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伊卡洛斯之夢
《擁抱火輪的少女》 · 七澤またり · 9118 字
——科因布拉州都,馬德雷斯城。
謁見廳內,迴盪着葛羅的怒罵聲。面紅耳赤跪在地上的,是負責指揮羅克貝爾支援軍的將軍,名爲迦迪斯的男人。他在科因布拉與威爾姆地位相等,是擅長穩健戰法的資深老將。
「沒用的混蛋!你以爲我是爲什麼派你過去的!不就是爲了從賊黨手中守住羅克貝爾嗎!!」
「請恕老臣直言,太守。我軍已是日夜不分地行軍了。無論再快的軍隊也無法在陷落前趕到啊!」
迦迪斯努力控制內心澎湃的情緒,爲自己辯護。自己居然在衆家臣面前,被這根本沒打過幾場仗的大少爺辱罵。迦迪斯身爲將軍的尊嚴受到傷害,表情十分難看。但他的辯解反而是火上澆油。
「那是統領萬軍的將軍該說的話嗎!!我現在質問你的是爲什麼沒有奪回羅克貝爾,就這樣空手回來了!如果你那伶牙俐齒能爲這次的失態狡辯,最好馬上說來聽聽!」
「……那麼老臣就直言了。因爲巴列爾伯爵已經戰死,且城鎮完全被敵軍佔據。可不幸中的大幸是,我們總算成功救出了莎拉大人和公子。所以老臣認爲暫時撤退,重整兵力後再謀進攻纔是最好的作法。連日的強行軍已使兵員疲弊不堪,並不適宜強行攻城。」
迦迪斯率領的軍力有三千人。而羅克貝爾的亂軍大約五千。軍隊因從州都日以繼夜地行軍,到達時已相當疲憊;而且打攻城戰需要進行相當的準備。雖說對方是烏合之衆,但畢竟有兵力上的優勢。站在重視穩健的迦迪斯之立場,自然不希望強行攻城平白耗損兵力。
可這判斷在葛羅眼中卻是消極的作爲。等於是在賊軍面前夾着尾巴逃走。萬一這件事在大陸上傳開,叫葛羅的面子往哪裏擺。光是發生叛亂就已經是奇恥大辱,自尊心強的葛羅當然不可能忍得下這口氣。
「……你的想法太軟弱了。就是因爲有你這種將領,科因布拉纔會被大家嘲笑是弱雞。聽好了,艾爾加,你以後絕對不能模仿這個沒出息的老屁股!」
葛羅故意大聲告誡一臉尷尬地坐在旁邊的艾爾加。
年滿十二歲的艾爾加,爲了準備將來坐上太守之位,偶爾會像這樣參與太守的會議。他跟迦迪斯並非今天才認識,因此也不曉得該如何回答,只能含糊以對。
另一邊,被罵作老屁股的迦迪斯隨即語氣激動地想要辯解。自己之所以選擇慎重的打法,決不是爲了自保。
「請您等一等!老臣決不是膽怯!而是爲了確實取勝——」
「下次由我親自指揮!我不需要被區區賊黨搶佔先機的將軍!你給我退下!」
「太守,您這話說得太過了!」
「囉唆!我叫你退下!」
「……是。非常抱歉。」
被葛羅的怒喝打斷後,迦迪斯一邊咬着嘴脣一邊行禮,退回列於左右兩側的家臣衆中。只見他的身體仍因憤怒和恥辱而微微顫抖。
斜眼看着迦迪斯站回自己的位子後,威爾姆出列向前報告。
艾爾加認真地拜託父親。
葛羅點頭後,衛兵們旋即推開沉重的廳門。現身於門後的辛西亞,帶着緊張的神情與另一人一同進殿。
「是……那麼我們回去吧,辛西亞大人。」
「……你、你說什麼?」
威爾姆一邊暗自思索,一邊用冰冷的眼神凝視自己的主君。
