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束結之繩
《擁抱火輪的少女》 · 七澤またり · 1.1萬 字
「俺決定跟隨諾耶兒隊長走了。下一任白蟻黨的首領,你們自己隨便決定吧。」
多爾卡斯擦掉嘴角的血,對在場的挖掘師們大聲宣告。
挖掘師們眼神呆滯地聽完、好不容易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後,連忙簇擁至多爾卡斯身邊。
「老大,這決定未免太倉促了吧?」
「廢話,因爲是俺剛剛纔決定的嘛。」
「請您等一等!這裏能運轉得這麼順利都是因爲老大的存在啊。根本沒人能代替您的位置!」
「你們太誇張了啦!俺也只是想到什麼就做什麼罷了。別擔心,下一個傢伙肯定也會順利的。」
多爾卡斯輕輕搖手,但挖掘師們紛紛抗議,表示不能接受。
「事到如今才拋下我們,哪有這樣的!」
「啊——真是羣囉嗦的傢伙。不然你們要俺怎麼做?」
就在多爾卡斯困惑地盤起雙手時——
「請讓我們也跟您一起走。那樣就什麼問題都沒啦!」
「你說啥?」
「那邊的小鬼——小姐姐,是爲了收老大當部下才來的吧?那麼,咱們一起加入應該也行纔對?」
「喂喂,彆強人所難啊!你們以爲這裏全部有多少人?哪可能一次僱用這整個礦坑的人吶。對吧,諾耶兒隊長?」
多爾卡斯一邊皺起眉頭一邊尋求意見。
「我倒是無所謂。反正同伴多一點比較快樂。而且,感覺熱熱鬧鬧的很不錯呀。」
諾耶兒反倒沒有任何意見,爽快地答應。說完她撿起掉在地上的金幣,整包交給多爾卡斯。
「來,拿去。」
「……你給俺這玩意兒做啥?」
「屬下已經答應會饒他們一命。作爲交換,他們也發誓加入屬下麾下。屬下絕對不會違背自己的諾言,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一樣。」
她在離去時扔下的那句「別開玩笑了!誰要跟這羣低賤的傢伙,還有那隻白毛猴子愉快地喝酒?打死我也不奉陪」,更奠定了多爾卡斯跟她之間的惡劣關係。被嘲笑爲白毛猴子的多爾卡斯,激動得差點就要衝上去砍了她。而跟其他低賤傢伙們混在一起的諾耶兒,卻只是開心地笑着旁觀。
遭禁止進入州都的多爾卡斯等五百名白蟻黨,現下正在馬德雷斯城外待命。諾耶兒已吩咐他們如果一段時間後自己還沒回去,就馬上逃離那裏。諾耶兒本打算屆時跟他們一起逃走,但想想自己還有跟辛西亞與艾爾加的約定。要遵守約定的話就必須留在科因布拉。約定是絕對的。幸福不會造訪不守約的人。這是諾耶兒的信條,也是唯一的信仰。
大宴會結束後隔天。帶着五百名凶神惡煞、威風堂堂凱旋歸來的諾耶兒,馬上就在州都馬德雷斯的城門前被衛兵攔下。守門的士兵沒有當場發動攻擊的唯一理由,是因爲他們掛着科因布拉軍的軍旗。在旁人眼中,他們怎麼看都只是一羣盜匪罷了。
「——請等一等!」
多爾卡斯先說明了燃石的特徵,並用巖盤展示它的威力。諾耶兒見了驚訝地瞪大眼睛。她歡欣鼓舞地高喊「這是諾耶兒隊的祕密武器呢!」,一臉認定這東西絕對能派上用場的模樣,滿意地笑了。
諾耶兒斜眼偷看威爾姆的臉。總覺得只要敲破威爾姆的天靈蓋,所有事情就能夠圓滿解決。要不逃走的時候順便幹掉他吧——諾耶兒一邊盤算,一邊等待葛羅的決定。
