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迷途白猫与禁忌手记

「鲁米亚～找到了吗～？」

「不，还没耶。对不起，西丝蒂。」

空间里弥漫着一股闻起来像枯树一样的古书特有的香气，一排排的书架上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古今中外的书籍──就在这样的空间一角。

魔术学院的女学生•西丝蒂娜，和鲁米亚两人站在书架前张大眼睛盯着架上。

「我才要跟妳说声对不起……让妳陪我做这种事情……」

爬上挂梯在上层书架进行搜寻的西丝蒂娜，内疚似地向细心搜索下层书架的鲁米亚说道。

「啊哈哈，不用放在心上啦，西丝蒂。那本手记对西丝蒂来说不是很重要吗？既然如此，我们一定要把它找出来。」

鲁米亚向西丝蒂娜回以微笑，要她不用担心。

「妳确定是在这间学院附属图书馆里面弄丢那本手记的吗？」

「嗯……应该不会有错。」

「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也没有人送到柜台的失物招领区……所以一定是有人捡到后不小心搞错，塞到某个书架上了吧……」

「那个可能性还满高的……呜，这下头痛了……这里的书堆积如山耶……」

爬下梯子的西丝蒂娜用魔术在指尖产生亮光，照向穿过两排书架之间的昏暗通道。

只见漫长到让人看了就头昏眼花的一排排书架，模模糊糊地从深邃的黑暗中浮现。

「我看大概已经找不到了吧……」

西丝蒂娜垂头丧气地喃喃嘟囔道，那模样之憔悴，让人无法和平常总是神采飞扬的她联想在一起。

鲁米亚向失魂落魄的西丝蒂娜打气道：

「放心啦，西丝蒂。『绑书带的山羊皮装订手记本，书背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文字』……这样的外观特色还挺明显的呀。我们一定可以找出来的，我也会帮忙找到最后，所以不要担心了。好吗？」

「嗯、嗯……谢谢妳，鲁米亚。」

朋友表态大力支持后，西丝蒂娜似乎有些感动，她的眼眶隐隐泛着泪光。

阿尔扎诺帝国魔术学院附属图书馆。原先是位在富丽堂皇的本馆和别馆地底下的多层构造地下书库，后来扩大发展成独自的建筑，这间图书馆也正是帮助魔术学院成为北大陆顶尖学府的重要基础。

听了笑容满面的里克学院长不假思索说出的理由，葛伦只能抱头扼腕。

鲁米亚向西丝蒂娜投以尊敬的目光。

「就是说啊！哈……什么的前辈说得实在对极了！我怎么可能胜任得起如此重责大任呢！？前辈，拜托你劝一下学院长嘛！快啦！」

逢魔时刻。

「什么？图书馆有灵异现象～？」

「咦！？那、那个……！」

「这是难得的好机会。我们就干脆放火烧了它顺便烤个地瓜如何啊？瑟莉卡。」

收藏在馆内来自大陆各地的藏书，总数已经超过一千五百万册。论藏书的数量，这间魔术学院的图书馆虽然略逊邻国雷萨利亚的圣艾里沙雷斯教会教皇厅地下书库，却拥有许多其他地方所没有的古代文献、碑文、古文书魔导书、学术相关书籍等珍贵文物，所以常常有非出身自魔术学院的民间魔术公会魔术师，以及研究领域完全与魔术无关的历史、人文、自然科学学家，特地争取许可以便进入本图书馆。说它是智慧的宝库也不为过。

「能放心才有鬼！？你们这对怪胎师徒！」

西丝蒂娜忍不住为之屏息。

「可是我今天想回去看书耶……」

「你、你们别闹了了啊啊啊，真的拜托你们住手啊啊啊──！」

「就算有万一发生，你也是学院的讲师里最有能力妥善处理的人……我会指派你，有一部分也是基于这样的信赖。」

「你们可不可以认真一点！那间历史悠久的图书馆发生了可笑的灵异事件，这可是相当严重的事态喔！？那间图书馆和里面的藏书历史有多渊远流长，在魔术上的价值又有多么崇高，你们真的有搞清楚吗！？那些藏书为魔术发展带来的伟大功绩，可以回溯至四百年前──」

「……确实是不太可能哪。可恶，这么看来是真的了吗？」

「换句话说，是那个恶灵作祟，把鲁米亚藏起来了……？」

坐在房间内部办公桌前的学院长里克，面对情绪激昂的哈雷和一脸困倦的葛伦，露出一副慈祥老爷爷的模样说道。

「哇，这样呀！西丝蒂好棒喔！」

「我珍藏的连钢铁都能烧成灰的特制魔术纵火剂，是收到什么地方去了咧……？」

「话说，西丝蒂妳竟然会慌张成那副模样……那本手记对妳来说一定非常重要啰？里面到底写了什么呢？」

「葛伦，相信你也有听到传闻吧？最近屡屡有人在学院的附属图书馆目击到灵异现象。」

可是葛伦却一点也不在乎。厚颜无耻到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地步。这就是葛伦之所以为葛伦的地方。

葛伦一边抓头一边语带叹息地回答道。

「……你、你给我记住，臭小子。」

见葛伦和瑟莉卡完全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兀自展开行动，哈雷不禁急得眼眶泛泪向他们哀求。

「我去市区买个地瓜。」

「既然决定了，那我们快点把它找出来吧？毕竟这间图书馆最近闹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传闻……」

