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两个愚者
《不正经的魔术讲师与追想日志》 · 羊太郎 · 2.5万 字
「啊〜麻烦死了……」
这里是位在瑟莉卡洋房里的葛伦房间。
葛伦怨天尤人的抱怨声,回响在四面墙壁都是书架的房间里。
「瑟莉卡那家伙,偶尔也自己打扫一下房间吧……可恶……」
葛伦一边抱怨,一边慢吞吞地把堆放在地板和沙发上的魔术相关书籍和魔术论文放回书架上。
「唉,真没办法……我可不想被罚不准吃饭……」
葛伦接着开始收拾同样堆满书和论文显得乱七八糟的桌子。
「话说回来……我也真佩服自己能撑到现在……」
当他打开书桌抽屉,把乱七八糟地塞在里面的魔术小道具全部拿出来的时候──
「……嗯?」
葛伦无意间发现了那个。
偷偷地躲起来,沉睡在抽屉深处里的那个。
那是一张老旧的阿尔克那塔罗牌。
牌面上的图片所暗示的阿尔克那是『愚者』。这张卡牌似乎是『愚者的阿尔克那』。
之所以说是「似乎」,是因为那张卡片的图画看起来像小孩子的涂鸦,画得相当潦草。使用的纸张和颜料品质也都相当劣质。
「唔……?」
葛伦从怀里拿出自己的『愚者的阿尔克那』卡牌。
葛伦的王牌是他的固有魔术【愚者世界】。他把发动固有魔术的关键卡片,和他在抽屉里面找到的粗制卡片放在掌心上仔细比较。
一目了然──这两张卡片的格式十分类似。
「这是……」
对于一个人类来说,这样的特性是那么地卓越超群,独一无二。
那天,一名少年粗鲁地推开了阿尔佛聂亚家的客厅大门。
接下来的发展可想而知。
葛伦挣脱瑟莉卡的手,把她推开。
「少瞧不起人了,你这死小鬼──────!」
「葛、葛伦……?」
「你、你先冷静下来……好吗?葛伦,获得强大力量对魔术师来说确实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可是利用那份力量去做什么事,才是更重要的──」
「…………」
「哇哈哈哈哈哈!?什么东西啦,超好笑的!」
这是瑟莉卡第一次遭到葛伦明确的拒绝,她不禁感到讶异。
葛伦就像个一般孩童般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放声哭喊──
少年忿忿不平地瞪着那名即使是以美貌为傲的女神也会自惭形秽的美丽女子,肩膀一起一伏地调整急促的呼吸,用手背抹掉溢出来的泪水,开口说道:
「你非常喜欢魔术,而且你有别人所没有的独一无二的才能……这样不是很好吗……」
「……原来如此。总算被你知道了吗?今天学院举办了魔术检查吧?」
正因为瑟莉卡具备了如此出众的魔术特性──所以她的安慰没有办法打动葛伦的心。
少年约莫十二岁,特征是即将迈入成长期前的男孩所特有的骨感体格和娇小个头,以及尖锐的嗓音。虽然如此年轻,却穿着阿尔扎诺帝国魔术学院制服。
走路不注意看路的葛伦,在和三名看起来就像小混混的不良少年擦肩而过时,因为不小心撞到对方肩膀之类的小事情,而被对方找碴。
「【变化的停滞•停止】……这种一点用都没有的魔术特性,到底该怎么办啊!?」
魔术师一般会利用自身的魔术特性,创造出强大的固有魔术。
但葛伦的魔术特性却是──
「我之前就告诉过你好几次了,你没有魔术的才能。」
「瑟莉卡──!」
于是他转身背对瑟莉卡,逃也似地冲出了客厅。
「──!?」
「吵死了!【万理的破坏•再生】……瑟莉卡妳拥有这么强大的魔术特性,怎么可能理解我的心情!」
可是,那名少年樵悴得就像一蹶不振的残兵一样,眼眶里噙着泪珠。
菲杰德是大都市。
『α概念』显示灵魂源自什么样的概念。
『原初之魂』,抢先万物诞生在这个世上的最初的『一』……它是灵魂的轮回转生路径、『法则之轮』的回归点,同时也是众生的生命根源,就在全体人类记忆的回归之地──集合无意识的第八世界、『意识之海』的最深中心点。
「难怪我一直没什么进步……明明我那么努力……可是不管练习多久都学不会一节咏唱……同样的咒文用了同样的魔力,我使出来的威力却总是最弱的……我以前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原因就出在这里吧!?」
后来……葛伦在连自己也难以理解的感情驱使之下,冲出了瑟莉卡的屋子,漫无目的地在菲杰德的街头游荡。
「……不过,那是指做为正统魔术师的情况。」
那就是所谓的『魔术特性』。
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魔术和魔术师会为世界带来变化与加速。可是,葛伦的魔术特性【变化的停滞•停止】对魔术师而言,可说是完全相反的形态与方向性。
没错,魔术特性不只影响固有魔术,无论是好是坏,都会对魔术师所施放的一切魔术造成影响。
换言之,在他使用各种魔术对世界进行干涉的时候,那个魔术特性经常会拖累他──
其中一名不良少年突然挥拳把葛伦打倒在地。
窗外一如既往地可以看到栉比鳞次的锐角屋顶,和典雅堂皇的菲杰德的街景。
葛伦不可思议地比较著两张卡片……半晌,一道怀念的记忆就像闪光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倒转。
「没有教人家杂鱼不可以一个人走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小鬼也敢跟我们嚣张啊?啊啊?」
回想起来,葛伦对于先天性魔力操作的感觉贫乏,说不定也是这个魔术特性所造成的影响。
心情恶劣到极点的葛伦自然不可能给对方好脸色看,不良少年们一下子就被激怒,气得七窍生烟。
「……啊。」
如果那是一节咏唱的话……那个咒文绝对来得及发动,葛伦应该会反过来打倒这三个不良少年才对。
葛伦一边挨揍,一边茫然地想着。
「……我要生气了,葛伦。」
葛伦一愣,捧着被打了耳光的脸颊仰头看着瑟莉卡。
客厅里有一名妙龄的金发女子。在蜡烛台、壶具、圣画、地毯等家具的环绕下,女子仪态优雅地坐在桌边,带着温和的表情享用红茶。
魔术特性的表记格式为【『α概念』的『ω属性1』•『ω属性2』】。『魔术』为源自『原初之魂』最初所发出的音色,深受魔术特性的影响。
「啊啊,没错。」
低头看着葛伦的瑟莉卡表情固然可怕……然而那个表情比起愤怒,更像是伤心难过……是五味杂陈的表情。
啪!瑟莉卡一掌打在葛伦的脸颊上。
瑟莉卡开导着含泪的葛伦,站起身子。
无力抵抗的葛伦遭到三名不良少年的殴打、踢踹、踩踏……
可是葛伦不会一节咏唱。
碰!
