一腳。雖然已經腳下留情了,可對工兵而言還是像被鐵錘砸到似的。那工兵發出慘叫,屁滾尿流地逃走了。

「…………」

(……前提是一切能平安落幕的話。)

「喂,給我回來!你想丟下工作嗎!我殺了你喔!!」

蕾蓓卡一腳又一腳瘋狂地踐踏被打落的箭矢。法立德見了,冷不防揪起蕾蓓卡的前襟。黑陽騎確實很強,卻有着衝動易怒的缺點。性情簡直就像野獸。要管教他們,必須適當地給予他們恐懼。

「抱歉,起死回生的計策晚點再來思考。現在最優先的是把太守送回馬德雷斯。馬德雷斯是我們的生命線,必須儘快趕回去纔行。」

諾耶兒語氣有些寂寞地說。辛西亞倏地皺起眉頭。因爲那句話聽起來好像她不打算回去。

「如果這麼簡單就能想到以少擊多的方法,打仗就不會這麼辛苦啦。所以俺才選擇躲在礦山裏啊。」

「喂,給我稍微冷靜想想,爲什麼看不見敵兵的蹤影。」

「你可是隊伍的副將,別被情緒衝昏頭,用用你的大腦!同樣的事別讓我一說再說!!」

「絕對饒不了他們!管她是不是什麼惡鬼,我一定要把那人渣大卸八塊、拿去餵豬!」

「不過,等你護送太守回到馬德雷斯後,如果能來幫我一下的話,我會很開心的唷。我也好想體會一次被人拯救的感覺吶——開玩笑的啦!」

「麻煩誰來幫我再裝一杯?辛西亞好像還要說很久的樣子。」

「那麼,果然您也認爲那是陷阱?」

「啊啊,一點都沒錯。不過,爲什麼她要刻意玩弄我們、惹我們生氣——給我好好思考。如果是我的話,一定會設好陷阱等着你們。在你們氣昏頭傻傻衝進來的時候做掉你們。」

可諾耶兒馬上打了回票。她渾身發出一股不許有異議的威壓感。不過,辛西亞也不打算讓步。之前是迪爾克,這次又換諾耶兒替自己殿後。身爲騎士,她絕不容許這種事發生。

「既然有時間動腦,直接攻下來再確認不是更快!」

「……不愧是隊長,無論何時都能保持樂觀的態度。看來俺也得好好學習纔行。」

「不,這話雖然沒錯,但就算隊長您是再厲害的惡鬼,想打贏這場仗恐怕也難如登天。敵軍有五萬以上,而咱們只有傷殘的一萬人。而且以眼下傷痕累累的狀態,根本沒法好好戰鬥。」

「你在胡說什麼?別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似的,你們也要跟我一起走。獨自留在這種地方必死無疑。我可不能丟下你們。」

法立德鬆開蕾蓓卡,溫柔地摸摸一臉喪氣的蕾蓓卡的頭。糖果與鞭子,這就是教育野獸最有效的方法。自己以前在教會時也是被這麼教育的,鐵定不會錯。法立德只是用了跟當時教育自己的人一樣的方法。

「這不是密爾茲大人嗎?沒想到您會大駕光臨,讓您見笑了。」

參謀密爾茲一邊愉快地拍手一邊登場。他正坐在被馬拉着的戰車上,從窗戶內探出身體。

「吶,辛西亞還有保護太守的任務吧。再說,筋疲力盡的士兵根本爭取不了什麼時間。所以說,由精力充沛的我們留下來是最適合的。而且,我還有個特別的『點子』喔。」

法立德狠狠瞪了她一眼,蕾蓓卡頓時臉色蒼白、眼眶泛淚。

最重要的是,諾耶兒似乎沒有處罰她的意思,要越過諾耶兒懲處她簡直難上加難。按照葛羅目前的精神狀況大概也沒法做決定。等騷動完全落幕後再處理這件事應該也不遲,現在就暫且擱置。

雖然她感覺像在喝酒似的,但那其實只是普通的水。

明白時間緊迫,辛西亞決定先帶諾耶兒回去馬德雷斯再說。

「還用你說嗎?絕對要讓那傢伙後悔小看我們黑陽騎!」

蕾蓓卡狂吼道。法立德聽了不禁傻眼。

黑陽騎們義憤填膺。這時,結束偵查的法立德也回來了。他的槍上沾有血漬。路上順便掃蕩了來不及逃跑的科因布拉士兵。

「真的嗎!大家、都平安無事嗎!? 」

這時候,不遠處突然傳來「有敵襲!」的叫喚聲。儘管只射來了幾支箭矢,可作業卻中斷了。潛藏在附近的敵軍,時而會像這樣進行零星的攻擊。即便追過去也找不到人。對方似乎是從樹上射擊,然後迅速移動位置。縱使沒有什麼傷亡,卻非常礙事。但要是派兵殲滅,反而會讓作業更緩慢。

