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晴轉地獄

7 野獸之宴

《擁抱火輪的少女》 · 七澤またり · 9690 字

在赤輪軍的猛攻下陷落的羅克貝爾內,街上到處都是遭到殘殺的屍體,被破壞的民宅和商店冒出濃濃黑煙。

木樁上插着一顆顆堅守至最後一刻之守兵們的頭顱。羅克貝爾的領主,也就是莎拉的父親巴列爾·路特文伯爵則慘遭五馬分屍,首級高掛在廣場上示衆。

倖存者的下場也沒好到哪裏去。俘虜們被叛軍當成試刀的材料,女人和小孩則淪爲泄慾的工具。城內到處都能聽見哭叫聲,以及幾乎蓋過它們的卑劣笑聲。

「啊啊,這就是戰爭的樂趣啊。如果不這樣就不好玩了。」

格布享受着久違的鮮血和瘋狂的滋味。這纔是戰爭的醍醐味。生與死濃密地交融在一起,這就是戰場。只有活下來的人才能嚐到的滋味。一旦嘗過便會瘋狂地上癮。所以格布纔像飛蛾撲火似地不斷尋找戰場。

「嘿,我也得快點完成工作,去好好享受一番纔行。不然最美味的部分就要給人搶走了。」

所謂的戰鬥,就是挖出人的本能和慾望,生命和生命的碰撞。勝利即是天堂,落敗即是地獄。戰場上沒有身份的差異。無論貴族也好、平民也好,就算是皇帝也一樣。

「唷,同志們,玩得還爽嗎?」

「是、是!」

「那就好。這種事情最重要的就是幹勁。話雖如此,如果之後還想慢慢享用的話,記得別做得太過火啊?雖然替代品還有很多,但那麼漂亮的可不多見喔!」

格布對路邊一個壓在年輕女子身上的青年說道。儘管自己也很想加入,不過現在還有任務在身。在那之前得先忍耐。畢竟他也算是巴赫爾的騎士。

格布一邊吸着鮮血和濃煙的臭味,一邊穿過街道。

(啊——真棒。純樸的年輕人們被慾望淹沒,一個個墮入邪道。那種模樣纔是人類真正的姿態,老子最喜歡了。什麼正義啊大義的,一點也喫不飽。隨心所欲地活着有什麼不對?)

不考慮什麼後果,全力享受當下。別人的死活關自己屁事。叛亂什麼的都無所謂,只活在這一瞬間的生存之道纔是最有趣的。

相比之下,自己的長官就無聊多了。把所有的不滿藏在心裏,只是忠實地執行命令,千辛萬苦才爬到高位的男人。這就是里斯提希。

(我們的里斯提希隊長好像打算勢如破竹地一路打下州都,不過事情真的能這麼順利嗎?也罷,反正事情搞大了更有趣。)

格布一邊思索一邊走着,突然聽見附近的屋子裏傳來嬌喘。仔細一聽,還有個似曾相識的年輕男人的聲音。

好奇地往屋內偷看後,格布發現兩張熟悉的臉。是過去曾經善良純樸的年輕人。

「哦哦,這不是幹得正爽嗎?弗雷瑟和克拉夫特。怎樣,跟着我來是正確的選擇對不對?」

「啊,格布先生!搶奪別人的東西、原來這麼有趣、咱以前都不知道呢!」

如果是赤輪軍的話,肯定會瞬間崩潰。野獸們一旦清醒,認識到「死亡」的恐怖,就會開始愛惜自己的生命。這就是人類。

現在這座城市裏,只有勝者和敗者、掠奪者和被掠奪者兩種人。僅此而已。

「……原來如此,你說的也有道理。」

雖說打勝仗是好事,但如果死了可就什麼都沒了。對格布而言,只要活下來就是勝利。所謂的一直勝利,其實就是努力活下去的意思。他提醒自己一定要在諾耶兒死前告訴她這個道理。欣賞年輕人臨死前夢想破滅的表情,也是格布的一大樂趣。

兩人已經完全忘記對方跟自己一樣同爲科因布拉人。還有眼前之人不是可恨的貴族,只是一般的市民。

奈德那傢伙雖然外表輕浮,卻是真材實料的練家子。只要有實力就給予提拔,是現在巴赫爾軍的用人方針。對格布那沒大沒小的說話方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是這緣故。里斯提希心裏雖然不滿,但也不敢違逆阿密爾的方針。

