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晴轉地獄

4 殺死騙人的狐狸

《擁抱火輪的少女》 · 七澤またり · 1.1萬 字

加入赤輪軍的三日後。從本隊被分編到別動隊的諾耶兒等人,正朝着幾十年前就被遺棄的要塞行進。

別動隊的指揮官是狐狸眼的奈德。他揚着嘴角,似乎心情很好的樣子,領在隊伍的最前方。

年輕人們全都揹着重量不輕的弓矢和長劍,以及穿不慣的金屬防具,汗流浹背地拼命跟在後頭。

因爲目的地位在密林深處,一行人不得不穿越重重茂木,在凹凸不平的崎嶇地面上前進。體力的消耗比想像中更加快速。

米爾特大口喘氣,擦去不停滴落的汗水。明明平日經常在山野間活動,腳底板卻不爭氣地發疼。獨特的緊張感,還有穿不習慣的重武裝,讓身體比平時沉重得多。

另一方面,諾耶兒卻打着呵欠,一臉悠哉地漫步。

「……喂、我說你啊、爲什麼這麼輕鬆啊。明明是女的、太不合理了吧。」

米爾特一邊喘氣一邊問道。感覺只要稍微鬆懈,兩腿就會馬上癱軟在地。

「這點程度沒什麼呀。是米爾特你們運動不足吧?」

「不、絕對是你太奇怪了。喏、不信你看看周圍。」

現場唯一還保持正常的,除了奈德跟他的五個隨從外,就只有諾耶兒而已。

其他數十人都一副快死的樣子,盡顯疲態。感覺隨時會倒下去。

「奈德隊長身邊的那幾個人好像也都很習慣了,說不定是哪裏來的軍人呢。」

原來如此。米爾特恍然大悟地點頭。可是,這麼一來諾耶兒的體能就更解釋不通。她看來也不像軍人出身。因爲她不但傻頭傻腦的,身上更連紀律的紀字都看不到。

「……雖然那樣就說得通了,但可解釋不了你這麼有精神的原因啊。」

「嗯——因爲我比較特別呀。只要太陽公公出來,我就會充滿元氣。」

她露出一口白牙,對米爾特笑了笑。

米爾特差點被那笑容給迷住。他急忙嘆了口氣甩甩頭,掩飾自己的失態。

「……啊啊,跟你說話害我更累了。」

「真是辛苦你囉。」

諾耶兒敷衍地應了兩聲。米爾特看得爲她焦急,但奈德似乎沒放在心上。

儘管腦中不斷浮現疑問,但現在可沒時間慢慢思考。辛西亞決定不正面應戰,從倉庫後面的隱藏通道逃走。她打算讓太守妻兒離開後,自己再留下來斷後,儘可能拖延時間。

「是!」

「知道了!」

「知、知道了。」

「再」這個詞好像用得有點怪怪的。彷彿她曾經進去過一樣。米爾特正想追問,卻發現諾耶兒已經闔上眼,似乎不想再聊下去。

順着諾耶兒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不遠處一處比較開闊的空地上,矗立着一座覆滿青苔的石造要塞。

辛西亞對士兵們斥喝。莎拉和艾爾加面無血色地靠在最深處的牆邊。雖然很想安慰他們一切都會沒事,但這麼不負責的話,辛西亞實在說不出口。

「……怎麼回事?誰去拿個火把來。」

辛西亞輕聲驚呼,觸電似地跳離門邊。她原本以爲是外面變得昏暗,結果完全不是如此。

接着只要等州都馬德雷斯的援軍趕來會合,再把叛亂軍趕出羅克貝爾就行了。

「……外、外面、外面有人!」

其中一人戰戰兢兢地問。奈德聞言自信滿滿地點頭。

奈德用力拍拍青年的背。然後他環顧衆人一圈,用冰冷的語調說道。

辛西亞一面戒備一面觀察敵人的模樣。單看外表,對方好像只是個普通的年輕女子。鮮血般的紅色頭髮格外引人注目。

儘管辛西亞很想立刻護送太守的妻兒趕回州都,管理羅克貝爾的巴列爾伯爵卻不准她這麼做。雖然一方面也是擔心女兒莎拉的安全,但最重要的原因,是害怕太守對自己見死不救。巴列爾當然沒有親口說出來,但辛西亞是這麼認爲的。

