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White Dog

──這個世界不存在『正義魔法使』。

我……到底是在第幾次任務後，纔想通這個天經地義且單純至極的事實呢？

……我已經記不得了。

因爲這些日子以來，我始終無暇回顧，只是不斷在地獄衝鋒陷陣。

因爲我深信等我從地獄殺出之後，就能見到『正義魔法使』。

於是，我以根本不存在的『正義魔法使』爲目標。

今天我也會和『正義魔法使』背道而馳。

並且愈來愈厭惡曾經最愛的魔術──

──

那麼做不是爲了拯救誰，不是爲了生存，更不是爲了正義。

扣下扳機，單純只是爲了殺人。

葛倫手上的魔槍《佩列多雷塔》──一發子彈隨着閃焰與咆哮，從槍口射出。

子彈在黑暗中留下一道銀色的火線，精準無比地射穿瞭如猛獸般向葛倫逼近的男子胸腔。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瞬間，駭人的慘叫聲在光線昏暗的石之迴廊持續迴盪。

中槍的男子全身被淨化的火焰燃燒，化成一團火球痛苦掙扎。

「嘖……」

葛倫邊砸嘴邊垂下手槍，默默地注視着那一幕。

這名起火燃燒的男子，其實是人稱食屍鬼的污穢存在。

食屍鬼。雖是超越死亡的不死者，卻是下級中的下級存在。

「……原諒我。」

更遑論下級的食屍鬼。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華鐵盧卿向身穿魔導士禮服出現在他眼前的葛倫大聲喊道。

這間研究室彷彿石造的昏暗地牢，裏頭雜亂地擺設了各式各樣的拷問器具、魔道具及手術用具。那些器具全都濃濃地沾附了一股刺鼻無比的血腥味和屍臭。

…………

就在葛倫有信心拿下勝利時──

對他而言，使用起來比呼吸還簡單的咒文並沒有發動。

葛倫彷彿不惜把臼齒咬碎般，咬牙切齒。

不久，他下定了決心舉起手槍，朝食屍鬼射出第二發子彈。

這起任務的開端，始於發生在華鐵盧領地，一連串老百姓不明失蹤的事件。

「你這混帳……難道……你把她給……！？」

她就是剛纔躺在華鐵盧卿後面手術檯上的那個黑髮少女。

隨着槍聲響起，火勢變得更爲猛烈耀眼，驅散了黑暗。

吸血鬼少女如猛禽撲向失魂落魄的葛倫，毫不留情地揮舞手臂。

那是我自小懷抱的夢想。

換句話說──葛倫已經無法拯救那名少女了。

單純只是懷着惡意的第三者利用魔術，硬是把他們變成食屍鬼而已。

帝國宮廷魔導士團傾全力祕密調查後，證實了這一連串不可原諒的事件，其元兇就是華鐵盧卿。他把領地內的居民都抓去充當邪惡研究的素材。

「追根究柢，你們這些愚蠢的人，也沒有資格知道我研究的意義──」

然後，在那片慘不忍睹的殘酷景象中──

他默默地走在綿綿不絕向前延伸的石之迴廊。

自從經過《隱者》巴奈德的鍛鍊，銜命成爲特務分室執行官代號0《愚者》之後，葛倫以帝國軍魔導士的一員，從此開啓了嚴酷的任務生活。

鑄造淨銀彈所使用的銀十字架，來自持續吟唱了數十年鎮魂用典禮聖歌的聖堂，此外，葛倫還仔細地爲子彈施行法儀式，附魔了淨化之力。

「……聽、聽得見……」

「哼，做夢！去死吧，你這軍方的走狗！《嘶吼吧火焰獅子》！」

躲在少女背後的華鐵盧卿，喜不自勝地大聲嚷嚷。

葛倫無視華鐵盧的瘋言瘋語，忍着嘔心反胃的衝動，拚命環視四周的手術檯，試圖找出還保有人類樣貌的倖存者。

華鐵盧卿「啪」地甩動大衣，縱聲大喊：

以畢業爲名從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中途退學後，葛倫興奮地接受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的私下挖角成爲魔導士，眨眼就過了一年──

他們是沒能成爲高貴吸血鬼的『不良品』，毫無知性可言。爲了維持不死身，牠們不只是吸血，連人肉也喫。即使如此，肉體的再生仍趕不上糜爛的速度，所以牠們的模樣只會變得愈來愈腐爛醜陋……食屍鬼就是一種如此可悲的存在。

「爲什麼！？爲什麼你們就是無法理解這個偉大魔術的意義！？」

葛倫看着那個食屍鬼痛苦掙扎的模樣，臉上的表情充滿了苦惱。

「吵死了，閉嘴！不如快點解放你後面的女孩子！」

剎那，葛倫感受到一股被閃電劈中後腦勺的衝擊。

『你就是我心目中的「正義魔法使」啊。』

但──

「什、什麼！？」

千鈞一髮。少女猛力揮下的手臂沒有劈中葛倫，衝擊的餘波把四周的手術檯破壞得支離破碎。

葛倫拚命向卡蜜拉喊話。

爲了制裁華鐵盧卿，葛倫潛入了他的城堡，擊退在城內徘徊的無數食屍鬼後，終於成功抵達最深處──

接下來只剩扣下扳機而已。

這個世上不可能有惡魔與不死者，被這種神聖子彈打中還能平安無事。

他們不應該承受這種折磨，最後被燒成灰燼。

「呼哈哈！她是被檢體三六五號『卡蜜拉』！當然，我已經用咒術把她設定成只會完全服從我的命令了！接下來只剩最後調整！」

一個赤身裸體，擁有一頭美麗的烏黑秀髮，年約十五歲左右的少女被鎖鏈繫着，看似毫髮無傷地陷入沉睡。

「嘻、嘻嘻嘻……看、看來，似乎在緊要關頭趕上了……！」

「什麼──」

「喂！妳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那傢伙還有救！非救她不可！我是『正義魔法使』！）

（──找到了！）

雖然面色如土，不過看得出她的胸口不斷微微地上下起伏。

「是的，主人……遵命。」

此地是華鐵盧卿的城堡最深處──祕密地下研究室。

──我曾經想成爲『正義魔法使』。

「…………」

葛倫速度飛快地拉近距離後，將手槍的準心對準了華鐵盧卿的眉心。

這場和食屍鬼的對決，已經可以確定是葛倫的勝利。

「卡蜜拉，聽我的命令！『殺掉那個男人』！『殺掉那男的，然後吸光他的鮮血』！如此一來……妳就是真正的吸血鬼了！從此昇華爲在黑暗中自由來去、隨心所欲地喫人，無敵且至高的存在！」

葛倫早已替自己附魔了白魔【體能爆發】，注入更大量的魔力提升效果，接着利用瞬間增強的身體能力逃離現場。

──然而。

就憑葛倫這個三流魔術師，就算天降奇蹟也不可能靠魔術戰打贏他。

「愚、愚者的阿爾克那塔羅牌？難道你是那個──！？」

淒厲的慘叫戛然而止。

華鐵盧雖然墮入了邪道，不過他在國內可是名聲響亮的超一流魔術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葛倫站在淒厲哀號的食屍鬼面前，始終沉默不語。

不僅如此，研究室的中央擺設了好幾架上頭刻有奇妙魔術式的手術檯，上頭都躺着四肢被鎖煉綁住的人──而且那些人就各種層面而言，已經『被弄壞』了。

他們本來不該死得這麼悽慘。

葛倫剛纔向食屍鬼發射的，是消滅污穢用的淨銀彈。

葛倫找到了唯一一個『沒被弄壞』的倖存者。

不會有錯。

我希望能不愧對過去曾經這樣讚美過我的青梅竹馬。

華鐵盧卿置若罔聞，以一節詠唱唱咒。他試圖超高速發動黑魔【炸裂吐息】，把葛倫燒到連骨頭都化作灰燼。

看到那張卡片，華鐵盧卿的表情立刻充滿了驚恐。

明明少女的手臂是那麼纖細，卻有股不知從何湧上的力量，噴射出衝擊波逼近葛倫。

這次葛倫被指派的任務是，殺掉從事『以人工方式把人類變成吸血鬼』的禁忌研究的邪道魔術師──華鐵盧卿。

葛倫沒能趕得及。再次拯救不了無辜的人。

「可惡……！？」

下個瞬間，華鐵盧卿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高貴的壯年紳士甩動着高級的及膝長大衣──華鐵盧卿歇斯底里地向葛倫咆哮。

那個人剛好就在鬼吼鬼叫的華鐵盧卿背後的手術檯上。

槍口的正前方──突然冒出了一名少女。她像在用肉身保護華鐵盧卿，張開雙臂擋在葛倫面前。

同時揹負着『我又沒能拯救無辜的人了』的沉重悔恨。

葛倫這一路殺死的好幾十只食屍鬼，其實原本都擁有自己的人生與家族，還有自己的喜怒哀樂與幸福……

葛倫露出空洞的表情轉身離去。

葛倫不由自主停下腳步。

華鐵盧卿神智不清似地吼叫着意味不明的主張。

然後，不給這樣的葛倫絲毫喘息的空間，更多的食屍鬼蜂擁而出，阻擋在葛倫面前──

名爲卡蜜拉的吸血鬼少女，骨碌碌地轉動眼珠，直勾勾地注視葛倫。

定睛一瞧，展開了突擊的葛倫手指上夾着一張阿爾克那塔羅牌。

一度萎靡的意志又突然奮起，葛倫向華鐵盧卿大喊：

食屍鬼原本也是無辜的人類。

「終於……終於成功了……！她跟之前的食屍鬼不一樣！我終於成功地以人工的方式把人類變成吸血鬼了！她就是初號成品！」

「吸血鬼是偉大的存在！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超越死亡的生命力！我努力想爲人類的進化做出貢獻，爲什麼你們無法理解這個崇高的意志！？」

