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惡作劇的貓與狡猾的狸
《擁抱火輪的少女》 · 七澤またり · 1.2萬 字
諾耶兒取下霍斯洛人頭的同一時間,城下的友軍們也爬上攻城梯一齊殺到。打前鋒的多爾卡斯舞動大劍,如割草般掃倒一個個巴赫爾兵。周圍的敵人因爲守將被殺死,幾乎都失去了戰意。白蟻黨採取以多打一的戰術,確實削減了敵兵的數量。
諾耶兒順手敲碎附近一名巴赫爾兵的腦袋後,擦掉鐵錘和槍上的血糊,喘了口氣。轉過頭,只見莉格蕾特正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沒有參加突擊的莉格蕾特,剛纔一直拼命吹奏突擊號。只可惜好像沒人在聽。
「啊哈哈,你好慢喔,莉格蕾特。敵將已經被我幹掉囉。再來只要升起我方的旗幟宣告勝利,敵軍就會一口氣崩壞了。」
「哈啊、哈啊、那、那就快點做啊!話說這種混戰、根本不會有人去聽軍號的聲音好不好!」
「雖然講話方式跟平常一樣,但表情就像個死人,好好玩喔!」
「吵死人了!還不是你要我吹的!」
莉格蕾特尖聲大吼。或許是因爲近距離目睹到處噴散的血沫和堆積如山的屍體,她現在的臉真的白得像張紙。一直讓她等下去也怪可憐的,於是諾耶兒用力吸了口氣,用整個戰場都能聽到的音量大聲高呼。
「科因布拉軍百人長諾耶兒,討伐敵將了!!」
「聽到沒小子們,諾耶兒隊長漂亮拿下敵將啦!這就是敵將的首級,給我喊出來!」
接住諾耶兒扔下的首級後,多爾卡斯爬上攻城塔,舉起首級高聲呼喝。白蟻黨的人們,驕傲地揮舞諾耶兒隊的雙槌旗。
「接下來要掃蕩戰場囉!把殘存的敵兵統統打回黃泉裏去!!」
「遵命!!」
見到這一幕,巴赫爾士兵們的士氣瞬間崩潰,陷入混亂狀態。畢竟這支部隊原本就是靠着霍斯洛的人望和統御力在支撐,只要支柱被破壞便不堪一擊。即使做好赴死的覺悟,一旦戰意受挫的話,還是無法繼續作戰。連日累積的疲勞一口氣侵襲而來。
『諾耶兒百人長拿下敵將了!我們也不能輸給她,一口氣攻進去!』
相反地,聽到敵將被殺死,科因布拉軍的氣勢瞬間暴漲。在迪爾克的鼓舞下,不久前還在腿軟的士兵,全都爭先恐後地衝向城門,瘋狂揮劍攻向城牆上的敵兵。卡爾納斯城塞已形同陷落。
「呼。」
清完城內的敵軍殘黨後,諾耶兒坐在屍橫遍野的城牆上,沐浴着仲夏的日光。只要是放晴的日子,她就完全不覺得會輸。今天也是毫髮無傷。果然出太陽的時候最棒了。
(長時間的戰鬥果然很累吶。要一直觀察敵人的動作很辛苦呢。)
諾耶兒知道自己最擅長的,是需要爆發力的戰鬥。所以她總是先發制人,用速攻一口氣砸爛敵人的腦袋。相反地,她最不擅長持久戰。長時間保持緊張感會令她非常疲倦,身體也會變得遲鈍。跟玩樂時不同,在戰鬥時集中注意力,真的非常累人。
「……果然,始終是失敗品嗎?不過,我還是得好好加油纔行。」
「我無所謂呀。反正戰爭本來就得殺很多人。我也有先勸他投降。因爲他拒絕我才殺掉他的。」
威爾姆痛罵跪在地上的諾耶兒。其他武官聽了也用力點頭,紛紛表示贊同。
「是,那麼屬下就老實說了。屬下認爲,我軍應該無視周邊的小要塞和城鎮,全速沿着幹道東進,直攻州都貝斯塔。」
「儘管光憑佔領角落仍無法贏得勝利,但輕視該處的話是絕對贏不了的。不論控制了多少領地,最後都會一下子被翻盤——所以說。」
一不小心說出真心話,諾耶兒連忙改口。但辛西亞的鐵拳已轟了下來。喫了一記毫無保留的鐵拳後,諾耶兒呢喃了聲「真可惜」。像這種大太陽的熱天,在冰涼的河水上午睡最舒服了。
「確實,諾耶兒百人長的武勇令人敬佩。本次戰鬥立下的戰功毋庸置疑,當屬第一。不過,諾耶兒百人長卻違反命令,擅自脫隊。彷彿從一開始就打算一個人行動,不顧其他隊伍獨自衝鋒,搶先爬上攻城梯。屬下認爲不可樹立只要有功便可擅自違令之惡習。若所有將士皆效仿此等行徑,軍紀將蕩然無存。」