諾耶兒提起背上的雙尖槍,悠哉地走在隊伍最後面。

叛亂軍的勢力迅速擴大,從北方一路南下,朝州都馬德雷斯前進。而羅克貝爾恰好位在這條路徑上。

「……什麼東西沒辦法?」

「那就直接用鐵錘破壞!再不快點賊黨就要攻進來了!」

辛西亞將火把拿近縫隙,再次窺探外面的情況。

諾耶兒說完一臉沒趣地靠在樹幹上。

這扇門雖是木造的,但應該沒那麼容易撞破。不過,再這麼下去非常不妙。敲門的聲音愈來愈大,漸漸變成碰碰碰的鈍響,震得連房內的空氣都在晃動。

「記得先纏上綿布,儘量避免發出噪音!動作快!」

「…………噫噫!!」

「到底有什麼呢?搞不好有什麼大人物躲在這裏喔。」

「好,所有人聽過來。現在開始我會向各位說明,爲什麼我們不去羅克貝爾,而要跑到這種髒兮兮的地方。」

「好,你們先在這裏待着。我先去前面探探路。給我保持安靜喔。」

倉庫的外面是個大房間,理論上多少會有光線從上面照進來。明明不久前都還看得見的,不可能突然變得看不見。

辛西亞的任務,就是保護正回到羅克貝爾探親的太守妻兒——莎拉和艾爾加兩人。偏偏就在這個時候,科因布拉北部發生叛亂。

奈德拔出佩劍,朝眼前的要塞長驅直入。米爾特等人也跟在後面向前衝刺。

「啊、該不會就是那個吧?那個爬滿青苔和葉子的骯髒房子。看起來很像呢。」

奈德壓低聲音告訴衆人,然後帶着五名護衛,彎着身體朝要塞靠近。他們一邊警戒四周,一邊凝神注意要塞的情況。他們似乎正仔細地調查地面和瓦礫。

「原來如此。」

「因爲只有這裏的掛布被切開一條縫。一看就知道有東西藏在後面啊。」

「不都是你害的嗎!」

那傢伙似乎被不久前認識的那個格布給洗腦,相信到鎮上去的話會有很多好東西。說什麼這次終於輪到自己成爲掠奪的一方,眼神中滿滿都是慾望。雖然米爾特試着勸阻,他卻完全聽不進去。

「女人和小孩不準殺,一定要捉活的。不過要是遇到抵抗的話,可以打個半死沒關係。其他人統統殺掉。不要猶豫,一刀下去就對了。」

「洞穴也有很多種類唷。雖然我這輩子都不想再進入墓穴了。」

「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抓住逃離羅克貝爾之葛羅的妻兒。只要抓住他們,就能把敵人最重要的親人當成人質,大大提高這場戰爭的勝算。」

然而,眼下那些手上纏着紅巾的男人卻包圍了要塞,破門而入。是叛亂軍中有人提供了情報嗎?如果賊黨中有誰是本地的獵戶,知道這個地點也就不奇怪了。

「嗯。只有我注意到這裏。」

她抬頭仰望天空。雖然比剛剛多了幾片雲,但太陽公公依然健在。確認這點後,諾耶兒愉快地加快步伐。

(……到這一步爲止都很順利。可是,沒想到敵軍中居然有人知道這個地方!)

「很好,那就出發吧。現在開始壓制這個破要塞,抓捕葛羅的妻兒!進攻!」

「謝謝。」

像是爲了給藏身在要塞內的人一個下馬威,奈德刻意振聲高呼。而所有人也跟着應和。

奈德說完,年輕人們瞬間繃緊表情,用力點頭。

「真、真的非殺不可嗎?」

士兵們用包着布的鐵錘用力敲開設置在地板下的通道入口。沉重的鈍擊聲在倉庫內迴盪。比預想中更大的噪音令辛西亞蹙起眉頭,不過既然發生了也沒辦法。只能祈禱地下室附近沒有敵人了。

「……是嗎。你是怎麼發現的?」

「雖然我絕對不會藏在這種顯眼的地方就是了。」

米爾特轉頭看着諾耶兒,但她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別的事物上。

即使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也絕不能讓他們遇到危險。他們是擁有瓦爾德卡姓氏的高貴人物,要是落入賊黨手裏,叛軍的士氣鐵定會更加高昂。