看到少女那明顯非比尋常的模樣，葛倫立刻恍然大悟。

（可惡！難道人都死光了……沒有需要救助的人嗎……！？）

不知道她的力量到底多大……原本限制住少女四肢自由的鎖鏈被扯斷了。她的眼睛紅如鮮血，失去了血色的皮膚顯得冰冷蒼白，嘴巴外面露出一截格外尖銳的犬齒，閃耀着令人不寒而慄的光芒。

這時，卡蜜拉突然呼吸急促，貌似痛苦地回答道。

食屍鬼一下子就化成白色灰燼，漸漸飛散消滅。

「我來救妳了！妳千萬別聽那傢伙的命令！我之後一定會救妳！我保證！所以──」

葛倫大聲地喊着連自己聽了都想吐的僞善臺詞。

然而──

「抱歉，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我無法違抗主人的命令。」

卡蜜拉頂着苦悶的表情喘息。

「如果我試圖反抗……全身就會感到滾燙、疼痛加劇，痛苦得幾乎教我瘋狂……！嗚咕……啊啊啊啊啊啊！？」

只見卡蜜拉全身浮現出鮮血般的赤色圖騰，漸漸發熱。

「《隸屬刻印》！？可惡，居然連那個也用上了──！」

「沒錯。而且……我現在覺得好渴……血……我想吸活人的血……我想殺人，然後喝下溫熱的鮮血潤喉……明……明明我也不想那樣……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在壓抑某種衝動般，對自己的頭頸又刮又抓，痛苦地蹲在地上呻吟。

「啊啊，好暗……好冷……好熱……！好痛苦！？彷彿我不再是我……！誰、誰來……誰來救我……！」

那個模樣悽慘得教人不忍直視。

「可惡──────！？」

不死者化是不可逆的現象，所以這名少女已經沒救了……凡是像葛倫這種有一定程度的魔術造詣的人，都很明白這個事實。

既然拯救無望，也只能讓她解脫了。

淨銀彈對吸血鬼同樣有效。只要射中心臟，吸血鬼必死無疑。

就在葛倫準備舉起裝滿了淨銀彈的手槍，瞄準卡蜜拉的時候──

卡蜜拉突然抬眼看着葛倫，一臉悲痛地喃喃說道：

「……爲什麼……？爲什麼你這麼晚纔來……？」

「────！？」

那個宛如女武神般的少女是──

「什──這、這陣風是──？」

心情大好的伊芙冷酷地說道：

「哼！自顧自扮演『正義魔法使』，自顧自失敗，自顧自心灰意冷，軟弱到這個地步，也太誇張了！幫我罵他一句少丟人現眼了！叫他是時候放棄不切實際的夢想，認清現實吧──」

年輕人特有的、憑空產生的傲慢自責，漸漸撕裂了葛倫的精神。

接下來要派遣什麼樣的任務給葛倫他們呢──

「看來葛倫已經被栽培成堪用的棋子了嘛？」

身穿魔導士禮服的她，體態苗條纖細。可是完全不帶弱不禁風的感覺。

這時──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華鐵盧卿戰戰兢兢地往旁邊移動視線……

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執行官代號3，《女帝》賽拉•希瓦斯。

「葛倫，你還好嗎！？太好了，趕上了！」

在狂風中率領着無數風之精靈的她，即便來到這個陰森而慘絕人寰的地底，依舊顯得勇敢，美麗到教人不禁魂不守舍──

『…………』

「戰果豐碩不是嗎？幹得好。」

回過神來，不知不覺間有一羣尺寸迷你的風之精靈少女，彷彿保護葛倫般在他四周跳舞。

現場彷彿成了風所支配的王國。

如今，賽拉只憑一己之力就將吸血鬼徹底封鎖住了。

「嗚──！？可惡──」

那是南原的某支高貴遊牧民族祕傳的特殊精靈使役術。

卡蜜拉又一次被強勁的風壓轟飛得老遠。

緘默了好一陣子的阿爾貝特，沉重地開口了：

「他是笨蛋嗎！？」

這裏是特務分室的專用辦公室，位在帝都的帝國宮廷魔導士團本部《業魔之塔》。

「嗄？爲什麼？」

轟！

以賽拉爲中心，現場旋即颳起一陣旋風。

「卡蜜拉，妳在做什麼！快、快點幹掉他們──！」

「爲什麼？他身爲新人，毫不費吹灰之力立下了這麼大的功勞，到底還有什麼不滿？發生了什麼會讓他感到疲憊的事嗎？難不成又是……？」

「妳不是應該跟阿爾貝特一起在外面抵擋敵──喂！小心後面！？」

卡蜜拉的怨言，讓葛倫睜大眼睛。

一旦成了這個念頭的囚徒，就沒辦法再從那個畫地自限的念頭跳脫。葛倫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完全僵住了。

卡蜜拉按捺不住似地發出尖叫後，以快到在肉眼留下殘影的速度撲向葛倫。

沒想到己方會陷入劣勢，華鐵盧卿不禁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然而，下個瞬間。

「……去死吧。」

伊芙隻手翻動文件，爲今後做打算，這時……

經由瞄準器鎖定了卡蜜拉的槍口，只是不斷抖動。

「再怎麼樣，華鐵盧卿可是難纏的高手。如果憨直地從正面發動攻擊，我方的死傷肯定非常慘重！實際上，軍方已經有不少高強的魔導士死在他的手上。可是葛倫居然乾淨俐落地殺掉了那麼難纏的敵人！我真的笑到合不攏嘴呢！」

賽拉像在如此說般，吹起了陶笛。

『我和賽拉也就罷了。能否讓葛倫稍微休息一段時間呢？』

卡蜜拉頂着逆風讓身體恢復平衡，宛如野獸般一次又一次向賽拉發動攻擊，可是結果如出一轍。

無論是扣在扳機上的手指，還是移動身體的雙腳，全都完全石化了。

（……是我的錯嗎？如果我能早一點趕到……這女孩就有救了嗎？）

葛倫的四周突然颳起一陣強風，硬是把卡蜜拉吹飛。

而且華鐵盧卿的魔術早已被葛倫的【愚者世界】徹底封死。

「咿──！？」

最終確定犧牲者數：365名。

「求、求求你……饒我一命吧──」

即便是力量大幅超越人類極限的吸血鬼，想要突破賽拉所控制的無數風陣，終究也不是易事。

『……現在他處於精神疲憊的狀態。』

聽到超乎預期的好消息，伊芙笑得志得意滿。

神不知鬼不覺地摸上前來的葛倫，把槍口抵在華鐵盧卿的側頭部上。

『…………』

陶笛的清澈音色隨風擴散。

「賽拉！？」

「話說回來，那個人工吸血鬼……我記得叫被檢體三六五號『卡蜜拉』嗎？我唯一不滿的地方是居然讓她跑了。華鐵盧卿一死，從《隸屬刻印》獲得解放後，她立刻就逃走了……這種程度的情況，不是早該預料得到的嗎？」

伊芙正透過寶石型魔導通訊器，聽取本次華鐵盧卿討伐作戰的結果報告。

（如果我更有能力的話……或許就能趕上了嗎？或許她就能得救了嗎？）

『沒錯。「到頭來還是沒救到任何人」……這個事實把他逼到絕境了。』

原本大悅的伊芙立刻垮下一張臉，火冒三丈。

這起慘絕人寰的事件，也隨之宣告落幕。

一聲槍響。飛濺而出的黏性液體，啪啦地噴灑在牆壁和地板上。

特務分室的年輕室長，執行官代號1《魔術師》伊芙•依庫奈特率性地雙腳上下交疊，放在辦公桌上，聆聽着男子的報告。

一陣風吹到葛倫身旁。

之後，葛倫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吸血鬼不可能會放過這樣的破綻。

「呀──！？」

由那個陶笛所吹出的樂音具有令咒的效果，藉此隨心所欲地操縱精靈。

眼看葛倫的胸口就要被刺穿時──

葛倫的時間，在那瞬間陷入停滯。

喀嚓。華鐵盧卿的耳邊響起了拉動擊錘的乾硬聲響。

『──以上就是本次任務的最終報告。』

帝國軍首屈一指的《御風者》。

華鐵盧卿低聲下氣地求饒，葛倫沉默不語。

從貼在耳邊的寶石型通訊魔導器傳來了語調缺乏抑揚頓挫的男性聲音。

『……關於接下來的案件。』

卡蜜拉像要讓賽拉沉入血海般，伸出銳爪發動攻擊。

「總而言之，被檢體三六五號的後續追蹤和處分，我們這邊會接手進行。你們立刻返回帝都吧。還有堆積如山的案件，等着你們處理呢……」

眼眸綻放出溫和而不失堅毅的光輝。琥珀色的虹膜讓人聯想到暮色。

戰術戰果：成功擊潰S級邪道魔術師拉斯•華鐵盧卿。順利回收遺體與研究內容。

──那女孩就交給我來應付吧。

一股冷冰冰、沉重的觸感抵在太陽穴上。

伊芙向通訊器另一端的人致上讚美之詞。依照我策劃的作戰執行的任務，成功也是理所當然──對於總是擺出這種姿態的伊芙而言，誇獎部下是非常罕見的情況。

在狂風中飄搖擺蕩的美麗白髮。上頭彆着潔淨無瑕的羽毛髮飾。

她的爪子直直地刺向動彈不得的葛倫──

一名少女和風的上位精靈《風狼》同時現身。

「雖然你擊破的敵方人數也還是一樣如同鬼神般的戰果，不過葛倫這次立下的戰功跟你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堪稱偉業呢。幫我告訴他，我很欣賞他的表現。」

「本次任務只有一個重點，就是確實收拾華鐵盧卿，別讓他逃走──這我不是強調過好幾次了嗎！？眼下的情況本來就不期待還能救回倖存者！我耳提面命強調了那麼多遍，他還是聽不懂嗎！？那個笨男人！」