「嗯,那傢伙現在應該差不多收到宣戰書了。」
「太守,迪爾克千人長所言甚是。」
「太守,恭賀您的勝利。在這座城塞稍事喘息後,就一邊策反沿途的領主,一邊朝貝斯塔前進。相信看到卡爾納斯的陷落後,巴赫爾人都已明白抵抗不從者會有何下場。」
葛羅煩惱地搔搔頭,召喚諾耶兒。只見戴着眼鏡的諾耶兒泰然自若地走上前,恭敬地行禮後單膝跪下。
在巴赫爾的主力中途掉頭,回到貝斯塔前的這段空窗期,正是這個戰略的最大弱點。
「是,屬下了解了!」
「諾耶兒,你不開口的話,我可猜不出你的想法。」
「正是,說出此等妄言,簡直是我等科因布拉騎士之恥!不,臣以爲此人根本不配擔任百人長!」
「哼,果然沒錯!聽好了,戰略的基本就是思考如何減少友軍的犧牲,並儘可能打擊敵人。故首先應像捕魚收網一樣,策反州都周邊的領主,又或是攻略他們。只要得到他們的協助,貝斯塔再怎麼難攻不落,也能不費吹灰之力地落入我手。目前我手上早已握有好幾封表示願倒戈我軍的降書。」
「是。屬下以爲本戰的關鍵乃是『時間』。故此纔會明知違反軍規,仍然選擇搶先行動。」
「……唔嗯,你說得的確也有道理。」
葛羅本想在第一天就發動總攻擊突破防守,但最後卻花了整整三天。戰死者三百餘人,負傷者超過一千,可說是損失慘重。話雖如此,只要越過這裏,後面就只剩防禦力薄弱的要塞和普通城鎮。而且,科因布拉攻陷著名的卡爾納斯要塞的事實,想必會對巴赫爾的領主們造成極大的壓力。
「不需要說到這種地步吧?畢竟諾耶兒才當上騎士不久……諾耶兒啊,你以後多多學習就是了。適才你只是服從我的命令說出自己的想法罷了。不需放在心上。」
諾耶兒扶着眼鏡,正準備說下去時,會議室突然爆出笑聲。聽到諾耶兒用小孩子的遊戲比喻,在場的武官們紛紛嘲笑或苦笑。
「這樣啊。話說回來,這次你的表現,老實說實在令人失望。我很不想相信你當時的決心只是做做樣子。聽好了,下次絕對不許辜負我的期待!」
「哼,真是蠢話連篇。戰爭可不是兒戲。必須以性命相搏、揮灑熱血才能取得勝利!太守,這種人說的話,請您千萬不能聽信。即便她稍微有點本事,可終究是個出身卑微的賤民!」
其實原本是想說得更直白的,但很遺憾她沒有證據,所以也說不出口。否則的話,根本不必這樣繞圈子。真想變得更有地位啊。諾耶兒心想。
「諾耶兒,你有什麼話想說就但說無妨。不需要隱瞞,直接說出你心中的想法。」
威爾姆話聲方落,迦迪斯也跟着罵道。諾耶兒看了看兩人,又重新低下頭。
「正是如此。」
葛羅在會議桌的上位坐下,滿意地點點頭。
「嗯,說得也是。這也是莫可奈何的嘛。」
「……請恕屬下直言,但巴赫爾公人真的在帝都嗎?」
「嘿嘿,很厲害對不對?因爲這是把不可思議的槍啊。不對,對他們來說應該是惡鬼之槍?」
「那是這時在帝都的密探送回的報告。是吧?威爾姆。」
「然而,貝斯塔是巴赫爾的心臟。此刻正是最好的良機。只要發動攻擊,一定會發生作用。若無法全軍進攻的話,只有屬下的部隊也沒關係,請允許屬下先行。」
「連你也同意嗎?……確實,兵書有云,賞罰必信乃是軍隊之根基。」
再說,敵軍的主力根本不在巴赫爾。不只是威爾姆,迦迪斯派出的密探也送回相同的報告。諾耶兒的推測若是事實,那的確是很大的威脅,可這不過是杞人憂天。若是害怕幻想出來的敵人,根本就打不了仗。所以葛羅判斷,不需要改變現在的方針。
「是。根據三天前的報告,巴赫爾公現下仍在帝都準備昇陽之儀。宣戰佈告如今應已送至其手中。現在出發的話,無論再怎麼快也要三個月方可趕回。就算全速行軍趕回,部隊也已疲憊不堪、不足爲懼。」
威爾姆努力勸說。頓了一秒後,又轉頭俯視諾耶兒,繼續說道。