「那也不見得。畢竟赤輪軍已經嚐到勝利,還有血和慾望的滋味了。事到如今我可不認爲他們還會被什麼大義云云給綁住。可別小覷喝過人血的野獸喔?」

「這下事情變得麻煩了。萬一這消息擴散開來,赤輪軍可能會一夕瓦解。畢竟本來就是烏合之衆。」

「隊長,說廢物未免太過分了吧?就算是那副德行,好歹也是同志嘛。」

「……啊——話說我忘了告訴她『勝利』的意義呢。下次有機會的話,再好好教教她吧。」

「那麼,您意下如何呢?若要據守在這裏,就得儘快修復損壞的城牆。另外還得準備長期抗戰期間所需的物資纔行喔。」

「是!」

「真、真的嗎!? 」

「先報告葛羅妻兒的事!應該已經抓到了吧!? 」

「知道就好,那你們自己慢慢玩吧!」

戰況陷入泥沼的話,的確能使巴赫爾有介入的藉口。接着稍微抵抗後再迅速投降,便可以讓皇帝追究葛羅的責任。這麼做確實可以順利推動計劃。然而那樣的話,自己幾乎拿不到半點功勞。

無論如何,阿密爾早已將這次的計劃對霍西德大陸最有權力的人——貝夫南皇帝報告。阿密爾明確表示希望藉此拉下親生兄長,斬除未來的禍患。

格布粗魯地抓了抓自己的落腮鬍,轉身離開領主宅邸。既然工作告一段落,就隨便抓個女人或幾桶好酒樂一下吧。部隊的編制晚點再弄就好。

「克拉夫特原本也是怕得要死,結果現在成了那副德行。嘿嘿,連山裏的猴子見了都要自嘆不如呢!」

格布揮揮手帶上門後,一臉不耐煩地扭扭脖子。接下來還得去向里斯提希報告一件非常麻煩的消息。想到就懶。

「當然。不用理會本國那邊,我會稟告阿密爾大人,赤輪軍一定會拿下州都馬德雷斯獻給他!」

「您找那些傢伙有事?」

「……你的意思是,對方已經發現是巴赫爾人在後面操控了?」

「這可真是突然,記得阿密爾大人原本不是要我們放手去幹嗎?爲何事到如今又突然改變主意?」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按照原定計劃直攻州都馬德雷斯。對手是無能的葛羅和孱弱的科因布拉兵,而且我方還有內應在。區區幾個能打的高手影響不了整個戰局。只要有我指揮,肯定能打贏。就算兵力上稍居劣勢也不成問題!」

「說廢物是廢物有什麼不對!」

「科因布拉的人果然都派不上用場!都追到那種地方了居然還會被逃掉!? 」

此外他還有另一個嗜好。看到一夕之間變了個人的弗雷瑟和克拉夫特,諾耶兒不知會做何感想。一想像那天真端正的臉蛋扭曲時的模樣,格布就忍不住興奮起來。她會哭泣嗎?會憤怒嗎?還是會絕望呢?不論哪種都很有趣。

「隊長,不好意思打擾您一下。」

「那我馬上去挑幾個適當的指揮官編列進攻部隊。等等再一併向您報告。」

兩具沒有頭的屍體,還有被切成上下兩段的奈德。他們毫無疑問是被非常高超的手法所殺。八成是科因布拉兵下的手吧?但奇怪的是居然沒有發現其他赤輪軍的屍體。多半是看狀況不對,所以背叛或逃走了。

「畢竟奈德那傢伙以前曾在科因布拉待過。就算對面剛好有人認識他也很正常。所以說,就算曝光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里斯提希的主君,巴赫爾太守阿密爾·瓦爾德卡,是公認最有機會成爲下任皇帝、前程似錦的年輕人。里斯提希敬佩他的才幹,併發自內心效忠於他——但是。