「放心吧,葛伦。对魔术师而言,魔术特性确实意义重大,可是并不代表一切。可以补强的方法多得是。或者说,能想出方法来弥补不足之处的智者,才称得上是魔术师。你只要朝着你个人的魔术师之道前进就可以了。」
「魔术特性没有什么优劣之分。你的魔术特性是你这个人的一部分,是很有特色的个性。没有什么好丢脸的。你反而应该觉得自傲才是。」
「葛伦……你的魔术特性,确实不适合单纯追求力量与真理的正派魔术师。可是……魔术师也是有千百种类型的。」
「……我个人的魔术师之道……是什么东西啊……?」
「呀哈哈哈哈──!?唉唷!?妈咪当初怎么没有教人家啦!?」
「我的目标是想成为像瑟莉卡一样,或者是小说故事里面所出现的『正义魔法使』啊……我想要可以保护大家的强大力量啊……!我还能拿这种魔术特性怎么办啊!?这样的我不是无法成为『正义魔法使』了吗!?」
现在葛伦误闯的那个地区,正是阴暗面的象征──贫民区。
感到威胁的葛伦为了自保,立刻试图发动魔术,然而──
葛伦那如狂风暴雨般的感情瞬间萎靡下来……小小的胸膛里充塞着害瑟莉卡露出那种表情的罪恶感……他不禁垂低了头……
以及气势雄伟地盘踞在空中的幻影天空城──
同时,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的徐风摇动着窗帘……
瑟莉卡的魔术特性──【万理的破坏•再生】。可以破坏所有的物理法则,并且随心所欲地重新建构,这样的特性不只能为破坏性攻击咒文的行使和威力提供无尽的后援,有时候甚至还能破坏、支配绝对不可侵犯的时间法则。
所有的生命,都是源自涵盖了构成这个世界的所有『概念』的『一』,因此灵魂在诞生之际,『形态』就已经定型了。
瑟莉卡说的话,是正确的。
三节咏唱的咒文被对方挥出的第一拳打断了。
瑟莉卡摸摸葛伦的头,流露出关怀之意。
「──啊、啊啊……!?」
闻言,金发美女──瑟莉卡一脸苦涩地皱起眉,轻轻地把茶杯放回桌面。
在那张粗糙的卡片上所浮现的,是某个令人怀念的少女的笑容。
「噢,你回来啦……怎么那么慌张的样子,葛伦?」
「你在那边碎碎念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啊,喂,啊啊……?」
「…………」
────
有着华丽的光明面,自然也有危险的阴暗面。
无数次的拳打脚踢就像是大浪一样冲击着身体,葛伦只能咬牙忍耐。
葛伦马上就被态度凶恶的三人团团包围。
「为什么……妳不早点告诉我……我的魔术特性是什么……!?」
「~~~~~~!」
可是葛伦的年纪还太小,无法接受大人的思考模式。
「《年幼的雷精啊•以汝的紫电冲击•击倒敌──》」
不良少年咒骂、嘲笑着脑袋受到重击,站都站不起来的葛伦。
(……我……连这种程度的家伙……也打不赢……吗……?)
在这意识模糊且口齿不清的情况下,根本没办法唱咒。
她凑近呆站在原地的葛伦,温柔地把他的头搂进怀里。
但是,无法完全遏止的感情让葛伦全身不停颤抖……
那个过于奇特的魔术特性扯了葛伦的后腿,他往后不管再怎么努力与修练,都无法成为所谓的『一流魔术师』──这就是葛伦所面对到的残酷现实。
『ω属性』显示灵魂具备什么样的方向性。
「!」
「…………」
瑟莉卡叹口气瞥了葛伦一眼。
「呼……!呼……!呼……!」
那个契机,其实只是一桩芝麻小事。
在那脏乱且治安恶劣的地区中,葛伦怀着自暴自弃的心情,垮着肩、意志消沉地走在平时绝不会轻易靠近的地方。
「反正……妳在知道我的魔术特性之后,心底就一直很瞧不起我吧……!?我想也是,我这种货色看在妳眼底一定什么都不是……!妳之所以会收留我这种一无是处的废物,其实只是为了满足优越──」
「正统魔术师……?」
绝大部分的咒文,葛伦如果不用三节以上的句子来咏唱,就无法正常发动和控制。
之所以会如此,也是因为……
(……我的魔术特性……是【变化的停滞•停止】的关系……)
魔术是介入世界法则,为世界带来变化的技术。
然而葛伦的魔术特性却时时在抑制那个世界的变化。所以葛伦必须耗费比别人更多的节数和魔力在咒文上,否则无法达成想要的变化。
对于崇拜世界最强魔术师瑟莉卡,以及小说故事里的『正义魔法使』的少年来说,这样的落差简直是天壤之别。
虽然输赢不是只看实力,机运也很重要,而且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是葛伦本就已经深受打击了,现在竟然还败给了不良少年,这样的事实彻底重挫了他的信心。
就在他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不良少年仍然毫不留情地对他施暴。葛伦已经浑身是伤,渐渐搞不清楚侵犯全身的这种疼痛是怎么一回事了。
(……反正……像我这种人……)
意识即将开始变得白茫一片。
自暴自弃的葛伦想着干脆就此昏死──
就在这时……
「你们还不住手。」
一道银铃般清脆的嗓音凛然响彻了四周。
「……我认为欺负弱小可不是什么值得夸奖的行为喔。」
沉浸在施暴的短暂欢愉中的少年们听到那道声音,瞬间停止了动作。
趴在地上的葛伦好奇地慢慢抬起头。
只见一名少女出现在眼前。
少女的年纪比葛伦稍长。大概十五、六岁左右。
少女戴着发箍,压住东翘西翘乱七八糟的金褐色中短发。一双眼尾上扬的大眼让人联想到流浪猫,鼻梁高挺,丰满且教人喜爱的嘴唇漾着从容又可爱的笑靥。
问题是伤口被泥土污染得十分严重。如果直接把伤口填起来,会有将异物封进体内的风险,也可能会引发感染症。虽然有可以从体内摘除异物和消毒的白魔术,可是对现在的葛伦来说难度太高了。
「哈!」

「啊,是妮娜姐姐!」
「你……有在练什么格斗技吧?而且还不是随便练练而已。」
妮娜把在后院摘回来的消毒药草捣碎,以高明的技巧挤出汁液,然后涂抹在葛伦的伤口上。
「嗯,我们有乖乖听话〜」
被带进孤儿院的葛伦在大厅接受妮娜的治疗。
妮娜使用从贫民区广场的公共水道打回来的水,仔细地替葛伦清洁伤口。
妮娜催促后,小孩子们感情融洽地一口答应,一溜烟地往孤儿院内跑。
「像这样牵着你走我就感觉得出来了。你的手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练得出来的。而且从你的运步来看……我猜……你练的应该是拳击吧?」
葛伦的天分甚至优秀到,瑟莉卡似乎想劝他放弃一流魔术师的梦想改行当拳击家。
「好,我们到了。这里就是我住的孤儿院。」
「妳很吵耶……妳到底是什么人啊?」
「看我们修理妳!」
气呼呼的葛伦终于发飙了。
这一连串的行动全都发生在短短的几秒钟内。
对这个问题敏感地产生反应的妮娜,立刻转身面向葛伦。
接着少女以左脚为轴心,像陀螺一样旋转──使出旋风般的上段后回旋踢,一脚踹中第三个少年的延脑。
「有啊〜」
「少、少、少啰嗦!?妳以为妳是谁啊,敢指使我们,啊啊!?」