大家全都努力絞盡腦汁。就連平常只會潑冷水的莉格蕾特也陷入沉思。雖然不曉得她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但莉格蕾特跟諾耶兒的關係似乎較之前改善了些。

諾耶兒一口氣喝乾水筒裏的水後,又叫人替她再裝一瓶。辛西亞原本還想說教,但她現在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

「我、我不知道啊!因爲我太笨了,根本想不到爲什麼!那個叫諾耶兒的傢伙,一定是在玩弄我們!」

辛西亞用力拍桌。但,諾耶兒完全不爲所動。猙獰的表情再次恢復平靜。

「當然,法立德大人說得沒錯。卡爾納斯可能成爲未來的心頭之患、後顧之憂,不可置之不理。況且,掛在那座要塞上的還是惡鬼的旗號。面對那麼明目張膽的挑釁,我軍如果還偷偷摸摸地假裝沒看到,士兵的士氣可是會大受打擊的。」

蕾蓓卡正想追上去時,前去搜尋失蹤弟兄的黑陽騎剛好回來。

「沒有人會爲了敗北而戰。要放棄的話,趕快逃走更好喔。除非你想死的話就另當別論。」

「……狀況會隨着時間愈來愈惡化。等到太陽西下,我軍就護送太守返回馬德雷斯。即便卡爾納斯周邊的幹道、支道都已經用防馬柵封鎖,不過應該也爭取不了多少時間。只能趁着夜色,一鼓作氣衝回去。」

「嗯,我知道了。那,我們先在這裏分開……希望下次也能平安再見。」

「哼,哪有可能這麼簡單?對手又不是笨蛋,一定會徹底把我們逼到死路。」

「……可、可是!」

「剛剛你才從絕境中救了我們,你已經做得夠多了,這次就讓我留下。迪爾克大人已經犧牲了,如果再讓你去送死的話,有損我騎士的名譽!」

「慢着。既然如此,就由我的部隊留下來爭取時間。你救了我這麼多次。這次該輪到我回報纔對。我也已經做好戰死的覺悟了!」

諾耶兒瞄了一眼多爾卡斯腰上的水筒。看來那裏面裝的好像是真正的酒水。諾耶兒故意「哎嘿嘿」地對辛西亞笑了笑。

「辛西亞剛纔不是說了?憑那些路障爭取不了多少時間。因此必須給敵人施加壓力纔行。讓他們明白要是太小看我們,就會嚐到苦頭。只要給他們一次痛擊,他們一定會變得更謹慎。」

「在那之前先讓我喝一杯吧。呀——真讓人神清氣爽!」

「哎呀哎呀,真是精采的教育方式。不愧是阿密爾大人看上的人。哼哼哼,我也很中意這種方法呢。」

站在旁邊的莉格蕾特一邊抱怨自己又不是侍女、一邊用力咋舌,不過還是乖乖地跑去打水。她大概也沒力氣做無謂的抵抗了吧。

在特萊斯河取得大勝的巴赫爾軍,正在通往卡爾納斯城塞的幹道上,清理科因布拉設置的障礙物。挖除防馬柵、砍斷黑繩、回填時而冒出的地穴。無論何者都是會對騎兵造成致命傷害的陷阱,令負責保護工兵隊的黑陽騎焦慮到了極點。明明想全力追擊、一口氣分出勝負,最後卻沒能如願,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給我冷靜點,蕾蓓卡。想想敵人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那、那就好。所以,關於接下來的行動——」

「所以說,這麼做是要引誘我們攻擊?」

辛西亞陷入了激烈的掙扎。的確,自己的士兵短時間內已無法作戰。要是再遇上黑陽騎的話,就連能不能摸到他們的汗毛都不曉得。士兵們已經感受過一次黑陽騎的恐怖,士氣很可能會於一瞬間崩潰。

辛西亞認爲這座要塞丟掉也無所謂。要與敵人進行最後決戰的話,馬德雷斯城是最好的地點。

「巴赫爾軍也不可能一直維持那種大軍唷。所以就算被打下幾個據點也沒關係。只要之後再打回來就行了。最壞的情況,即使馬德雷斯淪陷,只要人還活着就能繼續戰鬥。因爲科因布拉廣大的土地就是我們的城堡,也是我們的戰場啊。」

