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赤輪的叛亂軍
《擁抱火輪的少女》 · 七澤またり · 9080 字
「喂——諾耶兒。差不多該回去囉!」
青年扛起抓到的獵物,一面張望四周一面高聲呼喚。
青年的名字叫米爾特。他今天也跟平常一樣,一整天都在外頭賣力地狩獵。
與他同行的,還有同爲獵人的夥伴,弗雷瑟和諾耶兒。而弗雷瑟正坐在一旁的樹樁上擦汗。
「唉——已經要回去了嗎?明明還有很多獵物的說。真掃興。」
茂密的樹冠上飄下一句不滿的抱怨。
「今天打得夠多了。太貪心可不好啊。總之你快點下來吧。」
「嗯,知道啦。」
諾耶兒隨性地扔下好幾只鳥兒和兔子的屍體,丟在米爾特面前,接着瀟灑地一躍而下。
每隻獵物的要害都被箭羽精準地貫穿。
「還是一樣這麼準吶。你的射箭技術簡直就跟怪物一樣。」
「可是我其實不擅長用弓箭耶。因爲箭用完的話就不能戰鬥了。」
「明明都是一箭斃命,你還真敢說。」
米爾特忍不住咋舌。即使是老練的獵人,也不見得每次都能百發百中。更別說是入行沒幾年的米爾特和弗雷瑟了。如果這樣還算不擅長弓箭的話,叫他們的面子該往哪擺纔好?
「喂喂喂,咱倆可是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抓到這麼一隻小野豬呢!這次又是你贏了啊。」
弗雷瑟輕踢了踢那頭斷氣的野豬。但它的體型實在太小,實在沒什麼值得吹噓的。
「吶、吶、我是不是很厲害?」
「啊——很厲害很厲害。你很厲害行了吧?」
「太棒啦。那,這個送你吧。」
諾耶兒天真無邪地微笑,對誇獎自己的弗雷瑟扔了顆樹果。
弗雷瑟跟母親互相確認彼此的平安。
諾耶兒握住背上的雙尖槍,若無其事地微笑。克拉夫特一臉難以置信地說不出話。這也難怪。因爲普通的獵人和農夫,是不可能打贏盜賊集團的——如果是普通人的話。
(這個蠢女人,該不會真的想動手吧?她連人和動物的差異都分不清楚嗎?)
「沒事了。有哥哥在就不用擔心了。」
弗雷瑟半開完笑地說,但諾耶兒卻一臉不明白的模樣。於是弗雷瑟又接着說下去。
(聽說最近好像哪裏發生了叛亂。不過也不關我的事。)
曾有一次,村子下了一場很大的雨。那天晚上,一個喝醉酒的莽漢鑽入諾耶兒的牀,企圖霸王硬上弓。那男人以前就有前科,但大家都害怕遭到報復,因此沒人敢向村長告狀。男人或許是食髓知味,纔想用同一招對諾耶兒出手。然而,這次他卻挑錯了對象。
「是嗎?」
「謝謝,還你。好啦,回去喫飯吧!喫飽睡飽可是邁向幸福的第一步,對不對?」
兩人用木棒串起獵到的兔子和鳥。在這山嶽地帶,農作物很難發育。村民們平常的食物來源大多依靠獵人的收穫。
諾耶兒又掏出筆記開始問起她的蠢問題。她一下子突然把臉貼了過來,米爾特不耐煩地輕輕伸手揮開。
(……這傢伙怎麼老是這樣。到底有沒有一點身爲女性的自覺啊?)