於是米爾特也不再問下去,坐下來努力恢復體力。其他人也都安靜地低着頭休息。

「嗯嗯,沒什麼。」

「唉,話說弗雷瑟和克拉夫特怎麼了呀?一直沒看到人。」

「只要抓到他們,第一戰功就是我們的了。我會報告大將,重重獎賞大家,你們就好好期待吧。聽明白了嗎,明白的話就大聲回答!」

門外傳來一個年輕女性開心的嗓音。接着門板咚咚地響了兩聲。他們藏在這裏的事情已經完全曝光了。

「他們往羅克貝爾的方向去了。說什麼要去當先鋒部隊。弗雷瑟那笨蛋硬把克拉夫特也拖去了。」

倉庫的門和周圍的牆面都蓋着麻布,進行了簡單的僞裝。雖然不太可能完全騙過對方,但在陰暗的光線下應該不至於馬上被發現。

辛西亞從事先在倉庫門上挖好的圓孔往外窺視。但外面一片漆黑,看不清楚情況。

因此,辛西亞決定採取折衷的方法,提議離開肯定會成爲戰場的羅克貝爾,到這座被遺棄的賽普汀要塞避難。巴列爾這才勉爲其難地點頭。

「那你會躲在哪裏?」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在這種破爛骯髒的地方?」

用來抵禦敵軍的厚重城牆只剩斷垣殘壁。要是把這裏當成防禦據點,恐怕一下就會被攻陷吧。直到現在,米爾特還是搞不清楚他們到底來這種地方做什麼。

儘管對小孩子出手令她有點猶豫,但辛西亞馬上堅定意志。

「不可以,別忘了我們的任務!聽好了,我一出去就立刻把門堵上!不用管我,全力逃出去!!」

她趁機用力把門重新甩上。門內旋即傳來上鎖的聲音。看來部下們的確遵守了命令。

賽普汀要塞早已從地圖上消去,軍中也只有少數人知道這裏。若不是莎拉告訴她,就連辛西亞也不曉得有這座要塞的存在。來自北部的叛亂軍,照理說不可能攻到這裏纔對。

「不殺人的話就換你被殺。如果死掉也無所謂的話就隨便你吧。醜話說在前頭,我可不會幫你們收屍。」

「說不定是看準了這點,覺得不會有人來啊。」

「但、但是!!」

「……這裏只有你一個人?」

「明白!」

(……怎麼辦。放着不管的話對方一定會去呼叫同伴。只能由我出去應戰了嗎?)

辛西亞下定決心,對背後滿臉驚恐的士兵們下達命令。

「給我把整個要塞翻過來找。一隻蒼蠅都不準放過。倉庫和天花板也都要檢查。還有,一旦找到人後立刻通知其他夥伴。我會守在入口,防止他們趁亂逃出去……喂,你有沒有在聽啊,那邊的小妹妹。」

「啊哈哈,被我找到了——」

過了一會兒後,奈德他們總算回來了。

「可、可是,他們真的會在這種地方嗎?這裏怎麼看都只是普通的廢墟而已啊。」

(他們的目的應該是莎拉大人和艾爾加大人。不過,這時間未免太剛好了。難道我軍之中有人通風報信嗎?)

「既然如此,我也一起去!」

「這個可以嗎?」

(真年輕。大概還只有十幾歲吧。不過既然是反賊的同黨,就絕不能手下留情!)

負責把風的士兵們屏住氣息,握緊手裏的長劍。一股酸臭味撲鼻而來。

「喂喂,人又不是螞蟻或鼴鼠。那種地方躲不久吧?」

那是人類的眼珠。那隻眼睛似乎早在辛西亞靠近前就一直站在門外,從蓋着破布的小孔窺視着倉庫內。

換句話說,自己剛纔跟敵人只隔了一片門板之遙。辛西亞不禁渾身戰慄。若非處於備戰狀態,她肯定會嚇得大聲尖叫。感覺全身的雞皮疙瘩都站起來了。

躲在腐朽的城樓——賽普汀要塞裏的年輕騎士辛西亞·艾德利許正陷入苦惱。

「在來到這裏之前我也是半信半疑。不過呢,剛剛仔細調查後,我發現四周最近的確有人出入的痕跡。對方雖然使了些小聰明想要隱藏,但絕對不會錯的。他們確實在這裏。」

「嗯,當然有啊。我也會努力去找喔。」

包含辛西亞在內,太守妻兒的護衛只有區區二十人。攻入要塞的賊黨應有百人左右。雖然不是沒有勝算,但要一邊保護太守妻兒一邊戰鬥實在太勉強了。

「喂喂,怎麼回答得這麼沒精神。接下來就是重頭戲了喔?我們要親手抓住他們。這麼一來就能拿下戰功,獎賞絕對少不了。當然對方一定會拼死反抗,要是太大意的話,可是會一下就被殺死唷。」