葛伦只能和妮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乖乖地跟着她走。
不良少年们三两下就失去意识,趴倒在地上。
「呀〜!姐姐好成熟喔〜!」
三个少年大声叫嚣后,冲向了少女。
「我叫妮娜……请多指教。」
「因为小萝卜头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很常受伤嘛。」
「──呼!」
少女走向葛伦,伸出了手。
「唉……你们为什么这么容易冲动啊……」
这样说着的妮娜表情安稳,却也十分认真、诚恳。
葛伦不禁被妮娜的那张侧脸深深吸引,整个人发起愣来,这时……
「哦……原来你叫葛伦啊。」
目睹让人怀疑自己眼睛的事发过程,葛伦整个人都傻了。
「……你没事吧?」
「这样的你会打输给那种程度的家伙,应该是你太掉以轻心……不然就是有什么难以发挥实力的苦衷吧?」
「啊哈哈,我现在待的这间孤儿院,院长是退伍的士兵。所以我跟你一样,也练得挺认真的喔……我指的是帝国式军队格斗术。」
从看似便宜货的无袖背心和短裤露出来的修长四肢十分紧实,充满健康的气息。虽然她有一副纤瘦少女特有的肩膀,可是她的体格和一举一动,却带着说不上来的自信和气派。
少女抢先用右手画圆架开第二个少年的匕首,同时向前跨步,以左掌猛烈地重击他的下巴──
「这里是什么样的地方?为什么会有好多年纪那么小的人……?」
那就是葛伦和那名少女──妮娜认识的契机。
一栋与贫民区气氛相符的破旧建筑出现在葛伦面前。
「……我……我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我想要『力量』。」
「嗯,说得也是。如果你使出真本事,应该就能打臝他们了。」
「妳怎么会在这里……!?」
「欢迎妳回来,姐姐!」
一般而言,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少女轻轻松松就被三个少年制伏,并且惨遭蹂躏。
「……抱歉,好像把气氛搞得有点太沉重了。跟你讲这种事情,你听起来也只觉得是在挖苦吧。我没有那个意思就是了……」
妮娜说中了。『男孩子必须文武双全』──这是瑟莉卡的教育方针,因此葛伦在瑟莉卡的指导下,接受了相当严格的拳击训练。
「欸!?妮娜!?」
「……我希望可以保护大家啦……」
虽然觉得很刺痛,可是碍于有年纪比自己小的小孩子在看,葛伦逞强假装一点感觉也没有。
在孤儿院的小庭院里迎接妮娜和葛伦的人,是一群年纪未满十岁,比葛伦还小的少年少女们。
葛伦被那群不良少年修理得很惨。妮娜宣称要帮他疗伤,二话不说地拉着他走。
虽然不良少年们明显地害怕着这个名叫妮娜的少女……可是要人多势众的男生,乖乖听一个女生的命令就此住手……这种充满屈辱的选择似乎令他们有强烈的抵抗感。
「……妳的技术也太纯熟了吧……」
「哦,你是那个阿尔扎诺帝国魔术学院的学生……是未来的魔术师啊,好厉害!……咦?那你刚才怎么会打输……?」
「…………」
「……?」
亲眼看到社会的现实后,葛伦深刻地体认到,自己能被瑟莉卡收养是何等幸运的一件事。
葛伦不太高兴地目送小孩子们离去。
「是谁〜?」
「好了,小萝卜头们,晚餐时间快到了喔。不可以一直玩耍,快点去帮忙阿尔多爸爸。」
少年的身体在半空中纵向旋转──而在他摔落到地上之前……
看到那名少女,不良少年们明显乱了阵脚。
「嗯……他喔,年纪还太小了,吸引不了我啦。不过他脸长得还算满帅的……期待之后的成长啰?」
当葛伦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瞬间──
──手一扭,华丽地将少年给摔了出去。
妮娜开怀地向小孩子们打招呼。
「烦、烦死了!我……不,本大爷如果拿出真本事,那种家伙根本不堪一击!」
「……嗯?没有啊?我是真的认为你可以打赢他们耶。」
「妮娜……妳好像挺受其他人仰慕的嘛……?」
她俐落地闪过率先挥拳而来的少年,在双方擦过身的瞬间抓住对方的手──
这样的少女无所畏惧地介入了这个暴力的现场。
不过,实际上却是三个男的打一个女的。
「因为我是这里年纪最大的,从小时候就在照顾那群小萝卜头了。」
「可恶,闭嘴啦……妳不用在那边口是心非了……」
「我在哪里是我的自由吧?话说回来那个小弟弟……看起来应该是富有人家的少爷,很可怜耶?你们就放过他吧。」
「欸欸,妮娜姐姐,那个全身脏兮兮还受伤的哥哥是谁呀〜?」
妮娜牵着葛伦的手走在贫民街中。
妮娜和小孩子们突然开始起哄,令葛伦感到厌烦。
可是不知不觉间自然地摆出侧身架式的少女,轻轻地摆动身体。
「坦白说,这里的日子过得很苦。政府的补助金少得可怜。不过不够的部分,院长会拚命去募款,我也会去打工赚钱,大家一起种家庭菜园什么的……好不容易才维持在大家不会饿肚子的程度。虽然没办法买足够的衣服,也没有余力去上学……不过至少我们还能像这样一同笑嘻嘻地生活……目前啦。」
被妮娜一语道破,葛伦不禁噤口。
「「「「好〜」」」」
「哈哈,我不是早告诉你这里是孤儿院了吗?被父母抛弃的孩子、父母过世的孩子、难民、战争孤儿……这里是专门收留因为种种理由而变得孤苦无依的孩子们的地方。」
他们各自抡起拳头,或是掏出匕首,向少女发动攻击──
「是吗?总之先帮你疗伤吧。」
无论如何,伤口需要洗净和消毒。
「小萝卜头们,你们有乖乖听话吗?」
少女咧嘴一笑,露出了虎牙,看起来不知怎地有些迷人。
「呀啊啊啊啊啊啊──!」
「军队格斗……?女、女人练那个到底是要干嘛……?」
面对涨红着脸嘴上逞强的葛伦,妮娜只能回以苦笑。
那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姐姐正在照顾着无法自立又顽皮的弟弟一般。
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像战场上走投无路的士兵最后豁出性命做出舍身攻击一般。
「啊〜我知道了〜!他一定是姐姐的『男朋友』〜!」
小孩子们的注意力转移到被妮娜牵着手的葛伦身上。
「咦……?」
葛伦当然也会简单的法医咒文,虽然会需要一点时间,可是这点程度的伤势,他自己也能够治得好。
「……好,消毒到这应该可以了吧。再来……」
「这样就可以了,妮娜。清洁过后就可以使用魔术了。」
说完后,葛伦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唱咒。
「……《善良的天之使者啊•愿安祥与救赎的神力•抚慰我那受伤而疲惫的身体吧》。」
只见葛伦的身体绽放出淡淡的光辉──伤势瞬间开始复原。
全身的擦伤渐渐愈合,脸部的肿胀和挫伤的痕迹也慢慢消退了。\
「──!?」
妮娜看得目瞪口呆。
花了约莫五分钟的时间后,葛伦的伤势完全恢复了。
(……这点程度的伤也要花五分钟啊……我果然没什么才能吗……?)