一名武官氣急敗壞地喊道。但文官立刻跳出來反駁。
「嗯,無妨。馬上傳喚。」
威爾姆拼命阻攔。諾耶兒和辛西亞的話雖然都是事實,但他可不能坐視計劃在眼下的階段就曝光。正常來說一般人都不會輕易相信纔對,然而唯有葛羅不同。他很可能會因爲嫉妒和憎惡而真的出兵。
「確實的證據?她們剛剛說的還不夠嗎!也不想想那傢伙至今都做過些什麼!」
諾耶兒的發言令全場一陣譁然。
「然而在瞭解她的真面目前,我等決不能大意。那個女人,怎麼看都不像普通的村姑。臣認爲短期內最好小心防範。」
衆多的字句在腦中纏成一團,令辛西亞的嘴巴不停吐出不成文法的詞語。
「由你?」
威爾姆雖有取代科因布拉太守的野心,但讓此地陷入戰亂可不是鬧着玩的。威爾姆是科因布拉人,也愛着自己的故鄉。這份親愛絲毫不輸對皇帝的忠誠。
活了五十多年,他的直覺愈來愈精準,也漸漸養成看人的眼光。而他的直覺正強烈地發出警訊。絕對不可以被那小妮子的外表騙了。這傢伙極可能是披着人皮的其他東西。
「太守,請注意您的發言。這話要是傳入陛下耳裏可就麻煩了。」
諾耶兒報告到最後變回原本的說話方式,嘴角開心地揚起。
「……是。應該是太守的慈悲和善政,日積月累下終於感動了人民吧。臣威爾姆也深感欣慰。這證明太陽神也肯定了大人您的努力。」
最棘手的,是那種被憎恨和嫉妒衝昏頭的傢伙。不但難以溝通,還總是胡搞瞎搞,把事情弄得更糟。沒錯,就是像葛羅太守這種人。
「——是、是!」
「是!其實、呃——那個、在賽、賽普汀要塞內,有一位名爲諾耶兒的平民,她、那個、這個——」
「放肆,一介小卒——不,區區平民,誰準你插嘴了!巴赫爾州向來以質樸剛健、勇猛果敢着稱。心高氣傲的他們怎麼可能做出此等舉動?更遑論巴赫爾公爵阿密爾大人!」
「你說巴赫爾人!這場叛亂的背後,居然是巴赫爾人——不、是阿密爾那傢伙在搞鬼嗎!? 」
「——是、是!謝、謝、謝、謝謝您的嘉許!」
說完諾耶兒再度跪下,一臉言盡於此的表情。
「……竟然有這種事。我州的人民原來也不全是不知感恩的人啊。你聽到了嗎?威爾姆。」
「——給我安靜!也請太守大人您保持冷靜!你叫諾耶兒是嗎?能讓你如此斷言的證據在哪裏!這裏可是太守處理政務的場所,不容你在此胡言說笑!」
「太守,關於這次的事,負責護衛莎拉大人的辛西亞·艾德利許百人長似乎有事要向您報告。是否要宣她上殿?」
彷彿想借此暗諷迦迪斯,葛羅刻意大加讚許辛西亞。
「……竟然有這種事。果然這一切都是阿密爾乾的!居然用奸計陷害親生兄長,卑鄙無恥!簡直有辱尊貴驕傲的瓦爾德卡之名!」
「迦迪斯,守衛州都馬德雷斯的任務交給你!決不允許第二次失敗,給我用心做好你的工作!」
威爾姆不禁被諾耶兒的氣勢壓倒。
「——是、是!您糾正得是!」
「……這倒是無妨。不過你說自己是科因布拉的義勇兵?這倒是有點令人難以置信。剛剛那番話是真的嗎?辛西亞。」
「請等一下!對這兩人說的話照單全收太危險了。巴赫爾在背後操縱云云不過是臆測,尚未掌握確實的證據!」
(不過,就算看穿了我們的計謀,區區的十人長又能做什麼?沒有權勢和地位,光有頭腦是沒意義的。)