「从我听到的传闻判断，有可能是绝非善类的恶灵被吸引到图书馆，然后在那里定居了下来的样子。虽然原因还不确定。」

「老师！不好了！鲁米亚……鲁米亚她──！」

「视情况或许免不了要跟那个恶灵一战吧。喂，白猫。净化的咒文妳有学起来吧？」

「嗯，那样的内容确实不能让别人看见呢。妳放心，就算我先找到，也绝对不会打开来看的。我跟妳约好啰？西丝蒂。」

终于理智断线的哈雷向瑟莉卡和葛伦大吼。

「鲁米亚的书包还放在入口大厅的置物处耶！况且……我不认为她会跟我约好了，却丢下我自己先回家──」

「……妳仔细找过了吗？确定她不是在图书馆迷路？毕竟那间图书馆可不是普通的大。有些楼层复杂得像迷宫一样。」

听了笑容满面的里克学院长不假思索说出的理由，葛伦只能抱头扼腕。

西丝蒂娜对恶灵这个字眼产生反应，面露若有所思的表情喃喃嘟囔。

「啊，这提议不错喔。这么一来就能彻底解决事件。烤地瓜又很好吃。一箭双鵰。」

「这样啊，那就可以放心──」

「呼……其实我也这么觉得，瑟莉卡。」

不过葛伦平时总是混水摸鱼、游手好闲，哈雷的说法也恰恰反映出他在学院的评价。尽管葛伦的教学品质有口皆碑，可是他始终不改蔑视魔术的态度，所以包括哈雷在内的资深魔术讲师们至今仍视他为洪水猛兽。

「嗯、嗯……是有耳闻一些谣传。不过我觉得那也只是谣传而已……」

「我去那边的书架寻找喔。」

「哼！学院长您也太高估这个男人了吧。这家伙不管怎么看都是第三阶级的三流魔术师！有什么能耐，实在令人怀疑！」

「呜！这理由是如此正当又合理，我根本无从反驳起！」

「就是说呀，哈棒前辈。我们只是在开带有前卫艺术风格的小玩笑而已啦。」

「妳知道图书馆最近发生许多灵异事件吗？」

「对了！说到擅长使用暴力又闲闲没事的人，还有瑟莉卡不是吗！把这工作交给她去办吧！？」

「是吗……那我找对面的书架好了。三十分钟后我们再回来这里集合。」

「不会吧……」

「嗯，一起加油吧。」

于是两人兵分二路，继续找寻下落不明的西丝蒂娜的手记……

「怎么办，老师……假如鲁米亚遭遇不测，那我……我……！」

「不、不过，那个理论我还没整理得很清楚，在我自己满意之前不想让别人看到……所以说，那个……」

葛伦一边强烈散发出「好麻烦，我才没兴趣，好想赶快回家～」这般充满负面能量的气场，一边发牢骚。

「呃，呃……其实那本手记里面写的，是我对某魔术理论的个人研究考察啦！嗯！之前我想到了还满崭新的术式……」

图书馆闹灵异现象的传闻，以及鲁米亚的离奇失踪。要断言两者之间完全没有关连，也未免有些不自然。

编注：指昼夜交换的黄昏时刻。日本人认为光明转为黑暗之际，正是鬼魅大量出现的时刻。

「呃……是有耳闻一些啦。」

「哈雷怎么那么小鼻子小眼睛咧。那种塞满了让人看了就郁卒的古书的破烂小屋毁了有什么关系。我老早就觉得很碍眼了。」

葛伦过去在帝国军历经艰险所磨练出的『直觉』。

「像我们这种校舍，会传出此类的谣言并不奇怪……问题是，似乎真的有灵异现象发生，前些天我们也掌握了来源可靠的情报。」

葛伦无视因愤怒与屈辱而浑身发抖的哈雷，持续缠着学院长，希望能推掉调查的工作。

「我仔细找过了！可是真的找不到！」

眼看葛伦和瑟莉卡那没有下限的恶作剧，就快把情况搞得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

「不会是她自己先回家了吧？」

帮忙找东西的人会产生这样的疑问实属自然，西丝蒂娜却不知何故慌张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真的假的？」

学院中的其中一名魔术讲师──哈雷，向这样的葛伦破口大骂。

今天的鲁米亚看在西丝蒂娜眼中俨然是天使。人果然不能没有朋友啊……西丝蒂娜不禁感觉到有一股强烈的感动油然而生。

学院长室的房门忽然「碰！」的一声从外面被推开。

「可是我没什么动力耶……为什么非我不可？」

「……恶灵吗？」

「鲁米亚消失了？」

「喂喂喂，这当然只是在开玩笑的啊，哈雷。我们不可能做出那么狠的事情来吧？」

学院长那真挚的视线投射在葛伦身上。因为有哈雷在场，所以学院长的话说得十分隐晦，不过一如他所暗指的，葛伦是前帝国宫廷魔导士。在处理这种需要用武力解决的事端方面，他在这所学校的讲师阵容里面确实是第一把交椅。

葛伦快步行经被快要下山的夕阳照耀得红通通的道路上，询问满脸不安地跟在一旁的西丝蒂娜。

「说得也是，我也不想在这里逗留太久……虽然只是无凭无据的传闻，但总是让人感觉怪不舒服的。」

瑟莉卡补充说道后，葛伦呻吟了一声。

「唉，太过掉以轻心了。历史悠久，而且收藏了大量的魔导书和禁书，以及外典之类书籍的图书馆，会发生那种灵异事件，本来就是很常见的情况。毕竟写书或多或少都算一种在人类的共通意识领域构筑固有世界的行为。会对世界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不是我们可以预测得到的。」

「冷静，白猫。总之我们先去图书馆调查相关线索。剩下的之后再谈。」

「呜……谢谢妳，鲁米亚……」

「哈哈，学院长这么说也太失礼了吧。我再怎么样也不会做到那么绝好吗？顶多就是把屋子烧毁到无法再重建的地步罢了。」

「有人说，一到逢魔时刻【注】，在无人的图书馆，可以听见阴森可怕的声音……有人表示，有看似少年的幽灵出没……也有人传言，书本会自己在空中飞来飞去……类似的灵异现象时有所闻的样子……不过都顶多是学生在谣传罢了。印象中好像是上个月那间图书馆进了大量的新书之后，才开始传出这类谣言的。」