「嗯。說來聽聽。」
「唔嗯,衆卿所言也有道理。這可真難決定。」
「是嗎?大概因爲我跟大家都不一樣吧。」
諾耶兒決定了。果然這是最好的選擇。直接砸爛討人厭威爾姆的腦袋省事得多。於是她面帶微笑,靜靜地瞄準目標。不需要太過靠近。她有自信可以從這裏用飛錘妥妥地砸飛那顆頭。收拾掉之後馬上逃走,再跟多爾卡斯他們會合。跟辛西亞與艾爾加的約定,等以後再實現就行了。反正艾爾加以後會繼承葛羅的位子。縱使不曉得是否全都能照計劃進行,不過船到橋頭自然直。就這樣吧。
威爾姆激動地向葛羅提議。諾耶兒看着這一幕,悠哉地用手指輕輕撥弄頭髮。
「……那麼,怎麼樣?諾耶兒啊。你不用擔心,儘管說吧。」
「詭辯!那些傢伙根本毫無贖罪之意。太守,賞罰分明乃治世之道。此事若不嚴懲必定會亂了軍紀。爲了今後的統治,請您務必做出正確的判斷!」
「帶着就是了。還有,採掘場的入口記得藏好。雖然應該不會有人來,但要是被發現就麻煩了。再說,如果燃石用完的話,到時還可以回來挖。」
「太守,威爾姆大人所言不無道理。此事或許可以先暫時觀察看看。所以,臣斗膽有個想法。」
「是!非常感謝太守大恩!」
威爾姆突然感到一股強烈的殺氣,忍不住冒出幾滴冷汗。縱使覺得她只是個臭小鬼,但實力仍未可知。不,她生擒里斯提希是事實。那雙眼正滿懷殺意地緊盯着自己。就連身經百戰的威爾姆也不禁被壓倒。感覺簡直像被一頭飢餓的野獸盯上一般。
「不用擔心喔,我會一個人去找太守說明的。你們在城外等着,要是有什麼狀況的話就逃走。我保證絕對沒問題。」
(等等有必要讓莉格蕾特詳細報告。可惡,真是個難纏的小鬼。)
「咱當然是繼續跟着老大!」
「啊哈哈,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胡說八道。他們是惡名昭彰的白蟻黨,怎麼能讓那種低賤的粗人進入馬德雷斯?太守,請立刻派兵殲滅他們吧!現在的話,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他們統統斬除!」
(啊——啊,又是威爾姆將軍。他好像真的很討厭我呢。)
「全、全都帶上嗎?那可是很驚人的量,光是搬運就是項大工程啊。」
多爾卡斯語畢,挖掘師們全都豪快地鬨堂大笑。
他叫住諾耶兒,帶她前往剛剛提到的採掘場,展示白蟻黨的王牌。當然,只給諾耶兒一個人看而已。
「隊、隊長?」
「是,最初屬下本想殺掉他們。但在實際見過那些惡徒後,屬下改變了想法。屬下判斷,他們經過千錘百煉的強健身體和團結力,應可派上極大的用場。畢竟能用之才棄之可惜。不過如果要殺的話,隨時都能做到。」
儘管威爾姆努力主張無須多言,葛羅卻揮手製止他。
「要俺說的話,隊長才是最怪的那個。不管怎麼看都不會膩。」
粘在那玩意兒上的紅黑色污漬讓人看了不寒而慄。八成已經奪走過許多條人命。多爾卡斯的臉一邊抽搐,一邊回答「那就拜託隊長了」。
「不,下官沒有話要說。」
不懂得客氣爲何物的諾耶兒很快就跟他們打成一片,與多爾卡斯等人一起拿着酒瓶大鬧了一番。護衛兵們起初有點不知所措,但最後也開始一起舉杯高歌。因爲彼此雖然立場不同,可同樣都是科因布拉人,而且都過着貧困的生活。