「不用擔心啦。我會把礙事的傢伙統統殺掉的。不然的話,就會發生很糟糕的事呢。」
「你們加油喔!」
「你也給我來幫忙。替我從那袋子裏拿條繩子。」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出乎預料,諾耶兒被允許在村子長住下來。打從在村裏的破屋住下那天,她便展現出狩獵的才能。她只用單手,就能用米爾特借給她的老舊弓箭獵到成堆的獵物。光是一天獵到的量,就足以匹敵全村最老練的獵人三天的成果。甚至到了若不阻止她,森林裏的動物全會被她獵光的地步。如今諾耶兒已完全成爲佐伊姆村的一份子了。
「什麼愛呀、喜歡呀的感覺,我根本搞不懂。而且我現在也沒有特別想和誰在一起。所以,暫時還是算了吧。」
諾耶兒掏出剛剛的筆記看了一眼。米爾特斜眼偷瞄,只見「結婚」的項目上畫了條斜線。
「咱也是一頭霧水啊。他們突然就帶了一大羣人闖進村子。」
「……咱、咱是不是也模仿一下比較好?」
米爾特則對鬆了一口氣的自己感到有些厭惡。
被米爾特緊緊抱在懷裏,嘉兒這才破涕爲笑。
隔天早上,村民發現那男人被打得半死,躺在廣場中央。他似乎遭到非常可怕的對待,自此以後再也不敢靠近諾耶兒半步。他看見諾耶兒時的眼神,就像一條受到驚嚇的狗一樣。沒過多久,那男人便逃出村子,再也沒有消息。
「喔唔,謝啦……嘖、還是一樣這麼酸。」
然後村子裏最大的建築,也就是村長的房子上掛着一面陌生的旗子。白色的旗面上繡着兩條紅色斜線,不曉得是哪個州的旗子。至少米爾特很確定那不是管理這一帶的科因布拉軍的旗幟。
或許是因爲想起那件事,弗雷瑟聽了便不再說下去。
弗雷瑟狠狠敲了一下克拉夫特的腦袋。
弗雷瑟和克拉夫特也模仿諾耶兒的姿勢敬禮。但兩人的動作當然完全比不上她。
「爲、爲啥呀!」
「把汗擦一擦,不然會感冒的。喏。」
「不是啦,村子那邊正鬧得很,不知出了什麼事。」
「……話說,上次問你那件事,你差不多該給咱一個答覆了吧?」
這附近沒有哪個盜賊團會對村子點火。因爲要是燒了村子,他們也會失去能剝皮的肥羊。這麼說來,很有可能是外來的盜賊來搶地盤也說不定。
米爾特當然也站在弗雷瑟這邊。他絕不可能丟下家人。就算只有自己一人,他也一定要回去。
「……沒時間陪你瞎扯了。快看,村子起火了!」
這時諾耶兒突然喊了聲熱,像是受不了似地解開了前襟的扣子。米爾特連忙別開目光,弗雷瑟則津津有味地大方欣賞。
「啊啊、咱沒事!不過,到底發生了啥事?」
諾耶兒用右手貼在胸前。那是軍隊用的敬禮方式。如果是開玩笑的話,未免也模仿得太像了。她挺直腰桿,表情也十分認真。若非穿着獵人的裝束,看起來就像真的軍人。
「喂,你真的有聽懂嗎?」
「趕快回去不就知道了嗎?」
「嗯。」
「這種時候哪有可能辦什麼廟會啊?」
弗雷瑟用罕見的認真神情問道。現在村子裏最受男人歡迎的女人,自然是諾耶兒。不僅年輕貌美、狩獵技術又精湛,至今已經有好幾個漢子發動過攻勢。若能娶到她的話,鐵定能成爲村裏最有頭有臉的人。
「是,遵命。」
「你是說想跟我結婚的事?」
「啊啊,就是那件事。咱不是拜託你認真考慮嗎?所以,你覺得怎麼樣?話說在前頭,咱可是很認真的唷。」
諾耶兒用力點頭表示理解。但她的表情卻毫無緊張感。
村長聽了錯愕得說不出話,但最後還是接受了她。諾耶兒的年紀大約十六歲左右。米爾特後來才聽說,當時村長其實是看她五官還不錯,打算幹不了活的話就把她賣到鎮上去。這種事情,村子以前就幹過很多次了,倒也沒什麼好驚訝。只是以前賣掉的,大多是村民們養不起的孩子。