皮膚白皙如雪。遍佈全身的紅色圖騰充滿神祕。

報告者──執行官代號17《星星》阿爾貝特•弗雷澤淡淡地回答道。

救出倖存者數：0名──

葛倫的表情有如厲鬼──

她的右手長出了尖銳又漆黑的指甲──上頭充滿了致死性的咒力。

或許是心情格外愉悅的關係，即使阿爾貝特在通訊器另一頭固守沉默，伊芙依然滔滔不絕地說着：

強烈的風、溫和的風、狂暴的風、銳利的風、苛虐的風、英勇的風──跟在賽拉四周的風之精靈自由自在地產生出各式各樣的風，完全不給卡蜜拉接近的機會。

「哼，我知道。反正我也不期待葛倫那個三流魔術師能做到那麼完美。話說──」

而賽拉就是統治風的女帝。

『沒錯。問題是，一開始我們沒料到會有這個敵人，況且她又是個吸血鬼。無論如何，我認爲一旦她決心要逃，想要當場拿下她絕非易事。』

然後──

「葛倫！」

『……妳平時不會那麼潑辣啊，伊芙。一點也不像妳的風格。』

阿爾貝特向沒發現自己正在暴怒的伊芙，冷冷地回嘴道。

『工作時向來公私分明的妳，唯獨面對葛倫的時候，會控制不住情緒。』

「……是你想太多了。」

伊芙不耐煩地咂了聲嘴後，意興闌珊地回答：

「反正你們快點歸隊。現在任務堆積如山，最缺的就是人手。懂了嗎？我沒有閒情逸致去體貼他的軟弱。」

『瞭解。那麼，簡易報告就此結束。近日會再提出報告書說明詳細情況。』

阿爾貝特如同既往公事公辦地淡淡回應後，準備直接切斷通訊。

「……等……等一下，先別掛斷！」

察覺到那個意圖的伊芙，一臉彆扭地低喃。

『怎麼了？還有什麼聽過報告後還不明瞭的地方嗎？』

「………………」

伊芙拿着通訊魔導器貼在耳邊不發一語，一會兒後──

「……仔細想想，葛倫還只是個菜鳥，可是最近一天到晚都在出任務呢。」

『是啊。』

「哼，他好不容易纔長成堪用的棋子，要是現在就精神崩潰的話也很麻煩……好吧，他想休息的話，就讓他休一陣子吧。」

『…………』

「順便讓他的保母賽拉也放個假好了。告訴她好好安慰葛倫，把他哄乖一點。」

『瞭解。我會帶話給她。』

「事先聲明，我突然改變念頭，沒有其他用意。單純覺得這樣做能更有效率利用棋子罷了。請你不要誤會……怎麼？你幹嘛突然不講話……」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那個人根本沒有想那麼多。

所以那個人一定是真正的正義魔法使。

解決華鐵盧卿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天的時間。

因爲她輕易地就將我從那麼深的絕望、從地獄裏拯救出來。

「欸欸，葛倫你來這裏做什麼啊？」

讓我產生這個目標的契機是什麼？

「…………」

所以我非常害怕且不安，只能祈禱有人來救我。

賈提斯冷酷地撂下這句話後，走到辦公室外頭呼吸外界的空氣。

「話說回來，葛倫你真的好厲害喔。」

坦白說，葛倫不知道如何和動不動就擺出大姐姐架子跑來糾纏自己的賽拉相處。

「我要在這裏修行，直到下個任務發派下來爲止。」

「話說，他竟然會被感情衝昏頭，做出那種選擇……僞善者就是僞善者，真是可笑。和我的絕對正義根本沒得比。他的眼界不過如此狹隘。」

「吵死了，別管我。」

只不過，一般人在這個異界最多隻能待上一年的外界時間。如果超過限制，伴隨而生的時間矛盾，很有可能會導致精神與靈魂崩壞。

那名給人小狗般感覺的少女──賽拉來到葛倫面前後，立刻堆起燦爛的笑容。

「咦咦？難得獲得休假耶？呵呵，葛倫也太認真了吧。」

心裏充滿了絕望，以爲自己將要和黑暗融爲一體死去。

「……原來如此。結果是這樣啊。簡單地說……他這次終於死定了嗎？」

或許是累積了不少長途旅行的疲勞吧，從煞風景的臥房窗戶射入的陽光角度判斷，自己似乎一口氣睡到快中午才醒來。

每次碰到那樣的賽拉，葛倫不知怎的，總會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一隻白色的狗。

「……在那裏的人……是誰啊？」

這名以有些意外的語氣喃喃自語的男子，名叫賈提斯•羅凡。

賈提斯不打算向任何人報告這個計算結果。

讓人誤以爲是女神降臨的美麗臉龐。

葛倫在直到現在有時候仍會迷路的塔內快步移動。

葛倫像被什麼事物催促般地爬起牀，換上魔導士禮服。

「啊～～！葛倫～～！」

我只感受到身體動彈不得。全身都麻痺了，還伴隨着頭痛欲裂。

辦公室的角落，有個男子露出無比冰冷的目光，注視着語帶不快地交談的伊芙。

「…………」

「算了。僥倖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好……」

對年幼無知的我而言，那就是世界的一切、無庸置疑的事實。

「真是奇怪。根據我的計算……他每次出任務的戰死機率都很高，然而直到現在仍好端端地活着……這傢伙明明是個三流魔術師，卻有很強的狗屎運。」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獨自在黑暗中打哆嗦。

固有魔術【尤絲蒂雅的天秤】。

那本書的名字是『墨爾卡斯的魔法使』──一部關於正義魔法使的故事。

那個時候我是這麼心想的──

救命。救命。誰來救救我。

然而……那個人毫無預兆地，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業魔之塔》擁有複雜的樓層構造。

隸屬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執行官代號11《正義》。

賈提斯愉快似地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和那個人一起生活的日子裏，每當她洋洋得意地向我展現形形色色的魔術時，我都會拿這樣的問題詢問自己。

我只是用小孩子的單純思考模式，崇拜那個人、希望自己變得跟那個人一樣。

葛倫下定決心般準備打開《隔時之間》的門。

他爬上螺旋階梯，沿着走廊前進──不久來到了他目標的房間。

葛倫冷漠地給了個軟釘子碰，賽拉卻絲毫不引以爲意。

到底該怎麼做，我才能變得像那個人一樣？我才能接近她呢？

所以我對那個人產生了崇拜之情。

我希望可以變成能力強大的人，如此一來才能拯救像當時的自己一樣在絕望中啜泣的人，才能向他們伸出援手。

葛倫煩悶地眯起眼睛瞥了賽拉一眼。

儘管當時的我仍是個不懂事的小孩，不過我深深相信，那個人真的是實力強大的魔法使。

我試着在記憶中翻找，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陳年往事了。

追根究柢，對於以自身的絕對正義爲信念制裁邪惡的賈提斯而言，不知天高地厚自詡『正義魔法使』的葛倫，宛如長在眼睛上的肉瘤，原本就是一種礙眼的存在。

接着他匆匆忙忙地離開了臥房。

賈提斯藏了一套類似未來預知的行動預測術。

和情緒緊繃的葛倫相反，一個感覺悠哉的少女一看到他，立刻喜孜孜地衝上前來。

「……這不是廢話嗎？」

那一天，葛倫在《業魔之塔》的兵舍臥房醒來。

上級不知爲何突然要自己休息一段時間，現在葛倫手邊沒有任務需要執行。

「可惡，睡太晚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在我執行正義時，他既幫不上忙，也礙不了事……不用管他了。」