葛伦郁郁寡欢地对发挥了作用的魔术进行识域解放后。
「……你、你也太厉害了吧!?」
妮娜兴冲冲地上前握住葛伦的手。
「那就是所谓的魔术吗!?我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呢!以前只有听说而已……没想到这力量真的很强大呢!呜哇!呜哇!」
妮娜在伤势完全康复的葛伦身体上东摸西摸,细细感受着她刚刚亲眼目睹到的,令人不可置信的奇迹。
……被她这样一摸,葛伦都快羞死了。
「住手,不要摸了……到底哪里厉害了啊。」
葛伦嫌恶地和妮娜保持距离。
「根本烂死了,一点都不厉害。花了都快五分钟耶。这种程度的伤,和我……和老子同期的学生只要一分钟……技术更纯熟的人只需一瞬间就能完成好吗?」
葛伦生闷气似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对妮娜的夸奖嗤之以鼻。
「啊,我回来了,阿尔多父亲。他是葛伦。我在路上捡回来的。」
瑟莉卡咯咯咯地笑了。
两人往后的人生应该不可能会再出现交集了吧。
不久后──
「……那么,葛伦。不好意思我们这里只是个破旧的小地方,请慢坐……虽然我很想这么说……可是时间这么晚了,你不赶快回家的话,家里的人会担心的……妮娜。」
「呜……秘、秘密……」
「……这阵子你一放学回家就又马上出门哪。到底上哪儿去了?」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妮娜。」
「妳回来了吗,妮娜……唔,这名少年是……?」
不过也很可爱就是了,妮娜微笑着说道。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颓圮的街区尽头,葛伦眼熟的景色就出现在不远的前方。
他们是住在不同世界的人。
「是、是的……对不起……」
两人默默不语,一路追逐着长长地向前延伸的影子……
像这样近距离仔细一瞧后,葛伦再一次察觉到……妮娜是个超级美少女。如果她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出席在社交场合上,想一亲芳泽的人肯定不计其数。
「我回来了!」
葛伦和妮娜并肩缓步走在染上了一层暮色的街道上。
当葛伦向妮娜告别,转身离开的时候……
阿尔多说起话来是那么地沉稳又成熟,葛伦只能点头附和。
「啊哈哈!那就这么说定了!好,我们走吧,葛伦!」
「……家人……」
「……嗯。再见了。」
一名看起来很和善、年纪约四十几岁的男子进入了房内。
「……不过别看他现在一副和蔼的样子,他以前可是帝国军人呢。有时候发起脾气来超可怕的。」
「我知道啦!」
葛伦停下脚步向妮娜说道。
「注意,妮娜,讲话不可以那么难听。」
「那就好。因为你怎么看都像是跟家人吵架离家出走的那种小孩。」
葛伦的脑海里浮现了一名被他的残酷话语伤害到、惹人怜爱的金发女性身影。
妮娜走向一脸困惑的葛伦,把手搭在葛伦两边的肩膀上。
「是吗?……算了。不要太晚回来喔?」
被妮娜用苦闷的湿润眼眸直视着,葛伦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狂跳。
葛伦完全无法想像那个圣人般的男子生起气来会是什么模样。
「可是……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因为总觉得气氛怪尴尬的,想找点话题聊的葛伦开口说道。
「……那个人感觉很温柔呢……」
「……你是说阿尔多爸爸吗?」
「对你们学习魔术的人来说或许是这样没错啦!可是──我们根本连那种事都做不到喔!?嗯,果然很厉害!」
「像你这种好人家的少爷会摆着一张苦瓜脸漫无目的地在这种地方闲晃,除了赌气离家也没有其他理由了吧?……回家后要乖乖跟家人道歉喔。」
这不是在装谦虚。而是铁铮铮的事实。
事实被一语道破,葛伦哑口无言。
「喂喂喂,你最近是怎么了?」
妮娜轻声笑着回答。
被如此貌美年纪又比自己大的少女示好,葛伦的思绪渐渐开始沸腾……
葛伦转头一瞧,只见妮娜露出心意已决的表情。
瑟莉卡接着哈哈笑了起来。
瑟莉卡露出温柔的表情目送着匆忙离去的葛伦。
妮娜突然从葛伦背后叫住了他。
「嘿!葛伦!」
「这一带有不少血气方刚的人……像你这样的小孩,在外得特别留意才行喔。」
当初他来到这个贫民区的时候情绪激动,根本不记得路怎么走。
两人来到某处交叉路口。
「……怎么了?」
「原来如此……葛伦那个呆头鹅竟然也……已经到那个年纪了吗……小孩子还真的一下子就长大了哪……」
「……完全就是圣人嘛。」
离别的时刻到了。
「哎呀〜做母亲的真的很开心呢……好了。」
妮娜一脸钦羡地说道,这时──
葛伦的脸一瞬间就泛红了。
──几天后。
「可是……爸爸他为了保护我们……保护家人……也吃了很多苦头。」
「不要把我……把老子当小孩子看待啦……」
「是呀。他收留、照顾孤苦无依的我们,真的是很了不起的人。」
这样是哪样啊……一头雾水的葛伦不满地生起闷气。
掌握事发经过的男子开口向葛伦表示同情。
「嗯、嗯……」
「不、不用啦……不需要特地送我一趟……」
妮娜却还是露出天真的笑容,大方称赞葛伦。
可是──
「呵呵……不客气。有困难的时候本来就要互相帮忙嘛。」
「嗯,我知道了,父亲。我送葛伦回去。」
葛伦不禁被妮娜那唐突的告白给吓傻了。
「……虽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总之他能重新振作起来就好。」
看到妮娜摆起大姐姐的架子,葛伦感觉很不是滋味。
「今天的相遇……我不希望让它变得从未发生过……」
放学后,一如既往从阿尔扎诺帝国魔术学院返回瑟莉卡家中的葛伦,直接把书包扔在玄关大厅,掉头就走。
刚才那一幕如果让那个学院的学生看到,他们肯定会把葛伦当作笑柄笑说『连这种程度的伤势也要治疗那么久!』。
「能让一蹶不振的男孩子如此沉醉,连之前的打击都抛到了脑后……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样看来果然是……女人吗?」
「我出门了!」
「为、为什么……妳看得出来啊……?」
「真羡慕……如果我也有这样的『力量』就好了……」
「可、可……可是……!?我、我和妮娜的年纪有段差距──」
瑟莉卡莞尔一笑。
「欸,葛伦……我有一个要求……可以听我说吗……?」
「哈哈哈……不需要跟我道歉。你应该多想想那些会为你受伤而感到难过的人。」
「……啥?什么啊!?」
「你这样就很像小孩子呢,真的很爱逞强耶。」
「葛伦……我……」
瑟莉卡傻眼地从葛伦背后叫住他。
被责备的妮娜嘿嘿嘿地装傻,然后向阿尔多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这种事情我也知道啦。用不着妳多管闲事!」
葛伦愈来愈无法想像他生气的模样了。
「嗯……直到刚才为止,我一直很犹豫到底该不该说……可是,我果然还是觉得,今天跟你的相遇──对我而言是注定发生的命运!」
「嗯。」
「…………」
「从这里开始我就可以自己回去了。那个……谢谢妳……」
「你也要好好珍惜自己的家人。千万不可以把人家对你的保护视为理所当然喔〜?」
「是吗……?」
「……原来如此。那真是一场灾难呢,葛伦。」
妮娜虽然腼腆地涨红了脸,不过表情还是笑咪咪的。
「……不会啦,我觉得这种事情跟年纪没有什么关系呀……?」
只是短暂相遇的葛伦和妮娜就此分离……从明天起再次迈向歧异的人生道路。
「他好像是因为任务途中发生事故才退伍……从军时代他似乎碰到了很多战争孤儿……所以才决定要把剩余的人生奉献在无依无靠的小孩子身上。」