他無論如何都想得到那份將試圖抓捕自己的賊人一錘擊碎、更自願擔任誘餌又順利逃脫的勇猛,還有方纔那判若他人的參謀之姿。到底哪個纔是真正的她呢?艾爾加不管怎樣都想弄清楚。
「——那會議到此結束。各位,記住再過不久就要出陣了。下一戰決不允許敗北。」
辛西亞無法不去注意左右兩側大臣們的目光,戰戰兢兢地走到葛羅面前,單膝跪下。稍微往後瞄了一點,諾耶兒也正做出相同的姿勢。雖然覺得她好像還是少了點緊張感,不過現在不是計較這種事的時候。
「恕草民僭越。辛西亞大人似乎甚爲煩惱應如何向太守大人稟報。不過,這件事務須向太守大人報告。因此,可否允許草民代爲陳述?」
發現大臣們都在竊笑後,辛西亞又變得更加不知所措。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跪在地上的單膝連連顫抖。但她就是沒法好好說話。看見葛羅皺起眉頭後,世界終於因爲絕望而開始扭曲。
「是。」
威爾姆喝退四周後,露出可怕的表情瞪着諾耶兒。
辛西亞用顫抖的舌頭拼命說出感謝之詞。知道不用再擔心被追究責任後,辛西亞暗自鬆了口氣。
「這、這部分,請交由我、我來報告!」
目送她們離去的葛羅,彷彿忘記剛剛的怒氣,輕輕嘆了口氣。
被威爾姆反問,諾耶兒先敬禮後答道。
葛羅一臉懷疑。看來他也知道自己在民間完全不受歡迎。
威爾姆重新整理心情,像要吐出心裏的不安一樣,深深吁了口氣。要是真有個萬一,屆時再把她吸收過來就行了。感覺對方也是通情達理的人。換言之,就是重視實利的策略家。這種人應該也不想待在快要下沉的船上吧?他們比起一天到晚喊着正義或大義的傢伙容易操縱多了。
「是、是的。呃、那個、絕無半分虛假!」
這種會議通常只有州大臣方可參加,所以辛西亞也是第一次出現在這種場合。會議中最低也要千人長以上纔有發言的資格。而允許直接對太守提出建言的,只有能統領全軍的迦迪斯和威爾姆,或是在宮內任職的文官們。
數秒,不,應該有數十秒吧。可怕的沉默在大廳上流動。這時,一隻手指輕輕敲了敲辛西亞的左肩。轉過頭去,只見戴着眼鏡的諾耶兒一臉得意地對自己使了個眼色。
葛羅喘了口氣,正想趕去探望靜養中的莎拉時,坐在隔壁的艾爾加忽然拉住他。
「……父親大人,我有件事想拜託您。是我一生一次的願望。」
瞭解實情的艾爾加等人見了,下巴也差點掉在地上。因爲現在的諾耶兒跟平常簡直判若兩人。剛進入謁見廳的時候根本沒發現那是諾耶兒。標誌性的紅髮和神態的確讓他們有點狐疑。但確定是本人後,反而完全被弄糊塗了。
「想不到世上會有如此奇妙的小姑娘。你說是不是?威爾姆。」
「下官定當不負所望!」
「諾耶兒說得沒錯。只要抓住里斯提希就能弄清楚了。如果真的是巴赫爾的陰謀,此仇不報我絕不罷休!」
別說什麼真的假的,根本幾乎都是謊言。辛西亞在內心慚愧地道歉。可她總不能老實說他們原來是賊黨,因爲發生了一些事才倒戈的。而且,在一對一的決鬥中慘敗給這個少女,還差點被打爛腦袋的事,她就算嘴巴被撕裂也說不出口。堂堂的百人長打輸一介平民,這消息要是傳出去,原本就不怎麼樣的科因布拉軍的名聲,恐怕會一口氣跌到地心去吧?