「然而,那麼做將浪費太多時間。若趁現在奇襲貝斯塔,敵人絕對趕不回來救援。雖知來不及,但州都是巴赫爾公的根據地,絕對不能見死不救,故敵軍想必會倉促趕回。所以我軍應在州都與敵軍對陣,發動決戰。如此敵軍將因強行軍而疲憊,可在有利於我方的狀況下開戰。因此屬下認爲現在比起巧而緩,更應重視拙而速。」
「這次的作戰方針,原本是一邊勸降周邊的巴赫爾領主,一邊穩健地朝州都貝斯塔前進。」
迪爾克是長年跟白蟻黨聲東擊西的戰法苦戰的將領。他雖是北部出身的貴族,但十分關心百姓和部署,懂得苦民所苦,因此深受部下愛戴。然而其缺點是不善於變通,爲人十分古板。這次也是,明明內心對諾耶兒的活躍十分高興,嘴裏卻還是忍不住說教。
「失禮了。這次確實是厲下的專斷獨行,還請太守原諒。」
「……真是大膽的建議。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
「不用特地跑到河邊吧?用城裏的水井就行了。」
「若照你說的方法強行進攻,就必須跟原本不必交戰的敵人戰鬥。造成的犧牲將遠非卡爾納斯一役可及。所以說,根本沒有必要着急採取速攻。聽懂的話,以後就別再光憑臆測發表意見!」
「你、你突然說這個幹什麼!」
「……請問威爾姆大人玩過黑白棋嗎?屬下相當擅長這個遊戲。在玩黑白棋時,能否佔領角落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原來是這個意思?唔——嗯,感覺很有深意呢。」
聽到諾耶兒唐突的發言,包含威爾姆在內,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但諾耶兒絲毫不介意現場的氣氛,繼續心平氣和地說下去。
「太守,請容屬下說一句話。」
葛羅龍心大悅地稱讚道。所有武官的視線一齊投向站在末端的諾耶兒。威爾姆憤恨地瞪着她,但諾耶兒卻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或許諾耶兒完全不明白自己爲何會被憎恨也說不定。
「你還笑得出來啊。人家說你是惡鬼,就是說你『沒有人性』,這可是最大的侮辱。不過,這也代表你在對方心目中很嚇人就是了。」
「給我惦惦自己的斤兩!區區一個百人長怎麼可以擅自行動!何況,州都是心臟這種事,根本就是廢話!」
「還以爲你要說什麼。太守,請您不必理會此人的胡言亂語。」
「…………」
但書上沒有提到被打倒的鬼最後去了哪裏。乍看會以爲鬼的下場大概十分悲慘,不過直到被打敗爲止,鬼一定也很幸福。因爲,他直到最後都隨心所欲地活着。
「是迪爾克啊。瞧你這麼鄭重,有什麼事嗎?」
「你說的雖然沒錯,不過也是多虧那樣纔打下了這座要塞。所以這次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不如說,應該好好褒獎她纔對。」
「…………」
聽到諾耶兒的意見,四周的武官一陣騷然。區區的百人長,竟敢對全軍的方針建言。
「唔唔嗯,沒什麼。對了,剛纔謝謝你的掩護。你在我爬上城牆的時候,替我吸引了敵人弓隊的注意吧。所以纔有一瞬間露出了破綻。」
「斷不可立下不良的先例。此事還請太守嚴罰。」
「先別那麼急嘛,威爾姆。諾耶兒百人長,請你上前來。」
沒錯,就好像魚兒,又或是屍體一樣,慵懶地在水中沉浮,感覺整個世界都變成白色的,心情非常放鬆自在。如果要死的話,死在水裏感覺應該是最舒服的。雖然屍體泡在水裏會浮腫,腫成很可怕的樣子;不過反正人都死了,身體變成什麼樣都無所謂。
聽到威爾姆的建議,葛羅也點頭贊成。然後,又轉向迦迪斯。
「這個情報真的沒有錯誤?」