弗雷瑟心情大好。格布替他在空杯子裏重新倒滿酒。

「貴族的女孩個個年輕貌美、打扮得光鮮亮麗,全身上下裝飾着華麗的珠寶喔。她們平常不做粗活,所以手心既美麗又軟嫩,而且家裏滿是金銀財寶。你不想把它們全都搶過來嗎?」

「好啦好啦,請您冷靜一點。其實這段時間出了一點事。呃——首先是關於奈德的搜索,然後還有葛羅妻兒的部分。」

不過,就算順利抓到,也只是錦上添花的程度而已。雖然里斯提希表現得很激動,但其實也沒那麼灰心。反正本來的計劃就是用武力攻下州都。

「我們的確是掌握了他們的位置啦。不過因爲追擊部隊太無能,完全被他們溜掉了。這下拿他們兩人當人質的計劃得暫時放棄了呢。」

「喂,克拉夫特,那傢伙已經掛了啦!別老是玩同一個玩具,去找其他女人如何?」

「晚點見囉。」

「這件事先放到一邊。找到奈德的行蹤了嗎?」

「不行了,這傢伙完全沒在聽。」

格布來到巴列爾伯爵所居住、全鎮最大的宅邸。對入口的衛兵揮手打了聲招呼後,大門旋即打開。

「……剛剛本國送來了新消息。上面要我們留在羅克貝爾,把叛亂的時間拖長。太守命令我們停止對馬德雷斯的進攻計劃。」

只要氣勢夠強,無論什麼樣的軍隊都能發揮令人畏懼的戰力。不過,這氣勢一旦中斷,整支部隊的士氣就會垮掉。

現任的巴赫爾將軍已屆退休之齡,里斯提希強烈相信,自己是最有資格接任這位子的人。從順序來看也非自己莫屬。儘管不清楚黎明計劃的內容,但被那種古怪計劃創造的人類踩在腳下可一點也不好笑。他賭上身爲巴赫爾人的尊嚴,絕不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太慢了!你以爲我等你多久了!連你也被那些廢物感染了嗎!!」

「當然是真的,因爲那裏有很多附帶血統證明的貴族啊。那些傢伙拿着我們辛苦賺來的錢財,每天享用大魚大肉。所以,身爲正義的赤輪軍,一定要把它們統統搶回來纔行!」

「祕密通道的出口附近也有戰鬥的痕跡。那裏有科因布拉兵,還有三具巴赫爾人的屍體。這下很明顯是衝着巴赫爾人來的呢。奈德帶去的手下大概不是背叛就是逃跑了吧?」

「…………」

「……貴族。」

克拉夫特宛如被翻滾的慾望吞沒。過去那純樸膽怯的模樣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現在的表情就像一頭飢餓的野狼。正嘲弄着他的弗雷瑟也一樣。

只見克拉夫特完全沉浸在那檔事中,對兩人的交談毫無反應。那雙平日耕田鍛煉出的強壯雙手正緊緊抱着一個女人的頭,彷彿要把它掐爆一樣。頭顱的主人,是被弗雷瑟抱着的少女的母親。她翻着白眼,舌頭難看地垂在嘴邊——似乎早就斷了氣。

「話說回來,我想打聽一下關於你們參加別動隊的夥伴。」

(明明自己說了不能輕敵,卻又這麼感情用事。唉呀唉呀,事情真的會這麼順利嗎?雖說葛羅無能,科因布拉兵又是弱雞,但我們的士兵大部分也是科因布拉人呀。再說,人類這種生物,不管生在哪裏都是大同小異吧?)

「啊——您說諾耶兒和米爾特嗎?」

「確實,包含我在內,我們可能都有點小看他們了。果然輕敵是大忌。」

「…………」

「嘛,畢竟科因布拉人可是有名的弱雞。更何況叛亂軍的士兵原本都是平民,本來就不能期待啊。」

「重要的是進攻、進攻再進攻。只要不斷給他們新的獵物,飢餓的野獸就不會胡思亂想。但要是隨便轉進守勢,情況就可能會變得有點棘手。」

(科因布拉要由我攻陷!我不會讓法立德那種乳臭未乾的小鬼妨礙的!!)