「…………」

賈提斯對這套行動預測術的準確度抱有相當大的自信，可是最近用在葛倫身上卻頻頻失算，這教賈提斯非常不滿。

「沒想到之後居然會出現這種發展。照這個劇本發展的話，葛倫的倖存率只有9•92%……即便重複十次也不見得能活下來一次……可說是必死無疑。」

那個舉動，單純只是她一時心血來潮而已。

於是……他得出了意外的結果。

「葛倫•雷達斯……這次又活下來了嗎？」

一來是我深受那個人帶我認識的，不可思議魔術世界吸引。

因爲是異界的關係，內部空間非常寬敞，魔術修練和研究開發所需的設備和道具一應倶全，想在短期間內提升自身能力，沒有比這裏更適合的地方。

我不知道更早之前發生了什麼事情。對此沒有任何記憶。

這就是我追求的身影。

葛倫傻眼似地嘆了口氣後，愛理不理地回答：

不過我還是很開心。她願意救我，真的讓我非常感謝她。

我不停地哭泣吶喊，幾乎快瘋了。

如果她有尾巴的話，現在應該會左右用力搖擺吧……她渾身散發出這種氣息。

……

因爲任務的交接和各種手續的辦理，葛倫遲至昨天才返回帝都。

那個人輕輕鬆鬆地拯救了跌入絕望深淵的我，她是擁有傾城美貌的魔法使……而且是世界最強的魔法使。

二來是因爲我喜歡魔術，所以想要爬上魔術的最高巔峯。

房間內部呈現出特殊的異界空間，擁有跟外界不一樣的時間流動速度。在異界待上七天，外界只過了一天。肉體年齡同樣也只有增長一天。

賈提斯帶着意味深長的笑容，從高塔的走廊離開了。

他把那個人工精靈傳送的所有資料都改成數值和數式，接着在腦內執行數祕術，計算葛倫最近的未來。

如此喃喃自語後。

那裏是《隔時之間》──設置在塔內的魔導士修練場之一。

妳可不可以快點走啊……即便葛倫心裏這麼想，賽拉也視若無睹，自顧自開開心心地跟他說話：

……我曾經想成爲『正義魔法使』。

這次葛倫也打算把意外撿到的特別休假全部都花在閉關修練上，在昨天就提出了申請。

雖然稍微睡晚一點也不會有任何問題，可是……

有一天。我和那個人一起看了一本書。

這次賈提斯派了監視用的人工精靈，悄悄地跟蹤葛倫。

「葛倫你不會睡到現在才起牀吧？貪睡鬼。」

即便渾身是血，可是那斑斑血跡卻像是勳章，讓人看了非但不會害怕，甚至肅然起敬。

「……好。」

至少……跟每次總是慢了一步的我不一樣，那個人及時趕上了。

話雖如此，葛倫自己在新人魔導士的時候，也在《隔時之間》接受過巴奈德的徹底鍛鍊。

「雖然有點冒險，不過你的戰鬥方式很高明……跟巴奈德先生好像。」

一來，賈提斯一開始就向其他人隱瞞了這套行動預測術；再者，對賈提斯而言，葛倫不過是個靠運氣苟延殘喘的可笑男子。

「…………」

「葛倫你加入特務分室才一年而已，可是已經表現得非常活躍了……呵呵，你一定很快就能超越我吧。這下可傷腦筋了，我可是前輩耶。」

賽拉臉上的微笑是如此天真無邪。

或許是賽拉的天真無邪，刺激到了葛倫那敏感脆弱的內心吧。

「……啥？妳說誰厲害了啊？」

葛倫忍不住說起了尖酸刻薄的話。

「葛倫？」

「我根本沒救到半個人啊。」

葛倫那帶有自暴自棄意味的發言，讓賽拉旋即繃緊了臉。

「妳沒看見上一個任務那個悽慘的結果嗎？我根本救不了任何人。」

「……葛倫。那個任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它本來就……」

賽拉麪露哀傷的表情試圖安慰葛倫，但……

「誰說無可奈何的！」

葛倫迷失在傲慢的自責中，根本聽不進去賽拉的意見。

「如果我有更強的能力……如果我能更早抵達那個幕後黑手的藏身處！卡蜜拉……說不定我至少能救出那個少女啊！」

「…………」

「每次都是這樣！每次都是差那麼一點沒能救到！追根究柢只能怪我太弱了！只能怪我身爲魔術師，力量卻太弱小了！」

「…………」

「我──是『正義魔法使』！我不想再錯過任何原本有機會得救的人了！」

葛倫控制不住，向賽拉宣泄激動的情緒。

啊啊，好麻煩啊……葛倫不禁皺起眉頭。

「呃……我的打扮風格……果然很奇怪吧？我們好像也因此特別引人側目……」

「唉，怎麼會有這麼蠻橫的傢伙……」

只見他掉頭轉身，打算直接離開。

喃喃地丟下這句話後。

彷彿吟遊詩人所歌詠的，美麗異國精靈公主實際降臨到了現世似的。

葛倫死心再次嘆氣後，轉頭環視四周。

因爲她可是賽拉。就算她脫掉那身民族風的服裝，試着換上帝國最新流行的服飾，到頭來還是一樣會吸引到旁人目光。

跟平常一樣，熟悉的帝都風光。

「不覺得帝都是個很美好的地方嗎？人潮衆多，建築物漂亮，還有五花八門的商店……光是在路上閒逛就很有趣對吧？」

「…………」

「我要回去了。」

這些特色在帝都確實會給人奇裝異服的感覺……可是，賽拉具備了能將這股異樣感轉化爲魅力的異國之美與丰采。

「這樣嗎……呵呵，謝謝你，葛倫。」

「雖然我很喜歡故鄉壯闊平靜的大草原……可是我也很喜歡這種熱熱鬧鬧的大城市呢。」

頂着耀眼的太陽，賽拉的白髮迎着徐風搖曳。

正確而言──他們注意的對象是悠哉地走在葛倫旁邊的賽拉。

賽拉不顧葛倫鬧起了彆扭，硬是拉着他走。

賽拉笑盈盈地回答了一臉不爽的葛倫所提出的疑問。

葛倫瞥了身旁朝着太陽「嗯～」地伸了個懶腰的賽拉一眼，垂頭喪氣。

理所當然地，葛倫也連帶地被小孩子們包圍住了。

「好啦好啦，不用問那麼多。」

「噢？還真有善心啊。」

看來賽拉平時非常照顧這羣小孩子，他們一看到賽拉，立刻你推我擠地圍了上來。

「啊哈哈，你的判斷真敏銳。欸，葛倫。今天一天就好……你願意幫忙照顧這裏的小孩子嗎？」

「是啊。」

葛倫滿不在乎地回答後，賽拉開心地笑了。

「這裏是什麼地方？」

「不不不、不要講那種會讓人產生誤會的話啦！？」

賽拉強行拉走了腦子一團混亂、連話也說不出來的葛倫。

「欸，葛倫……要不要和我約會？」

「嗯～今天天氣很棒對吧～？」

紋理細緻的柔嫩肌膚上，一如往常地使用紅色顏料畫上了傳統的民族圖騰。

「求求你了，葛倫！拜託不要拋棄我們！負起責任面對小孩吧！」

賽拉只是直勾勾地注視着葛倫那真摯的表情。

這時，賽拉也伸出纖細的手，輕輕地疊放在葛倫的手上。

孤兒院的正面大門突然喀嚓一聲打開了。

唉，今天真是倒楣的日子。

如此這般。

所有和葛倫他們擦身而過的人，皆忍不住回頭多看了一眼。

「……做什麼？」

「…………」

「有什麼好抱歉的？」

賽拉現在身穿的是她親手改造的南原風魔導士禮服，以及羽毛飾品。

「啊！賽拉大姐姐，好久不見了！」

賽拉那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眸讓葛倫油然產生罪惡感，把頭撇向一旁。

「總之，我現在要進去修練場了……再見。」

「真的嗎？」

那是個想必對地下世界的血腥現實一無所知，平和而悠閒的光景。

「太好了。今天我想帶葛倫去一個地方。所以你要跟緊賽拉姐姐喔？」

也不知道她的動機是什麼，總之賽拉動不動就會想擺出大姐姐的架子照顧葛倫。看似個性內斂的她，總是我行我素地牽着葛倫的鼻子走。

就在葛倫心不在焉地想着這種事情的時候──

葛倫覺得賽拉檢討自己的服裝一點意義也沒有。

當葛倫不顧一切，強行拖着攬住他的腰部不放的賽拉往前走時──

「我有空時常常來這間孤兒院幫忙。」

「啊哈哈，抱歉，葛倫……」

葛倫露出冷漠的目光沉默不語……

葛倫連忙把頭轉向一旁裝傻。

林立在道路兩旁的民房與建築都屬於樸實牢固的建築風格，大街上擠滿了民衆，氣氛熱鬧非凡。

賽拉麪露清爽的笑容，說：

「孤兒院。」

葛倫把手搭在《隔時之間》的門的合頁上。

「唉，煩不煩啊。如果我介意的話早就回去了。」

「嗄。」

葛倫瞥了她的側臉一眼，用鼻子悶哼了一聲。

（真是的……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真教人羨慕……）

位在帝都郊外的某個設施，映入了葛倫眼簾。

淚眼汪汪的賽拉攔住葛倫。

帶着葛倫在街上走的賽拉心情始終好得不得了，也不曉得到底什麼事情讓她覺得那麼有趣。

葛倫冷冷地瞪了賽拉一眼。

等葛倫回神時，兩人已經一起走在帝都的大街上了。

賽拉苦笑着拉扯了一下自己的服裝。

約會？我和妳？爲什麼？

「……抱歉。」

一大羣陌生的小孩子從院內蜂擁而出。

聽了賽拉的說詞後，葛倫沉默了。

而且，不用刻意觀察也感覺得出來，四周的民衆都在注意葛倫他們。

葛倫聳肩嘆氣，任賽拉一路拉着他到處走。

（啊啊……我果然不知道該怎麼跟這傢伙相處……）

「只要一下下！只要一下下就好！拜託！」

頭髮絢爛地反射陽光，綻放出七彩的閃亮光輝。

「啊啊！？等、等一下啦，葛倫～～！」

「少囉嗦！放開我啦！」

回想起來，自從自己和她在某個任務一起組隊後，賽拉就一直是那樣子。

賽拉突然語帶歉疚地向葛倫開口說道。

「你真的真的不介意？」

「這算什麼約會！算什麼想帶我去走走的地方！我纔沒空照顧小鬼！」

「啊，是嗎……」

聽到那個天外飛來一筆的提議，葛倫只能錯愕地猛眨眼。

賽拉始終笑咪咪的，似乎很開心，根本沒把葛倫的怨言聽進耳裏。

「呵呵，謝謝誇獎。說到這個，最近孤兒院面臨了人力不足的問題……如果有男生願意幫忙就更好了。」

「雖然有句俗語叫入境隨俗……可是對我而言，這副打扮能讓我感受到故鄉的風和草原，有很重大的意義……所以……抱歉了。」

看來今天只能認命陪伴南原的古老高貴民族的公主一遊了。

「什麼問題？」

雖然葛倫偶爾也會對賽拉那傻里傻氣的單純模樣感到不耐煩……不過，一旦看到她露出天真的笑容，葛倫的火氣就會自然消退，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誰是姐姐啊？」

「嗄？」

半晌。

畢竟──就連葛倫這個沉默寡言的木頭，稍不留神也會被身旁的這張美貌吸引得魂不守舍。

「妳說想帶我去一個地方……原因該不會是……」

「無所謂，別放在心上。我一點也不在意。」

「不好意思……可以請教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嗎？賽拉小姐。」

然而──

「拜託，賽拉……我沒有時間玩樂……」

「啊……」

「賽拉大姐姐？那個人是……？」

不知何故，有幾個小孩子把注意力從賽拉轉移到葛倫身上。

（……幹嘛啦？我的臉上有沾到東西嗎？）

葛倫感到訝異，賽拉麪帶和善的笑容，配合小孩們的身高蹲下身體說道：

「嗯……我終於帶他一起來了喔。」

「……什麼？喂，賽拉。這是怎麼回事？這羣小鬼到底是……？」

絲毫搞不清楚狀況的葛倫試圖質問賽拉，這時──

「「「「葛倫大哥哥！」」」」

小孩子們不約而同地撲向葛倫。

「嗚喔哇！？做、做什麼啊！？」

全身上下都黏滿了小孩子，葛倫不禁兩眼發直。

「葛倫哥哥，好久不見了！」

「你過得好不好！？」

「你有沒有受傷！？身體健康嗎！？」

小孩子們無視葛倫的反應，興沖沖地纏着葛倫，並且一股腦兒地向他表達懷念之意。

「喝啊啊啊啊啊──！？到底是在幹嘛啦！？我又不認識你們──」

葛倫試圖擺脫掉包圍住他的一羣小孩子，然而──

「……原來你不記得了啊。」

賽拉那透着幾分哀愁的話語，刺進了葛倫的耳裏。

唐突地──

在返回《業魔之塔》的路上，葛倫喃喃地向賽拉拋出疑問。

葛倫狂奔在闐寂無聲的夜晚帝都街頭。

「好久不見了。我……一直很想找機會向大哥哥道歉……」

「我知道葛倫你的目標是成爲拯救一切的『正義魔法使』，直到現在，你仍執着地懷抱着其他人都嗤之以鼻的夢想。可是，也因爲太過執着的關係……導致現在的葛倫極端害怕有什麼在你眼前從指縫間溜走。」