同時辛西亞也派人趕回州都,請太守在他們被找到前儘快派出援兵。她已經做了所有自己能想到的準備。

說完奈德稍微頓了頓,賣關子地笑了笑。

辛西亞用力握住劍柄,一口氣推開沉重的木門。門外的人似乎嚇了一跳,一邊驚呼一邊往後跳開。

「喔、喔喔。」

「嗯——我想想。好比躲在洞穴裏面。」

「戰鬥最重要的就是鬥志。可別退縮啊?」

儘管克拉夫特死命抗拒,最後還是被衝昏頭的弗雷瑟給拖走。因爲平常老被弗雷瑟當成小弟使喚,所以克拉夫特對他毫無抵抗能力。

「辛西亞大人,這扇門生鏽得太嚴重了,入口打不開!」

「辛西亞大人,出了什麼事嗎?」

「外面的敵人由我收拾!你們留在這裏保護莎拉大人和公子!我出去之後,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準開門!」

辛西亞迅速瞄了一眼背後。她說得沒錯,掛布上的確有條方便門板開關的明顯縫隙。但在這麼昏暗的環境,不靠近的話應該很難辨識。

這個女人似乎擁有與外表不相稱的驚人洞察力。然而這點卻害她即將命喪於此,只能說她的運氣太差了。

「你也是叛亂軍的人嗎?」

「嗯,算是吧。唉——我記得他們說不可以叫蝗蟲,好像要叫赤輪軍來着?只有名字特別帥氣呢,嗯。」

紅頭髮的女人漫不經心地笑着點點頭。她拿着一柄有兩個槍尖的長槍,身上穿着皮質的胸甲,手臂纏着一條紅色布巾。果然是自稱赤輪軍的亂黨沒錯。辛西亞更加堅定決心。

(雖然不忍心,但只能讓她死在這裏了。現在的情況不允許我手下留情。)

接下來要詢問她的姓名,引誘她放鬆戒備。那大概就是最後的對話了。

「……我叫辛西亞。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嗯,可以啊。我的名字叫諾耶兒——」

就在對方悠哉開口的瞬間,辛西亞對諾耶兒的腦袋放出必殺一擊。攻擊沒有防備的少女,而且還直取要害。這對重視名譽的騎士而言可謂奇恥大辱,但現在太守妻兒的性命纔是最重要的。況且對手是賊黨,不需要講究什麼榮譽。

辛西亞左腳猛力一踏,咬緊牙關,使出全力從右上方一劍斬下。

一陣鈍重的衝擊從虎口傳來,尖銳的金屬撞擊聲在空中爆裂。

「——突然砍過來太狡猾了吧。」

「居、居然擋下了我的全力一擊!? 」

凌厲的劍擊被雙尖槍的槍尖分毫不差地接下。握着劍柄的雙手陣陣發麻。

諾耶兒臉上散漫的笑容開始變得猙獰。從她身上滲出的濃烈殺氣,甚至用皮膚就能感受到。在這輩子經歷過的戰鬥中,辛西亞從沒遭遇過這麼強烈的殺意。

(這、這傢伙,難道不是普通的賊人!? )

辛西亞差點就要腿軟,好不容易纔用意志力撐着。

「看來不打倒你的話,就拿不到藏在裏面的寶物呢。既然如此,我也要拿出全力囉?」

「住口、可惡的賊徒!接下我正義的一劍吧!!」

「知、知道了。」

「哦哦。」

(爲什麼他知道里面沒有人?這個男人到底是……)

諾耶兒閉着一隻眼歪起頭來。本以爲這是反擊的好機會,但手臂的肌肉纔剛用力,對方便突然露出銳利的目光。

「…………」

「我好像聽到下面有人在嘶吼,出了什麼事嗎?——咕、你在幹什麼啊!」

瞄準右腹的斬擊被槍柄撥下。那就利用反作用力,順勢轉身橫掃左腹。但這次卻被對方後退閃開。

名叫米爾特的青年毫不客氣地俯視辛西亞。那眼神彷彿在嘲笑她居然會輸給這種外行的村姑。

「…………」

「唉,我看你愈來愈喘了,沒事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似乎是厭倦了沉默,諾耶兒主動開口搭話。但辛西亞緊閉雙眼,堅持保持沉默。