警覺到現場的異常氣氛,文官之一的佩利烏斯連忙上前,提出折衷的方案。這個男人拒絕了威爾姆的所有利誘,因此不受到他任何拘束。
「說得沒錯!」
諾耶兒一面妖豔地微笑,一面在多爾卡斯的杯子裏倒酒。滿滿地,滿到幾乎要溢出來爲止。
「交給你們啦。對了,倉庫裏的燃石能帶多少就帶多少。說不定會派上用場。」
威爾姆語塞。
「話說回來,你打算拿咱們怎麼辦?要是咱們堂堂正正地在州都露面,就算突然被抓去砍頭也不奇怪啊。」
在城門外稍微等了一會兒後,諾耶兒被葛羅傳召,迅速進城。
多爾卡斯無奈地呢喃了聲「真拿你們沒辦法」後,大力點頭。
「……白蟻黨是多次搶奪我科因布拉軍物資的惡黨。依照法令,理當處以絞刑或斬首。雖然我的確說過有能者即用之,但會危害我等的人又另當別論。關於這點,諾耶兒啊,如果你有什麼其他看法的話,就趁現在說出來吧。」
諾耶兒點頭,退後一步,然後斜眼瞄向旁邊的窗外。因爲她身上沒有時鐘,只能用隱約可見的太陽位置計算時間。她摸了摸腰後的鐵錘。最寶貝的長槍放在房間裏沒有帶來。
「知道啦!」
「臣也有同感。太守,請您做出正確的判斷!」
那雙猶如在害怕什麼的眼睛,究竟看見了什麼呢?諾耶兒一邊思考,一邊喝乾杯子裏的酒。
「是。他們如今雖然墮落爲賊匪,但其實原本都是善良的科因布拉人民。儘管曾經走錯了路,然而愛國的心情未曾改變。最好的證據就是他們沒有參加先前的叛亂,還從赤輪軍手中保護了波爾波鎮。當然,強盜的罪行絕不可輕易饒恕。因此,屬下認爲讓他們爲科因布拉服務來贖罪,是最好的方法。」
「唉,你稍微冷靜點,威爾姆。我認爲也應該聽聽諾耶兒的意見。諾耶兒不費一兵一卒就降伏賊黨確是事實。你認爲普通人能做到嗎?」
返回波爾波鎮之後,諾耶兒等人佔領了鎮上的酒館和旅店,舉行了一場大宴會。用的自然是諾耶兒帶來的一部分黃金。由於懂得把這筆錢存下來當成生活費的聰明人早就都離開礦山了,因此所有人都喝到不省人事才停下。
「……諾耶兒百人長,你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如果有的話,就儘管說出來啊。」
「你自己的承諾跟科因布拉州沒有關係。區區一介百人長,不許在此大放厥詞!」
「那,不然是啥意思?」
——所謂的孩子,總是天真而殘酷的。
多爾卡斯決定把現在波魯克礦山的特產送給諾耶兒當禮物。因爲諾耶兒毫不猶豫地給了自己那麼多金子。而自己可以回報那份信任的,也只有白蟻黨的殺手鐧了。
一踏入謁見廳,諾耶兒立刻得意洋洋地敬禮。她今天也戴着眼鏡,精神奕奕地挺直背脊。站在一旁的文武官員們,一羣人滿臉困惑,另一羣人則憤怒不已。
多爾卡斯一邊心想,一邊環視四周的挖掘師。
「下官失禮。下官已十分明白威爾姆將軍的想法了。還請原諒下官出言不遜。」
「那就好。就閉着嘴巴默默去死吧。」
「啊哈哈,只是開玩笑啦。我也覺得多爾卡斯不管怎麼看都看不膩呢。以後請多多關照囉。」
「……原來如此,試一試他們也是個不錯的辦法。賞善分明固然重要,但可用之兵就此浪費也是可惜。這裏應該採權宜之計。諾耶兒啊,佩利烏斯的提案你願意接受嗎?」
(讓科因布拉軍傷透腦筋的咱們,她居然只憑自己一個人就制服了,也難怪士兵們會露出那種表情。雖然被區區一個小姑娘打敗很沒面子,但俺是認真的。因爲只要跟着那姑娘,感覺就能遇到很有趣的事啊。)