「简单地说，我希望这起图书馆灵异事件的调查工作，能交给葛伦老师负责。你愿意接下来吗？」

事件发生的预感，让葛伦不禁咂嘴。

「这算哪门子的一箭双鵰！？根本是因小失大的极致吧！你们师徒是想跟全大陆的魔术师宣战吗！？」

在阿尔扎诺帝国魔术学院的学院长室里。

「因为你看起来最闲了。」

对以追求世界的智慧和探索神秘为己任的魔术师来说，这番发言简直不可思议，哈雷只能哑口无言。

「！」

旁若无人似地双手抱胸，背部靠着墙壁的瑟莉卡从旁打岔。

葛伦安抚急得快哭出来的西丝蒂娜后，停下脚步抬头仰望近在眼前的建筑物。

「你是说白魔【净化之光】吗？嗯，我已经学起来了。」

「好了好了，哈雷老师你冷静点。葛伦老师你也不要急着拒绝，先把话听完吧。事态比你想像中的严重多了。」

「让瑟莉卡去处理的话，八成整间图书馆都会被轰垮变成陨石坑吧。」

只见气喘吁吁、脸色难看的西丝蒂娜出现在门外……

「这个可能性很高。虽然只是我的直觉啦。」

「你、你们两个啊啊啊啊！？尤其是你，葛伦•雷达斯！搞错名字也就罢了，难道你不知道有些错误可以忍，有些错误不能忍吗！？你恨我是不是！？你有那么恨我是不是啊啊啊啊──！？」

「而且葛伦老师。你……本来是那个吧？」

「葛伦•雷达斯你这家伙！对学院长那是什么态度！」

学院长接着说道，葛伦以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抱怨：

「呜！这理由是如此正当又合理，我根本无从反驳起！」

「优等生果然是优等生。那个咒文只会对负的灵体发挥效果。所以不需要担心波及一旁的书。只要感觉快碰到危险就放手痛击敌人吧。」

「是、是的……！」

「好，做好心理准备了吗？上吧，白猫。我们一定要协力救出鲁米亚。跟我来，可别走散了喔？」

西丝蒂娜用力点头回应葛伦。

然后她跟着先行往图书馆入口的拱型大门走去的葛伦背影前进。

（不过……虽说我也觉得自己在这种时候想这些，危机意识有点单薄……）

可是，为了救出鲁米亚，毫不迟疑地身先士卒，往可能危机四伏的地方前进的葛伦，他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地可靠。西丝蒂娜有些情不自禁地心跳加速了起来。

葛伦进入附属图书馆的入口大厅后，向柜台的司书官说明了来意，并且得知了鲁米亚依旧还没回来的消息。

于是葛伦和西丝蒂娜上楼前往疑似是鲁米亚消失的楼层。

现在刚好是今天图书馆闭馆的时间，四下无人。

为了防止书籍受损，图书馆内部的窗户和光源数量原本就极端稀少，现在闭馆之后所有的油灯又都被熄灭，整个馆内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两人只能仰赖指尖的魔术光源，默默不语地走在书架与书架间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通道上。

叩、叩、叩。

在静悄悄的馆内，只听得见两人的脚步声格外清冷地回荡着。

「…………」

跟在葛伦身后的西丝蒂娜这时突然感到莫名紧张。

静到会让人产生耳鸣的静寂。

若非有魔术光源的保护，四周的黑暗浓密到仿佛要将他们两人吸入融为一体。

额头自然而然地流出了冷汗。

幽灵很有可能会突然冒出来。重点是这个能见度趋近于零的封闭暗黑空间，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开始胡思乱想。

好比说，在那边的书架与书架之间。宛如直通深渊的黑暗深处里面。

「呜！？我、我哪有──」

葛伦完全无视西丝蒂娜的吐槽，以夸张的肢体动作向西丝蒂娜耸肩。

「如果让我上台以魔术理论分析幽灵的真面目，我一定可以解读得比妳更透彻好吗？是说，都怪我对幽灵太了若指掌了，现在听什么鬼故事都觉得一点意思也没有，真教人伤心……」

「这样一点都不像妳。冷静点，白猫。平时那个聪明的妳怎么不见了？」

西丝蒂娜无奈似地叹了口气后，气鼓鼓地回答：

葛伦静静地伸手指了某一排书架。

会不会有什么难以形容的可怕魔物，现在正屏声静气潜伏在那个地方，伺机发动攻击袭向他们呢……

这时，突然有明显不自然的声音响起。

看到出现在眼前的挂牌依然是〈G1〉，西丝蒂娜一脸错愕。

「呀！？」

「啊，喂！？笨蛋！不要跟我分开！」

「呿！？该死的东西──」

「那、那怎么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怎、怎、怎、怎么办，老师！？我、我们这辈子会永远──啊哇哇哇哇哇……！」

「呼──呼──怎、怎么可能……」

「……受不了，喂！冷静下来，白猫！要是走散了那该怎么办！？」

四周一片安静。

「不，第二次看到的时候，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看错或搞错了……看来事实并没有那么简单。」

「……！？」

才钦佩他这个人还满值得依赖的，他立刻就摆出这种态度。

「哼，少说蠢话了。妳当本大爷是什么人？我可是旷古稀世的超天王级名讲师葛伦•雷达斯大师喔？」

「怎么？妳害怕了吗？」

只见那些书本发出剧烈声响，撞向先前葛伦和西丝蒂娜所在的位置──

看到挂牌上的标示后，葛伦也一脸嫌恶地皱起眉头。

一股难以压抑的冲动，逼使西丝蒂娜不顾一切冲了出去。

「这种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噢？」

无预警发生的意外事态令西丝蒂娜几乎要陷入混乱。

葛伦的发言让西丝蒂娜全身僵直。

当两人凭藉着这样的互动，有说有笑地化解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紧张感时……

「基本上，在魔术已经有了长远发展的现代，不管是幽灵或恶灵都已经不再是未知的存在了，而是经过魔术方式查证过的既知存在。要怎么对付他们也建立了一套明确的方法，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若从魔术的角度来分析，没有出口的无限回廊并不是什么难以说明的现象吧？不过就是把空间和空间切割变形重组罢了。总归来说，若实际书写成术式，就知道那充满矛盾漏洞百出……只要找出原因，我们一定可以脱离这个无限回廊。回想魔导第二法则吧。」