他就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錯綜複雜的巷弄裏奔竄。

賽拉話才說到一半，瞬間……

由於葛倫始終對自己沒能成功拯救的諸多案例耿耿於懷，沒有發現還是有少數人因爲他而獲救。

如果今天訓話的人是伊芙，或許自己還不會咆哮得那麼不客氣。

在那些小孩子的眼中，葛倫完全是個英雄。

「我很欣賞喔……葛倫的夢想。」

「騙人。我纔沒有守護到他人。」

「葛倫……」

「小孩子不用想那麼多啦……」

「雖然葛倫你總是抱怨自己沒有能力保護他人……自己沒能爲任何人帶來笑容……事實上，你明明都有做到不是嗎？」

「明明大哥哥也是賭上自己的性命才救出我的……可是那個時候的我卻……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大哥哥……我說了很多傷人的話……」

「嗯……謝謝大哥哥……對不起。」

少年下定決心，有些畏畏縮縮地抬頭注視葛倫。

「葛倫……如果你繼續迷失在已經從你指縫間溜走的人事物……總有一天你一定會崩潰的……所以……」

「要我別拘泥已經從指縫間溜走的生命？要我不如把注意力放在已經成功守護，以及今後需要保護的人事物上？這我當然知道！沒錯，我沒那個能耐！就憑我，根本無法成爲拯救一切的『正義魔法使』！所以能救多少就算多少，該滿足了！這種事情我早就心裏有數了，混帳！吵死了！你們每個人都只會出一張嘴！把事情說得那麼簡單……！根本不知道我有多麼……我有多麼……！」

他們把葛倫當成自己的朋友，要他陪玩貓捉老鼠、捉迷藏等遊戲。

如果今天訓話的人是阿爾貝特，或許自己還不會這麼激動。

然後，葛倫丟下呆站在原地的賽拉，準備快步離去。

「葛倫……」

原本想要救援和拯救……可是卻沒能拯救成功，只能眼睜睜看他們喪命的人們……在葛倫的哀傷記憶中，這些過去佔了大部分的空間。

「可是這樣的話……不覺得很寂寞嗎？所以葛倫，回想起來吧……也想想以前你曾經拯救過的人。」

葛倫對少年有印象。他剛剛想起來了。

（……原來……還是有被我解救的人嗎？即便是這樣的我……？我給自己太多無謂的壓力，以至於連這種事情也沒發現嗎……？）

「換句話說……妳希望我放棄夢想、認清現實嗎？不要堅持那種好高騖遠的理想，滿足於現狀就夠了，妳就是這個意思對吧……！」

「…………」

葛倫留在孤兒院陪那羣小孩子度過一段時間。

少年流下眼淚，向他露出了笑容。

「我知道的。這表示葛倫你只專注看着前方，把過去拋到腦後了吧。」

面對小孩子特有的、無窮無盡的精力，葛倫只覺得心煩意亂。

沒錯，現在包圍着葛倫的這羣小孩子正是──

賽拉繼續向陷入沉默的葛倫說道：

葛倫一一回想白天碰見的那羣小孩子的臉。

「……！？」

加入帝國宮廷魔導士團後，至今完成的諸多任務之中。

單方面地宣泄完內心的激動後，葛倫粗暴地放開了賽拉的胸襟。

「比起你沒能拯救的人……我更希望你能多看看你成功拯救的人。」

他只覺得心裏有股咆哮的衝動。

他們吵吵鬧鬧，說自己以後也想成爲跟葛倫一樣的魔法使，把葛倫耍得團團轉。

「啊啊，我懂妳的意思了。」

「……啊？妳在說什──」

「！」

葛倫很自然地伸手搓弄那個少年的頭髮。

葛倫一把抓住賽拉的胸襟，把她的臉拉到眼前，近距離瞪着她。

這時，某個稚氣的少年被其他起鬨的小孩子推到葛倫面前。

「假如我能力更強的話，那些小鬼也不至於會失去父母。如果我真的保護到了他們，他們又怎麼會發泄出自己的憤怒和痛苦，希望我把家人還給他們呢？又怎麼會流淚呢？他們現在應該可以過得更幸福纔是。我──」

「混……帳……！」

「到頭來……妳究竟想讓我看什麼？」

「葛倫。你不能糾結過去的失敗。不如多多關心你已經守護的人，還有今後需要你保護的對象吧？」

葛倫只能像小孩子一樣駁斥賽拉的說法。

葛倫甚至不清楚自己跑到了帝都的哪個地方。

即使是活潑好動的小孩子們，這時也玩到累得睡着了。

「笨、笨蛋……」

回過神來，葛倫發現自己一把推開了賽拉，向她咆哮。

賽拉真摯地勸說後……

葛倫的腦海裏突然迸射出一道閃光。記憶隨之喚醒。

葛倫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令人心寒的話：

突然覺得如坐鍼氈的葛倫再也聽不下去，如脫兔般倉皇地逃離了現場──

賽拉繞到不發一語的葛倫面前，直勾勾地注視着他。

「…………」

在某起由恐怖分子引發的人質事件中，雖然葛倫千辛萬苦救出了淪爲人質的少年，可是卻心有餘而力不足，未能拯救少年的父母。

「那些孩子今天之所以能有這樣的表現……之所以能繼續開拓理應被封住的未來……都是你的功勞喔？」

可是在記憶的角落裏……有一羣因爲葛倫被悔恨矇蔽雙眼，以至於忽略的人。

葛倫深感錯愕。

夜幕低垂的街頭一片漆黑，四周冷冷清清。

沒錯。雖然自己總是想起那些沒能成功解救的人們遺憾的臉，不斷折磨自己。儘管自己因爲充滿了自責和後悔，所以從來不願回顧過去。可是──

「賽拉……？」

任憑激動的情緒帶動雙腿。

「可惡……可惡……可惡……！？」

葛倫抱着想哭又想笑的複雜心情，擠出這句話後──

「他們確實是經歷過了痛苦。雖然或許那個時候他們真的哭了，也痛恨過你……可是大家終究走出了悲痛與煎熬，展開新的人生。他們現在已經可以繼續往前邁進了……對吧？」

「這樣是不行的。一旦迷失就完了。葛倫你確實有保護他人的能力。睜大眼睛看看你已經守護的人，還有今後需要你保護的對象吧。抬頭挺胸，對有能力保護他人的自己感到驕傲吧。」

「所以──」

之後──

可是──即使平白無故被葛倫痛罵，賽拉臉上依然掛着一抹淺淺的笑容，在葛倫和她擦身而過時，開口如此說道：

離別時，少年曾把葛倫罵得狗血淋頭。

「吶，葛倫，你要更堂堂正正一點。」

不久──太陽下山。

「…………」

「少囉嗦，用不着妳管！」

『把爸爸媽媽還給我！』

原本不在意識焦點之中的模糊灰色記憶，如今透過葛倫眼前那羣小孩子的臉重新活化，恢復了鮮明的色彩。

『爲什麼你不救我的爸爸和媽媽！？』

「你誤會了。不是那樣的，葛倫。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看不出來嗎？」

當時，葛倫無法向那個少年說出任何一句話──

伴隨着心臟彷彿快爆裂的猛烈心跳聲，賽拉所說的話不斷在葛倫腦內反響。

「…………」

「不覺得很奇怪嗎？如果我真的守護了誰，爲什麼那些小鬼現在會待在孤兒院？」

「你、你們是……」

「妳根本什麼也不懂，才能輕易地講出那種義正詞嚴的話吧！？平常看妳老是在傻笑，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像妳這種人，又怎麼可能瞭解我的心情！？少跟我擺大姐姐的架子，用那種自以爲什麼都懂的口氣訓話──！」

賽拉則是在遠方默默地關注着那樣的葛倫。

「啊啊，是這樣啊。我清楚明白了。妳跟那個看了就討厭的伊芙和阿爾貝特半斤八兩！說穿了，妳在心底也跟其他人一樣在嘲笑我……當我是認不清現實的愚蠢小鬼！哼！想嘲笑就嘲笑啊！其實我自己也知道！我非常明白！可是……即使如此……！」

賽拉臉上掛着溫和的微笑回答：

他也不懂爲什麼自己的情緒會變得如此激動。

葛倫自己也分得出理想與現實的差異。自己的目標有多麼不切實際、有多麼矛盾、有多麼不可能、有多麼荒唐……其實他非常清楚。

「啊啊，你是……」

可是。賽拉。唯獨賽拉──

或許自己唯獨希望得到她的諒解吧。

賽拉總是默默地陪伴在自己身旁，支持受到現實嚴重打擊，經常瀕臨崩潰邊緣的自己。

或許自己唯獨希望獲得她的肯定吧。

所以，自己之所以會對她如此氣憤，說穿了──

「──不過就是在撒嬌而已。我根本就是個任性至極的屁孩……混帳……！」

葛倫揮出憤怒的鐵拳打在巷弄的牆上，發出「砰！」的聲響。

那聲音在附近產生極大的反響後，漸漸消失。

「呼……呼……呼……！」

終於停下腳步的葛倫氣喘如牛，他的激烈喘息聲在巷子裏迴盪。

冰冷的夜晚空氣讓原本處於亢奮狀態的葛倫，急速地冷卻了下來。

不久──

「……我開始感到厭煩了……爲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

葛倫一反常態，脫口說出了懦弱的話。

「我……到底是爲了什麼目的在戰鬥？魔術一直都是這種無聊至極的東西嗎？……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當葛倫飽受一股無所適從的感覺折磨時──