「你、你是要我再次丟下你不管嗎?」

「……但是,但是呀,不經思考就發動攻勢,只會重蹈萊茵市的貝洛特伯爵之覆轍。那麼究竟該如何是好呢?哼哼哼,我跟阿密爾大人商量的結果,決定使用棄卒戰術。」

「啊——!!真是令人火大!!當我們在這裏磨磨蹭蹭的時候,葛羅那混蛋早就已經逃走了啊!可惡,你們這些廢物,給我快點行不行!」

「沒錯。這就叫誘敵之計,這下你懂了沒?」

諾耶兒一邊拍拍辛西亞的肩,一邊笑着說了句「只是開玩笑,別放在心上」後,便前去準備戰鬥了。

黑陽騎們紛紛流下眼淚。蕾蓓卡雖然也快控制不住淚水,但還是拼命忍住。現在不是哭泣的時候,無論如何都要討回這筆帳,替弟兄們報仇雪恨。被設下這些笨木樁與繩子的垃圾幹掉的弟兄們,他們的心中一定非常不甘心。蕾蓓卡狂舞大劍,一劍又一劍轟碎眼前的木柵。

辛西亞對莉格蕾特的事情故意保持沉默。縱使內部也有人主張應當予以懲處,不過辛西亞認爲當前還有更重要的問題。

密爾茲笑着舞動指揮杖,彈飛壞掉的木柵碎片,接着繼續說道。

「不,很抱歉,所有人都死了。根據逃回來的士兵描述,兇手是一支舉着雙槌旗的部隊。」

「嗯,要是馬德雷斯淪陷就麻煩了呢。得把防守的重點放在那裏纔行。可是,要打贏這場仗的話,就必須找個地方跟敵人一決勝負。」

「可惡,又是那隻叫諾耶兒的母豬?媽的!」

「諾耶兒,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的話?現在是什麼情況,你真的明白嗎?」

(……本來應該得先嚴厲懲處莉格蕾特大人才對的。)

「那密爾茲大人認爲應該如何處置?在下以爲,也不能完全無視卡爾納斯的存在。」

「所以我們必須找出反敗爲勝的方法呀。來,大家一起想吧!」

「只是直覺而已,沒有確實的證據。不過看到他們如此拗執地引誘我們,大概不會錯了吧。她是叫諾耶兒來着?聽說那頭惡鬼很擅長誘敵深入後再給予痛擊的戰法。雖然她大概只是在模仿偉大的太陽帝貝爾基斯,但俗話說小心駛得萬年船,不可以被那種粗劣的猴戲騙了喔。」

「啊啊。最近我軍增加了許多無論死多少都不可惜的戰力不是嗎?總不能一直白養他們,也得讓他們稍微替巴赫爾貢獻一點纔行。數量減少的話還能順便節約軍糧。哼哼哼,要是被當事人聽見的話,我肯定會被他們殺死吧。呵呵呵!」

密爾茲鬨笑。法立德小心不動聲色地默默觀察。這個男人的智慧無庸置疑幫了巴赫爾不少忙。此外也具備參謀必備的冷靜心性。但不擇手段的性格、先斬後奏的行事作風,有天可能會成爲阿密爾的阻礙。儘管毒草有時也能成爲良藥,不過本質終究是毒物。

「不愧是密爾茲參謀,真是令人佩服的計略。」

「哼哼哼,就算拍我馬屁也沒好處。對了,這場戰爭結束後我會籌辦一場慶功宴。到時還請閣下務必蒞臨。」

「在下知道了。」

等到那時候,就由自己先出手除掉他。法立德暗自下定決心,帶着滿面的笑容回應。

總算清除完路障後的隔天,巴赫爾軍自信滿滿地朝卡爾納斯城塞發兵。

「進攻、進攻!一口氣攻下反賊藏匿的卡爾納斯吧!」

主導攻城的是剛投降巴赫爾不久的迦迪斯。他率領五千名科因布拉軍,對掛着科因布拉旗的卡爾納斯城塞發動攻擊。迦迪斯目前的職位是科因布拉太守代理輔政,等同威爾姆的副官。雖然他對自己沒有得到跟威爾姆同等的待遇耿耿於懷,但也不敢正面違抗阿密爾的決定,僅能默默點頭接受。

(不過,只要在這裏立下功勞,要追上威爾姆、甚至超越他也不是不可能。戰鬥現在纔要開始。)