「啊～果然又回到同样的地方来了吗……途中我就觉得方向感好像有点怪怪的……原来如此，也难怪鲁米亚会回不来了……」

「什、什么！？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书……在震动？」

「啊啊，可恶！我就说嘛，工作只会碰到一堆麻烦透顶的事情！」

「总之，我们姑且先在这一带四处绕绕，找出空间的扭曲──」

「咦？这里还是〈G1〉吗？我记得很早之前我们就已经通过了〈G1〉才对啊……！？以速度来说，就算我们现在抵达〈G8〉也不奇怪……怎、怎么会！？」

或许是停止走动的关系，笼罩着两人的寂静比刚才更加沉重了──

「可、可可可可、可是！？」

「……咦？」

葛伦一如察觉到有什么异状般，突然停下了脚步。

「呿，妳这家伙还真无趣。害怕一下又不会怎样……」

「附带一提，这块〈G1〉的牌子……这次是我第三次看到了。」

西丝蒂娜感受到有冰冷的东西从背部流过，并且脑海里直觉地浮现出可怕的想像画面，脸色铁青的她战战竞竞地向葛伦查证。

葛伦露出贼笑，调侃似地盯着西丝蒂娜的面孔瞧。

「什么？那又怎么样吗……」

「老师……」

「等……！？老、老师！？」

随着在书架与书架间的通道奔窜的脚步声，葛伦的悲痛呐喊响彻了图书馆。

看来葛伦果然是想调侃西丝蒂娜获得乐趣的样子。

「老师，那你自己又怕不怕鬼？害怕的话就把接下来的工作都交给我，先回去也没关系喔？」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

「拜托。说完全不怕那是骗人的，可是我害怕的东西不是鬼……不是什么恶灵之类的。」

「……真傻眼呢。一般有人会自称天王讲师的吗？」

「妳平时不是很强势吗？怎么脸那么僵硬？如果妳怕鬼，现在想要回去，我也无所谓喔？」

看到葛伦突然露出不甚寻常的模样，西丝蒂娜不禁绷起面孔开口询问道。

「咦？哪、哪里奇怪了？」

「怎、怎么了？老师。」

葛伦也立刻紧追在后。

「话说回来，妳分明就很怕妖魔鬼怪吧！？」

「我说，白猫。鲁米亚是在书架区块〈G8〉附近消失的没错吧？」

「……老师你是在开玩笑吧？」

两人屏声静气观察四周……

「拜托妳冷静下来啦！不过是东西在天上飞，这对魔术来说是很容易就能解释的现象吧！？」

喀哒。喀哒。

葛伦转头隔着肩膀觑了西丝蒂娜一眼，挖苦似地说道。

「……什么声音？」

西丝蒂娜面红耳赤地扭动身体挣扎，可是一心只想着逃离现场的葛伦根本没有发现。

「哦？还在逞强啊……其实妳怕鬼怕得要命吧？」

葛伦第一时间就发现那些飞来的书似乎来者不善，用公主抱的方式一把将西丝蒂娜抱起，敏捷地拔腿就跑。

「确定没有错吧？」

葛伦表情隐隐带着紧张，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地警戒着四周，一改平常总是吊儿郎当的态度。

喀哒。

然而──

虽然有些后知后觉，不过西丝蒂娜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咿！？」

不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打破沉重的气氛，还是纯粹对女孩子不够体贴──或许两个原因都有，总之西丝蒂娜有些不高兴地反驳了。

「是、是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老老老老师！书、书自己飞起来了──！？」

在空中飞来飞去的书本一如要发动撞击攻势般，杀向打起了口水战的两人。

「我现在感受到的，是人类面对黑暗时，本能上所怀抱的原初恐惧。这不是需要感到羞耻的事情，而且只是这点程度的恐惧，我身为魔术师可以控制得住感情，不会有问题的。」

「嗯？换句话说我们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看样子我们似乎被关在没有出口的无限回廊里了……原因是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奇怪了。」