瑟莉卡虽然一副开怀大笑的样子……
「…………我特制的魔术烧夷剂收到哪里去了?」(低声嘀咕)
………可是从她的眼神却看不出一丝笑意。
葛伦前往了平常的老地方……贫民区入口附近的广场。
「唷,葛伦。」
妮娜坐在广场喷水池的边缘等着葛伦。
「……抱歉,妳等很久了吗?」
「不会啊。我也是刚刚才到。」
妮娜向难为情地把头别向一旁的葛伦露出开心的笑容。
「那我们这就出发吧。」
「……嗯、嗯。」
于是,两人忸怩作态地结伴离开了广场──
然后一如既往地──
「……所以说,妮娜。不是这样……啊啊,真是的,这里也搞错了啦……」
「呣……还真难……」
妮娜在孤儿院食堂的餐桌上滩开教科书和笔记本,在葛伦的指导下,她一边愁眉苦脸地呻吟,一边努力学习。
这就是妮娜的『愿望』。
那天两人要分开的时候,妮娜看葛伦是魔术学院的学生,想必学识丰富,所以拜托他教自己读写和算数等非常基础的知识。
其实妮娜也要求过葛伦教她『魔术』,可是魔术的基础是建立在对万般自然理学的理解之上,没有上过学的妮娜自然不可能做得到,而且规定上是不能随便教一般人魔术的,因此葛伦郑重地拒绝了那个要求,然而……
「……唉……真是的……那天我居然会产生一丝期待,真的是笨死了……」
听了妮娜突然提起的沉重话题,葛伦完全说不出话来。
没错,妮娜的学习欲高到有点不正常。
在位于瑟莉卡屋内一角的葛伦房间。
「虽然……我不认为这种程度的初等教育知识能发挥什么作用啦……不过如果妳想学的话,我就把我会的全部教给妳……」
对妮娜来说,虽然葛伦年纪比较小,可是他也不是那种凡事都需要她照顾的小孩子,而是能站在平等的立场上相处的重要朋友。
葛伦之所以会心血来潮地做这种作业……说不定原因就在于妮娜的那席话吧。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卡片四周摆放的是魔术药剂和颜料、烙铁和笔以及调色刀等画具器材。
「我回答过好几次了,唯有魔术我没办法教妳……要是被发现的话,我的人生就完了。」
「当、当、当然不行啊!?开什么玩笑!」
葛伦像是愈来愈不开心般闹起了别扭。
「话说回来……虽然葛伦你的风格还满斯巴达教育的,可是你很会教人呢。」
于是在诸多因素下,年纪比较小的葛伦教年纪比较大的妮娜读书────这段有些微妙的时光,依然持续下去。
一时之间,葛伦露出被吸引般的表情,注视着妮娜的侧脸……
「那是怎样……对男女情事的了解也该有个限度吧。」
不小心说溜了嘴,葛伦露出苦涩的表情。
编注:日文原文是「尻に敷かれる」,多用于形容被妻子骑在头上的丈夫。
忽然一阵疲倦和困意袭上心头,葛伦停下手边的作业伸了个懒腰。
看到妮娜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葛伦不禁苦笑。
「妮娜……」
「哎,不提那个了。你想知道我请你教我读书的理由吧?那是因为……我想要『力量』吧?」
「……什么。你已经到达那个领域了吗……很厉害嘛。」
不久后,妮娜总算完成了葛伦指定的今日课题。
妮娜沉默片刻后,喃喃开口了:
因为成绩是吊车尾,葛伦在学校总是抬不起头,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对这样的他而言,每天能和妮娜一起度过原本寂寞的放学后的时光……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可是……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唉……妳连个位数的乘法都背得支离破碎了,还开什么支票啊。」
「就说没什么了啦!呜哇!不要闹了!别抱我!」
「啊哈哈哈哈哈!葛伦脸红红的好可爱〜!」
「……这间孤儿院……其实有可能会倒闭……」
「『力量』……?这么说来,妳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吧。」
葛伦讶异地瞥了妮娜一眼。
那似乎真的只是用来调侃葛伦的玩笑话,看到葛伦面红耳赤、惊慌失措的模样,妮娜开心地笑着。
「……咦?是、是这样吗……?」
「嗯?你在说什么?葛伦。」
「让我这种年纪比妳小的人教……妳不会觉得排斥吗?」
「是吗?等魔术完成,一定要拿来给我瞧瞧喔?」
「就算妳问我看法,我也……」
──深夜。
──只要能保护大家,不管是什么『力量』,我都愿意使用。
「……?『正义魔法使』……?……那是什么?」
「没错。保护大家……那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事情。为了这个目的,我可以不顾一切喔?哪怕得付出多惨的代价,哪怕会被外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我都无所谓。如果暴力可以帮我保护大家,我也不排斥使用。如果知识可以帮我保护大家,我也愿意低头向年纪比我小的你虚心求教。」
「是24。」
葛伦坐在桌前,埋首于堆积如山的魔术书和魔术论文中。
「嗯……葛伦说得对,二位数以下的乘法应该还是用背的比较方便……嗯。好,从今天起我每天都来默背好了。」
日复一日,他一点一滴地慢慢画着那张奇怪的图,直到三更半夜。
「噗〜葛伦超小气。嗯……不然这样如何?……可爱的我可以和你接吻,不过每亲一次你就要教我一个咒文……」
「呜〜呃……8x3是21……还是25,所以……?」
「什么嘛〜?好 令 人 好 奇 喔〜?说给妮娜姐姐听嘛?我保证不会笑你!」
两人的情谊一下子就加深了。
以发出淡淡火光的油灯做为照明,葛伦一边侧眼参考著书本和论文的资料,一边默默地在桌上进行着某项作业。
妮娜头垂得低低的,眼睛被浏海遮住,看不见表情。
「呜……别、别把我跟你们混为一谈啦……」
葛伦和妮娜从相遇的那一天起便一直持续交流着。
「所以,葛伦……我渴望『力量』。不管是军队格斗术……还是课本的知识……无论是什么『力量』……我想要能和这个难以生存的世界对抗的『力量』……只要能保护爸爸和大家……保护家人……我愿意使用任何『力量』。」
「……?」
然后如同要掩饰什么一般,他冷冷地把头撇向一旁,身体向后仰让整个背部贴靠在椅子上。
尽管口头上宣称「只是打发时间」,可是在葛伦累到直接趴在桌上睡着前,他一直忙着进行作业,完全没有停手。
显而易见,葛伦刚才是在忙着画那幅奇怪的涂鸦。
这时,手上拿着蠘烛台的瑟莉卡轻轻地走进了房间。应该是不放心葛伦熬夜所以才进来查看的吧。
桌面放着一张类似卡片的东西,上面有看起来还没画完的涂鸦。
看到妮娜马上重新打开笔记本开始复习,葛伦提出了之前就隐约感到好奇的问题。
「对对对!所、所以18x33是……这里用你教我的笔算法……」
得知爱徒有了惊人的成长,瑟莉卡带着又惊又喜的表情凑到葛伦身边,从他头顶窥看桌面。
「哼,开玩笑!我想当的是『正义魔法使』好吗──……啊。」
「话说回来……妮娜……为什么妳那么想要读书啊?」
作业进行到一半,葛伦忽然想起白天妮娜说过的话。
妮娜定睛凝视着远方,她的眼睛绽放出耿直意志的光芒。
「……哼。那妳只好拚尽全力加油了吧。」
「……也罢,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创造什么魔术……加油吧。」
和葛伦在一起时,妮娜的表情变化丰富,怎么看都不觉得腻。
「……没事。继续下一题吧。二位数的乘法计算。」
她阖上教科书和笔记本,吐出一口气。
「没有啊……我只是在打发时间而已。」
「…………」
「我先告诉妳,二位数以下的相乘没有人会一题一题动笔去算的啦。应该要通通背起来才对吧?我们学院的学生都是这样喔?」