在背叛前儘管苦惱了許久,可實際行動起來卻意外簡單。不如說站在位處優勢的一方,反而令他鬆了口氣。下面的士兵們似乎也跟自己一樣,大家的表情都十分清爽,士氣前所未有地高昂。

「這是討伐逆賊的戰鬥!我們只是選擇了正義。不用感到愧疚,我等纔是正義!打倒皇帝陛下的敵人!」

迦迪斯鼓舞士兵,自己也親身衝到緊閉的城門前。看到城牆後方沒有任何反擊的跡象,迦迪斯更是確信敵人一定已經逃走了。就算還有人,大概也僅剩少數。否則的話,城裏的守軍應該會從城牆後放箭反擊。從城上的雙槌軍旗來看,守城主將應該是那個叫諾耶兒的傢伙,不過她似乎已經丟下軍旗溜走了。

(居然丟下自己的隊旗逃走,果然是賤民會做的事。一點身爲騎士的榮譽心也沒有。葛羅真是個沒有識人之明的男人。)

僅憑一點小小的運氣,就從一介流民爬升至百人長的諾耶兒。和總是持敵對態度的威爾姆不同,迦迪斯對此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見,但如果是礙事者就另當別論,一定要好好教教她什麼是經驗的差距,然後再徹底擊潰。只可惜,這次似乎沒有那個機會。

「科因布拉軍不存在什麼惡鬼,這點我等最清楚不過。所有人不用害怕!全軍前進!」

迦迪斯沒有遇到任何抵抗便輕鬆攻破城門。連投石機和攻城梯都不需要。城內也不見半個科因布拉兵。

(這一仗打得還挺輕鬆的,真想好好感謝夾着尾巴逃走的諾耶兒。)

迦迪斯仍不太忍心虐殺自己的同胞。不過照這情況看來,似乎是不用擔心了。他鬆了口氣。雖然真的到了那個時候,士兵們多半還是會對同胞刀刃相向。而自己無疑也會這麼做。

且不論自己的親友,所謂的同胞也只是恰好出生在同一州罷了。不過是一羣陌生人聚在一起,被塞入名爲軍隊的容器,強制植入了夥伴意識而已。

「算了,這也沒辦法」,於是諾耶兒笑着聳聳肩,戴上自己做的鬼面具——在晚上見到時會讓人嚇破膽的詭異有角白麪具,跑去捉弄休息中的莉格蕾特。

「……哼,什麼科因布拉的惡鬼?雖然把葛羅迷得團團轉,但終究只是乳臭未乾的小鬼。居然讓這種貨色當指揮官,真是令人笑掉大牙!」

「這傢伙又——開始了。」

確定迦迪斯隊完全進入要塞後,藏在城中的一名白蟻黨隨即送出暗號。於是躲在城內的其他人同時點燃火箭。一旦確認火箭命中目標,他們便立刻從城牆放下繩索逃走。

諾耶兒的計策漂亮地成功了。

要塞轉眼間化爲地獄的坩堝,唯一的逃生口只有城門,士兵們爭先恐後地拼命想擠出去。然而,陷入恐慌的士兵們無法冷靜行動。有的人被友軍踩死、有的人錯亂中互相殘殺、有的人試圖挖地洞藏身,有的人被濃煙嗆死。卡爾納斯城塞中頓時充滿人體燃燒的臭氣。

「哈哈,說得好!不過隊長的口才可真不賴。」

因此,巴赫爾軍也開始對投降的科因布拉領主抱持疑心,進行仔細地調查。雖說破壞卡爾納斯城塞也無法動搖巴赫爾的優勢,但他們的行進速度正一如諾耶兒的預想,逐漸變得緩慢。

「從散亂的程度看來,屬下認爲可能是來不及全部運走。看來臨走時相當慌亂。」

「那種玩意兒無所謂啦。比起那個來找找值錢的東西吧。只拿一點點的話,迦迪斯大人說不定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他馬上就能當上太守,心情好得很咧!」

遭到反擊的莉格蕾特漲紅了臉。然而,她爬不上去是事實,所以也沒辦法說什麼。

幾分鐘後,卡爾納斯城塞瞬間變了樣。要塞內部到處都冒出火舌。

在此處目擊這場慘劇的巴赫爾兵,以及背叛葛羅的科因布拉兵,後來一直被惡鬼的幻影糾纏,甚至開始流傳起『惡鬼諾耶兒神出鬼沒,所有反抗者都會被她打入煉獄』、『背叛者全會遭到詛咒,最後悲慘地死去』等等奇怪的謠言。不過這部分並非諾耶兒的計策,而是莉格蕾特利用俘虜擅自安排的。