「唉,辛西亞你不愧是女騎士,真的很強呢。剛剛我的肚子也差點就被刺到了,好危險吶。」

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倉庫裏的人已經平安地逃走。

「廢話!要殺的話就快殺吧!我誓與科因布拉同生共死!」

「——做夢!我絕不會爲了區區賊匪,污辱科因布拉騎士的名譽!」

「要、要你囉嗦。我本來就沒怎麼用過劍——」

「那就拜託你囉。對了對了,我拿到獎賞會分給佐伊姆村的大家。畢竟一個人獨佔也不好呢。」

「這樣就搞定了。」

諾耶兒抱着長槍,在辛西亞身邊坐下。

「咕!」

雖然她已經沒有能力反擊,但唯有投降萬不可能。爲了守護騎士的名譽和驕傲,她絕對不會服從賊匪的命令。

《擁抱火輪的少女》1 晴轉地獄 4 殺死騙人的狐狸插圖(1)
《擁抱火輪的少女》 · 1 晴轉地獄 · 4 殺死騙人的狐狸 · 第1張插圖

搔着黑髮懶散地走向這裏的,是個名爲奈德的狐眼男人。

「喝啊!!」

只能任由米爾特把自己的雙手綁在背後。

「要對其他人保密喔。因爲是我們發現的。要是大家都來分的話,獎賞會減少的。」

「放開我、可惡的賊黨!別用你的髒手碰我!」

這一腳痛得像連背部都被貫穿,辛西亞忍不住吐出沉悶的哀號。身上的盔甲沒有半點作用。胃液不受控制地從口中湧出。痛得顫抖的膝蓋接着被槍柄掃倒,身體重重地往後跌坐。

「啊——我現在剛好沒有唉。要我去找找誰身上有嗎?」

「我沒那個意思啊。」

另一方面,辛西亞則完全被玩弄在股掌上。劍勢漸漸變得凌亂,動作也愈來愈遲鈍。

反倒是辛西亞喫了一記反打,被狠狠踢中腹部。被對方借力使力的代價異常沉重。

「米爾特,你來得正是時候。能不能幫我一個小忙呀?我找到了一個名叫辛西亞的女人。」

辛西亞用斬擊代替回答。體格方面是自己佔優,所以單純比力氣的話應該可以壓過對方。而且對方的武器是長槍,必須用近身戰彌補長度的差距。

米爾特一面苦笑一面奔上樓,留下辛西亞和諾耶兒兩人獨處。

奈德在命令所有人進入要塞後,便讓已事先指派其他命令的手下偷偷離開,前往祕密通道的出口。實際進來搜索的,其實只有別動隊的一半。諾耶兒當然也不曉得這件事。

「唉。」

「好,那我馬上去通報。你留在這裏看守這個騎士大人。」

「別鬧了!話說回來,不是說還有個小孩子嗎?……啊咧,而且女人的名字好像叫莎拉纔對吧。」

「嘿,你覺得呢?真是不可思議呢。嗯,可能是太陽神告訴我的噢。」

「喔、喔喔。」

「是啊。」

「人生總會有不如意的時候嘛。希望你下次別再輸囉。」

「那就用這條紅巾把她的手綁在背後。反正聊勝於無。」

「我剛剛纔打倒的。喂,快來幫忙啦。」

「我知道啦。」

「你、你這傢伙!愚弄人也該有個限度!!」

「你還真大方。」

奈德語帶嘲弄地歪着嘴巴。

「——咕!!」

「不準愚弄我!!」

奈德把頭一點,指示兩名部下將門破開。

辛西亞大吼了聲休想。諾耶兒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可惡!盡會使些小聰明!」

如此盤算後,辛西亞捨棄防禦,使出電光石火般的連擊。

看到那張嘴臉,辛西亞終於想起來了。自己曾經見過這個男人。雖然頭髮從茶色變成了黑色,但她絕對沒有認錯。

一段時間後,米爾特帶了三個男人回來。

「受死吧!」

諾耶兒唰唰唰地用槍尖假裝攻擊米爾特的脖子。看到長長的刀刃橫在面前,米爾特的背脊不禁感到一股涼意。

諾耶兒有些悲傷地乾笑兩聲,然後用力一倒靠在牆上。

「可惡。」

辛西亞急忙想起身,卻驚覺對方的槍尖指在臉前。

面對持槍的對手,用劍的自己居然比不上對方的速度。辛西亞不禁惱羞。

總覺得從剛纔開始自己就一直被牽着鼻子走。事實上八成也真是如此。諾耶兒故意露出破綻,預測自己會攻擊那裏,然後提前回避。

諾耶兒一味地接招,完全不發動攻擊。她用槍柄——檔下劍刃,並以輕快的步法始終保持着絕妙的距離。

「太、太丟人了!居然敗給賊黨,而且還是個小孩子!」

「是!」

聽到這段對話,辛西亞不禁蹙眉。

「……該怎麼說呢,竟然連你都打得贏,難道騎士其實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嗎?」

正當辛西亞氣急敗壞地想跳起來時,一名年輕男子忽地從樓上走下來。

既然如此,下次就利用假動作,然後迅雷不及掩耳地轉攻下腹。可惜,這一劍只輕輕擦過右腹。

辛西亞的面龐因爲羞憤而脹得通紅。可是,她現在無論說什麼都像在找藉口,因此也只能默默咬牙。

「爲、爲什麼你會知道祕密通道的事!? 」

「吶,你身上有沒有比較長的繩子?」

「哦,小妹妹。聽說你不只發現了這個傲慢的女騎士,還把她撂倒了啊?這不是很厲害嗎。」

「好像是叫辛西亞喔。她是從這裏面突然跑出來的。」

「真、真的假的!該不會、是你一個人抓到的?」

「奈德隊長,就在這裏。」

「無論如何?」

「喂,我不是說了不準動嗎?不想手腳被折斷的話就乖乖躺好。上面可是說了揍個半死沒關係喔。」

「嘿!」

「好,不用顧忌,全力破壞就對了。雖然裏面應該已經沒人了,不過姑且還是保持戒備。」

「…………」

「不好意思啊,之前沒告訴你們,這座要塞其實有條祕密通道。爲了把躲在裏面的老鼠逼出來,才特地派你們進來做做樣子。我的手下已經在祕密通道的出口待命了。剛剛的喊話,其實是爲了讓他們以爲我把所有人都派進來的僞裝啦。」