事情唐突地發生了。

「──！？」

他突然感受到黑暗中傳來了帶有敵意的視線與氣息。

凡是在地下社會生存的人都擁有的敏銳感覺，向靈魂敲響了警鐘。

看到卡蜜拉那哀傷卻又陰森可怕的臉，葛倫的槍口漸漸顫抖了起來。

那個敵人向葛倫投以看似悲傷、彷彿在求救般的目光。

受到敏銳化的感覺和瞬間加速失控的思考意識影響。

葛倫被突如其來的衝擊撞飛到旁邊。

從黑暗中滲出的無數影子就像阿米巴原蟲一樣蠕動，漸漸組合成一個人類的形狀。

也或許是覺得既然無法拯救少女，至少幫她實現她所盼望的救贖形式，纔算盡了『正義魔法使』的最後責任。

逼上前來的卡蜜拉的速度顯得格外緩慢。

喀噠喀噠。

「……咦？」

咚！

出現在葛倫面前的那名少女……正是被檢體三六五號『卡蜜拉』。

或許是想要一個可以讓自己停止前進的契機。

「請你爲了我……『去死吧』。」

定睛一瞧──卡蜜拉渾身是傷。傷重到連吸血鬼的再生能力也來不及治癒。

『捕食人類』──這是吸血鬼與生倶來、永遠無法改變的本能。他們是天生會對人類造成危害，與人類水火不容的高傲怪物。

吸血鬼並非只要分享血液就能和平共存，能夠豢養馴服的存在。

不過她的動作非常呆板單調。

她前衝的速度快得嚇人。簡直是超越了所有生物極限的神速。

然後，她喃喃地開口了：

從喉嚨硬擠出來的嘶啞聲，構成了帶有這個意義的話語。

即使理智上明白這個道理，葛倫還是忍不住問了出口：

「你不是說過嗎……『我來救妳了』……『我一定會救妳』……所以我拚命逃離試圖殺我的人……一直、一直逃到現在……─拜託……救救我……！請你一定要救我……！」

腳下原本就快崩塌的地面在持續崩壞的感覺，襲上葛倫心頭。

葛倫答不出來。不可能答得出來。

感覺好像通通不對，又感覺好像通通正確。

就算開槍了，做爲『正義魔法使』的我也形同斃命。

卡蜜拉如此大叫後，雙手伸出了短劍般的爪子，上頭充滿致命性的詛咒。

「我……」

不知該說是幸運，或者說是疏於整理裝備，手槍裏面裝的依然是淨銀彈。

「這是因爲……」

「該怎麼做，纔有辦法幫妳……？該怎麼做，我才能救妳……？我能幫得到什麼……？」

反正不管怎麼做都無法挽回了。

因此，不管有什麼理由，碰到吸血鬼都要當場處分──這是帝國法的規定。

葛倫猛然抬起頭，開始警戒四周。

只穿了一件破爛衣服遮住性感裸體的少女。

在之前的任務溜走的人工吸血鬼。

於是──

「……可是，那、那樣的話……」

也有可能單純只是心力交瘁。或者只是一時心血來潮。

葛倫不可能忘記，也不可能認錯。

或許是沒能拯救少女，害她飽受如此巨大的痛苦所產生的自責心理。

葛倫的一言一行通通造成了反效果。這一切都深深折磨着少女。

無論如何，事實就是──葛倫沒能扣下扳機。

葛倫懊惱地咬牙切齒。

葛倫聽見了喃喃自語的聲音。

聲音的主人如從黑暗中滲透般，出現在葛倫面前。

葛倫反射性地準備向無預警現身的敵人開槍──

「本能告訴我……『只要殺人』、『並且喝下對方的鮮血』……我就能從折磨這副身體的痛苦獲得解放。我就能成爲一個真正的吸血鬼。而且我還可以獲得無人能敵的力量。」

「──！？」

或許是因爲變成吸血鬼的關係，也或許是其他原因。

「……這……」

問了又能怎麼樣？明明沒什麼意義。

啊啊，沒錯。

「嗚──」

葛倫驚愕得微微睜大了雙眼。

葛倫那扣在手槍扳機上的指頭……絲毫無法動彈。完全僵住了。

啊啊，自己的所作所爲，到底哪裏符合了『正義魔法使』了？

「而且……我明明沒做什麼壞事……！卻還是有可怕的人在追殺我……！」

這個距離必中無疑。不可能射偏。

只見她向前一蹬，以彷彿在地上爬行的極端前傾姿勢朝葛倫逼近。

那看起來就像個少女。

現在不開槍的話，我就死定了。

（既然不管怎麼做都已經完蛋了，乾脆──）

葛倫看到朝着天空嘶吼的少女，認清了一個沉痛的事實。

「妳、妳……」

「讓我……吸你的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葛倫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又再次石化。

「其實我也不想殺人！我也不想變成什麼吸血鬼！可是我覺得好冷、好痛苦、好飢渴……！我再也無法忍耐了……！所以，求求你……！答應要拯救我的善良陌生人……！請把你的生命獻給我！請你救救我吧！既然對象是你的話，殺掉你也沒關係吧！？因爲你答應過要救我的嘛！所以救我……救救我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妳、妳是──！？」

這時──

「……我該怎麼做？」

一碰見敵人，葛倫的身體便搶在大腦運轉前拔出手槍，進入戰鬥態勢。

「……找到了……終於……找到了……！」

少女默默不語地低頭看着地面……

『我會救妳』、『我來救妳了』……那不過是葛倫隨口說出的無心之詞。

在那場戰鬥之後，從葛倫手中接手任務的軍方魔導士，似乎持續對她展開了追擊。

「所以拜託你了，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我唯一剩下的救贖方法……就是以吸血鬼的身分活下去……我已經別無選擇了……！」