「那,既然決定的話就走囉。我的肚子也餓了呢。總之大家先往波爾波前進吧。」
「是。據報近日我州與巴赫爾的交界出現了一羣可疑的集團。因此,臣以爲可命白蟻黨負責本案的調查和迎擊任務,藉此測試他們的忠誠。若他們真是一羣貪生怕死之徒,定會趁機逃跑。」
諾耶兒擦擦汗後撩起頭髮,悠然自得地往入口走去。目瞪口呆的護衛兵們,還有那個貌似副官的陰沉女人,也跟在後面一起離開。他們臉上的神情就好像看見了白日夢似的。
「……就是這麼回事啦,諾耶兒隊長同意咧。去把消息告訴不在這兒的傢伙們。從今天開始俺要離開這兒了。要跟着俺走,還是要留下來都隨便你們。不管選哪邊,每個人都來拿一份金幣,就當做是俺的餞別禮。」
儘管她的表情就跟外表一樣像個孩子,卻令多爾卡斯不禁感到一股寒意。在她的天真無邪底下,彷彿潛藏了某種黑暗的東西。
交代完之後,多爾卡斯扛起多年來愛用的大劍,追上自己的新主子。
「那咱們馬上去做出發的準備!」
至今威爾姆已多次派出討伐隊,但每次都被白蟻黨漂亮地逃過。那羣用正常方法行不通的傢伙,竟然會服從諾耶兒。而且明知有危險,白蟻黨仍跟着諾耶兒一路來到馬德雷斯。威爾姆完全不能理解。
望着手上沉甸甸的金子,多爾卡斯不禁浮現困惑的神情。
「威爾姆大人所言甚是。執法不嚴,必有後患啊。」
葛羅盤着雙手,蹙緊眉頭。他已經從衛兵那裏收到報告,大致掌握了狀況。雖然本想破口大罵,不過她降伏了這羣棘手的惡黨也是事實。可是要給予褒獎的話,以威爾姆爲首的武官們好像又不能接受。
威爾姆說完,半數以上的武官紛紛附議。他們都是俗稱威爾姆黨的官員。至於其他的大臣,則一臉難以決定的樣子。
「我呀,雖然是一個人,其實卻也不是自己一個人喔。也就是說,我的身體沒有我的概念。我除了是我,同時也是我們。所以,你眼中看到的我或許不是真正的『我』。其實我也有點搞不太懂。」
「真的可以嗎?一旦分給這些傢伙,可就甭想拿回來囉。」
諾耶兒用力點頭,保證多爾卡斯等人的安全。說完,她又小聲說了一句「如果他們太囉唆的話我就大鬧一場,然後一起逃跑吧」,然後摸了摸掛在腰間的鐵錘。
多爾卡斯說出口後,忽然覺得自己說的情形的確很有可能發生。雖然諾耶兒不會騙人,但科因布拉的大人物們就不一定了。萬一被抓起來吊死的話可不好笑。
皮膚曬得微黑的挖掘師們紛紛毫不介意地笑了。的確,有東西要守護、有地方可以回去的人,老早就走光了。留在這裏混喫度日的,只剩下多爾卡斯等不曉得目標在哪裏的人。一如多爾卡斯把諾耶兒的到來視爲轉機,挖掘師們或許也有這種想法。
「太守,根本不需要徵詢諾耶兒的意見!請立即下令讓臣去處置!」
「知道了!」
「……這、這點、確實沒錯。」
「先提醒你們,就算死了也別怨恨隊長啊。拿了人家的錢就得辦事兒,到時要是誰敢抱怨,俺第一個掐死他。」
諾耶兒用空洞的眼神靜靜地呢喃。多爾卡斯凝視着諾耶兒一會後,便把視線移向她的背後。
(……真稀奇,居然這樣還能保持冷靜。明明像平時一樣亂髮飆就好了。)
「把它分給所有想加入的人。反正我也不需要那麼多。給我拿着的話,感覺一不小心就會亂買東西。」
(觀察威爾姆將軍生氣的樣子倒也滿有意思的。嗯哼,該怎麼辦呢?)