「知道了知道了。不過,我想大概只是你的杞人憂天吧。」
威爾姆表面上點頭,內心卻抱持着強烈的戒心。對方怎麼看都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女孩,然而,卻讓他生出了股揮之不去的討厭預感。與年齡不相稱的宏觀視野,感覺就好像看透了一切。沒錯,包括自己變節的事情在內。
阿密爾曾跟裏貝達姆州聯手,從科因布拉手上搶走跟南方諸島的貿易權利。不僅如此,他還在父親貝夫南面前說自己的壞話,破壞皇帝對自己的印象。多虧他乾的好事,自己失去了繼承次任皇帝的機會,只剩下世人對他的惡評。雖說是親生兄弟,但葛羅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剛。
葛羅先是一瞬間失去血色,旋即面紅耳赤地連忙追問。
「大家總在背後說我沒有得到太陽神的庇佑,這下終於稍微寬心了……那麼諾耶兒,究竟是什麼事情讓辛西亞難以啓齒?不用顧忌,老實告訴我。」
不只是葛羅,站在兩側的文武官也全都是同樣的表情。葛羅不得人民信賴,已是衆所周知的事實。
「恕草民直言。現下雖然沒有確實的證據,不過草民認爲只要抓住叛亂軍的首領里斯提希,定能從其口中問出一、二。——說不定,會發現這個人其實是巴赫爾的騎士喔。」
「不管是不是巴赫爾,叛亂的責任都一定要追究。反正只要把里斯提希抓回來拷問,事實就能真相大白了。再簡單也不過。做了壞事就要受罰,就是這世間的道理。」
「我可是皇帝貝夫南的長子,第一皇子葛羅·瓦爾德卡!爲什麼非得顧慮自己的弟弟不可!」
「是,草民是辛西亞大人拔擢的義勇兵,出身佐伊姆村的諾耶兒。爲了報答太守大人的恩義,特率村裏的年輕人響應討匪。因便宜之故暫代十人長之位領兵作戰。還請原諒草民的僭越之舉。」
諾耶兒臉不紅氣不喘地謊話連篇。辛西亞看得瞪大雙眼。她究竟是在哪裏學會這種官腔的?
看不下去的威爾姆咳了兩聲,用嚴肅的表情警告她。
辛西亞上次跟葛羅太守直接說話,已經是受勳典禮時的事。萬一不小心觸怒葛羅,辛西亞的軍階瞬間就會被拔掉。儘管只是說明事情的經過,但太守說不定會追究她讓莎拉母子遇到危險的責任。
「是,謝謝太守大人。」
「正是爲此,辛西亞大人才會有所猶豫。不知該以何種方式報告此等大事。」
「威爾姆,首先命令將士奪回羅克貝爾。你也跟我一起來。部隊的編制應該很快就能完成吧?」
聽到辛西亞連綿不絕地口吃,葛羅苦笑着打斷她。
「讓諾耶兒,成爲你的部下?」
辛西亞深深一鞠躬,暗自慶幸報告終於結束。她實在適應不了這種氣氛。
「慢着慢着。我一點也沒有要懲罰你的意思。莎拉雖然受了傷,卻平安歸來了。我兒子艾爾加也如你所見毫髮無傷。聽說你表現得十分出色,毫不愧對艾德利許家的名號——護衛的工作,真是辛苦你了。」
從太守變成父親的葛羅,開心地湊向自己的兒子。
「還有諾耶兒,你看起來似乎頗有見識。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讓你以十人長的身份直接加入正規軍。當然,你想回村子繼續原本的生活也無妨。屆時我會另外準備獎賞給你。」
「不,從我州與他們的關係來看,這並非不可能的事!對方長期在我州進行間諜工作可是不爭的事實!」
反賊有目的地攻擊只有少數人知道的賽普汀要塞之事。原本服役於科因布拉軍,後來逃往巴赫爾的奈迪凱斯十人長也在亂軍中之事。反賊中有幾人帶有巴赫爾腔之事。還有被質問此事時他們激動的反應,以及不只是辛西亞,連自己的部下都打算殺死封口的舉動。
「太、太守!」
辛西亞毅然起身。騷動的場面令她稍微放鬆了緊張的情緒,得以恢復冷靜的思考。於是她小心,但儘量精準地解釋起事情的經過。