「事到如今竟然要我留在這裏拖時間?只要順着幹道繼續前進就能攻下州都馬德雷斯,根本沒有什麼好猶豫的!混帳,這肯定也是法立德的主意,那個可恨的臭小鬼!!」

「嘿嘿,知道啦!」

「換言之,我可以命令下面準備進軍囉?」

(完全墮落了吶。欣賞這個過程也是我的一大樂趣。)

格布努力不讓心中的想法表露在臉上,對里斯提希敬禮後退出房間。

「就是這個氣勢,弗雷瑟。接下來預定還要前往坎南街道,一口氣直攻州都馬德雷斯。只要打下那裏,就有比現在好上萬倍的享受喔!」

相反地,如果州都被赤輪軍打下,則可以讓世人見證葛羅的無能。等巴赫爾軍介入後,再高貴地投降歸還州都。如此一來,赤輪軍就會成爲正義之師,而身爲首領的里斯提希則會被當成英雄。當上科因布拉的太守也不是夢想。自己的名聲定當響徹大陸。

「那當然!因爲咱們打贏了!咱可是贏家啊!」

而皇帝也毫不猶豫地同意,要阿密爾向自己展現他的手腕。換言之,也是在測試他是否有資格成爲次任皇帝。只要阿密爾成功的話,便確定能當上皇太子。

「咱也不曉得。該不會是跑回村子了吧?嘿嘿,明明這裏有這麼多好玩的東西,真是呆子。」

相反地,科因布拉當時雖然擁有全大陸最豐富的物資和軍隊,卻連一仗都沒打過就開城投降。據說科因布拉人拼命搖尾乞憐的可悲模樣,遭到全大陸人的恥笑。他們軟弱的程度,就連太陽帝都忍不住痛罵。

弗雷瑟的腦中浮現米爾特和村子其他人的身影。最後出現的,是諾耶兒的面孔。他將躺在身旁的少女想像成諾耶兒,用力擁入懷中。沒錯,既然得不到,那麼搶過來就行了。這道理再簡單不過。只要戰勝的話,根本不需要對方的同意。弗雷瑟決定下次見面的時候就這麼做。

「啊啊。聽說他們失蹤了。你們有沒有什麼消息?」

「……你說屍體?」

「奈德那傢伙的身手也不俗,但對方的實力完全是不同次元的。看來因爲這裏是科因布拉就小看他們,可能會有點危險吶。」

格布高聲問道,弗雷瑟立刻歪着嘴角連連點頭。克拉夫特也一邊拼命扭腰一邊用力頷首。

腦海中忽地浮現曾問過自己如何變幸福的諾耶兒的臉。儘管不知道她去了哪裏,但下次見面大概就是敵人了吧?身爲軍人的直覺如此告訴自己。

阿密爾身邊有個從小一起長大,名爲法立德的紅髮男子。他是個文武雙全、相貌堂堂、質樸剛健的年輕人。不僅受到士兵們愛戴,更立下許多實質的戰功,在短短時間內便爬上高位。

里斯提希毫不掩飾自己的嫉妒,忿忿地罵道。這句話給本人聽到肯定會勃然大怒吧。

「年輕就是這樣嘛。等到我這年紀後,就不會再貼着女人不放,懂得細細品味囉。」

弗雷瑟正一面灌着酒,一面操着一個兩眼無神的少女。試圖保護女兒的父親無言地躺在旁邊,頭顱被當成玩具般踢飛在房間另一頭。

「要塞裏只有奈德和巴赫爾人的屍體。全都被俐落地殺掉了。下手的恐怕不是普通的高手。」

所以這次里斯提希才自願擔任科因布拉叛亂的指揮官。他已經得到阿密爾的承諾,只要順利攻下州都,就能拿到最高的勳賞。但事到如今竟然又命令他不準前進,他怎麼可能忍得下這口氣。

(啊——啊,真是麻煩死了。奈德那白癡,還說什麼第一戰功?居然爲了那種東西丟掉小命。)

身爲赤輪軍的首領,同時也是巴赫爾軍千人長的里斯提希正在政務室內。他從剛剛開始,就一直低頭瞪着巴赫爾太守,阿密爾·瓦爾德卡送來的命令。臉上的表情十分難看。

「八成是法立德那傢伙的讒言。那個臭小子,仗着跟阿密爾大人一起長大就得寸進尺!明明只是個被製造出來的怪物!!」

統一戰爭的時候,巴赫爾州曾和元武州共同抵抗太陽帝率領的霍西德直到最後。巴赫爾人的騎兵,連戰無不勝的太陽帝也曾陷入苦戰。儘管最後不幸落敗,但巴赫爾騎兵的驍勇善戰也傳遍全大陸。因此,皇帝一方面仍對巴赫爾人抱有戒心,另一方面又安排阿密爾鎮守此地,不難看出他對巴赫爾的重視。