弗雷瑟和克拉夫特的臉色瞬間發青。只見佐伊姆村的方向確實升起陣陣黑煙。
「可是廟會很棒對吧?又熱鬧又有好東西喫。還有人敲大鼓、吹笛子,好有趣呢。我有好好練習過了喔,這次一定能——」
看不慣那毫無戒心的模樣,米爾特迅速扔了條毛巾遮住她的胸口。弗雷瑟見狀,不禁輕輕嘖了一聲。
「喂喂喂,真的假的!? 」
「你們兩個隨便怎樣都好啦。好了,別說廢話快點回去吧!」
弗雷瑟一邊調侃他,一邊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兩人的性格雖然南轅北轍,不知爲何卻很投緣,總是混在一起。
村子被盜賊襲擊早已不是什麼新鮮事。不過只要乖乖交出值錢的東西,他們通常不會動粗。如果對方人數比較少的話,還可以反過來打劫他們。大家聚在一起生活,也是爲了保護自己。
米爾特聳聳肩,一邊緊盯着村子一邊快步跑起。
大家都對沉重的稅負感到不滿。再怎麼辛勤地工作,生活也絲毫不見改善。收穫幾乎都被村子收走,拿去附近的城鎮賣掉換錢,然後再上繳給州政府。一想到未來幾十年都得過着這樣的生活,一直到死爲止,心情就倏地沉重起來。
「真羨慕,你們看起來好幸福喔。唉唉,有沒有不結婚也能成爲家人的方法呀?」
「嘉兒!那些傢伙沒對你怎麼樣吧!? 」
「喔唔。有這麼多的話,今天可以喫大餐了。」
「因爲,就算結了婚也不一定會幸福不是嗎?村裏的婆婆是這麼說的。她老是抱怨結婚後反而一堆麻煩事。」
「好,快點回去吧。希望對方是能講道理的傢伙。」
弗雷瑟一邊皺着臉一邊嚼碎樹果。
(這傢伙就是這種女人。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真的很熱鬧呢。唔——嗯,難道是有廟會?我最喜歡廟會了。」
「沒有喔。但我就是感覺得到獵物躲在哪裏、往哪裏射可以射中獵物。唉,這很厲害嗎?」
「喂——你們!」
「那、我也要嗎?」
「那個陰險老太婆說的話不能當真啦。別擔心,咱一定會讓你幸福的!」
「啊啊,絕對不會錯!」
「諾耶兒,在弄清楚對方是誰之前,拜託你千萬不要出手喔。如果只有你自己死了還無所謂,但我們和我們的家人也會被你連累的。」
再說,諾耶兒的弓技雖然無庸置疑,卻沒人見過她的槍法。儘管她總是把槍背在背上,但她從來沒在狩獵時使用過。萬一她隨便出手,害得大家全被殺死,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可是、萬一是山賊來了怎麼辦?回去不就糟了?」
「弗雷瑟,你平安無事啊!」
這女人雖然平常總是一副無憂無慮、傻里傻氣的樣子,有時卻會突然性情大變。在諾耶兒開朗的外表下,似乎隱藏着黑暗的一面。尤其下雨的日子特別明顯。如果是雨天的夜晚,諾耶兒更像是換了個人似的,渾身陰氣沉沉,令人不敢接近。
「開什麼玩笑!你是要咱丟下老母自己逃走嗎,混帳東西!」
米爾特也急忙尋找自己唯一的親人。雙方一看見彼此的臉,立刻奔向對方。
雖然她一直很努力實踐收集來的方法,但進展似乎不是很順利。每次失敗,她總會抬頭仰嘆這世界真不如人意。
但是有一天,一個傻里傻氣的女人突然闖入了這看不見未來的無聊生活。她穿着一襲不合身、有如旅行商人般的鬆垮衣衫,揹着一支古怪的雙尖槍。然後,滿臉笑容地表示自己想暫時住下。
「怎、怎麼辦啊?吶、吶,弗雷瑟,我們是不是逃走比較好?」
弗雷瑟拼命說服她。也不曉得他是真的喜歡諾耶兒,抑或只是從村子的姑娘裏用消去法挑中了她。