「怎麼了,艾爾加?這麼鄭重其事的。難得你會來拜託我,別說一次了,無論多少次都沒關係。只要是父親做得到的,我一定替你實現。」
「辛西亞,這次着實辛苦你了。我會好好獎賞你的。希望你未來也能繼續爲了科因布拉好好奮鬥。」
「……是。我過去從未見過這樣的人。的確是見一事、長一智呢。」
「辛西亞百人長,不需要那麼緊張。只要把發生的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地對太守報告即可。你是光榮的科因布拉軍人和騎士,無論何時都不能亂了方寸!」
出乎意料的援軍,使葛羅喜出望外。他早已知道百姓痛恨自己。雖然他用盡辦法想改變這點,但全都只有反效果。葛羅的性子儘管暴躁,卻不是虐待人民的暴君。至於有沒有能力則另當別論。
宣佈散會後,家臣們一齊敬禮,安靜地退出大廳。
威爾姆和迦迪斯二人先後領命敬禮。
儘管辛西亞大聲回應,腦中卻還是一片空白。自己到底要說什麼,她已經完全沒了頭緒。換作平時,她在報告前都會先預演一遍,但今天爲了替諾耶兒換裝和辦理各種手續,根本沒那空閒。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她就應該先寫好小抄帶來纔對。冒煙的腦袋正拼命拼湊文章——卻完全擠不出半句話。
「……剛剛那位諾耶兒如果加入科因布拉軍,請您讓她成爲我的部下。」
那自信滿滿的表情一點也不像義勇軍,反倒像個出謀策劃、運籌帷幄的參謀或軍師。臉上的眼鏡反射着光線淡淡閃煉,散發出不似一名少女該有的氣魄。
「而且她敢跟貴爲將軍的你當衆對辯,頗有膽識,腦子轉得也很快。真是個有趣的姑娘。」
「老、老臣遵命!」
「那麼今天就先退下吧。你們辛苦了。」
「——不準胡言!我州跟巴赫爾州雖然不睦,但同爲侍奉霍西德帝國的同胞!爲何他們非要陷我等於如此不義!諾耶什麼的,要開玩笑給我回家去說!」
「然後,聽說你有事情要向我報告?儘管說吧。」
「下、下官是辛西亞·艾、艾、艾德利許、百人長。此、此次承蒙太守大人賞識,委以護、護衛莎拉大人和公子的重任,卻犯下如此嚴重的失誤——」
「——是。不瞞太守,其實本次的叛亂很可能與巴赫爾人有關。」
諾耶兒摘下眼鏡,綻開燦笑,對辛西亞伸出手。優雅地像在邀請她共舞。辛西亞蹙着臉、抓着她的手起身,兩人一同敬禮退出大廳。
因此辛西亞決定忍痛撒下大謊。由於平時很少說謊,她忍不住痛苦得歪着臉、冷汗直流,所幸誰也沒發現。
「是,我不需要其他任何東西,只想讓那個人當我的部下。這是我這一生唯一的請求,父親大人!」
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被她吸引了。被那無拘無束的性格,以及宛若他人的聰慧舉止與秀麗容貌。
「如果是這件事的話,根本不需要特地拜託我。你的願望總有一天會自己實現的。」
「這是何故?」
「你是將來要繼承科因布拉的男人。不,總有一天整個帝國都將由你統治。等到那時,所有人自然都是你的臣子。包含諾耶兒也是。」
「……是。」
「不需要着急。你要好好鍛鍊自己,成爲不輸給任何人的偉大男人。在那一日到來前,父親會爲你掃除所有障礙,建立繁榮的基礎。所有的污名和惡名由我承擔就行了……沒錯,真正將改變科因布拉的人,艾爾加,是你纔對。」
葛羅語畢,露出夾帶着幾許覺悟的神情,用力摸摸艾爾加的頭。
艾爾加點頭答了聲「是」,默默地接受了父親的撫弄。
「……你剛纔到底怎麼回事?居然對太守撒那種謊!要是有點閃失就會被問罪打入大牢啊!而且還對威爾姆大人用那種語氣說話!你到底在想什麼?」
硬把諾耶兒拖回自己的房間後,辛西亞厲聲質問道。只見她的眉頭皺成一團,額角氣得爆出青筋。
「沒特別想什麼呀。」
「別給我那麼大方地承認,你這笨蛋!!」
(真是不敢相信!明明在太守面前,居然一點都不緊張!)