現在的她，只不過是一頭把葛倫那番毫無責任的僞善發言當作最後的希望……憑着一股慣性，執迷於葛倫的性命與鮮血的怪物。

葛倫自己也不太明白。

「爲什麼……！？爲什麼我必須遭遇這種可怕的事……！？告訴我……到底爲什麼……！」

或許是因爲連賽拉也否定自己而自暴自棄罷了。

「妳、妳……那是什麼意思……？」

這名少女的內心──已經崩壞了。

自己躊躇不前，沒有第一時間扣下扳機。

半晌，她輕輕抬高了頭……臉上掛着溫和但不失妖豔的微笑……開口說道：

接下來只剩扣下扳機了。

吸血鬼少女卡蜜拉呻吟似地說道。

或許該歸功於平日的辛勤鍛鍊吧。

「我……是來找你的……！」

葛倫的槍口精準地鎖定住少女。

葛倫只是默默地……如作壁上觀般注視着吸血鬼的銳利咒爪撕裂空氣襲來的畫面，這時……

「好痛苦……我好痛苦！感覺又冷又暗……身體好痛，喉嚨好渴……好渴！吸血鬼的冰冷身體一直在折磨我……！」

──明明可以就此結束的。

無論如何，這名少女已經崩壞到無法挽回的地步。她早已失去人類的正常心理。

卡蜜拉無視那樣的葛倫，一臉陶醉地繼續說道：

「呿──！？」

葛倫自己也不清楚理由。

自己輕易說出讓她產生天真期待的話。

「────！？」

爲什麼要問？明明沒有意義。

開槍吧，葛倫。只需要射出一發淨銀彈。槍聲的福音將爲這場悲劇畫下句點。

「……拜、託……救救我……」

「──！？」

葛倫定睛一瞧，映入他視野的是──

露出拚命的表情把葛倫推開的賽拉。

笨蛋──妳這是在做什麼──！？

葛倫震驚得說不出話。

賽拉向他盈盈一笑，下個瞬間──

隨着低沉的呼嘯聲揮下的吸血鬼之爪，切開了賽拉的纖細身體。

「啪！」

鮮紅的血花在黑暗中盛開。

「咳咳……」

血流如注的賽拉咳血倒地不起。

「賽拉────────！？」

「嗚！怎麼又是妳！？不要妨礙我──！」

卡蜜拉一腳踹開賽拉的身體，大吼大叫。

「是這個人自己說的！他願意拯救我！所以我可以奪走他的性命沒關係！就算喝他的鮮血也無所謂！所以──！」

陷入瘋狂的卡蜜拉所執着的，只有葛倫的性命與鮮血。

她對渾身是血的賽拉視若無物，撲向了葛倫──

這時──

「──！？」

或許是感應到威脅，卡蜜拉突然向後閃避。

剎那，一道劈開了夜幕的落雷氣勢萬鈞地打在那個位置上。

「所以……我希望你能繼續堅持下去……」

然後，他垂眼看着如死去般昏睡的賽拉的臉破口大罵：

阿爾貝特一邊爲賽拉急救一邊說明了來龍去脈，簡而言之就是──

「賽拉！？」

在生死關頭及時趕到的人，正是阿爾貝特。

問題在於賽拉能否撐到那個時候──

「沒、沒事……」

「……畢竟你們兩個算是同病相憐。」

葛倫則是把困惑明白寫在臉上。

追根究柢，吸血鬼本來就是超越人類的存在。

見狀，阿爾貝特不發一語地推開葛倫，轉身背對他。

葛倫無意間聽到一聲音量微弱的呢喃。

等一下法醫魔術的專家們應該就會到場支援了吧。

她希望未來能找回倖存的族人重返故鄉──爲了實現這個心願，賽拉遵守一族過去和帝國締結的古老盟約，加入阿爾扎諾帝國作戰。

「哼，經過幾番交戰，原以爲有機會在這個帝都逮到她，結果又讓她溜了。」

葛倫垂眼看着一動也不動，躺在暗巷地上的賽拉。

「那個……賽拉還好嗎？」

雖然這麼說對賽拉很殘酷……可是依照目前的國際情勢和敵我戰力差距，幫助賽拉收復故鄉是不可能實現的天方夜譚。

「嗚，咕──你、你做什麼──！？」

承接了追殺卡蜜拉任務的軍方魔導士就是阿爾貝特。葛倫和賽拉暫時脫離戰線後，他便主動補上了那個人力缺口。

她或許是想延續先前未完的對話吧。

不過，阿爾貝特是執迷於數字的數據狂，也是那種會果決犧牲一個人的性命去救其他九個人的冷血效率主義者……於葛倫而言，他們倆是水火不容的關係。

阿爾貝特拉近痛苦呻吟的葛倫，以近到鼻子快貼在一起的距離狠瞪着他。

「……！？」

無言以對的他只能垂低眼簾。

「追尋沒有終點的夢想，追尋絕對不可能實現的理想的追夢者……這就是你們兩個的寫照。」

賽拉深信總有一天帝國也會遵守盟約，幫助她從雷薩利亞王國奪回她的故鄉。

語畢──

「欸……你聽我說，葛倫。」

阿爾貝特的登場讓葛倫不禁全身緊繃，擺出了警戒的架式。

「你、你……！爲什麼……！？」

沒想到阿爾貝特只是板着一張臉轉過身背向葛倫，不慌不忙地爲賽拉進行治療。

兩人已經透過通訊魔術請《業魔之塔》派遣救援部隊了。

「不要講話！妳撐着，救援的人馬上就──」

「到此爲止，吸血鬼。」

卡蜜拉一看到阿爾貝特立刻渾身發抖，只見她的身體漸漸分解成霧狀，撤離了現場。

「混蛋！就叫妳不要講──」

倘若帝國和王國爆發全面戰爭，雙方勢必損失慘重，況且賽拉的故鄉也早已漸漸變成其他族人的故鄉了。

……歷史無法重來。過去的美好時代也不會再重返。

不過現在不是討論這種問題的時候。

「……又讓她溜了。」

「夢想終究只是夢想。夢想當然偉大。我不否認。可是如果被夢想束縛，導致自己變得目光短淺的話，那就本末倒置了。現實裏有遠比夢想更重要的事情。不過如此罷了。」

兩人陷入凝重的沉默，不久，葛倫努力擠出聲音開口：

她的臉色呈現死灰色，簡直跟死人一樣。

只見賽拉有氣無力地抬眼看着葛倫，盡其所能地擠出最大的笑容，彷彿喃喃細語似地開口了：

「你、你是──！？」

「阿爾貝特！？」

「嗄？我們同病相憐？什麼意思？」

好比說剛纔的狀況。依照葛倫所熟悉的阿爾貝特，他應該會丟下受傷的賽拉不顧，繼續追殺卡蜜拉纔對。

「太愚蠢了……那種事情根本……！」

葛倫做夢也沒想到，平常看似傻里傻氣的賽拉居然揹負着如此沉重的負擔。

聽聞了賽拉的處境後，葛倫不以爲然地提出質疑。

這時，阿爾貝特突然淡淡地開口了。

賽拉努力想表達什麼，緩緩地把手伸向葛倫。

「你這傢伙實在可笑。」

「可惡……！」

一股凝重的沉默籠罩着兩人，這時──

「這傢伙……爲什麼要救我這種人……！？」

這一切讓他感到非常意外。

他一聲不響地降落在一臉茫然的葛倫身旁。

阿爾貝特的手突然伸向葛倫。只見他一把提起葛倫的前襟，讓葛倫踮直腳尖，幾乎快要離開地面懸空。

「咿──！？不、不要……！」

她的目標似乎是想要奪回被雷薩利亞王國攻陷的故鄉。

「我很欣賞喔……葛倫的夢想。」

爲了故鄉。爲了一族的同胞。

即使如此，她仍不放棄任何一絲可能……爲了達成心願，她下定決心爲了支持、守護阿爾扎諾帝國而戰。

「既然她抱有這麼遠大的目標，爲何還要保護我？爲什麼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救我？到底是爲什麼啊！？哼！我真的無法理解──」

「賽拉！？賽拉！妳醒了嗎！？」

賽拉自己也明白這個事實。

見狀，阿爾貝特啐了一口，從屋頂上一躍而下。

「有話待會兒再說……先幫賽拉急救。」

「妳是笨蛋嗎！？像我這種死屁孩，放着不管不就好了！就算我橫死街頭，也跟妳一點關係也沒有啊！？可是妳爲什麼……！？」

過去葛倫也跟他一起出過好幾次任務，他的實力高深莫測，葛倫全然無法想像到底要做過什麼樣的修練，纔有辦法到達那個領域。

不知不覺間，一個衣襬隨風飄揚、身穿魔導士禮服的男子，站在面朝巷弄的建築物屋頂上。

葛倫試圖阻止賽拉，這時──

「──！？」

話說回來，這個效率魔人會不找支援，單槍匹馬追討吸血鬼，本身就是一件奇妙的事情。

她那分崩離析的一族現在也不知道流落到何方。除了她以外，是否還有其他同胞活着都得打上問號。

「……既然如此，那我更不懂了。」

「……太好了……葛倫你平安無事……」

賽拉血淋淋的上半身纏滿了止血用的繃帶。

定睛一瞧，躺在地上的賽拉微微地睜開了眼睛，似乎是恢復了意識。

賽拉確認葛倫毫髮無傷後，如釋重負似地莞爾而笑。

總有一天重回故鄉的懷抱……這就是賽拉的夢想。

得知賽拉的狀況後，葛倫氣急敗壞地出拳重擊巷弄的牆壁。

阿爾貝特以冷漠的語氣娓娓道來。南原某支高貴遊牧民族的族長之女，希瓦斯的公主──賽拉成爲魔導士奮戰的原因。

葛倫連忙靠上前，在賽拉身邊跪了下來。

阿爾貝特語帶自嘲地冷冷說道。

他在特務分室鶴立雞羣，堪稱王牌中的王牌。

想要單槍匹馬追討吸血鬼，更是難上加難。

他的話語和眼眸裏都燃燒着靜謐的怒火。

因爲自身的窩囊以及對賽拉的憤慨，葛倫陷入情緒失控。

「看來我還不能真正獨當一面……做什麼？我臉上有沾到髒東西嗎？」

「如果連這麼簡單的道理也不明白，無法理解爲什麼賽拉把你看得比自身夢想還重要的話……你就只是個連懷抱夢想的資格也沒有的小鬼。」

然而……

「沒錯，根本不可能。」

阿爾貝特•弗雷澤。

「……葛……倫……？」

「那個吸血鬼的爪子有吸取生命力的咒力。受到生命力衰弱的影響，法醫咒文很難對現在的賽拉發揮效果。該做的已經都做了，能不能撐下來就看賽拉自己了。」

聞言，葛倫備受打擊般整張臉皺成了一團。

「因爲她沒辦法丟下你不管啊。」

阿爾貝特這番語氣平淡的指責，讓葛倫啞然無語。

「……賽、賽拉……」

不過，即使強如阿爾貝特，也很難逮住全力遁逃的吸血鬼。

「因爲葛倫你跟我一樣……你和我都是追尋艱困又遙遠、看似沒有實現可能之夢想的追夢者同伴……所以我想要幫你加油……」

賽拉向愣住的葛倫繼續溫和地說道：

「哎，葛倫……我想，這世上……應該沒有人能抵達理想的終點吧……」

「──可、可是──！？」

「以爲自己好不容易終於到了，結果那個終點馬上又跑到遙不可及的地方……所以只能堅持目標，繼續向前走……在煩惱與痛苦的伴隨下……」

「…………」

「可是，只要繼續走下去……哪怕在途中不支跪下……哪怕道路在途中產生了變化……只要堅持走下去……總有一天……比現在更美麗的風景……將會在葛倫的四周展開……我也是抱着這樣的信念走到今天……」

「…………」

「所以……爲了讓自己能堅持走下去……葛倫……我希望你不要否定現在的自己……我希望葛倫你能更認同自己一點……只是這樣……咳……咳咳……抱歉……我好像太多話了……」

賽拉伸出顫抖的手，溫柔地輕撫葛倫的臉頰。

那是失去了生氣、冷冰冰的手。讓人聯想到死亡的手。不可思議的是，即使如此，卻也不會讓人感覺厭惡，葛倫下意識地緊緊握住了賽拉的手。

「葛倫，你有能力可以好好保護他人……所以，請你更重視你所保護下來的，以及今後需要保護的人事物吧……你要更抬頭挺胸……對有能力保護他人的自己感到驕傲……」

「…………」

「……不要因爲沒能拯救到許多人……就妄自菲薄……拜託了……好嗎？」

葛倫和賽拉默默不語地凝望着彼此。

半晌──

或許是從葛倫那雙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眼睛掌握到了什麼。

「嗯……看來……我不需要擔心了。葛倫……」

賽拉放下心中大石般閉上眼睛，彷彿沉沉睡着似地再次失去意識。

「…………」

「準備好復活藥和艾莫爾！儀式小組！快點擺好塞菲洛特法陣！」

不久──

「可是……你放棄了我，選擇了另一邊……你沒有用廉價的救贖逃避，而是選擇了更爲痛苦、佈滿荊棘的道路……嗯……我相信這個選擇肯定是正確的……謝謝……在我真的墮入地獄之前，將我攔了下來……」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葛倫有自信可以找得到人。