仔細盤問後,諾耶兒回答自己一直獨自到處旅行,所以對這世上的事知之甚少。除了槍是撿到的,衣服是旅途中別人送給自己的之外,什麼也答不出來。村長接着反問若收留她的話,她能爲村子貢獻什麼?結果她竟誇下海口自己什麼都能做。
「諾耶兒,你、你也要回去嗎?如果對方是兇惡的盜賊,說不定會被殺喔!」
諾耶兒呆頭呆腦地呢喃道。
下山回村的途中,一個扛着鋤頭的壯碩青年叫住他們。那是與他們同年紀的朋友,高個兒克拉夫特。他在村子裏負責種田,雖然外表長得魁梧,內心卻膽小得像只松鼠。
那是這個女人的寶物之一,幸福筆記。諾耶兒不管遇到什麼人,都會上前詢問他們如何才能變得幸福,然後把大家的回答寫在筆記上。仔細思考後,不採用的答案似乎會被她劃掉。
人類遠比動物聰明得多。不可能像打獵一樣容易。米爾特雖然沒有殺過人,但這點常識他還是有。
可惜,這個女人絲毫沒有察覺男人們的心意。就連年輕女孩人人應有的「女人味」,在她身上也不見半點影子。
「原來是天生的才能啊。真羨慕吶。如果娶了你當老婆,就一生不愁喫穿了吧。」
然而,米爾特從沒想過要拿起劍來起義反抗。一是因爲沒有勇氣,二是因爲他也沒那力量。他能做的,頂多就是在村裏的破酒館跟夥伴們一起發發牢騷罷了。
「唔——嗯,很感謝你的好意,不過還是算了。」
「說得沒錯。好,那就回去吧。弗雷瑟,幫我綁一下獵物。」
「喂,你到底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就算再怎麼蠢,應該也能理解現在的狀況有多不妙吧?」
「哥哥!」
對這小小的村莊而言,那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因此村長召集了全村,一起商討該如何處理。
諾耶兒一邊笑着,一邊爽快地拒絕。
「嗯。不過剛纔真的好可怕唷。」
「嗯。村子被來路不明的人佔領,糟糕了呢。」
「嗯,知道了。」
「話說,爲啥你打獵這麼厲害啊?有什麼祕訣嗎?好比能看出動物躲在哪裏的訣竅之類的?」
「怎麼啦,克拉夫特?站在這裏發呆,晚飯也不會從天上掉下來喔。」
三人被守衛在村口的男人發現後,被粗魯地帶到其他村民的所在地。
諾耶兒掏出懷中的小簿子,確認了一眼。
重新扣好釦子後,諾耶兒用毛巾擦起那燃燒般的紅髮。每次見到那頭紅色亂髮搖曳的模樣,米爾特總會看得出神。不知爲何,那畫面深深吸引着他。
一進入村子,便看到一羣右手綁着紅巾的男人站在那裏。他們看起來不像在洗劫的樣子,村中也沒傳來哭叫聲。被燒掉的,似乎只有綁着警鐘的柱子。
「既然知道就別鬧了!」
米爾特不再理會那個呆子,避開那些貌似盜賊的男人們的耳目探頭查看。男人們的右手臂全都纏着一條紅布,各自帶着長劍、長槍,甚至鋤頭之類的武器。每個人的衣裝都不太一樣,沒有統一感。雖然是盜賊,卻又混着好幾個看起來不像盜賊的人。
「話說回來,這些傢伙到底是誰?好像跟一般的盜賊不太一樣。」
「感覺像臨時組成的集團呢。你看,那個人拿的居然不是劍,而是掃把耶。啊哈哈哈,難道他想用那個當武器嗎?」
看到諾耶兒伸出手指,米爾特連忙按住她。要是激怒對方可就難以收拾了。
「聲音太大了啦,別做些惹人注目的事!」
「可是又沒人聽到,也沒人在看啊。」
「萬一有的話不就糟了嗎!」
「放心放心,被發現的話逃跑就好啦。」
「夠了,總之你給我安靜!」
過了一會兒,盜賊團中走出一個男人。他的體格比其他人都大上一圈,裝備也格外齊全。與其說是盜賊,裝扮更像是職業的傭兵。一眼就能看出跟其他人不同。