「噢噢……这么晚还没睡,你还真拚啊……」
「!?」
「……呃……这是什么?」
「呜……要你管……之后我会认真背起来的。等着瞧吧〜」
瑟莉卡满头疑惑地离开了房间。
「啊哈哈,嗯,谢谢你,葛伦。啊,可以顺便教我魔术吗……」
「……没、没什么……不要随便偷看啦。」
「我才不要……反正这么愚蠢的魔术我一辈子都不会拿来用,也不想用。」
「今天也谢谢你的指导了,葛伦。」
妮娜的话一直回荡在葛伦心头,像是被那番话驱使一般,他锲而不舍地持续画了下去。
「如果这间孤儿院倒了……我们就得被迫在这个世界流浪……没有任何『力量』、软弱无力的我们只能流落街头……到时,我……还有那群小萝卜头……」
「……只要能保护大家……不管是什么『力量』都愿意使用……吗?」
「欸……葛伦。你觉得这间孤儿院的现状如何?」
「啊哈哈……我是觉得自己有一点糗没错啦……连小萝卜头们也都笑我说『妮娜姐姐,妳被骑到头上了〜【注】』……」
「嗯。未来你可以考虑当教师了吧?」
「愿意用任何『力量』来保护……?」
葛伦露出惊讶的表情注视着妮娜。
「……不客气。」
「不……也不算钻研啦……其实我在设计新的魔术。」
「……你在钻研魔术吗?」
「没、没、没有啦……赶快忘了吧……」
「孤儿院经营起来果然很吃力吧……政府发放的辅助金全都拿去付土地费和房子租金之类的费用了……当然,我不是说立刻就想要做什么事,可是……」
葛伦十二岁。妮娜十五岁。如果是大人,三岁的差距或许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以当时那个年纪而言,已经算是不小的差距了,两人虽然没有往恋爱的关系发展,不过还是成为了能互相了解的好朋友。
然而──葛伦这段带着淡淡酸甜滋味的青春岁月,随着某一天某个人物的出现,唐突地宣告结束了。
…………
(是说,妮娜真的吸收得很快呢……而且又非常勤学……尤其是数学,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教她了……)
葛伦一边思考今天的教学菜单,一边按照往例前往孤儿院。
妮娜似乎拥有数理和计算方面的才能。现在她已经完美地学会了二位数的乘法,单论心算速度的话,她和葛伦平分秋色。因为数学变强的关系,她能做的打工类型也跟着大幅提升了。之前妮娜提起这件事还非常得意。
其实妮娜本来脑筋就十分聪明。她只是没有受过正式的教育而已。
(太可惜了……如果那家伙生长在富裕的家庭,有在好的学校接受教育的话……)
当葛伦苦笑着思考,准备一如既往地穿过孤儿院大门的时候──
「──麻烦您离开吧!」
一道巨大的声音撼动了整间孤儿院,葛伦吓得当场跳了起来。
他战战兢兢地打开玄关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偷看会客室里面的情况。
围坐在会客室中间的桌子四周的,除了一脸杀气腾腾的阿尔多,和尴尬地坐在他身旁的妮娜以外……
还有……
「……呵呵,阿尔多先生,你这话也说得太自私了吧……我只是提出了理所当然的要求而已喔……?」
一个体态均衡、看起来约四十多岁的男子坐在他们俩的正对面。虽然他长得慈眉善目,却隐隐流露出一股狡猾、不能放松警戒的气息。
「妮娜本来就是我的亲生女儿……她必须继承我的维纳斯商会。想把妮娜带回我们家,是那么不自然的要求吗?」
四十多岁的男子面露几分假惺惺的笑容,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当初是谁嫌弃妮娜是私生女,没有提供任何援助便把幼小的她当做烫手山芋从家里赶出去,硬要我收留的啊──!?」
阿尔多的愤怒和面容,就如同爆发的活火山一般。
葛伦赫然发现。
(维纳斯商会……?)
「成为强大商会的领导人……事情一定不会像妳想的那么简单……今后等着妳去面对的,肯定是地狱般的日子……说不定妳还没站上商会的顶点,就已经先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喔……?」
「妳为什么决定跟那种家伙离开啊!?妳说孤儿院的大家比什么都重要,这是假的吗!?想要保护大家是骗人的吗!?」
妮娜抱着葛伦的头,不顾形象地像小孩子一般放声哭喊。
由于妮娜低着头,垂下的浏海使葛伦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
葛伦的咆哮声在狭小的巷弄里回响,最后两人之间笼罩着一股气氛沉重的静默。
「是的。我要继承维纳斯商会。谢谢你过去的照顾,阿尔多先生。」
点头。
「妳只要自己一个人能过富裕的生活就好了吗!?回答我啊,妮娜!」
低着头的妮娜抬起脸,直直地注视葛伦。
「……你说什么!?你这人根本坏到骨子里去了……!?」
碰!
「既然她已经奠定了基础,那训练起来就简单多了。只要由我亲自向她灌输经济方面的知识,日后她必能成长为有资格继承我们商会的『棋子』,为我们带来更庞大的财富与权势吧……我实在太感激你了,阿尔多先生。」
啪答啪答地,有水滴滴落在他揪住妮娜前襟的手上。
葛伦皱起眉头。这个名字就连葛伦也有所耳闻。
「…………」
闻言,达利欧把视线移向始终低着头沉默不语的妮娜。
「…………这件事不能只看我一个人的意思……这是妮娜的人生……我们应该要尊重妮娜的意见吧?」
「所言甚是。」
当葛伦在内心里不屑地嘲笑着的时候──
被抓住了把柄,阿尔多虽然带着仿佛连鬼也照杀不误的表情,也只好静静地不吭一声。
「喂,葛伦……你知道吗?最近我们孤儿院又收留了新的孩子……我猜孤苦无依的孩子以后还会继续冒出来吧……?」
「……其实我……也不愿意啊……像他那种只把人当道具看待的烂人,我也不想叫他爸爸……!我不想和孤儿院的人分开……这辈子再也无法和家人见面……我不希望这样……!」
然后──
那是一个有诸多负面传闻,以专做伤天害理的生意而闻名,势力非常庞大的商会。
「行不通的,葛伦……这样下去会完蛋的……我不像你那么聪明……我绞尽脑汁思考过怎么做才能改变这个令人无奈的现状……但我实在想不出来……这样下去,大家迟早都会变得不幸、失去笑容……明知命运如此,可是……可是我却完全无力改变!」
「这不是当然的吗?我女儿妮娜日后将做为我的『棋子』继承商会。像她这种身分的人,如果被人知道她曾待在这种贫贱阶级的市民巢穴,势必会伤害到商会的门面。所以我禁止妮娜今后再跟这间孤儿院有任何来往。」
口蜜腹剑──这世上应该找不到第二个更适合用这句话来形容的男人了吧。
葛伦觉得那个男人真的是笨得要死。
「……这个……」
「好的!我愿意随着父亲大人一起离开!我还不懂事,今后请多多指教!」
「什么……!?那是什么意思……!?」
「…………」
「妮娜……我的女儿……妳想怎么做?」
「跟我一起走,妳就能摆脱这种凄惨的生活了喔?可以享用美食,可以拥有妳想要的所有东西……以后再也不需要穿那么穷酸的衣服了喔……聪明如妳,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吧……?」
「葛伦……葛伦……!我……不想跟爸爸分开……!我想跟孤儿院的大家在一起……!我无法接受以后再也见不到你……!」
「老家伙……你不过是个小小孤儿院的院长,对伯父大人的态度也太放肆了吧……!?」
明明他愤怒的对象不是葛伦,葛伦却光看着就害怕得忍不住发抖。
「……嗯。」
「我想阿尔多先生应该可以理解妳的心情……可是妳的决心和觉悟的伟大之处,那群小鬼是不可能懂的……他们一定会说妳是『抛弃大家,见钱眼开的背叛者』……」
他真以为那种骗三岁小孩的烂饵能让妮娜上钩吗?