「而我们正一路往那里前进。」

接着──

追在西丝蒂娜身后的葛伦，无奈地斥责茫然若失呆站在挂牌前的她。

虽然西丝蒂娜自己也觉得说这种话很幼稚，但她还是忍不住挑衅。

「确、确定没有错……才是。」

西丝蒂娜在脑海里回想图书馆的地图，穿过书架与书架之间的通道，在尽头的转角转弯，然后埋头冲刺冲刺再冲刺──不断摆动双脚──

「啊、啊哇哇……请、请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啦！呀！不、不可以摸那边！」

规律的脚步声戛然而止，真正的寂静无预警地降临。

架子上的书突然同时自行飘出书架，开始四处乱飞。

「真的吗？」

「唉……好啦，你很行就是了……」

「呃～呃……换句话说……意思是……」

西丝蒂娜不禁心生佩服。即便发生预料之外的状况，葛伦依然能保持镇定。

两旁的景色往后方流逝，被葛伦抱在怀里的西丝蒂娜叫破嗓子，惊慌失措地抵抗着。

葛伦的口气保持得十分冷静沉着。

该书架旁边挂着一块标示〈G1〉的牌子。

「不信的话，下次上白魔术的课就来讨论这个问题吧？到时我再跟妳实际证明，对魔术师而言，幽灵是多么不值一提的存在。」

「……是、是啊……」

「干、干嘛问这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呀！？不、不要卖关子了，快点告诉我──」

「呼……呼……看来书本不会再乱飞了……」

在左右两边和后方都被高到必须抬头仰望的书架包围的死胡同，葛伦放低呼吸声并提高警戒观察四周的情况。

「可恶……看来我们也确定被卷入那个图书馆的灵异事件了……现在要怎么解决这个状况啊。」

「那个……老师？」

西丝蒂娜开口了，从她的语气听得出似乎有一点生气。

「干嘛啦？」

「现在已经安全了……可以放我下来了吧？」

仔细一瞧，西丝蒂娜仍呈现公主抱的状态被抱在葛伦的怀里。

或许是葛伦未经同意就抱她的关系，她显得相当气愤。西丝蒂娜姿势僵硬地蜷缩起纤瘦的身体，把头撇向一旁，她的耳根子红通通的，即使在黑暗中也看得一清二楚。

「哎呀，抱歉……呃，可以的话，能等事情过后再说教吗？」

「无所谓啊……我又没有在生气。」

终于获得解放的西丝蒂娜看也不看葛伦一眼，背过身子冷冷地说道。

啊啊，看来之后有大麻烦了。当时会那么做也是逼不得已的选择，葛伦虽然觉得有些心烦，还是强迫自己转换意识。

无意间他看到了挂在一旁书架的挂牌。

挂牌上标示着〈H9〉。

「……嗯？所以可以往后倒退吗？这就奇怪了……这不是一般双向封锁的无限回廊，只有单向封锁……既然如此，那为什么鲁米亚会有去无回？」

追根究柢，这些日子以来图书馆疑似发生了许多奇奇怪怪的现象，可是并没有造成任何实际伤害。所以事态才会一直停留在传闻的阶段。

为什么会直到现在才只有鲁米亚一个人失踪？

这整起事件充满了不自然，当葛伦就疑点的部分陷入沉思时……

（戳戳）

葛伦突然不由分说地牵起了西丝蒂娜的手，掉头就跑──

由于她的咏唱完全偏离卢恩的韵律，而且精神不够集中，所以咒文并没有成立。

恼羞成怒的西丝蒂娜眼眶噙着泪水，怒冲冲地向葛伦威吓。

「哎呀？妳不是说妳不怕鬼吗？或者说妳只是在逞口舌之快而已？」

然后他毫无预警地二话不说就牵起西丝蒂娜的手，转身想要溜走──

她的视线依然停留在其他地方，而不是面对葛伦。

「什么出现了？」

「……老师？」

那不是幻觉或眼花看错了。

「…………」

「吵、吵什么吵！我可是女孩子耶！？跟理智无关，看到可怕的东西还是会害怕呀！？」

结果还是直接一头撞上后面的书架。

葛伦高举左手往前一跳，威风凛凛地唱起咒文──

白色的人影已经逼近到近在咫尺的范围。

「不、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噁！？那是什么噁心的反应！？」

葛伦以右侧的书架为立足点，一步一步往上踩，一鼓作气爬到书架上面，然后又接着向上跳。

「出现了。」

四周一片安静。

西丝蒂娜就像有所忌惮一样，畏畏缩缩地用手指戳了戳葛伦的上臂。

「呼。」

要用音阶复杂的卢恩语咏唱咒文，必须使用特殊的发音方式，可是现在的西丝蒂娜，发音却乱得一蹋糊涂。

四周一片安静。

「妳猜得没错。快上吧，白猫。快点用白魔【净化之光】解决掉那只鬼吧。」

『回去──回去──回去──』

「啥！？拜、拜托，我听不懂妳在胡说八道什么喔！？」

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接着两人呆若木鸡沉默不语，一段时间后──

「这么说来，老师你从刚才就和平时判若两人，态度很冷静沉着都没有乱开玩笑呢……原来那是因为你心里害怕到乱了分寸吗！？还警告我不要离开你，其实你是害怕我丢下你一个吧！？是不是！？你说啊！？」

四周的书本仿佛要对葛伦他们展开追杀般，又喀哒喀哒地开始震动──

「是吗？」

「唉，没用的东西！只好换我来一展身手了！让我示范一下净化魔术要怎么用！」

正当两人展开这般低层次的争论时──

「呜喔喔喔喔喔～～！？」

「呜咕──」

着地的瞬间，他旋即拔腿狂奔将幽灵远远抛在脑后，脱离死胡同。

「本、本蛋！偶、偶几咪口能会怕鬼──」

「……真的出现了呢。」

葛伦展开了行动。

「请不要装傻了！你明明就很怕吧！？其实你自己也怕鬼怕得要命对不对！？」

随之直接一头撞上后面的书架。

有个人影缓缓地浮在空中朝两人飘来。

「《光、啊•驱除、污……秽•恢、恢复纯、净……》！」

葛伦所展现出的机动能力不是一般人可以办得到，极其诡异又变态。人在碰上火灾的时候都会发挥出怪力，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西丝蒂娜看到葛伦捂着脸在地上打滚的窝囊模样后，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

只见亡灵朝两人伸长了手──

「《光、啊•驱除……污秽•……净吧》！」

「出现了耶。」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出现了呢。」

他二话不说把西丝蒂娜夹抱在腋下，踩着地板用力往上蹬。

『回去──』

「鬼。」

两人的语气同样莫名冷静沉着。

思绪被打断的葛伦用听似有些不愉快的语气问道。

「老、老师，你在搞什么啊──！？现在不是搞笑的时候吧！？」

脸上烙印著书背痕迹的葛伦用冷静沉着的声音喃喃说道，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衣服的灰尘。

葛伦身子一软趴倒在地。

「《框呀•妻求舞会•挥舞纯精吧》──！」

「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色人影愈来愈靠近。

「……喂。」

「吵死了！人家是小男生喔！？跟理智无关，看到可怕的东西还是会害怕的咩！」

两道尖锐刺耳的悲鸣在图书馆回荡。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干嘛啦？」

「还敢说什么『太了解幽灵，鬼故事听起来一点都没有意思』这种大话！？想逞强也要适可而止好吗！？」

一排排的书架宛如湍流般急速往后流动，被葛伦夹抱住的可悲少女呈现半失心疯的状态大叫着抵抗。

没错。真的有鬼。

只见葛伦在空中一个回旋转身，用脚顶着天花板用力一蹬，借此获得新的推进力，往白色人影的后方落下，扭身着地。

「算了，难得有这个机会。来场对抗恶性灵体存在的实习战斗好了。」

再试一次结果还是一样。西丝蒂娜尴尬地说不出话来。

西丝蒂娜不禁头晕目眩。

「等一下……难不成老师你……」

西丝蒂娜流了满头的大汗，向前迈出一步，朝白色人影伸出左手掌心──咏唱咒文。

「笨蛋东西──！妳不懂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可以说吗？混蛋──！？把我的自尊心踩在地上践踏有那么爽吗！？啊啊！？哭给妳看喔！？」