看到威爾姆也附和,葛羅更加眉頭深鎖。
「相比之下,諾耶兒的表現實在太精彩了。不但單槍匹馬殺入城塞,更拿下了敵將的首級。簡直是人中豪傑。下次的戰鬥一定要讓她擔任先鋒。」
「冷靜點,威爾姆。只是聽聽沒什麼關係吧?」
「……比起那個,這座要塞已經完全被我方控制了。快點整理一下儀容,去跟太守報告。」
「太守,根本不需要理會這種無聊的意見!事到如今怎能貿然改變方針?」
「……嗯。迦迪斯啊,你的看法也跟威爾姆一樣嗎?」
諾耶兒正煩惱該如何說下去時,葛羅有些語氣不耐煩地繼續催問。
短暫的沉默後,諾耶兒的上級迪爾克千人長往前踏出一步。
「……哼嗯。」
「一點也不深奧。聽好了,不管敵人罵你什麼,給我忘掉就對了。」
「惡鬼之槍?那是什麼。」
「因爲是在戰鬥中,所以你的做法是正確的。能不殺就不殺。既然對方寧死不屈,那麼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諾耶兒聽了點點頭,重新站起。她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的確髒得不像話。自豪的紅頭髮上沾滿血液,臉上和手臂也都是凝固乾硬的血漿。新打的鎧甲雖然毫髮無傷,但如果不好好清潔保養一下,可能很快就會生鏽。還有鐵錘也是。至於那支不可思議的槍會自己燃掉污垢,所以不需要保養。
「——太守,所謂的軍紀,乃是管理將士的繮繩。不論是什麼人,只要違背軍紀,就應該受到懲罰。如果所有人都不重視軍紀,士兵們將只顧着爭功,不服從命令。那麼一來,軍隊跟尋常盜賊有何不同?」
其實迪爾克原先就擔心重蹈迦迪斯的覆轍,本打算一次投入所有戰力攻破城門。然而,纔剛下達前進的命令,諾耶兒便突然衝上前架起梯子、爬上城牆。縱然以結果而論是成功了,可萬一失敗的話,恐怕會大大影響士氣。
「是、是的,臣完全贊同威爾姆大人的想法。」
「……嗯嗯嗯。」
諾耶兒心想反正自己想說的都已經說完了,因此沒有抗議,乾脆退了下去。雖然很想學莉格蕾特那樣咋舌,但等等辛西亞一定會生氣,所以還是算了。原來如此,原來人在這種時候就會想要咋舌。又學到了一課。
鬼是強大而恐怖的存在。一個人絕對戰勝不了。所以,身爲故事主角的貓咪——諾耶兒跟大家同心協力,運用智慧,才終於擊退了鬼。擊退鬼的諾耶兒,最後和被拯救的人們一起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認同諾耶兒武勇的葛羅出言緩頰。一名武官對此感到不平,忍不住進言。
「……太守,卡爾納斯既已攻陷,不如趁此時撤換諾耶兒百人長。我軍不需要這種越權逾矩的人。」
「哦?你說時間是關鍵是什麼意思?巴赫爾的主力要回到這裏,應該還要三個月。現在就算多花點時間,應該也不會有致命的影響纔對。」
「沒什麼。反倒是你的投槍更有效果。敵人看到後,動作全都停止了。真是相當精彩的一擊。」
諾耶兒一邊想着一邊開心地傻笑,辛西亞見了不禁搖搖頭。
「剛纔敵軍的將領說我是『惡鬼』。鬼是一種很強的生物,感覺很帥氣呢。以前我在圖畫書上讀過唷。」
一口氣清理掉屍體和瓦礫後,科因布拉衆將在卡爾納斯城塞的會議室集合。城郭上,科因布拉的天秤旗驕傲地飄揚。巴赫爾的三劍旗全被撤下,與敵兵的屍體一同燒掉。
葛羅默默地聽着。但諾耶兒的表情依舊沒有改變。
「唔——嗯,開始有點不舒服了。吶,這附近剛好有條河川,我可不可以去那裏用水洗一洗?這個也得好好清理纔行。」
葛羅的想法也與威爾姆完全相同,認爲諾耶兒對貝斯塔發動速攻的戰略風險太大,而成果太小。跟那些願意投降的領主完成交涉後,他們也會加入科因布拉軍的攻勢。只要用大軍包圍,貝斯塔相信很快就會陷落。畢竟,看到原以爲是友軍的人加入敵軍,士氣肯定會大幅下降。