全副武裝的男人們大喝一聲肅靜,四周一瞬間安靜下來。
貌似首領的男人環顧四周,用宏亮的聲音開始說話。
「我們是無法忍受科因布拉太守,葛羅·瓦爾德卡的暴政而起身反抗的義民。是爲正義而戰的『赤輪軍』!」
「赤、赤輪……軍?」
村長彎着身體恭敬地詢問後,巨漢輕輕點頭。
「沒錯。我的名字是里斯提希,擔任赤輪軍的領袖。纏在我們右手的紅巾,象徵着同志們至今流過的鮮血。刻在旗幟上的紅色車輪,則代表對至今剝削我們、貪得無厭的腐敗統治者們施予制裁的覺悟!」
「喔、喔喔……」
「我們赤輪軍從科因布拉的北部起義,正朝着州都進軍。加入我們的同志一天一天增加。這就是葛羅施行暴政最好的證明。相信總有一天將引起皇帝陛下的注意!如此一來,用暴政統治科因布拉的蛆蟲們一定會受到報應!」
儘管里斯提希說得義正詞嚴,村長卻一臉困惑。
「嗯——這只是我的直覺啦。我想照這樣下去,村子大概會被後續的部隊給毀滅吧。」
「可是,不下雨的話,穀子都會渴死耶。」
就在米爾特暗自思考的時候,一臉如釋重負的村長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村民們面前。
聽到米爾特的怒吼,諾耶兒回頭微微一笑。
「就是說呀。爲什麼要叫自己的家人逃走啊?我們不是都要加入赤輪軍了嗎?」
「那個呀,我建議大家把自己的家人也一起帶上,或是讓他們逃到別的地方會比較好唷。」
「感謝你的協助。我們的目的是向世間揭發葛羅的惡政,改善人民的生活。村長,我一定會證明你的判斷是正確的!」
諾耶兒露出厭惡的神情。
「嗯。對了,路上我們再一起來讀那本圖畫書吧。我想應該已經有新的故事了。這次會是什麼樣的故事呢?」
看到諾耶兒點頭後,米爾特快步跑向村長等人的方向。
下定決心後,村長和幾個說話比較有份量的長者們吵鬧地辯論起來。他們正在討論該派誰參加。
(他們接下來的目標八成是南邊的羅克貝爾。說不定可以視情況在那裏逃走。……不管怎樣,最好先警告村子裏的大夥兒趕快躲起來。)
里斯提希說完,便騎上馬轉身離去。重武裝的騎兵隊也緊隨在後。接着赤輪軍的其他男人才零零落落地跟着離開。這羣人似乎只是叛亂軍的先鋒部隊,後面的本隊稍後纔會到來。畢竟是臨時召集來的烏合之衆,沒有組織也是沒辦法的。
那些事情對這種偏僻的小村落來說實在太過遙遠。佐伊姆村唯一會接觸到政治的場合,就只有徵稅官來收稅,還有政府來徵召年輕人上戰場的時候。
其他人也跟着克拉夫特紛紛跑回自己家去。
「……唔——嗯,說得也是。」
「那麼,請問各位勇士來到這個貧寒的小村莊又有何貴事呢?如果是來收貢的話,很不巧地,我們現在實在沒有什麼積蓄。」
「只是暫時藏身的話,躲在山裏就行了吧?先適量準備一些食物,再在小屋裏面藏個幾天。」
聽到嘉兒的話,諾耶兒忽地回憶起那一天的事。
諾耶兒說完,便牽着嘉兒的手往前走去。
所以,諾耶兒喜歡晴天。
都發展到這種局勢了,周邊的州兵還沒有動作,代表他們已經決定撒手不管了。況且民衆對太守葛羅的統治早有不滿也是事實。
「是,遵命。」
村長聲音顫抖着,向村民彎下腰。見到他的模樣,再也沒有人出聲反對。
「我有點怕,諾耶兒姐姐。」
一旁的諾耶兒則緊閉着眼睛。她的身體偶爾會搖晃幾下,大概是真的睡着了。雖然很想罵她兩句,不過想想至少這樣不會鬧事,所以米爾特決定暫時由着她去。
克拉夫特高壯的身體一面發抖,一面問道。明明身體比別人高大一倍,膽子卻比人小了一圈。
「開什麼玩笑!不管那傢伙怎麼說,叛亂可是重罪啊!而且失去男丁的話誰來維持村子的生計!」