「……話說回來,這地方黑漆漆的真討厭。不但都是黴味,又看不見太陽公公。」

「再動一下我就殺了你。雖然大家好像都不殺女人,但是我會喔。所以說,喏,乖乖把劍丟掉吧?」

「唉唉,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

辛西亞拼命抵抗,但腦袋被槍尖指着,什麼也做不了。

「總而言之,請你先把那個麻煩的玩意兒丟掉。我可不想一不留神就被你從後面捅一刀啊。」

米爾特一邊警戒着,一邊戰戰兢兢地靠近。

「她還滿強的啊,如果是米爾特遇到的話可能早就被殺了吧。大概最初的那一擊就被劈成兩半了。又或是唰——地被割斷喉嚨。」

作爲最後的抵抗,辛西亞伸手想拔出腰間的短刀,結果右手遭到痛打。

「……話說回來,這個女騎士真的是你打倒的?她好歹也是騎士吧?」

「啊——啊,傷腦筋。真是麻煩,乾脆真的殺掉算了。反正只要當作一開始就沒發現,就不會有人生氣了吧?」

部下們應和後提起鐵錘,用力砸向門板。

諾耶兒說完轉了圈長槍,辛西亞手裏的劍便飛了出去。她的速度實在太快,完全來不及反應。

雙尖槍銳利的槍尖靜靜停在辛西亞的雙目前。她屏住呼吸,不敢移動分毫。只要槍頭再往前移動幾公分,辛西亞的頭顱就會被貫穿。

辛西亞無法接受自己實力不濟的事實,不甘願地說道。

「哇哇哇、好快呀。」

「好像藏在這扇門後面。不過要踢破得花不少力氣的樣子,我看還是通報隊長比較簡單。」

「啊哈哈,果然不行啊。既然這樣就算了吧。」

諾耶兒指着被藏在破布後的門。

「啊咧,這麼說來,我們一開始就拿不到獎賞?」

「都是多虧我的計策和指揮,才能抓到太守夫人和她的公子。所以最大的功勞,當然是我奈德大爺的啊。嘛,大不了晚點我請大家喫頓大餐就是了。」

「真狡猾。」

諾耶兒嘟起嘴脣。

「沒錯,大人是很狡猾的。嘿嘿,不過我會特別給你加點菜的唷,所以你就別鬧彆扭了。」

奈德心情大好地高聲大笑,粗魯地搓了搓諾耶兒的頭髮。

這時,室內傳來一陣木片飛散的聲響。通往倉庫的門板終於被破壞了。

「奈德隊長,裏面果然一個人也沒有!」

「找到祕密通道的入口了。他們似乎已經從這裏逃出去了!」

「辛苦了。不需要追喔。我早就在出口安排好伏兵了。好了,總而言之,先砍了這女的吧。」

奈德打了個大呵欠,伸手摸向腰間的長劍。

「……奈迪凱斯。」

「——啊啊?」

「你這混蛋,就是以前在我軍服役的奈迪凱斯吧!那個標誌性的狐眼和猥瑣的五官,就算染了頭髮,我也能一眼認出來!」

「臭婊子,你是什麼人?」

奈德怒氣勃勃地恫嚇,但辛西亞並沒有退卻。

「三年前,你竊取軍隊的資金逃走時,負責追你的就是我的部隊!若非被你逃到巴赫爾,我早就逮到你了!」

當年只差最後一步就能抓到奈迪凱斯,卻被他逃到隔壁的巴赫爾州。由於擅自闖入巴赫爾抓人會引發政治問題,故最後只能交給威爾姆將軍處理。聽說威爾姆將軍曾請求巴赫爾幫忙抓捕,可最後還是不了了之。