「諸君,首先我要對各位說聲辛苦了。討伐巴赫爾的首戰,可以說是大獲成功。」
葛羅一臉疑惑地詢問。於是諾耶兒側眼瞄了一下威爾姆,侃侃說出自己的見解。
「我也認爲威爾姆的想法是正確的。密探的報告就是最好的證據……就算照你所言,不顧一切地直奔貝斯塔。萬一州都的攻略陷入僵持,我們就完蛋了。貝斯塔是堅固的要塞,即使是你的武勇也難以輕易攻下。況且,補給線拖得太長,四周敵人環顧的情況下,根本無法作戰。」
就在諾耶兒空虛地嘆氣時,辛西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她用手抹去劍上的血漿,收劍入鞘。
「諾耶兒啊,你說敵軍主力很快會回到貝斯塔,有什麼確切的證據嗎?迦迪斯將軍的密探送來的情報可是跟我的一模一樣。如果你要推翻我們手上的情報,那就馬上拿出證據!」
迦迪斯露出屈辱的神情,再次彎下身。
「不,還是算了。我想躺在冰涼的河水上午睡——我是說冥想一下。喏,好比思考一下人生的無常之類的……啊哈哈。」
「不,你這次的表現,我認爲十分值得讚賞。本來應該立刻授與你勳章,晉升爲上級百人長的。然而,迪爾克所言也不是沒有道理……關於這次的事,你有沒有什麼話想說?」
「什麼失敗品啊?」
諾耶兒語氣堅定地斷言。威爾姆聽完頓時皺緊眉頭,一臉不要多嘴的表情。因爲阿密爾最想避免的,就是戰爭陷入長期化的泥沼。爲了避免這個情況,威爾姆用盡了所有手段。一切都是爲了抓住未來的榮光。
「完全沒有證據。」
「不必做到那種地步。你纔是最越權逾矩的那個!」
「十、十分抱歉!」
被葛羅一喝,那名武官連忙道歉,退回列中。
「……不過,今後不許你再違反命令。諾耶兒啊,接下來一定要服從迪爾克的命令。迪爾克謹慎的行事風格,必然有許多值得你學習之處。」
「屬下了解!」
被葛羅告誡後,諾耶兒立刻立正行禮。她並未承諾會照着做,只是說自己理解了而已。被要求答應做不到的承諾時,她就會用含糊的說法回應。這是諾耶兒的處世之術。
退出會議廳後,諾耶兒立刻被辛西亞叫住。她揪着諾耶兒的脖子,一路把她拖到城堡地下,大概是傭人宿舍的地方。
「你這蠢貨!真是的,你的腦袋瓜裏到底裝了什麼?好不容易立下大功,這不是全部泡湯了嗎!枉費我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教了你那麼多次!」
「因爲太守要我說出心裏的想法,我就老實說了呀。雖然完全不被他們當一回事。能被大家討厭,真是難得的經驗。我想想,這就叫衆矢之的?」
啊哈哈——諾耶兒搔搔頭,一記強力的鐵拳立時二話不說地飛來。這次沒有手下留情。
「誰叫你剛剛在會議上,竟然用黑白棋遊戲來比喻!」
「因爲辛西亞玩黑白棋很弱呢。」
「你這大笨蛋!」
這次不是鐵拳,而是抓臉頰。辛西亞真的生氣時就會用這招。直到諾耶兒真心反省前都不會放開。諾耶兒做出可憐的模樣,哀求自己已經深深反省了。但辛西亞還是沒鬆手。於是諾耶兒又舉起雙手錶示投降,可還是沒用。
一分鐘過後,辛西亞終於放手。臉頰大概已經紅通通了吧?因爲辛西亞正露出愧疚的表情。
「痛痛痛。我明明有在反省了,真過分吶。」
「抱、抱歉。我在思考剛剛的事情。」
儘管很想吐槽她能不能別抓着人家的臉頰想事情,但諾耶兒最後依舊沒有開口。總覺得說出來的話,自己又要被罵了。
「剛剛的事情?」
「……嗯。萬一事情真的被你說中了,那就不得了啦。」
萊茵市,是遠離主要幹道的一座小型都市。是一座背靠羣山,位於包凱斯山脈山麓下的城鎮。順帶一提,沿着幹道繼續向東行,就是三條幹道會合的交通要衝托爾德市;越過托爾德繼續東進,便能抵達州都貝斯塔。