不學無術的多爾卡斯和挖掘師們,除了開鑿坑道外,沒有什麼過人的想像能力。但他們也都知道隨便跑到外面晃盪是很危險的。
(好吧,算了。殺掉吧。)
「雖說到時候應該還是會怨恨,但咱們會努力地不抱怨的啦。」
「諾耶兒百人長,完成任務回來報到了!」
「請問太守指的是什麼呢?」
「別裝傻了。我命令你去鎮壓山賊,沒說要你招募他們。爲什麼他們會出現在馬德雷斯附近?諾耶兒啊,馬上一五一十地報告上來。」
諾耶兒擺出認真的表情,振振有詞地建議。說着還不忘推一下眼鏡。因爲這個動作好像會讓人覺得自己更聰明。腦中之所以能不斷浮現這些艱澀的詞彙,都是多虧在以前在「教堂」的教育。縱使內心沒有半分感激之情,不過就像剛剛自己說的,能利用的東西就要儘量利用。諾耶兒認爲這是最好的做法。
「嘿嘿,自從選了挖掘師這工作開始,咱們就有所覺悟啦。再說咱們可是身經百戰的白蟻黨!」
諾耶兒最近熱中的興趣,就是觀察人類。尤其反應愈大、愈古怪的人就愈有趣。其中反應最有趣的是辛西亞,最古怪的是莉格蕾特。她把這件事告訴多爾卡斯後,被他投以好像看見什麼珍奇異獸似的眼神。
「……雖然很想說辛苦你了,不過在那之前,能不能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歡騰的人羣裏,唯有莉格蕾特不一會兒就頂着臭臉,回到自己的房間。
諾耶兒泰然自若地裝傻。然而,葛羅並沒有放過她。
「是、是嗎。那就好。」
「確實,隊長的腕力簡直就是怪物,啊、不對,是有千人之力。」
「嗯,沒關係。」
諾耶兒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是因爲她根本不瞭解金錢的價值嗎?多爾卡斯無從判斷。但如果她是在完全知情的狀況下才說出這種臺詞,那麼這傢伙不是笨蛋,就是真正的大人物。
今後,諾耶兒壓倒性的武力一定會在科因布拉軍嶄露頭角。那麼,這裏生產的燃石無疑會成爲她的助力。至於能否好好利用,就看諾耶兒了。
「喂喂,給我用腦袋好好想想再決定,你們這羣蠢蛋。如果跟了那個隊長去,可就等於加入科因布拉軍了喔?愛惜生命的傢伙千萬別來啊。事後纔來抱怨的話俺可不理你們!」
「威爾姆也是,這樣應該沒問題了吧?雖然我很瞭解你重視法律的心情,不過我還是希望給他們一個機會。」
「是、是的,既然太守您心意已決。」
威爾姆也接受了葛羅的決定。從諾耶兒身上傳來的殺氣終於漸漸減弱,令他跟着鬆了一口氣。那感覺就像被一頭猙獰的野獸緊緊盯着。一旦稍有不慎,自己的喉嚨彷拂隨時會被撕裂。
威爾姆決定加強對諾耶兒的警戒。如果只把她當成一個會耍嘴皮子的小鬼,或許會害自己丟掉性命。他已經完全拋棄說服她加入自己的天真想法。因爲野獸是無法用言語溝通的。
「很好,那麼晚些時候我再另外下達任務。在那之前,白蟻黨衆就先在附近的營區待命吧。諾耶兒,你今天可以退下了。本次的任務辛苦了。」
「遵命。屬下告退!」
諾耶兒對葛羅敬禮後,再度往威爾姆的方向望了一眼。威爾姆的眼中充滿敵意。那陰險的目光倒是很像莉格蕾特。雖說諾耶兒不記得自己招惹過他,但也覺得這種事本來就很常見,因此沒放在心上。什麼都沒做就被對方憎恨,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爲這個世上,不合理的事本就所在多有。
諾耶兒在那個「教堂」裏生不如死的日子、一個人活下來的事實、在各地流浪、好不容易找到落腳處後又被捲入叛亂,還有爲了封口差點被叛亂軍的夥伴殺掉的事。
這世界就是這麼不可思議,這麼沒有道理。與這些事情相比,被威爾姆討厭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諾耶兒浮起挑釁似的微笑後,轉身離開謁見廳。