「如果我回到那个家的话……一定有很多钱。只要手段高明一点,要偷偷送钱给孤儿院或许也不成问题……重点是,如果我能在那个家族往上爬……真的站上维纳斯商会顶点的话……我就拥有『力量』了!那么我就能凭自己拯救孤儿院!我自己就可以改变这个无可奈何的现状了!」
葛伦发现在妮娜泪湿的双眸深处里,燃起了意志的光辉。
仔细一瞧,有名青年站在巷子的入口。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感人的故事喔!?」
「……可是我早已下定决心……为了保护大家不惜作任何事情……」
妮娜反覆用手背抹掉源源不绝地溢出来的眼泪,拚命地组织着话语。
「咳,抱歉,我的部下失态了……阿尔多先生,我先回答你的问题吧……我把小孩子当成什么?这个嘛……我的回答是──『棋子』。」
不久,阿尔多彻底放下了愤怒,用格外冷静的声音发言:
「什么──」
「难道妳……!?」
妮娜的双眼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又红又肿,扑簌簌地泪如雨下。
葛伦感觉像是被人重击了后脑勺一样,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嗯…………嗯……我……好害怕……」
「……你、你是……达里先生……?」
「呜……!?」
理智断线的葛伦粗暴地开门放声大叫。
「…………是吗?请自己多保重,妮娜小姐。」
没有愤怒也没有哀伤,阿尔多就像是认清了事实一般喃喃询问道。
葛伦无视众人的目光冲到妮娜面前,不由分说地牵住她的手──逃出了孤儿院。
「那妳还坚持吗?即使如此,妳还是会选择奋战吧?妳会对抗吧?为了达成保护大家这个唯一的目的……妳愿意抛弃一切,就算被人说闲话,也不在乎……」
把妮娜带到没什么人的巷子里后,葛伦把她压在墙上咆哮。
「平时练习格斗技……或者让你教我读书……如果不像这样假装自己在对抗现状,我早就撑不下去了!我……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祈祷谁来帮忙改变这个无奈的现状而已……!」
「因为……我也只能……我也只能这么做了,不是吗……像我这种没有力量的人如果想保护大家……也只有抛弃现在的一切……这个方法了……不是吗……呜……咿呜……呜……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终于──发现了。
青年感觉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给人蛇一般的印象。
闻言,一个站在名叫达利欧的四十多岁男性旁边,年约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动气了。
「……!?」
「阿尔多先生……既然你自认自己在扮演父亲的角色,难道你不该把孩子的幸福摆在第一位来考量吗?我认为,与其让妮娜待在这种贫穷的孤儿院荒废人生,放手让她回归到我们的世界能获得上百倍的幸福呢。只不过……今后你就再也见不到妮娜就是了。」
「跟我过来,妮娜!」
巷子里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大笑声。
「葛伦!?」
「……笨蛋,妳啊……真的……是一个大笨蛋……」
「!?那、那是……!」
「现在你却因为嫡子病死了,所以要把她带回去?你儿子去世我也感到很遗憾,可是你的做法真的太过粗暴了!达利欧先生,你到底把小孩子当成什么了──!?」
达利欧安抚了恐吓阿尔多的青年后,继续接着说道:
葛伦也被勾起情绪,眼眶挂着泪珠。
「──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怜的穷鬼。唉……你知道自己的立场吗?维纳斯商会若有心的话,要毁掉这间孤儿院根本易如反掌喔……?」
「…………」
妮娜还是抱持着明确的意志与坚定的决心,重重地点了头……
「…………」
「不过我需要的是能为我带来财富的『优秀棋子』……以我自身的立场,我之所以会想要把妮娜带回家,不单只是因为她是我的亲生骨肉。我让部下事先调查过了,听说我女儿妮娜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依然具备了相当不错的学问……在计算方面的表现尤其杰出……」
「这……!?」
「妳太令我失望了,妮娜!」
像是要把忍了很久的东西倾吐出来──
「……嗯……嗯……或许吧……」
……就在这个时候──
即使整张脸哭得涕泪纵横。
「……这就是妳做出的决定吗?妮娜……」
「喂,葛伦……你告诉我吧?虽然现在我们孤儿院的人过得还算幸福……问题是……一年后呢?三年后呢?……十年后呢?我们孤儿院的人会变得怎么样……?」
那个教人看了就不爽的死老头明明调查过妮娜的事情,但对于妮娜有多么深爱阿尔多和这里的小孩子以及这间孤儿院,似乎一点概念也没有。
只见阿尔多全身不停发抖,拚命压抑满腔的怒火。
「……当然……不好啊……」
妮娜和阿尔多把彼此当外人一样互相称呼后,瞬间──
只见妮娜突然抬起脸……向达利欧盈盈一笑……
「好了……不要那么激动,达里。」
「可是……现在机会来了……我本来好像是维纳斯家族的一分子……虽然事出突然让我吓了一跳……可是我也只剩这个方法可以利用了。」
「…………」
「妮、妮娜……妳……?」
然后喜上眉梢地说出了令葛伦不敢置信的话──
妮娜连忙和葛伦保持距离。
他是随侍在达利欧身旁的部下达里。
「……没错。以血缘关系来说,我基本上算是妳的堂哥吧?如果说继承了那男人血统的妳属于本家的人……那么,我应该可以算是……分家的人吧……」
达里脸上挂着冷笑,缓缓向两人靠近。
就像蛇在逼近猎物一样……缓缓地……缓缓地──
──不妙。
一看到达里,葛伦的灵魂立刻产生了这样的直觉,全身感到紧张。
「那、那个……达里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那个,找我有什么事吗……?」
妮娜用力擦掉眼泪,让自己恢复像平常一样勇敢的态度面对达里。
「……事情?也算是有啦……」
这时……
达里突然露出像恶魔般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伸出左手食指瞄准妮娜。
「──!?《年幼的雷精啊•──》」
发现苗头不对的葛伦一边唱起咒文,一边扑向妮娜──
「──《雷帝的闪枪啊》!」
几乎在同一时间,达里以一节咏唱唱出了咒文。
黑魔【穿孔闪电】发动。
下个瞬间,达里的手指头射出了将黑暗笔直切割开来的极光雷闪。
「咿──!?」
「住、住手啊啊啊────────!」
达里高举着手,喃喃地唱出黑魔【驱散之术】的咒文后……
「告诉你我的魔术特性吧。我的魔术特性是……【变化的停滞•停止】。」
「啥……?」
「然而……妮娜。在我看到为了大家努力想要获得『力量』……为了大家不惜放弃一切的妳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事……所谓的『正义魔法使』……不是因为能帅气地使用强大的魔术,才被称作『正义魔法使』……而是为了大家奋战,让大家重拾欢笑……这样的人才是『正义魔法使』吧……」