順利翻過山脈後,就去收割前的麥田和貝斯塔的城下町放火,把它們燒成灰燼。如此便可把那些躲在暗處的敵人燻出來。萬一敵軍的主力正好在附近,慌張地跑出來防禦,那就賺到了。之後再利用小部隊的優勢從山路撤退即可。
「謝謝您的誇獎!」
「因爲我認爲同樣是科因布拉人,不需要自相殘殺……不過,我做夢也沒想到這羣惡毒的傢伙居然會加入科因布拉軍。光憑這點,我就對你五體投地了。竟然能收服這個狂妄的混帳,的確有兩把刷子。」
「又開始說教了。你這愛多管閒事的媒人老爹!」
多爾卡斯用力咋舌,抓了抓那頭白髮,迪爾克見了苦笑。兩人雖然嘴上都很不留情,不過彼此似乎都不怎麼介意。說不定,他們之間的關係就像諾耶兒跟辛西亞一樣。
「說什麼傻話。對於騎士而言,養兒育女、讓家名延續下去也是重要的使命。絕不可以忘記。」
「啊哈哈,先深呼吸冷靜一下吧。別擔心,反正還不曉得以後會怎麼樣。再說科因布拉有辛西亞跟小公子在,所以我會努力打勝仗的。我一定會遵守約定。」
「您說北部嗎?」
「多麼令人敬佩的氣魄。好,看來你已經迫不及待要面對下一場戰鬥了。多爾卡斯,你的隊長果然很勇猛。」

「…………」
她明白這些話就算老實說出來,也不會有人認真地當一回事。威爾姆肯定會嗤之以鼻。那個人似乎排斥一切對科因布拉有利的行動。真想一槌敲開他的腦袋瓜。
「啊啊,是諾耶兒百人長。不,應該道歉的是我。我沒想到會害你受到那樣的侮辱。沒想到不只威爾姆大人,連迦迪斯大人也這麼針對你。雖說那兩位將軍向來瞧不起北部出身的人,但這次也實在太過分了。」
「你這石頭腦袋!就是因爲這樣你才永遠是千人長,老是升不了官。你好歹也是貴族出身吧!」
來到科因布拉後,她得到了很多夥伴。可身邊夥伴雖多,卻沒什麼朋友。所以,諾耶兒決定要珍惜所有結交的朋友。
「對不起,你明明立下了這麼大的功勞。我在開口前應該先看看場合的。多爾卡斯也正爲了這件事對我大吐苦水。」
「這可不能怪俺。諾耶兒隊長好不容易立下大功,因爲你的關係全都泡湯了。而且還被那些廢物嘲弄,叫誰忍得住?混帳,那些南部的大人物到底對我們有什麼不滿啊!」
迪爾克用力揍了一下多爾卡斯的背。
這種時候,究竟該怎麼做纔好呢?諾耶兒不曉得。諾耶兒旗下的部隊,只有五百人的白蟻黨,加上普通士兵兩百人,一共僅七百人。光憑這點人是打不下貝斯塔的。所以,諾耶兒決定老實說出自己的想法。
「辛西亞?」
辛西亞氣得面紅耳赤地跺腳。諾耶兒則睜大眼睛看着她。
「並不是只要立下功勞,就可以任性妄爲。不管是南部人還是北部人都一樣。軍隊就是這麼回事。雖然也有人不這麼認爲,但我無法視而不見。」
諾耶兒回到野營地後,兩張熟悉的臉龐立即映入眼簾。一張是面容削瘦嚴肅的中年男子。是剛剛在會議上嚴詞批評諾耶兒違反命令的迪爾克千人長。站在他身邊的,則是諾耶兒的部下多爾卡斯。
「是,屬下答應您,一定會好好珍惜!」
多爾卡斯跟迪爾克一邊互相抱怨一邊用力拌嘴。總覺得這情景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俺還以爲這傢伙會看在老交情的份上睜一眼閉一隻眼,結果居然給俺來真的!不過這傢伙的腦袋硬得石頭一樣,由他當對手,俺反而樂得輕鬆。」
「追擊殘黨、是嗎?……那應該不是你真正的意圖吧。你還是打算獨自行動?」
如果這計劃成功,就能逼迫敵軍與我軍決戰。決戰的目的不是擊破敵軍,而是讓戰爭陷入長期化的泥沼。儘管這樣可能讓兩邊都損失慘重,但至少不會變成一面倒的敗北。只要能讓敵人也嚐到苦頭就謝天謝地了。爲此一定要打下萊茵。
「晚點不知會不會下雨?不要影響到行軍就好了。」
「是的!」
「唉,爲什麼辛西亞你要生氣?」