「啊——?我怎麼都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呀。認錯人了吧你。」

「住嘴!貴爲十人長,卻擅自侵吞軍隊的財產,簡直不知羞恥!還有,爲什麼你會加入叛亂軍!? 你是絕對不可能做出爲了百姓挺身這種義舉的!!」

「抱歉啦,諾耶兒和米爾特……沒叫錯名字吧?都怪這女人說了多餘的話,只好請你們死在這裏了。要恨的話就去恨她吧。」

——她投出了雙尖槍。槍尖割開沉重的空氣,直穿鎧甲切斷血肉和脊椎。

奈德忍不住搖搖頭,爲部下的愚蠢嘆氣,一臉事情變得麻煩了的表情。辛西亞見了驚愕地瞪大眼睛。

奈德用乾癟的聲音抱怨。不應該是這樣子纔對的。當初爲了升官發財和自保才逃亡到巴赫爾,萬萬沒想到竟然是這種結局。

「唉,你沒事吧,米爾特?眼睛都在轉圈圈了喔。」

「反正都要殺了,她說什麼都一樣啦。嘛,不過還是快點讓她閉嘴唄。」

「你、你們這些卑鄙的傢伙,不知羞恥!」

「我不是怪物,是諾耶兒唷。唉,這名字很棒吧?」

米爾特一臉蒼白地連連退步。

就在男人們揮劍的同時,諾耶兒瞬間往前一踏,橫掃槍尖。只是輕輕一揮,男人們的頭顱便飛了出去,留下兩具血淋淋的軀體。

「……真是的,沒想到會有這種怪物。真是不走運、不走運啊。啊——可惡,簡直倒楣到極點了!」

「所以就要殺了我們嗎?大人真的很狡猾呢。」

諾耶兒一臉悠哉地問。

「難道說——」

呻吟聲和內臟一同飛濺四散。只見奈德的上半身被釘在牆上,變成無數肉片的下半身悽慘地掛在下面。看見自己的慘狀,標誌性的狐眼絕望地張大。沒能當場死亡可說是最大的不幸。

「真、真是、不走、運……」

「咕啊!」

「你這傢伙,那口音是巴赫爾的……等、等等,爲什麼巴赫爾人會參與科因布拉的叛亂!? 」

「不、因爲這個女人從剛纔就一直多嘴……」

「當初應該怎麼做,你現在知道了吧?」

奈德朝辛西亞啐了一口後,簡潔地說了聲「動手」。

「真的很不好意思吶,沒想到得用這種方式獎勵你們。等等我會好好埋葬你們的,原諒我吧。」

奈德深深嘆了口氣,用手扶着額頭。在一旁看戲的諾耶兒和米爾特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雖然用了頭腦,卻還是沒能得到幸福呢。」

兩柄白刃在昏暗的房間寒光一閃。猩紅的血沫如雨般灑落。偌大的空間頓時充滿刺鼻的腥味。某種紅黑色的液體在長滿青苔的石板地暈開。

「你雖然沒事,不過這些人卻丟了腦袋呢。吶,你看你看。」

諾耶兒哼着歌走向奈德,用優雅地步伐踩過撒了滿地的內臟。啪沙啪沙的黏糊聲響在耳際繚繞。

「就是說呀。不過,先出手的是你們。可不能怪我喔。」

「唔、唔哇啊啊啊啊!!」

「你這白癡。那麼激動地否定,不就等於承認自己是了嗎。」

雖然想要開口,嘴巴卻說不出話來。喉嚨就像被烤乾了一樣。心臟激烈地跳動。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