「——不過,我果然還是討厭下雨。嗯,最討厭了。」
看不下去的米爾特決定出言相助。他可不是能對朋友見死不救的人渣。
「因爲晴天只會遇到好事呀。啊——啊,如果能永遠放晴就好了。」
「……爲什麼?」
「什麼啦。」
「好,我去跟村長說一聲。畢竟諾耶兒說的情況也不是不可能發生。」
「等、等等,你要帶嘉兒去哪裏!? 」
「是、是這樣嗎?他看起來是個很正直的人啊。」
諾耶兒不知何時醒了過來,一臉嚴肅地對被選出的壯丁們說道。
弗雷瑟忍不住吐槽克拉夫特的天真。米爾特的看法也相同。里斯提希雖然宣稱自己想推翻暴政,言行舉止中卻怎樣也感受不到那種覺悟。絲毫沒有萬不得已的感覺,看起來也不像貧苦人民的代言人。
米爾特想要阻止,內心卻同時在迷惘。正常來說是不可能帶着嘉兒上路的。可是,諾耶兒說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到底該怎麼辦?
明明已經在笑了還問什麼問。心情煩躁的米爾特忍不住怒吼。
嘉兒站在諾耶兒後面,兩手扶着她的身體。自己的妹妹不知爲何很喜歡這個傻里傻氣的女人。可能是因爲精神年齡很相近吧?
「喂、喂喂,給我等等。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見到嘉兒不安的樣子,諾耶兒對她笑了笑。
從佐伊姆村沿着大路南下,就能到達夾在南北部正中間的羅克貝爾。那是這附近最大的城鎮,叛亂軍不太可能放過那座城鎮。
「等、等一下!別擅自決定啊!」
諾耶兒再次擺出立正敬禮的姿勢。不過,臉上的笑容卻沒有消失。她真的知道自己的處境嗎?米爾特完全無法判斷。不過,現在不是思考諾耶兒智商的時候。
「各位,一如你們剛纔聽見的,我們只能照他的話去做了。不好意思,請有能力戰鬥的人跟着他們去吧。」
「因爲嘉兒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會保護她的。要感謝我喔。」
「我們不會掠奪自己的同胞。那麼一來就跟那些腐敗的蛆蟲沒兩樣了。我們的要求只有一個,那就是加入我們赤輪軍的行列。等待別人來拯救自己,是改變不了任何事的。必須自己拿起劍,起身反抗纔行。沒錯,現在正是奮起之時!」
「……我明白了。我會挑幾個村裏的年輕人加入,還請大爺就這樣饒過我們。」
即使想忘也忘不了,地獄般的光景。充斥鼻腔的腐臭和惱人的蒼蠅聲。凌亂地丟棄在大坑中的屍體。他們全是諾耶兒重要的夥伴。
「如果光憑外表就能看出善惡,活着就不會這麼辛苦啦。」
縱使隱約猜到他們的目的,但米爾特還是選擇沉默。因爲他不希望引起任何注意。
「因爲儘管他們自稱什麼赤輪軍,不過實際上終究是一羣烏合之衆。沒有紀律的軍隊,就跟普通的盜賊沒什麼兩樣。」
妹妹纔剛滿十歲,帶着她一起上路還是太亂來了。而且還會成爲中途逃跑的累贅。米爾特打算一有機會就逃離赤輪軍。這種沒有統率的烏合之衆,就算少了一、兩個人也不會被發現。
「對呀對呀,雨水也很重要喔。而且下雨的時候,就不用特地去河邊打水了!」
「只要別留在村子裏就沒問題了。還有,重要的東西最好全都帶上。不然會被那些人渣偷走唷。」
「米爾特,你的表情好好笑喔。就像喫到酸梅一樣。唉,我可以笑嗎?」
「——哎?」
「唉,我可以插個嘴嗎?」
「諾耶兒姐姐不怕嗎?村子裏的大家好像都很害怕的樣子。」
「原來如此!不愧是米爾特。那、我馬上去告訴阿爹和阿孃!」
(可惡,該怎麼做纔好!)