但里斯提希就是看不過這點。這二十年來鞠躬盡瘁、流血流汗的明明是自己纔對。每天不辭辛勞鍛鍊難以馴服之巴赫爾兵的是他;剿滅危險亂黨的也是他。早在阿密爾和法立德出生前,自己就在做這些事了。

「我說得沒錯吧?搶奪別人的東西最爽了。如果那是對方的寶貝就更棒啦。這可是隻有勝者才能享受的特權喔。」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那我先走啦,晚點再一起幹一杯吧。」

不過這一切都只是推測而已。格布補充。很難想像奈德會自己泄密,但他身上又沒有拷問的痕跡。那種傷勢別說是拷問情報,就算當場死亡也不奇怪。

在內奸的安排下滯留在羅克貝爾的葛羅妻兒。只要抓住他們,作戰計劃就等於成功了一半。

『坐擁金山銀山,卻無可用之才』,那就是科因布拉最好的形容詞。不過他們現在兩個都沒有就是了。

「換言之,葛羅的妻兒果然藏在那裏嗎?如果是葛羅的妻兒,就算身邊配有身手高強的護衛也不奇怪。」

如今他已榮升上級千人長,比年紀大上整整一倍的里斯提希更高。大家都認爲他不久之後就能升上將軍,並肯定會在阿密爾繼承皇位後受封爲某地的太守。畢竟,他可是貝夫南皇帝苦心經營之『黎明計劃』中培育出的完成品,實力無庸置疑,將來毫無疑問會成爲阿密爾的左右手。

「你們也別搞得太過火,不然其他人都沒得爽囉?給我學習一下不會弄死對方的玩法嘛。」

里斯提希毫不掩飾自己的殺氣,重重捶了一下桌子。

「啊啊,真是期待吶。」

一人接一人地擅自傳播,最後勒住自己的脖子。那就是謠言的可怕之處。

沒有確實的證據。唯一的證人,也就是派去要塞的巴赫爾人全數死亡。雖然不用擔心巴赫爾在背後操控的事會被公開彈劾,但謠言是不需要證據的。

「喂喂喂,這不是很有幹勁嗎?年輕真好啊。」

「啊啊。我去奈德說的破爛要塞看了一下,結果只找到幾具死狀悽慘的屍體。」

還有,對於發動叛亂、極盡掠奪之能事的里斯提希,阿密爾真的會讓他重回自己的麾下嗎?萬一有個閃失,阿密爾說不定會爲了自保犧牲掉他。里斯提希是否真的有意識到這件事?又或者只是假裝沒發現呢?

(嘛,反正苗頭不對的話,把責任統統推給隊長就行了。這就是讓自己活得更輕鬆的訣竅呀。)

科因布拉州都——馬德雷斯城。這座城市的西側緊鄰海岸,設有一座巨大的港口。城鎮的街道以港口爲中心成輻射狀向四面八方擴散,過去大陸第一貿易都市的名聲,至今依然響亮。在統一戰爭時期,由於沒有抵抗便開城投降,因此未被捲入戰禍。

儘管北部的金礦枯竭,又失去與孟德渥諾大陸的貿易線,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商業活動,即使正值叛亂期間也不例外。是故,州都今天的街景也十分熱鬧。

「這就是科因布拉的州都馬德雷斯啊。真的好大唷!」

「現在可不是慢慢逛街的時候,必須立刻進城向太守報告纔行。事態刻不容緩。」

辛西亞叮囑正用力伸懶腰的諾耶兒。雖說已經派了傳令兵,但辛西亞仍有親自說明狀況和事情經過的義務。

與前往羅克貝爾的援軍會合後,辛西亞向部隊報告了羅克貝爾已淪陷的消息。身爲指揮官的迦迪斯將軍,顧慮到敵軍的兵力超乎預想,決定暫時撤退重整態勢。

如今羅克貝爾已然淪陷,領主巴列爾伯爵也已陣亡,去之無用。且救出太守妻兒的任務已圓滿達成,所以沒有必要焦急。因此迦迪斯將軍只留下一隊牽制敵軍。

辛西亞一行人跟迦迪斯的本隊一同折返,數日後終於抵達州都。

「那麼請慢走。回來後別忘了給我獎賞。我們說好的喔。」

「你在說什麼?你也要一起去。奈德是你殺死的,而且你是證明那傢伙是巴赫爾人的人證,要親口報告給太守——」

辛西亞說到一半突然停止。

因爲她赫然發現諾耶兒的裝扮實在太不像樣了。縱然有武器,但增援部隊並未準備女用的衣物。畢竟不是遠征,通常只會攜帶最低限度的補給物資。儘管他們準備了莎拉的衣物,可自然沒有諾耶兒的份。