辛西亞怒吼的同時,腦中浮起好幾個疑問。

聽到那個貌似下屬的男人的聲音,辛西亞不禁眯起眼睛。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這種獨特的口音。對了,這是巴赫爾腔。跟科因布拉人不一樣,是巴赫爾人獨有的發音。

「好好笑的聲音喔。唉,那聲音是怎麼弄的啊?」

看到眼前的慘狀,米爾特忍不住發出古怪的尖叫,一屁股跌坐在地。

(……這是惡夢嗎?)

「怎、怎麼會……」

「你知不知道因爲你剛剛的蠢話,這裏又得多兩具屍體了啊?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笨女人。」

「啊、不是,我纔不是什麼巴赫爾人。你完全搞錯了。對吧,奈德隊長。」

「別以爲你也能這麼幸運喔。我要先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上你,最後再把你大卸八塊。誰叫你害死了兩個無辜的小鬼,這點程度的報應也是應該的吧?」

「隊長,該怎麼辦?」

「爲什麼啊!? 我們根本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也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諾耶兒面無表情地問道。與米爾特不同,她的臉上完全看不到即將被殺的恐懼。

諾耶兒如此喃喃自語後,嘆着氣闔上冊子。

明明得救了,辛西亞卻完沒有逃過一劫的感覺。下一個就輪到自己了吧。一股寒意竄過背脊。

「咕啊啊啊啊!」

「啊——啊,全部說出來了。」

辛西亞呲牙咧嘴地怒吼。自豪的金髮因憤怒而豎起。

「咦、咦、咦?」

「這個也不對。想得到幸福果然很不容易呢。一個人尋找真是辛苦。」

「……可真是讓人笑不出來呢,這個狀況。」

「喂喂,你最好別再多嘴了。難道你想害那兩個無辜的年輕人也陪你上路?」

惡夢的元兜——諾耶兒被噴濺的鮮血染得渾身通紅。只見她從懷裏掏出一本小冊子,用筆在上頭畫了條斜線。

奈德拔劍指向這裏,但辛西亞卻停不住自己的嘴。

「所以我最討厭了,你們這種超越世間常識的怪物。總是毫無徵兆地突然冒出來。雖然不知道是誰創造的,但這就是因果業報吧——可惡,真的很會給人添麻煩啊!!」

奈德左手向前一刺,以驚人的速度一口氣貼近諾耶兒。他大概準備犧牲自己的左手吧。名副其實的捨身一擊。然而奈德抱着如此決心、發動突擊的結果,卻是諾耶兒無情的一擊。

「奈迪凱斯,你這傢伙!!」

辛西亞的臉被踹了一腳,倒在積滿灰塵的石板地上。鮮血從臉上流下,但她並不在意。既然知道了真相,她就必須戰鬥到最後的最後,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直到把這個消息送到葛羅太守身邊爲止。這不是普通的叛亂,而是一場陰謀。

「有些事情光是被聽到就很不妙呀。謠言這種東西一旦傳出去,可就停不下來了。有沒有證據都一樣。重要的只有信與不信而已。赤輪軍終究是一羣烏合之衆,一點點傳言就有可能分崩離析啊。」

「——我、我、我還活着?我沒死嗎?」

諾耶兒把長槍拔出牆壁,奈德的屍體癱軟地摔在地上。看到屍體被切開的斷面,辛西亞不禁別開視線。

「你們講得太久,我都差點睡着了。」

「囉哩囉嗦吵死人,臭女人!」

沒能說完最後的遺言,奈德便斷氣了。他的腦袋無力地往前垂落。想不到這個背叛科因布拉、投靠巴赫爾,野心勃勃的男人,最後竟是這種死法。

奈德揮手打了個暗號,兩名部下突然拔出武器,走向諾耶兒和米爾特。

「這場叛亂原來是巴赫爾軍在背後操縱的!煽動科因布拉百姓的竟然是巴赫爾人!? 」

「爲、爲什麼?我們不是夥伴嗎!」

「什麼『該怎麼辦』?」

辛西亞也是過了幾秒後才理解剛剛發生的事。

「明、明明是、爲了搶、搶功勞纔來的。沒想到、會被這種怪物……」

「我、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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