在仿佛直通黑暗深渊，书架与书架间的通道尽头。

「咿、咿咿咿、来了……！？」

「……真的出现了耶。」

「呀！老师！？」

葛伦满不在乎地把视线投向西丝蒂娜所面对的方向……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真是，还敢说什么『经过魔术考证的鬼一点都不可怕』这种屁话！？少逞强了啦！？」

「呼……我太大意了，竟然忘记我们躲进了死胡同里面……」

「啧……没办法。」

半透明的亡灵外表看起来就像个少年，他面无表情冷若冰霜──对生者充满敌意的双眸绽放出光芒，看了就让人触目惊心──

西丝蒂娜一脸错愕，只见视若无睹的葛伦露出满不在乎的表情用手梳理头发──

两人的语气显得莫名冷静沉着。

「咦？咦咦──！？你的意思该不会是……」

当然，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被葛伦这么一刺激，西丝蒂娜也只能放手一搏。

「呀啊──！？」

「不─────要─────！？」

「老、老师老师老师！？书本、书本又～～！？」

「呀！老师！？」

「白猫……妳咒文根本唱得结结巴巴的不是吗！？我看妳其实根本怕鬼怕得要死吧！？」

啊，没救了。百分之百确定。

至于被迫跟他飞天遁地的西丝蒂娜则完全失控了。

「……你在害怕？」

「呜……我知道了啦……」

「…………」

葛伦用从容不迫的声音，向吓到快魂飞魄散的西丝蒂娜说道：

「我、我、我吗！？可、可可可、可是可是可是！？」

「可恶────！？打算阴魂不散地纠缠我们吗────！？」

葛伦似乎因为恐惧超过一定极限，反而恼羞成怒的样子。

「好，要打就来啊──！？」

葛伦忽然停下脚步，抛下夹抱在身旁的西丝蒂娜，向后转身。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某个结晶般的物体，握在左手里面，然后「啪」的一声打在右手掌心上。

这一幕熟悉的画面让西丝蒂娜产生了强烈的不祥预感。

「老、老师……？那东西该不会是……」

「没错，是黑魔改【毁灭射线】的起动触媒。」

「果、果然！？」

「呵呵呵，这是瑟莉卡口中『连邪神都能杀得死的最强攻击咒文』……我就不信区区一只鬼会打不死！」

葛伦的两眼已呈现完全发直的状态。

「等、等一下！？如果是【净化之光】这种不会带来任何物理影响的咒文也就算了，要是以你现在情绪不安定的状态唱咒，让【毁灭射线】这种超危险的破坏咒文失控怎么办！？这可不是整间图书馆都被你拆掉那么简单而已唷！？」

「管他那么多，我要把那只鬼连同这些老骨董的书通通都消灭……反正问题能解决就好，是吧！？」

「等一下！拜托你别冲动啊～～！」

葛伦以极度口齿不清的咬字开始唱起黑魔改【毁灭射线】，西丝蒂娜则哭丧着脸缠着葛伦求他住手──

就在这时──

「咦？老师和西丝蒂……你们两个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后方突然传来听似悠哉的声音。

「……嗯？」

「咦？」

「话说回来，居然有办法让对童年时代的黑历史作品耿耿于怀的幽灵安心成佛……由此可知这本小说写得有多烂。」

『况且上个月图书馆进了大量的书籍后，紧接着又展开了大规模的书架整理，我附身的那本书不晓得被收放到什么地方去了……所以我不得不开始恐吓，所有接近有可能存放了那本书的区域者……虽然我自己也觉得非常过意不去……』

幽灵少年愧疚似地说道。

『这本书是？』

『哎呀？原来你们是鲁米亚小姐的朋友吗……恕我方才冒犯两位了。』

「嗯～你那本书的装订确实不像凸版印刷书或手抄本，比较像手记呢……」

两人转头一瞧。

葛伦自信满满地颔首回应鲁米亚的疑问。

鲁米亚面露复杂的表情看着葛伦。

「老师……那本书是？」

「你早就死了吧。」

「嗯，重新再看一次感觉真的有够烂的，这是在写什么啦。呀哈哈哈哈哈哈！呜哇，天啊啊啊啊啊……！」

葛伦的脸部肌肉不停在抽搐。

「呐，我说莱兹先生啊。」

「那本手记……我们如果拿去烧掉也不妥吧？」

「是啊。虽然是小时候写的未成熟之作，不过就我刚才听到的资讯判断，那算是相当知名的小说家亲笔写成的作品。不仅价值连城，而且小说可以拿来当作查证当时的风潮•风俗•流行等文化的历史文物。我好歹也是一介学者，实在没办法选择将它拿去烧毁。」

『是啊。举例来说，在那时的小说中，我帮主人翁设定了一堆最强能力，让他变成天下无敌；明明个性冷酷无情，可是不知何故却具备了吸引人的魅力；莫名其妙受女孩子欢迎，时时处于坐享齐人之福的状态；无论是信念再怎么坚定的敌人，只要主人翁稍微说教一下，敌人都会心生动摇并且回呛「呜，你懂什么！」，最后不管是在理论层面还是现实层面都惨败给主人翁，并且洗心革面；于是结局中所有人都把主人翁捧成了神……』

「……然后没怎样。」

「…………」

于是──

「总而言之，你是附身在鲁米亚带来的那本书的幽灵……如果有人靠近那本书，你就会发动灵异现象把他们吓跑……是这样没错吗？」

只见一脸纳闷的鲁米亚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葛伦憋笑着把内容分享给鲁米亚看。

葛伦无视西丝蒂娜的吐槽，把目光投向莱兹。

『我在病死之前曾交代家人，等我去世之后一定要把这本手记烧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本手记还是被留了下来，最后辗转成了这间附属图书馆的藏书之一……要是让其他人看过这本手记的内容，我会羞愧而死的！』