現在的諾耶兒穿着一身沾滿血跡的皮衣、背上綁着長槍、腰上又掛着鐵錘,任誰見了都不會想靠近。儘管一路上有用水洗過,不過還是洗不掉血漬。

「唉,我可不可以去街上晃晃啊?我想到處看一看,感覺可以找到很多寶貝呢。」

「不行。首先得給你換套衣服。你以爲憑這副德行見得到太守嗎?」

「反正我又不想見他。感覺好像很麻煩。」

「啊——少囉唆!總之給我過來就是了!」

「那、那個,請問我們該怎麼辦?」

米爾特惶惶不安地問。只見其他村人們也一同看着自己。

「總之我先帶你們到兵捨去。你們先在那裏喫點東西,好好休息一下。等我這邊辦完事後,再來思考要怎麼處理你們。」

辛西亞把諾耶兒用力拉回來,然後用拳頭摩擦她的太陽穴。雖然諾耶兒不停哀叫,向神發誓自己絕對不會再犯,但辛西亞可不會輕易放過她。

「很痛耶。」

「雖然你不是軍人,但換上軍服的話至少不會失禮。而且你姑且也算義勇兵……這是我當十人長時穿的衣服。你試試看合不合身?」

「……唔,爲什麼突然問這個?」

由於辛西亞很快就從十人長升到百人長,因此這件軍服幾乎就跟新的一樣。順帶一提,上戰場或出任務的時候當然是穿鎧甲,除此之外的場合纔會穿軍服。不過近幾年所謂的上戰場,也只是去討伐山賊罷了。

那是辛西亞如今已過世的兄長以前戴的眼鏡。雖然算不上紀念,但辛西亞也沒特別想過要丟掉它,所以就一直保管着。

儘管很想吐槽戴了眼鏡視力當然會變清楚,但辛西亞忽地驚覺自己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

「……原本是想拒絕你的,不過約定就是約定。你喜歡就拿去吧。」

「嗯——?」

「嗯。世界看得一清二楚。真的可以看透整個世界喔。」

「幹嘛,爲什麼突然把背挺得那麼直?」

她戴起黑框眼鏡、將那頭鮮紅的亂髮綁好,轉過來看着這裏。

「知道啦。唉,這件衣服好漂亮喔。而且也很帥氣。」

諾耶兒惟妙惟肖地裝出官僚的模樣,推了推眼鏡,然後轉身退出房間。

說完辛西亞拿出一件白色基底的軍服。縱使因爲階級不高所以沒有肩章,不過上頭仍刺有代表科因布拉州的天秤紋章。這是象徵貿易都市的科因布拉旗印。天秤的一端是金幣,另一端則是物資。

「這個州可沒富裕到能讓你們白喫白喝。別看街上好像很熱鬧,實際上並不樂觀。」

「怎麼這樣!我們就算上戰場也打不了仗啊!」

其實辛西亞在城內另有自己的房子,但因爲僱不起傭人,加上艾德利許家只剩下自己一個,所以就搬出來了。畢竟一個人住在寬闊的大宅內,實在太過寂寞。既然如此,乾脆搬到兵舍來住,訓練也比較方便。