把多爾卡斯和白蟻黨的人帶去附近的軍營後,諾耶兒打算回士官室好好睡個午覺。她一邊打了個大呵欠,一邊走在軍舍塔的走廊上、往自己的房間移動——倏地,她停下腳步。
一位銀髮、個子高挑的人物雙手抱胸,靠在走廊的牆上——是女騎士辛西亞。看到辛西亞舉手對自己打招呼,諾耶兒忽然捂着嘴輕輕咳嗽兩聲,假裝沒注意到似地轉身離去。
她纔剛加快腳步準備逃離現場,辛西亞便像發狂的野豬般猛然追上,一把扣住諾耶兒的肩膀。
「喂,爲什麼無視我。你剛剛明明就看到我了吧?連打招呼的禮貌都不會,對騎士而言可是一種恥辱。」
「啊哈哈,是因爲陽光太刺眼了啦。而且,我突然想到有東西忘了拿。嗯,纔不是因爲心虛喔。」
諾耶兒臨時想了藉口想搪塞過去。
「忘了東西?那我陪你一起去拿。」
辛西亞完全看破了她的謊言,哼了口氣。
「啊——我忘了什麼東西呀?哎呀呀,想不起來了耶。」
啊哈哈~~諾耶兒笑着想糊弄過去。但辛西亞的眼裏非但沒有半點笑意,抓在肩膀上的力道也逐漸加強。看樣子是逃不掉了。
辛西亞目瞪口呆地愣了幾秒,然後按着眼睛深深嘆了口氣。
諾耶兒馬上懊悔自己幹嘛自找麻煩,卻已經太遲了。
「唉唉,辛西亞該不會很閒?既然你沒事做的話,不如找點什麼來玩吧?反正天氣這麼好,乾脆一起去散步怎麼樣。」
辛西亞臉部一邊抽搐,一邊乾笑出聲。
——強硬地踢開諾耶兒的房門後。
「全、全部、全部送人了!!你到底知不知道那袋黃金值多少錢啊!!」
「當然啊。既然是我的房間,我就試着裝潢了一下。雖然街上的人都說景氣不好,商品不太齊全,可是有趣的東西卻不少呢。你看,這個會轉轉轉的太陽座鐘。喏,很厲害對不對?」
不過,專斷獨行的做法無論如何都不能原諒。像這次的事件也是,萬一中間出了什麼差錯,諾耶兒很可能會被懲處。畢竟沒有經過允許就擅自把賊匪收進麾下,以軍隊的常識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的。
「嗯,我知道了。」
「想起來了。騎士不可因緊張而口吃。辛西亞只要一緊張就會說不好話。所以說,辛西亞身爲騎士並不及格——」
「啊嗚。眼、眼睛都花了。」
辛西亞把企圖逃跑的諾耶兒抓回來按在椅子上。大概是重複太多次後感到厭倦了,諾耶兒終於停止反抗,鼓着臉頰嘟起嘴進行無言的抗議。
諾耶兒說着擺出拉弓的姿勢。縱使手上沒有弓箭,動作卻有模有樣。對了,記得她在佐伊姆村時就是當獵人。說不定她對箭術也有點心得。不過問題不在那裏。
白蟻黨雖然惡名昭彰,不過實力是有目共睹的。從之前派去交涉的文官被打個半死送回來,就可以知道他們不是能用錢輕易打發的對手,更別說收爲部下。這筆交易,或許可說非常划算也不一定。
因此完全沒問題。諾耶兒說。本想喝斥她的辛西亞,一時之間也反駁不了她的意見。
幾天前內裝還很單調的士官室,在經過諾耶兒的改造後,多了許多鮮豔的裝飾。明明不久前桌上只有兵棋推演用的棋盤,現在卻多了一個審美觀奇特的陶壺、明顯是贗品的名畫、模仿太陽的雕刻品、動物的玩偶,地上還鋪了條繡着科因布拉紋章的昂貴絨毯。儘管整理得不錯,但實在不像是軍人的房間。
途中,每當諾耶兒開始打瞌睡,辛西亞便會用鐵拳叫醒她。重複了大約數十次後,時間已過了午夜,諾耶兒的臉也蒼白得像白紙一樣,一副快斷氣的樣子。
打敗自己、救出艾爾加、看破敵人的奇襲、並活捉叛亂軍首領。現在更完成了收服白蟻黨這常人難以想像的偉業。
「會痛是當然的!聽好囉?那種胡來的行爲不管有幾條命都不夠賠。所以,今天除了騎士的精神,我還要把軍人應有的作爲,以及軍中遵守的規定徹底敲進你的豬腦袋裏。到明天早上爲止都別想給我回去!」