看西丝蒂娜突然不开心似地沉默了下来，葛伦纳闷不已。

「啊，莱兹先生。对了对了，莱兹先生你要找的书是不是这本？」

『什么事？』

「在拜读过莱兹先生的作品后妳也产生了兴趣……然后呢？」

『那是因为……一开始当我发现鲁米亚小姐的时候，我本来也打算跟之前一样利用无限回廊和书本的灵异现象，以及我亲自现身的方式把她吓跑……可是她非但一点都不害怕……还说她必须帮她最好的朋友找到东西……』

少年幽灵感激地哽咽了起来。

莱兹不懂葛伦的意图，一头雾水地接过他递出的书本，翻开一瞧。

西丝蒂娜一针见血地冷静吐槽讲得头头是道的葛伦。

「呼……是吗？」

「没错，就是这样，莱兹。这世上没有最烂的，只有烂上加烂……」

『呵呵，虽然这种安慰方式还挺不上道的……不过坦白说，我确实是放宽心了……我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任何牵挂……』

「故事是以女主角的视角来进行，作者把身为女主角的女学生设定成惊世美少女，受到各种帅哥型男的喜爱，可是她对他们冷冰冰的，一个都看不上眼。至于这个老师也是爱上少女的其中一人，这家伙平常虽然非常不中用，可是每逢关键时刻他都愿意为女主角赴汤蹈火……然后女主角就沉浸在『啊啊，我真是罪孽深重的女人啊』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情绪里面。」

「老师？到底是……？」

「什么？那是谁啊。妳知道那号人物吗？白猫。」

「嗯……光听你的描述就教人感觉头皮发麻了……」

「留在这个世上的亡灵也不见得每个都对活人怀抱敌意。有些灵魂是因为对这世界还有所牵挂才会继续留在世上。透过对话等方式帮助对方消除牵挂，有时候可以促使他们成佛……唔，下次上课来讨论这个问题好了。」

话说到一半，兴冲冲的西丝蒂娜突然语塞，闭上了嘴巴。

「…………」

「这是……」

「老师你没听说过吗！？莱兹•尼西先生是靠『浪漫探索者』等作品一炮而红，以前超有名的幻想小说作家耶！？他厉害的地方在于，能把从来没有人看过的古代遗迹描写得栩栩如生，剧情也充满魄力和戏剧性，人称幻想小说的历史性大师，在拜读过莱兹先生的作品后，我也产生了兴趣──」

『只是，虽然晚年的时候大家都尊称我为幻想小说大师……不过在我小时候……也就是在差不多我现在这外表的年纪时所写出来的作品，只有惨不忍睹四个字可以形容了……』

「放心啦。我没看。」

这时，西丝蒂娜突然无缘无故发出尖叫。

『……这、这是……！？』

「这小说感觉应该是在描写女学生跟老师之间的禁忌恋爱啦～不过内容实在太惨烈了，这部小说的作者根本一点写作天分也没有！」

「哇……被可靠的成熟男性死心塌地爱着……这小说根本是在写思春期女生的心愿呢。」

「……怎么一回事？」

葛伦和西丝蒂娜的脑内演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

于是──

原先看起来吓死人不偿命的白色少年亡灵，忽然变得亲和力十足，向三人靠近。

『是的……无论如何，唯独这本书我不希望让任何人看到，所以……』

「妳怎么会在这里……？」

「啊哈哈，其实也不是什么值得提的事情。无限回廊和书本的灵异现象还有幽灵的存在，这些事情在现代都是可以清楚用魔术来解释的，不是吗？」

「老师和西丝蒂娜都比我还要了解幽灵，所以碰到莱兹先生也一定都没有受到惊吓才对吧？」

『硬是要去吓一点都不怕你的人感觉也挺愚蠢的，所以我就把我的情况告诉她，然后互相帮忙找东西。』

『而且，只要这本手记还留在世上，我就永远无法升天！即使死了也死得不瞑目！啊啊，我到底该怎么办！？』

葛伦洋洋得意地说道后，捡起了留在地上的书本。

「……噢、噢……妳说的对。」

「？」

忽然，有一道光从上空投射在莱兹身上。

不久光芒消退。原地只留下莱兹最后看过的那本书。

『啊啊……真的太好了……和这本书相比……我小时候写的小说，根本就是货真价实的纯文学啊……』

「……鲁、鲁米亚？」

『太好了……』

葛伦一边回想和喷笑，一边说明小说的内容。

『喔、喔喔喔喔！就、就是它！就是这本书！那个……冒昧请问一个问题……妳有打开看过吗……？』

「啊啊，妳说这个？这是我白天来图书馆借书时，无意间从某个书架翻出来的小说。虽然不是我喜欢看的类别，不过实在是太有趣了……当然，这里的有趣指的是其他意思！」

葛伦把视线投向鲁米亚搂在怀里的书。

『即使时代变迁，还是有读者这么爱戴我的作品，感觉真教人不好意思呢……谢谢妳的支持。』

「等着看就对了。」

葛伦把手伸进披在身上的长袍里面，从背部抽出一本原先插在腰带上的书，然后将它递给了莱兹。

「小说！莱兹•尼西！难、难道你是小说家莱兹•尼西先生的幽灵！？」

不久，终于看完整本书的莱兹碰的一声阖上了书本。

『谢、谢谢！鲁米亚小姐，真的太感谢妳了！』

「啊、啊哈哈……是、是啊……」

莱兹带着安详满足的表情，渐渐消失在光芒中。

葛伦一边露出贼头贼脑的笑容，一边翻页。

看到少年幽灵现身，鲁米亚便把搂在怀里的那本书拿给他看。

「噢？即使是职业作家果然也有过那种时期吗？」

鲁米亚腼腆地面露笑容。

面对笑得十分开朗的鲁米亚，葛伦和西丝蒂娜结结巴巴连话都讲不清楚。

『是的，我终于可以离开……再会了，各位。虽然时间短暂……不过我很高兴认识你们……』

「真想不到刚才还想用凶恶的咒文把整间图书馆连同贵重文物也一起消灭的人，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呢。」