「你……不是答應要救我嗎……？到頭來……你也一樣要拋下我嗎……？和我切割嗎……？」

「…………」

「妳、妳……？」

雙手盤胸，背部靠着牆壁，安安靜靜地冥想的阿爾貝特，朝葛倫的背影開口。

葛倫背向殘留在身後的那堆白色灰燼。

「我……之前沒能拯救妳。所以……這是我最後能爲妳做的一件事了。」

卡蜜拉臉上掛着滿足似的表情。

當葛倫報上姓名，眼看卡蜜拉的銳利尖牙就要咬進葛倫的頸動脈──

「……咦？」

「欸，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陌生人……可以再問你一次嗎？」

「葛倫•雷達斯──」

「我一直深信不疑。只有你……只有你會前來幫助我。」

「你……真的願意幫助我對吧？你會拯救我吧？」

帝都是座大城市。想在沒有任何線索的情況下找到一個人，形同大海撈針。

「抱歉……我要往前走……我已經決定要繼續前進了。」

臨死之際的吸血鬼。

「太好了……謝謝……真的太感謝你了……」

「……笨蛋……幹嘛跟我道謝啊……」

然而，意外的是──

卡蜜拉的身體「轟！」地燃起了淨化的火焰，讓原先一片漆黑的四周變得無比刺眼。

葛倫轉身背對喧囂，準備一聲不響地離去。

「在這裏！」

「……你來了。」

兩人簡短交談後。

「…………」

「最後……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眼神看似有些空洞的葛倫斷然一口答應。

卡蜜拉有些忐忑不安似地詢問道。

在這一小段時間，葛倫僅是緊握住賽拉的手，默默地端詳着她的臉。

然後，她緩緩走向葛倫。

「現在那個任務可是歸我管的喔？」

卡蜜拉如此說道後，向葛倫的脖子露出獠牙。

不知不覺間。

或許是在最後一刻恢復了理智──原本在她眼中熾烈燃燒的瘋狂突然消失不見，如今她以十分清澈的眼神，直直注視着葛倫。

「…………」

那是欺騙了少女的自己應當承擔的懲罰。

「怎麼了？」

「我不會叫妳原諒我……可是，對不起。」

聞言，卡蜜拉彷彿終於放下懸念般，開心地笑了。

葛倫向一臉納悶的卡蜜拉點點頭。

「找到了！動作快！傷勢嚴重！」

卡蜜拉不敢置信似地睜大眼睛，放開葛倫往後倒退。

葛倫喃喃地回應了聲音聽似開心的卡蜜拉。

想必她會極盡惡毒之能事譏笑怒罵，宣泄心頭之恨和怨念，瘋狂地詛咒自己吧──

後來，葛倫漫無目的地在夜晚的帝都徘徊。

嘶。

就這樣消失在火焰之中。

葛倫和卡蜜拉的距離一步一步逐漸縮短。

「……我嗎？」

瞬間，突然爆出了一記震耳欲聾的雷音。

留下這道遺言後。

葛倫一動也不動，猶如雕像般佇立在原地。

「是啊。」

「所以……我現在必須捨棄妳。放下『正義魔法使』的堅持。我知道我這麼說根本自相矛盾，聽起來非常愚蠢，可是……」

「往前走……？」

軍方的救援小組趕到了現場，以賽拉爲中心的一帶立刻呈現出兵荒馬亂的景象。

「坦白說，我已經受夠了。或許……我總有一天會跪倒在現實這道牆壁前，也或許會放棄堅持。現在我割捨掉妳的行爲也將失去意義。」

「明明你不認識我，可是你卻對未能拯救我的事情真心感到難過、煩惱、痛苦……如果是善良如你所奉獻的生命……我即使做爲捕食人類的吸血鬼活下去，也沒什麼不好的……就這樣墮落下去也無妨……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爲什麼？」

從中射出的淨銀彈精準地貫穿了卡蜜拉的心臟。

葛倫筆直地面朝卡蜜拉，喃喃地開口了：

黑暗中突然傳來了某道耳熟的聲音。

葛倫的槍口抵在卡蜜拉的左胸口上。

「……你打算行動了嗎？」

葛倫獨自消失在夜深人靜的街頭。

卡蜜拉貼着葛倫的身體，用手環住葛倫的脖子。

「哼……隨便你。」

……過了不久──

「……謝謝你……在真正的意味上……拯救……了……我……」

「…………」

「什麼？」

卡蜜拉的嘴角流下了一道濁黑的鮮血。

「過分……太過分了……明明我……只剩下你了……！明明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被火焰籠罩的吸血鬼少女就像擺脫了附身在自己身上的惡靈般，顯得神清氣爽。

「……啊啊。我當然會救妳了。沒有第二句話。」

「是嗎……這就是你的選擇嗎……？」

「…………」

隨着蹣跚的步伐。

她慢慢地……慢慢地……走向葛倫。

葛倫像是眼裏根本沒有卡蜜拉的存在，面露空洞無神的表情回答：

「…………」

不久，吸血鬼卡蜜拉在他眼前現身了。

「……不，這件事情應該由我做個了斷。」

就在葛倫的面前，比夜色更濃郁的黑暗碎片突然捲動起來……只見無數聚集在一起的黑暗碎片漸漸組成少女的輪廓。

「可是，在我耗盡全力，不得不跪下來之前……爲了在那天到來前，盡其所能拯救其他人……我會像個笨蛋一樣，朝着根本不存在的、拯救一切的『正義魔法使』的目標前進。」

兩人在可以感受到彼此吐息的近距離下凝視着彼此，卡蜜拉的臉上漾起了嫣然微笑……最後，她開口問道：

葛倫和卡蜜拉保持幾步的距離，默默展開對峙。

令人同情的吸血鬼少女，向葛倫露出淚溼的笑臉──

卡蜜拉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向葛倫哀訴。

「──妳要記住這個史上最惡劣的騙子的名字。」

聞言，葛倫倏地停下腳步，直視着前方回答道：

葛倫不禁繃緊精神。做好承受這一切的覺悟。

「如此一來……我終於可以從這股寒冷與痛苦獲得解放……從飢渴獲得解放……即使有可怕的人在追殺我，我也不需要再感到害怕……我……就要被救贖了……啊啊……」

葛倫這麼說完的瞬間。

「哎，這位願意拯救我，不知名的陌生人……」

「…………」

他那喃喃自語的聲音，在寂靜的黑夜中迴盪──

像在證明自己的確信並非沒有根據般，葛倫走進了某個冷清空曠的廣場，這時……

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的黑夜終於過去，黎明到來。

這間灑入了柔和晨光的白色房間，是《業魔之塔》的醫務室。

賽拉躺在安置於室內的白色病牀上。

葛倫坐在牀邊的椅子，目不轉睛地端詳着沉睡中的賽拉。

整個空間安靜得彷彿連時間也停止了流動。

從窗戶流入室內的徐風。

戶外的啁啾鳥啼。

像被這些事物溫柔喚醒般……

「……嗚、嗯……？」

賽拉漸漸從沉睡中甦醒。

她微微睜開眼皮後，覺得光線刺眼似地眨了眨眼睛。

接着和在一旁看護的葛倫對上眼。

「……葛……倫……？」

「太好了……賽拉。妳終於恢復意識了。」

葛倫有氣無力地微笑，喃喃地回答道。

「……真是的……居然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啊哈、啊哈哈……抱歉。」

「…………」

兩人就此陷入沉默。

聽到賽拉這段話──

然後，她溫柔地將葛倫的頭摟進懷中。

賽拉慢慢地坐起身子，向這樣的葛倫伸出雙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不久──

「……賽拉。我……」

「可是……我不會放棄……我不甘心就這樣放棄……因爲這是我自己選擇的道路……從小懷抱的夢想……事到如今，怎麼可能說放棄就放棄……？」

早就默默地忍耐到極限的葛倫，終於潰堤了。

「……乖、乖……」

賽拉──恐怕是知道了吧。

「爲什麼……我會懷抱這種高不可攀的夢想呢……？爲什麼我會對魔術產生這種不切實際的憧憬呢……？如果我的願望能更平凡一點的話……」

持續堆疊的血海屍山。

葛倫下了什麼樣的決斷，採取了什麼樣的行動。

葛倫什麼也不說，賽拉也沒有多問。

賽拉不發一語。

「如果……我擁有更強大的力量，現在也不會……爲什麼我會如此無力呢？明明我已經付出了那麼大的努力……爲什麼我無法得到我想要的？我……我……！」

賽拉臉上掛着慈祥的微笑，以無比輕柔的動作撫摸葛倫的頭。

「…………」

他再也壓抑不住感情。

不知不覺間，那些情緒沉積在葛倫內心深處，變得混濁不堪，早已膨脹到足以讓葛倫精神崩潰的感情──今天終於一口氣徹底爆發出來了。

賽拉只是繼續溫柔地擁抱他，不斷輕撫着他的頭髮。

或許她不需要多問，也早就已經看穿了一切。

「所以我們一起吧……不用着急……偶爾像這樣放鬆一下……慢慢的也沒關係……我們一起朝着目標一步一步慢慢前進吧……好嗎？」

葛倫一生中最大的黑暗──帝國軍魔導士時代。

她只是繼續守護着獨自垂低頭，一邊哆嗦着肩膀一邊自白的葛倫。

「啊……啊……啊啊……！」

「不用怕。我會……陪在你身旁。我會永遠、永遠陪伴你的……」

葛倫自從加入特務分室後，長期忍受着憂鬱、壓力與絕望。

被摟在懷裏的葛倫像個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了起來。

葛倫自言自語似地開口了。

「無論葛倫你決定未來要走什麼樣的道路……無論你做出什麼樣的選擇……無論是你覺得難過的時候……還是痛苦的時候……我都會像這樣摸摸你的頭。」

究竟──對葛倫來說，他與賽拉的相遇、賽拉的一言一行、賽拉的一顰一笑──

「…………」

「……啊。」

「…………」

摸摸，摸摸。

所以……她才保持沉默，只是目不轉睛地凝視葛倫的臉。

會是他人生中的福音嗎？亦或詛咒？

葛倫用力閉上眼睛，從眼角滲出的淚水沿着臉頰滑落。

葛倫奮不顧身地披荊斬棘。

「……賽、賽拉……？」

這次的事件只是原因之一。它不過只是導火線。

在這條早已確定盡頭將是失敗與挫折的道路上，葛倫纔剛站上了起點──

「我想……不管走再遠，我也肯定無法成爲『正義魔法使』。因爲這個世界根本不存在什麼『正義魔法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