就在自己拼命煩惱該怎麼介紹諾耶兒時,這傢伙竟然臉不紅氣不喘地開始鬼扯。因爲那流利的口才和堂堂正正的態度,所以誰也沒起疑心。
諾耶兒此時已經拿掉眼鏡,解開綁在後腦的頭髮。只見她好像想到什麼鬼點子,先是露出頑皮的笑容,接着又突然擺出正經的表情。
「屬下是辛、辛西亞·艾德利許百人長。此次護衛莎拉大人和公子吧啦吧啦吧啦——」
諾耶兒模仿辛西亞的語氣口吃地說。就連小動作和緊張的神情都模仿得維妙維肖。
「你、你是故意模仿我嗎?混蛋!」
辛西亞紅着臉揪起諾耶兒的軍服衣領,只見諾耶兒的臉色漸漸發青。她模仿得太過熱衷,結果忘了要先逃走。
「好、好痛苦。因、因爲我看辛西亞你好像遇到麻煩,才忍不住……」
辛西亞愕然地說道。軍中的生活雖然有很多規矩,卻不必爲了下一餐煩惱。一旦叛亂平定,之後的生活應該也會穩定很多。不過,從軍的話當然就得面對在戰場上送命的風險。
「我並不喜歡戰鬥。單純是爲了繼承家業,守護騎士的名譽罷了。」
不成爲騎士加入軍隊就無法繼承家名,所以辛西亞纔不惜以女兒身從軍,開始揮劍。即使被周圍的人冷嘲熱諷,仍每天拼命訓練。
「……不,倒也不是這樣,我想。」
無論選擇何者,諾耶兒肯定都能快樂地活下去。這個無憂無慮的少女,感覺不論遇到什麼狀況都能開心地笑着面對。
「……以、以後請多多指教了。」
只見諾耶兒掏出筆記一個個盤點。
「吵死了,說什麼『忍不住』!」
聽諾耶兒的描述,她並非那個村莊出生的人。而是在飄泊後暫時定居下來。辛西亞問了她是在哪裏出生,卻沒有得到答案。她只含糊地說了自己也不太清楚。
說實話,諾耶兒是個非常難以理解的人。不過,兩人同樣都是女性,而且據本人所言,年齡也只差了四歲左右。儘管有時候會得意忘形,但性格倒也不是那麼壞。真要說的話,辛西亞個人也希望她能留下。
「…………」
諾耶兒吐吐舌頭想矇混過去。
最初,辛西亞的心中並沒有什麼保護百姓、守衛州土的偉大情操。當時純粹是爲了自己才選擇從軍。可現在她的想法已有了改變,立志要爲了科因布拉,還有科因布拉的百姓鞠躬盡瘁。因爲那就是所謂的騎士。
「……唉,請你認真點考慮吧。這可是你自己的前途喔!」
「得到幸福的方法?這問題太籠統了,很難回答吶。」
簡直就像言情小說裏的甜言蜜語一樣。辛西亞忍不住苦笑。然後,她忽然想起還有一件事必須做。要說的話,現在應該是最好的時機?