在听了生前名叫莱兹•尼西的幽灵说明后，葛伦语带叹息地整理出了结论。

『小说。』

莱兹不禁抱头蹲在地上。

「不管是修辞还是文章都修饰过头，而且太做作了，实在让人读不下去，剧情超不合理又一堆老掉牙的展开，话说回来光人物设定就……噗。」

莱兹的说明让葛伦和西丝蒂娜都陷入了沉默。

『永别了……』

「小说？」

西丝蒂娜的口气明显对他有所提防。毕竟这世上最担心鲁米亚的人就是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莱兹像在掩饰自己的难为情般腼腆地说道。

只见明明是幽灵的莱兹竟然也会有面红耳赤的反应，而且一边『呜哇……』或『天啊……』念念有词地嘟囔着，一边不停往下翻页。

「是吗？」

「你先别问那么多了，看过再说吧。」

「啊啊啊啊啊啊──！？」

「好、好吧，先不管那个了……为什么你跟鲁米亚感觉会这么亲近？你对鲁米亚做了什么？」

「话、话说回来。你千方百计不想让其他人看到的那本书……里面到底是什么内容？」

『是的，这本书是我小时候写的小说。』

听完故事概要，鲁米亚忍不住苦笑。

「嗯？妳也会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吗？」

「啊哈哈，好歹我也是女生呀。当然会对这种情境怀抱憧憬了。」

鲁米亚接着转头望向身后的西丝蒂娜。

「妳说对不对？西丝蒂。」

「……………………嗯。」

连在黑暗中也明显看得出来西丝蒂娜不知怎地铁青着脸，而且整张脸汗如雨下。

「话说回来，这本小说到底是谁写的啊……书背没有书名，也没写作者的名字……」

这时西丝蒂娜慢吞吞地动了起来。感觉就像被什么东西给附身了一样。

「书本的外观使用山羊皮装订，还附绑书带……与其说是书，感觉更像手记……仔细一瞧纸张还很新，墨水也还没干得很彻底……看起来好像是最近才刚动过笔……咦？这小说怎么好像剧情发展到一半就没了？是还没写完吗？真奇怪。这种半成品怎么会成为图书馆的藏书？」

啪啦啪啦不停翻页的葛伦不可置信似地歪着脑袋。

西丝蒂娜缓缓地移动到葛伦的身后。

然后，葛伦的手指翻到了那本书的最后一页。

「喔？最后一页有写名字耶？我看一下叫什么来着。西丝──」

当！

不可思议的是──

就在这时，葛伦的眼前随着『仿佛被人用厚重书籍的边角重击脑袋般的痛楚』，而变得一片漆黑，整个人突然昏厥过去了。

…………

「喂，葛伦。你没事吧？」

啪、啪。

只见鲁米亚尴尬似地挂起暧昧的笑容，西丝蒂娜则不知何故态度鬼鬼祟祟的。

「总之，你头上肿了好大一个包，我已经帮你治疗过了。没有大碍。」

西丝蒂娜的干笑在夜晚的学院轻声回荡。

「咦？……啊，那个……呃……这个嘛……我也不晓得。」

葛伦睁开眼睛后，映入眼帘的是上下颠倒的瑟莉卡脸孔，以及后头那一望无际的大片星空。

沉浮在黑暗泥泞中的意识被轻拍脸颊的触感唤醒。

「……？算了。是说，书偶然从架子上掉下来砸到站在下面的人……好端端的书却莫名其妙消失不见……吗？这真的是偶然吗？说不定图书馆的灵异现象还没真正解决呢……」

「嗯、嗯，就是说啊！老师！谁、谁教你在奇怪的时候疏忽了！啊、啊哈哈哈……」

题外话。

「……啊，嗯……是这样没错。」

「呜……」

只见鲁米亚尴尬似地挂起暧昧的笑容，西丝蒂娜则不知何故态度鬼鬼祟祟的。

「这、这里是……？」

「对了……那本书跑去哪了？呐，鲁米亚、白猫。妳们有看到刚才那本书吗？就是我之前借来看的。」

葛伦看了站在瑟莉卡身后的鲁米亚和西丝蒂娜。

「说……说的也是……嗯，暂时先别来可能比较好……！图书馆真的是好可怕的地方喔～啊、啊哈哈……」

后脑勺感觉软软的。看来瑟莉卡似乎是让葛伦枕着她大腿的样子。

「那两个人告诉我了。你立下了一件大功哪，葛伦。是你成功把鲁米亚同学找回来的吧？」

「话虽如此，我对你最后表现得虎头蛇尾还是有点意见，葛伦。按照她们两个的说法，后来你被偶然从架子上掉下来的书本直击脑门，一直昏迷到现在才醒。怎么可以如此掉以轻心啊？」

鲁米亚和西丝蒂娜站在瑟莉卡的身后，忐忑不安地关心着葛伦的情况。

「好、好像是神不知鬼不觉间就消失了呢！？对啊，那本书到底跑哪里去了！？好、好不可思议喔……」

葛伦突然想到什么，不停左顾右盼。

「真不愧是我的好徒弟，在我们忙着准备对付灵魂用的魔导仪装时，你就深入图书馆解决事件了。了不起。」

葛伦坐直上半身，东张西望。

「……是这样子的吗？」

看到两人那不自然的反应，葛伦并未多做怀疑，只是站起来伸个懒腰，转颈舒筋，然后抬头仰望图书馆。

「真是，历史悠久的图书馆果然是魔窟哪……我还是暂时先别来这里借书好了……」

「原来发生了这种事……啧，最后的最后我还是出包了哪……嗯？」

日后，学生们又开始煞有其事地流传──不时可以在学院的附属图书馆看见少年的幽灵开心地创作着小说的传闻，目击报告也有持续增加的趋势……不过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原来这里是附属图书馆正面入口前广场。

「好了啦，不要摸了。」

瑟莉卡笑嘻嘻地摸了摸葛伦的头，葛伦一脸排斥地拨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