「因爲我昨天才跟白蟻黨的大家一起開完宴會啊。還有,今天早上也小酌了一杯。唉嘿嘿。」
諾耶兒一邊念着知道了知道了,一邊走向牀鋪,用力倒下去。看來精力和體力似乎都到極限了。只見她穿着彆着勳章的新軍服直接沉入牀鋪,再也沒有動作。
「少說廢話。總而言之,你對軍中和世間的常識實在太過無知了。所以說——」
「……這個,是你的傑作嗎?不,不用問也知道九成是你乾的。」
如果是任務中當然會配發糧食。然而,其他時候就得靠自己想辦法。畢竟軍隊每個月已經發放不少俸祿了,這點程度自己解決也是理所當然的。
「——嗚唉!」
輕敲一下諾耶兒的頭後,她終於恢復了意識。
纔剛說完,辛西亞就突然皺起眉頭。因爲她聞到了一股獨特的刺鼻氣味。
諾耶兒試着用笑容敷衍過去。
「喂,振作點。」
辛西亞忍不住苦笑,轉身離開諾耶兒充滿生氣的房間。
諾耶兒像唸經一樣反覆唸誦,眼睛開始昏花起來。辛西亞用力搖動那快要壞掉的騎士身體,將她的意識拉回來。
「少、少囉嗦!我是爲了確保自己不說錯話,不小心想得太入神而已!」
諾耶兒一邊盯着時鐘上西沉的太陽,一邊戲謔地說道。
於是辛西亞把騎士,還有軍人應有的樣子從頭到尾講解了一遍。以言行舉止爲中心,再搭配外表儀容和觀念認知等等。說着說着,辛西亞發覺諾耶兒的知識很偏重兵法和軍略的領域。詢問她究竟是從哪裏學到那些時,諾耶兒就會笑着敷衍。看她好像很堅決不想談起那件事,辛西亞也就不再追問。縱使有預感挖出那件事就能解開諾耶兒強悍的祕密,但強人所難並非騎士的作爲。
「就是沒錢又遊手好閒的無賴,給漂亮的女人包養。呃——好像是叫、小白——」
說完,諾耶兒撥了一下那紅色的球體。固定在基座上的球體開始旋轉,接着逐漸上升。看來是某種利用離心力的機關。球體的上下似乎代表着太陽的升落,不過在辛西亞眼中就是個破銅爛鐵。當成時鐘來用的話,反而完全看不懂最重要的時間。時鐘上沒有數字,或許是因爲這是藝術品吧。
「其實我原本想三個小時就放你走的,不過我改變主意了。一如剛剛的宣言,今晚我決不讓你睡!」
「莉格蕾特、莉格蕾特……啊——就是跟我很像的那個莉格蕾特吧。她很會彈舌頭呢!簡直就是彈舌界的一代宗師。」
一邊晃着身體,諾耶兒一邊意識朦朧地敲了下手心。她啊哈哈地傻笑,眼睛咕嚕咕嚕地旋轉。自己不該一下子就下重手的。辛西亞稍微反省了一秒,不過心裏一點都不內疚。反正明天放晴的話,這個天氣寶寶肯定又會元氣滿滿地復活。
「……所以,兩袖清風的你,未來幾個月打算怎麼維生呢?那些薪俸中可是包括你的生活費喔?明天的三餐你要喝西北風嗎?」
「對了,還有件事忘了問你。」
於是辛西亞帶着滿足的神情離開諾耶兒的房間。但纔剛踏出房門,就又忽然想起還有一件事。
辛西亞爲她蓋上被子,輕輕嘆了口氣。
「該不會,你今天早上就用這副德行去晉見太守嗎?」
「咕姆!慢、慢慢、好痛——」
「有什麼好笑的!你這大白癡!」
辛西亞說到一半,低頭俯視牀上的人——諾耶兒正一臉安祥地熟睡。
辛西亞一瞬間化成惡鬼,原本抓在肩膀上的右手倏地往諾耶兒的臉頰伸,用渾身的力量緊緊捏住她的臉皮。
「我、我突然肚子有點痛,還是下次再麻煩您吧。那我先走一步了!」
辛西亞如此宣告後,一把揪起諾耶兒的脖子,將她拖入房間。
「不過,看來以後得跟你相處很長一段時間了。到時候自然就會知道答案了吧?呵呵,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以後的日子不會無聊了呢。」
「好痛。」
「我不曉得她哪裏跟你很像,但你最好稍微關心她一下。跟副官建立信任感是非常重要的。」
諾耶兒就是知道情況會變得更麻煩,纔會一見面就逃跑。辛西亞很討厭別人做出超出常識的舉動,違反命令的諾耶兒就是她最好的獵物。