「嗯,很好,回答得很有精神……如果你對軍隊的作戰方針有什麼想法,以後直接告訴我就行了。我已經知道你的實力是如假包換。雖然還有些人不願相信,但憑偶然和奇蹟是無法取下敵將首級的。你還很年輕,未來長得很,不必急於立功。」
諾耶兒伸直腰桿立正敬禮。辛西亞是她來到外面世界後結交的第一個朋友。她跟米爾特和村子裏的大家雖然是夥伴,卻不是朋友。
「是,位於山嶽地帶的都市萊茵,屬下想攻擊那附近的『軍屯』。請您務必答應屬下的請求。」
「戰場上的惡鬼嗎?真是令人畏懼。不,應該說是可靠纔對。雖說是惡鬼,年紀卻跟我家閨女差不多。等戰爭結束後,一定要介紹我女兒給你認識才行。」
「真正交心的好友很難遇到。這段緣分,你可要好好珍惜。」
「迪爾克千人長,方纔的事情真的非常抱歉!」
「反正只是沒落的家世,我並不打算爲了那種東西違背自己的信念……啊啊,我跟這男人是老相識了。以前礦山地區還很熱鬧時便結下的孽緣。順帶一提,直到不久前,都是由我負責討伐白蟻黨的。」
「是,屬下了解了!」
「那還用說?你以爲敵兵都是怎麼稱呼隊長的?嘿嘿,聽了可別嚇到喔?是惡鬼啊、惡鬼。再過不久,隊長肯定會成爲巴赫爾那些傢伙的惡夢。」
最大的問題,在於能否靠僅僅七百人的小部隊完成這件事。這點恐怕得靠諾耶兒和大家的努力纔行。
一旁的辛西亞一臉苦澀。也許她並不希望讓自己知道這件事。不過,威爾姆和迦迪斯討厭她的理由似乎不只如此。
縱使機率微乎其微,可若這一切純粹只是諾耶兒杞人憂天的話,事情就簡單多了。只要繼續照這樣進攻就能勝利。正因如此,她才認爲不會那麼順利。
剛纔在議事廳,諾耶兒是顧及辛西亞纔會有所保留。如果直接質疑『那位密探的報告,真的可以相信嗎?您有想過可能是威爾姆將軍假造的嗎?』,負責教育諾耶兒的辛西亞一定也會被連累。因此她才決定緘口不語。這點道理,諾耶兒還是明白的。雖然諾耶兒隨時逃得了,但辛西亞卻做不到。
「本來差點就能殲滅他們了,真是走運的傢伙。」
「迪爾克千人長,可以請您明天命令屬下去追擊敵軍的殘黨嗎?」
直到剛纔還高掛天空的太陽,如今已被一抹薄薄的暗雲所掩蓋。不過,還沒有下雨的跡象。
——所以,諾耶兒決定不告訴任何人,自己採取行動。爲了守護跟辛西亞、艾爾加的約定,這也是無可奈何的。要和他們一起尋找幸福,科因布拉就必須繼續存在。因爲他們跟諾耶兒不同,不是會丟下其他人自己逃跑的性格。
「不是那個問題!那你叫我的憤怒要往哪宣泄纔行啊!」
「……嗯。話說回來,你跟辛西亞上級百人長似乎相當親近?」
「啊——啊,感覺連天氣也讓人鬱悶吶。」
「嘖,居然真的使力。俺跟這傢伙只是孽緣罷了。嘛,雖然咱們也不是真的要殺死對方。這老傢伙一直想活捉咱們,所以咱們就利用了這點。」
「迪爾克老爹,你也管太多了吧?」
「是的。攻擊這一帶,絕對不會是浪費力氣。儘管戰略上看起來沒有價值,卻可以在心理上造成敵人腹背受敵的壓力。趁現在剷除這些礙眼的軍屯,必定會對未來的進攻產生助益。」
友人——就是朋友。儘管諾耶兒一直把辛西亞當成朋友,但她卻不曉得辛西亞是怎麼想的。如今知道她也當自己是朋友,諾耶兒的心情突然開心起來,剛纔的不愉快全都煙消雲散。
「不,你應該更生氣纔對!如果親眼看到你的表現,那些人就不敢那樣嘲笑你了!啊啊!真不甘心、悶死了、真可惡!話說那種態度是什麼意思?居然想都不想就否定你的意見!如果真的是敵人的陷阱,我們不就走投無路了嗎!!」
「真的很謝謝你,辛西亞。還是第一次有人替我抱不平,總覺得有點開心。」
諾耶兒拍拍鼻息紊亂的辛西亞肩膀安撫她,溫柔地微笑。
原來如此,諾耶兒暗自點頭。所以大家纔會那樣瞧不起自己。莉格蕾特老是一副不服氣的模樣,或許也是因爲根深蒂固的成見。
「沒錯,貧瘠北部出身的人被歧視已是常態。佔據科因布拉要職的人幾乎都是南部人。我聽說你是佐伊姆出身的,被攻訐自然也很正常。」