迦迪斯一面辱罵,一面在入口附近坐下。之所以不進入要塞,是考慮到有埋伏的可能性。因爲阿密爾已承諾戰後會讓他統治科因布拉,所以寶貝自己的性命是理所當然的。話雖如此,也不能讓人覺得自己是個膽小鬼,因此他才親自進入城中。

過了不久後,卡爾納斯完全被火焰吞沒。火紅燃燒的城塞、燒死者的慘叫聲、以及在要塞頂端飄揚的雙槌旗。這煉獄般的光景,深深刻在了巴赫爾士兵們的心中。

第一個脫逃的迦迪斯雖然幸運地活了下來,卻被崩塌的瓦礫壓傷右腿,受到重傷。

「那莉格蕾特也應該上來纔對呀——唔,前提是你爬得上來的話!」

諾耶兒預先留下來當成王牌的燃石,一大半都在卡爾納斯的火計中用掉了。不過,考慮到這招的效果,她還是說服了猶豫不決的多爾卡斯執行這個計劃。因爲只要敵人貿然攻入城內,就會落得現在的下場。同時還能在剩下的敵軍心中留下強烈的印象,達到同時降低敵軍的士氣與進軍速度的效果。

「嗯,我想也是。唔——嗯,話說這景觀真不錯!火紅的太陽和火紅的要塞,真是奇妙的景色。唉,莉格蕾特要不要也上來看看?」

「哇啊,燒得真旺呢。作戰大成功!」

「這不是錯覺,好像有哪裏燒起來了!快找出起火點撲滅!」

「很好,投入全兵回收物資。把它們獻給阿密爾大人的話,想必能在大人心中留下不錯的印象。吩咐下去,繼續搜索城內,敵人也有可能還躲在某處!儘量抓活的,纔可以拷問情報!」

諾耶兒從大樹上跳下,準備撤離。不久,負責放火的白蟻黨回來後,正式開始撤退。

「嘿嘿,進行得很順利呢。看那火勢,待在城裏的傢伙不可能平安無事吧?」

「迦迪斯大人,果然看不到敵人的蹤影。可是,城裏還留有大量物資。」

「真的假的!? 那動作得快點纔行!」

「煙、煙霧愈來愈——」

「……喂,你有沒有聞到一股臭味?」

惡鬼是把一整座要塞都燒成灰燼的怪物,一旦大意就會引發可怕的後果。

熊熊燃燒的火焰,延燒到留在城中的物資上,以事先灑好的油爲燃料燒得更加猛烈。最後點燃均勻放置在地上的燃石,引起爆裂,無情地吞噬城內的犧牲者。

城內到處都是軍糧和金塊。士兵們都以爲是守軍因爲急着逃走才留下的,沒起什麼疑心。但實際上在那些軍糧和金塊中,還均勻地放着幾個可疑的布袋。

「是!」

「啊哈哈,我的嘴巴好像也被莉格蕾特傳染了。好啦,大家差不多快回來了,開始準備逃跑囉!」

等到火勢終於消退時,迦迪斯隊已只餘五百人,傷亡數超過四千。幾乎可以算得上是全軍覆沒。

之後,巴赫爾軍即使通過沒有抵抗力的據點,也會下意識地謹慎行動。因爲他們不知道會不會又有惡鬼的手下藏在裏面,再度重現卡爾納斯的煉獄。

威爾姆,以及巴赫爾的將領們雖然努力想鎮壓這種傳言,卻都徒勞無功。所謂的謠言,愈是被打壓愈容易被人相信。而且由於大量士兵都實際目擊了這一幕,結果反而令諾耶兒的名號傳得更廣。

「哇,太厲害了!唉,你們看。地上到處都是金塊!」

坐在大樹上欣賞美景的諾耶兒對下方詢問。多爾卡斯也坐在旁邊。至於不會爬樹的莉格蕾特則在下面擺臭臉。

「其他還有很多寶物。嗯?這是什麼。是某種礦石嗎?」

「哼,不必了。你不知道嗎?據說笨蛋和煙都喜歡高的地方唷。那上面挺適合你們的。」

「嘿嘿,食物也有一大堆耶。而且還有喝不完的酒!」

「遵命!」

——結果,這邊的效果也十分出色。

「的確有股味道。嗯?哪裏來的煙霧?」

但諾耶兒本人卻對惡鬼這個綽號不太滿意。因爲她並沒有想做壞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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