露出白色的獠牙,追着自己不放的諾耶兒。一想到那畫面就讓人不寒而慄。辛西亞甩甩頭咳了兩聲。

「就是要讓你們留在軍隊,還是讓你們回去村莊。你們的村子不是還在叛亂軍的控制下嗎?不過,要是留下來的話就得繼續戰鬥。」

「怎樣,合適嗎?」

辛西亞說完冷冷地轉身,拖着諾耶兒離去。

「打擾了。」

諾耶兒繼續抱怨,可辛西亞完全不理會。

此時,辛西亞才赫然回神叫住她。

「只睡一下也不行?」

「我想想,這種時候應該……」

「雖然外表的確很重要,但你先給我處理一下內在的問題!你這大白癡!」

「啊、啊啊。」

來到高級士官用的軍舍後,辛西亞把諾耶兒拖進自己的房間。這裏是百人長以上之士官專用的居住區。跟一般兵住的兵舍不同,每個人都有獨立的房間,設備也不差。

「唉,比起那個,這副眼鏡能不能送我?」

「不需要客氣,反正我也完全不打算接待你。換好衣服就快點進城。」

辛西亞瞬間猶豫了一下,但想想也無所謂。

「這是我的房間。來,進來吧。」

「會因爲軟綿綿的牀太舒服了變得愛睏。」

「……算了。再跟你瞎扯下去就沒時間了,快走吧。先警告你,絕對別在太守面前說出任何失禮的話,或做出失禮的舉動。只准回答我問你的問題。」

辛西亞把諾耶兒推進房間。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躺起來好像非常舒服的雪白牀鋪、模素的桌子,以及一個大得驚人的衣櫃。衣櫃旁掛着鎧甲和頭盔。

「…………」

「你以爲穿着那身衣服的你跳上牀的話,會發生什麼事?」

然而途中便被辛西亞揪住頭髮,在牀前幾公分處煞車。她的頭髮被用力往後拉,脖子彎成奇妙的角度靜止不動。

諾耶兒大呼一聲萬歲,瞬間跳向辛西亞的牀鋪。

「合身的話這件就借給你吧。等等要見的是太守,絕對不能失禮。」

「喂。你該不會要戴着它去見太守?」

「知、知道了啦,別推我。」

「戴上這個,再把後面的頭髮纏起來。怎麼樣,看起來是不是很聰明?」

「沒、沒頭沒腦地胡說什麼。」

聽到她叫自己大人,辛西亞反而覺得渾身不對勁。

「知道了啦……不對,屬下知道了,辛西亞大人。請放心包在我身上。」

「怎、怎麼處理?」

她的動作感覺就好像曾穿過類似的服裝。本以爲一定不合身的軍服,穿在她身上竟意外地合適。與其說是新兵,更像是剛晉升不久的女士官。只見她一臉正經,英姿颯爽地擺出姿勢,歪着頭看過來。

「等、等等!別擅自作主!話說,那個眼鏡是怎樣啊!」

「不行!」

「啊啊、頭要破掉了。」

「您沒有意見的話,就由屬下安排吧。請全部交由屬下處理就行。那麼,屬下今天就先告退了。」

不如說該慶幸她沒要求其他更高價值的東西。再說若不遵守約定,這笨蛋肯定會死纏爛打地追着自己跑。而且是拿着鐵錘和長槍。

「唉——我還以爲很順利的說。」

聽到辛西亞的話,米爾特和義勇兵們紛紛露出詫異的表情。

懶得跟她爭辯的辛西亞坐倒在牀上,嘆了今天不知道第幾次氣後,緩緩起身追上諾耶兒。

原來如此,看起來真的就像某個能幹的祕書或參謀官。若非認識她的本性,恐怕任誰都會被愚弄吧?不,感覺就算認識也可能會被騙倒。

諾耶兒說完,隨即脫掉身上的骯髒皮衣。軍服這種東西,通常第一次穿的時候都會費點工夫,但諾耶兒卻一下子就換好了。

「太好了。就把它當成新的寶貝好了。而且戴上這個看起來就會變得很聰明。是能使人腦袋變好的神奇眼鏡呢。」

「真拿你沒沒辦法。知道了啦,辛西亞。」

辛西亞大聲怒吼,讓諾耶兒忍不住兩手捂住耳朵。明明一副聰慧參謀的模樣,做出來的動作卻很愚蠢,讓人有種強烈的不協調感。

即便知道大家暗地裏都叫自己沒落貴族,但反正科因布拉州本身就在凋零,所以她也不打算放在心上。儘管她知道自己聽見這稱呼時,表情仍會抽搐。

「之前不是說好給我獎賞的嗎?我覺得這副眼鏡挺漂亮的耶。」

諾耶兒好像很了不起似地聳聳肩,一個人走出門外。那悠然自得的背影就連將軍也得自嘆弗如。

「爲什麼?我明明是用敬語啊。」

「——辛西亞大人,請您下達命令。」

「是會把我的牀弄髒!你這大白癡!!」

辛西亞一時看傻了眼。然後諾耶兒忽地走向桌邊,拿起某樣東西。她似乎從剛剛就已注意到它,想也不想就拿了起來。

「不是要你別再愚弄我了嗎?下次再這樣玩小心我捏你臉頰。」

「囉唆,總之不準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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