義勇兵什麼的原本就只是藉口,既然護衛任務已經結束,諾耶兒等人的工作就完成了。當然自己會給他們報酬。而如果想加入軍隊的話,辛西亞也已做好準備,跟包含諾耶兒在內的所有人談一談。
「唔……我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所以也不太清楚。」
「唔——嗯,要選哪個好呢?」
「什麼怎麼辦?」
諾耶兒燦爛地微笑,然後抓着眼鏡一蹦一跳地跳出房外。
「因爲只要能變得幸福,去哪裏做什麼都一樣嘛。」
「什麼要選哪個,難道對你來說兩種都無所謂嗎。」
「那辛西亞是爲了什麼選擇從軍的啊?因爲喜歡戰鬥?」
「可、可是,我跟你纔剛認識不久而已。」
「嗯,要一起不斷勝利,得到幸福唷!」
諾耶兒唐突地問道。辛西亞本想嘲笑她沒頭沒腦地胡言亂語什麼,可在看到她認真的表情便收回這念頭。
看她說得那麼輕鬆,辛西亞差點笑出來。真的是個無憂無慮的傢伙。果然這纔是她真正的面貌,剛剛的表現一定都是演技。全都是那副眼鏡造成的吧?畢竟本人也這麼說了。
諾耶兒露出潔白門齒,半開玩笑地說。
「什麼事?」
「好、好難受。」
諾耶兒擺動右手催促她。辛西亞望着那隻手,思考了一下。
「難道說,辛西亞也不曉得?」
「那樣就能得到幸福嗎?」
真愚蠢,但辛西亞覺得聽起來倒也不壞。既然如此,那麼握住那隻手也無妨。的確,多一點人應該更容易找到纔對?雖然不曉得她具體而言想做什麼,總之就理解成她想跟自己做朋友吧。
「唔——嗯。」
話說回來,她連幸福到底是什麼都不曉得。是跟所愛的人結婚生子、共組溫暖的家庭嗎?那麼自己是不是根本不該成爲騎士呢?自己爲什麼要拿劍呢?辛西亞盤着雙手,在心裏自問自答。
「……那,你到底想怎麼辦!」
「所以說!就是太守剛纔問的,你要加入軍隊,還是回去村子這件事啊!」
「……唔——嗯。所謂的幸福到底是什麼?這問題看似簡單,意外地卻相當難回答。抱歉,我果然還是想不通。」
「對呀。兩個人一起以常勝不敗爲目標吧。首先是當上百勝將軍,這樣兩個人加起來就是兩百勝的部隊囉。」
「……重要的是契機、嗎?」
於是辛西亞點頭,回握住諾耶兒的右手。儘管長官和部下當朋友好像有點奇怪,但這點小事應該不放在心上也無所謂。畢竟諾耶兒就是那樣的人。
「……對了,有件事一直忘了對你說。」
「啊——不用放在心上啦。」
「這樣啊。那就一起尋找吧。大家一起找的話,一定能找到唷!」
「嗯。啊、不過我想盡可能地勝利下去。也就是所謂的常勝不敗。目標要設得大一點纔好嘛。」
老實說,辛西亞的確希望諾耶兒從軍。雖然她個性的確太過奔放,有很多麻煩棘手的地方;但她的戰鬥力無庸置疑,腦袋也還算不錯。之所以說「還算」,是因爲很難判斷她到底是單純在胡鬧,抑或是經過思考才發言。
「…………」
「所以說啦,我們一起加油嘛。喏,辛西亞隊長。」
諾耶兒說着伸出手來。
詢問本人的話,她肯定會回答是因爲戴了「聰明眼鏡」纔有那種表現。
「雖說是情勢所逼,但你的確救了我一命。所以、也就是說、呃——那個、謝謝你。嗯。」
儘管她可能守住了榮耀和名譽,但是否能得到幸福卻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行!我可是認真——」
「這跟時間的長短沒關係。重要的是契機喔、契機。上次也是這樣呢。」
「常、常勝不敗,你還真敢誇口。要總是打勝仗,可不像嘴巴說說這麼簡單。再說常勝不敗什麼的,不是我跟你這種乳臭未乾的小毛頭可以隨便放在嘴上——」
「我目前打聽到的說法,有睡得好又喫得好、成爲有權有勢的人、交到朋友或夥伴、得到一輩子用不盡的寶藏,不斷勝利。雖然其他還有很多,但錯誤的答案也不少。還有很多人說他們也不知道。」
辛西亞說着放下諾耶兒,深吸一口氣平復呼吸。
見到諾耶兒舉手投降,辛西亞的怒氣逐漸消散。冷靜下來後,突然覺得把體力浪費在生氣上的自己真是愚蠢。
「……唉,辛西亞你知道怎樣才能得到幸福嗎?」
「——跟你一起嗎?」
如果她選擇回去村莊,辛西亞也不會勉強。因爲沒有人比自己更清楚以女兒身拿劍的辛苦。
「這樣呀。那你就一直放在心上吧。反正我是無所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