「不、不用賭上那種名字啦!反正我也不想成爲什麼優秀的騎士。我只要能得到幸福就——」
「受不了。總之,我剛剛忘了問的,是關於你的副官莉格蕾特的事。今早遇見她的時候,她好像很煩惱的樣子喔?」
諾耶兒說到一半,辛西亞便狠狠抓住她的臉頰,強行中斷。明明缺乏一般的常識,卻偏偏記得這種沒用的知識。儘管很擔心這傢伙的未來,但辛西亞決定先完成她賦予自己的任務再說。
「如今不管你做什麼,我都已經見怪不怪了。來,快從實招來。」
「你到底只是個幸運的笨蛋,還是個正要崛起的英雄呢?雖然我完全判斷不出來——」
「啊哈哈,那可真是不得了呢。」
「所謂不知該氣還是該笑,指的就是這種情況。順帶一提,我聽到這件事的時候差點暈過去了唷。哈哈哈。」
可是我介意啊。諾耶兒吐吐舌頭低喃後,繼續尋找別的藉口。
鐵拳無情地揮向諾耶兒的頭頂。諾耶兒按着紅色的腦袋蹲在地上。
現在腦袋昏昏欲睡,沒辦法聽辛西亞長篇大論。諾耶兒按着肚子假裝呻吟了兩聲,掙脫辛西亞的魔手拔腿就跑,全力往自己的房間衝刺。
「我一定會盡全力把你培育成優秀的騎士。不惜一切努力,直到那天到來爲止——我賭上辛西亞·艾德利許之名發誓!」
「呃——對了,我今天有點困。畢竟我纔剛執行完任務回來,昨天的疲勞都還沒恢復呢。」
「能用那些換到多爾卡斯和白蟻黨當我的直屬部下,應該很划算吧?生命明明是用錢買不到的,但大家都願意跟我走喔。」
「約定是一定要遵守的對不對?這是你之前自己說的。所以,馬上就開始上課吧。在你真正聽懂前,我會不厭其煩鉅細靡遺地爲你說明,你就不用客氣了。」
如果反駁她自己上次不也是想偷跑立功的話,只會被罵得更慘而已。
「……我可是很忙的,只不過我認爲好好教育你成爲出色的戰力比任何事都重要。最重要的是讓你理解規矩和常識。多虧你今天讓我重新認識到這點!」
辛西亞的眉毛逐漸揚成危險的角度。這對重視規矩、軍紀、還有禮儀的辛西亞而言可是大忌。
「……簡直就像小孩子。不過,這孩子的強大是貨真價實的。這就叫人不可貌相嗎?」
「……喂,我說,你身上有股酒臭味唉。」
「去附近的森林打獵,或是到海邊或河邊釣魚。總之有什麼就喫什麼吧。」
「……你可是騎士唉。這麼做有損科因布拉的形象,拜託你給我自重點。算了,這個月的伙食費由我幫你出吧。」
「……什麼叫什麼?」
「——身爲軍人不可以打瞌睡。不可以用手抓東西喫。不可以讓房間裏塞滿破銅爛鐵。我是騎士、我是騎士、我是騎士、我是騎士。啊咧咧,騎士是什麼來着?」
「當然沒問題。你不需要顧慮我,想去廁所蹲多久就蹲多久。因爲我會直接去你的房間說教——我是說上課。不管多臭我都不會介意的。」
「反正你聽到答案也只會暈倒,還是不要問比較好。」
「耶,太好了。呃,這種是叫什麼呀?」
「你買了這麼多破銅爛鐵,究竟花了多少錢?」
諾耶兒舉手歡呼後,忽然歪着頭陷入思考。
「你真的有聽懂嗎?」
「呃呃,昨天開完宴會後,我把剩下的金子全部送給白蟻黨的大家了,所以已經一毛錢都沒了唷。花得一乾二淨。別說是金幣,連個銅板都沒剩下。這就叫兩袖清風嗎?」
「那麼在你想起來之前,就稍微陪陪我吧。啊啊,話說你在波魯克礦山不是挺活躍的嗎?哈哈,不用謙虛喔。你的護衛已經把你英勇的行動都告訴我了。例如一個人闖入匪徒的大本營、單挑敵人的首領,更把惡名昭彰的白蟻黨收編爲手下等等。」
「唉、唉嘿嘿,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不、不過我沒做什麼失禮的舉動喔。大、大概啦。」
但頭髮卻被抓住了。辛西亞毫不留情地用力往後拉。感覺脖子好像發出了不祥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