「那應該不用擔心啦,還沒有下雨的感覺。」
「啊哈哈,謝謝誇獎。」
「給我改改你那沒大沒小的說話方式!現在的你可是個軍人!」
作爲交通要衝,托爾德的防禦力自然不容小覷。但萊茵卻不一樣。除了背靠山脈外,都是些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的普通據點。
他說完後溫柔地拍了拍諾耶兒的肩。但諾耶兒並沒有急着出人頭地。她只是採取了自己認爲最有可能勝利的行動罷了。然而,這個行動卻不被大家認同。太守他們仍認爲威爾姆將軍的意見纔是正確的。
其實諾耶兒本想偷偷去攻擊,不過想想還是決定先徵求迪爾克的許可。既然是多爾卡斯的朋友,他說不定能理解自己的想法。
「傻瓜!那是爲了讓你們大意故意而演給你們看的,不然我怎麼可能真的因爲你陷入苦戰啊!」
說完辛西亞深深吸了一口氣。
「友人受到這種屈辱誰不生氣!!如果那幾個傢伙不是長官,我早就把他們打成半死了!明明自己連卡爾納斯都打不下來!」
辛西亞用戴着鐵手套的拳頭,一拳砸碎旁邊的棚架。她看起來比諾耶兒還生氣的樣子。雖然剛剛的怒吼傳遍了整個地下室,但幸好附近好像沒有其他人在。辛西亞本人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剛纔說了非常危險的話。相信諾耶兒,就等於認爲威爾姆在說謊。
「我沒在誇你。」
雖然一直看下去也很有趣,但諾耶兒還有事情要做,因此沒多久便轉身離去。要做的事有兩件——喫飯,還有好好睡一覺,爲了明天的任務養精蓄銳。而且天氣看起來也不錯,這纔是最重要的。
諾耶兒不懂政治。不過,她知道進攻巴赫爾是個糟糕的決定。太守的用意應該是想攻其不備,但對方大概早已埋伏多時。甚至可以說在成功誘使我方出擊的那一刻,敵人就已經贏了。
旁邊的多爾卡斯和辛西亞仍一臉不明所以的模樣。不過,這件事對諾耶兒來說非常重要。
她放棄了強行把對方拉上臺面的奇襲策略。然而,再這麼悠哉下去,將會稱了敵人的心意。尤其是不希望科因布拉獲勝的威爾姆已經盯上自己。當時她幾乎就要抽出腰上的鐵錘,可最後還是忍了下來——做人處世這回事,真的很困難。
「你們感情真的很好。」
諾耶兒的目的,是打下那裏當作跳板,一口氣越過包凱斯山脈攻擊貝斯塔。從附近的地理關係判斷,那裏應該存在着只有當地人才知道的小徑。如果沒有的話,就強行翻過去。既然諾耶兒成功逃出了那間教堂,那麼要翻過山脈也不是不可能。人類只要有心,無論什麼事都辦得到。如果自己做得到,那麼其他人沒理由做不到。
「……那是當然的。受到那種對待,換成是我也會生氣。」
「我軍原本沒有控制那一帶的計劃。太守也指示過要確保通往貝斯塔的道路安全無虞。你是在瞭解這兩點的情況下,才做出剛纔的發言?」
儘管也可以無視他們,不過諾耶兒想想後還是決定過去打聲招呼。因爲辛西亞平常老是嚴格教育她,見到長官一定要好好問候。
「……我說你啊,老是在奇怪的地方展現這種不凡的氣度。真是讓人搞不懂你到底是單純的笨蛋還是大智若愚。」
「你這老傢伙說什麼傻話?明明就陷入苦戰,差點就被換掉了不是嗎!」
「但我想不到其他好例子了呀。畢竟又沒有證據,只是單純的猜測而已。反正我也習慣被人家瞧不起了。不過,不知道爲什麼還是有點生氣。」
看到迪爾克蹙起眉頭,諾耶兒從懷中掏出地圖,指向某個地點。
「……好,我知道了。我替你向太守建言。不過,請儘量避免讓部隊受到毀滅性的傷亡。最多隻能進行牽制性的攻擊。打下卡爾納斯的英雄被敵軍擊敗的消息要是在軍隊傳開就糟了。結束任務後,務必馬上歸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