「我現在完全不害怕喔。因爲,現在又沒有下雨呀。天氣這麼好。」
「不想後悔的話,最好叫你們的親人趕快逃走。當然你們不願意的話我也沒辦法。」
「抱歉,諾耶兒,拜託你幫我看一下嘉兒。我去問問有沒有人能幫忙照顧。」
「等等,村長。不如我們聯絡哨站,把州兵叫來?」
如果還是不答應的話,包圍村莊的軍隊將會立刻掠奪整個村子。叛亂軍領袖裏斯提希半威脅地告訴村長,不想被殺的話,最好乖乖交出人力或物資。然而,叛亂可是重罪。全員加入後,萬一起義失敗,下場將十分悽慘。
「只要不下雨就不怕嗎?」
「的確,完全無法預料會發生什麼事吶。……那個叫里斯提希的傢伙感覺也不太正派。還是別太相信他。」
弗雷瑟大叫。但諾耶兒只是淡淡回答。
太陽能讓諾耶兒充滿元氣。她自豪的紅髮就是太陽的顏色。得到名字的那天也是放晴的日子。
「可是話說回來,就算讓大家逃走,附近的村莊大概也是一樣的情況。該、該逃去哪裏?」
「煩死了!我正在思考,給我安靜點!」
「謝謝你,諾耶兒姐姐!」
「姐姐每次下雨的時候心情都很不好呢。明明晴天的時候都笑咪咪的,雨天時卻會露出很可怕的表情。」
「咱也去!」
克拉夫特不解地歪着頭。其他人也都一臉納悶。畢竟大家都是爲了不讓村子被毀滅才參加的。
結果,被選中的是以米爾特爲中心的獵人組,和克拉夫特等農民組。一共十人。諾耶兒當然也被計算在內。這種時候派外地人和次子出去犧牲,是村裏的習慣。
「不服從的話村子一樣會毀滅。既然如此,也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了。」
況且,帶着家人加入叛亂軍根本不可能。嘉兒和弗雷瑟的母親一點戰鬥能力都沒有,上了戰場只會任人宰割。
村長沉默了一會兒,最後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那就是得不到幸福的人們最後的下場。
月亮和星星則能安撫心靈。沒有比在朦朧的月光下睡覺更舒服的了。
「州兵不可能不知道他們的存在。或許是故意裝作沒看到吧。而且,等到南方出兵討伐時,我們早就屍橫遍野了。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選擇的餘地……雖然很對不起被選中的人,但請各位諒解,一切都是爲了村子的存續。」
「怎麼會……」
從天而降的冰冷雨水,彷彿要將這一切從世上掩埋。所以她討厭雨。因爲下雨的日子,自己的存在好像隨時會被衝散。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不過,我們並不是要反抗帝國和皇帝陛下。我們的目的只有排除科因布拉的蛆蟲。所以我等的義舉絕不會被定罪!」
「嗯,知道啦。」
或許不少參加者也都抱着若能改善現在的生活,即使加入也無妨的想法。如果真是這樣,在同樣出身貧瘠北部的州兵看來,本來就沒有賣命鎮壓的道理。不如說叛亂軍替他們做了一直想做的事,就像自己的兄弟。
「好呀!那我去準備一下!」
「嗯。因爲壞事總是發生在雨天啊。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下雨的時候總是沒好事。」
看到村長眉頭深鎖,里斯提希語氣堅定地補充。
「……換句話說,您希望我們也拿起武器,起義推翻科因布拉公?」
諾耶兒抬頭看看天空。太陽雖然已經下山了,但半輪明月正代替太陽照耀着大地。所以她一點也不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