葛伦没头没脑的自白,让妮娜和达里听了都呆住了。
「废话真多,听到都快烦死了……请你现在就去死吧。」
泪眼婆娑的妮娜拚了命地把葛伦护在背后,希望他独自逃走。
「这个特性注定让我无法成为出色的魔术师。以正统魔术师之姿成为『正义魔法使』这个梦想,是不可能实现的。可是在我看到为了真正重要的事物,可以不计一切代价行动的妮娜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什么是我做为『正义魔法使』能够办到的事情……以及这样的我也能成为『正义魔法使』的方法……!」
「华丽地使用魔术帮大家解决困难,让大家露出微笑……我一直都想成为这种又强又帅气的『正义魔法使』……」
……
「……咦?什、什么……?达、达里先生……为什么……?」
然而──
达里面露冷笑做出死刑宣告。
妮娜绝望地大叫──
只见葛伦所施展的攻击在打中达里之前,「啪!」一声就消散了。
达里通常都是一节就唱完咒文,速度快得惊人──
这恐怕是妮娜生平第一次碰到有人对自己释放出如此明确又强烈的杀意,并且感受到死亡距离自己如此之近吧。葛伦身旁的妮娜害怕地猛发抖。
达里散发出冷酷的杀气,再度伸出手指瞄准葛伦他们……
「呜……啊啊啊……」
「呜──葛伦!」
「嗯〜烦死了……《消散吧》。」
「怎么会……?魔术的发动……变慢了!?也慢得太夸张了!?为什么!?」
明明达里的手指头啪叽作响地充满了闪电的光辉,可是不管经过了多久,闪电就是无法朝着葛伦击发出去。
达里不耐烦似地伸出手指,瞄准态度从容到令人不可思议的葛伦……
「呜──」
「……问题是,其实我完全没有魔术师的才能……我终于认清了我没办法成为梦想中的『正义魔法使』的事实……」
「你、你……因为这个缘故,就要杀死妮娜吗……!?」
「……简单地说吧,妳妨碍到我了……就是这样。」
当然,葛伦身为魔术师的实力,根本无法与达里为敌。
葛伦无视困惑的达里,兀自接着说道:
「你快逃吧!──动作快!」
「为了将来能掌握维纳斯商会的大权,我费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用看起来像是病死的方式,毒死了达利欧伯父的嫡子呢……没想到达利欧伯父在外面还藏了一个像妳这样的私生女……妳害我的努力都付之一炬了……就是这么回事……」
后面是一条没有岔路的狭小直线通道。
葛伦偷偷向后瞄了一眼。
对于黑魔【穿孔闪电】这种,在直线路径上拥有高速及强大贯穿能力的魔术而言,可说是发挥威力的绝佳场地。
「葛伦……」
「──《•击倒敌人吧》!」
那道致死的闪光以丝毫之差,掠过被葛伦撞得脚步踉跄的妮娜头顶──
「你、你……难道说……!」
达里赫然发现。
──一般情况下的话是这样。
但咒文从咏唱结束到发动,却慢到一个异常的地步。
「──!?」
「我想想……这招的名字就叫──」
「最后我想出来的结论──就是魔术的封杀。利用【魔术的停滞•停止】这个魔术特性,在以我为中心的一定领域内,让所有魔术的发动都受到妨碍!无论敌我之间在魔术方面实力落差多大──这招都可以帮助我无视那个差距,和对手平等竞争。」
达里甩了甩手指,可是依然没有效果。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达里是实力高强的魔术师──而且以魔术师的实力和战力而言,他跟达里之间存在着令人绝望的差距──
「这里是贫民区的巷子,正合我意……不过就是有个人被杀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的喔?很抱歉,我得请你们消失在这里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妳真的是令人钦佩的女孩呢──!?在这里杀掉妳实在太可惜了啊──!」
不久后,闪电的亮度逐渐增强,当亮度提升到一个程度之后──
「什……什么……?」
「达里先生,拜托你!想对我做什么都没关系,任凭你处置!可是……葛伦他……只有他……!求求你放他一条生路吧……!」
「啥!?【变化的停滞•停止】!?那还真是世上罕见的垃圾特性呢!?那又怎么──」
──怎么样?葛伦。厉害吧?
然而──
葛伦不知何故显得气定神闲,挺身站到妮娜的前面。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美的一部喜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你根本不是人!葛伦快逃!拜托你!快一点……!趁我还没被杀死之前!只要你能逃走就好──」
明明身处命在旦夕的紧急状况,葛伦却露出一副腼腆的模样说道:
话还没说完,达里像是恍然大悟般睁大了眼睛。
「……咦?」
「可……可恶!《雷帝的闪枪啊》!《雷帝的闪枪啊》──!」
连带地,闪躲起来也易如反掌。
闪电无预警地从达里的手指射了出去。
延迟许久,黑魔【休克电流】终于发动。
和妮娜撞倒在一起的葛伦迅速地从地上翻滚起身──
达里唱出咒文──他的手指头冒出了猛烈的闪电光辉──
「什……!?」
「呐,妮娜……妳可以听我说吗?」
「你说什么……!?」
「不、不行,葛伦!你不能站到前面──」
「哈哈哈……没错……瑟莉卡说得对极了……帅气与否根本不重要……运用那个『力量』成就什么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这个嘛……其实原因说起来还挺老套的,真的很不好意思呢,妮娜小姐……」
「──《•以汝的紫电冲击•──》」
透过刚才的短暂咒文交手,葛伦就认清了事实。
「你……!?那、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放心吧……妮娜。」
葛伦指着达里,从他的手指头射出了微弱的电气力线。
「葛伦……?你到底在说什么……?」
那是以拙劣的画技草草画成的『愚者』图。
因为发动时间拖得太长的关系,发射的时间点变得非常容易掌握。
跌坐在地上的妮娜青着一张脸颤抖地问道。
不过,葛伦早就拉着妮娜的手,逃出了攻击范围。
「妮娜……其实我从以前就想成为『正义魔法使』了……」
葛伦拉着妮娜的手,悠悠哉哉地闪过两道雷闪。
葛伦的左手不知不觉间握着一张卡片。
塔罗牌0号,阿尔克那『愚者』──
葛伦高举卡片,上头画着某个图案。
「笨〜〜蛋!我怎么可能留下活口!?干掉妳之后,接下来就轮到那个小鬼了!」
一道闪光撕裂了空间。
逃不掉了。自己和妮娜──今天将死在这个地方。会被杀死──
葛伦的眼神像烈火一般,达里不把他放在眼里,冷冷地用鼻子发出闷哼。
「《雷帝的闪枪啊》。」
达里乐不可支地捧腹大笑。
这时,先前吓得发抖的妮娜如豁出去般地站了起来,张开双手挡在达里面前,将葛伦保护在身后。
葛伦指着达里,一动也不动,满头大汗。
可是结果还是一样。

达里慌张地反覆咏唱咒文。
…………
「…………」
──这就是我的、我个人的专属绝招……固有魔术【我的世界】。
葛伦的脑海突然闪过某人曾经说过的话──
于是葛伦说道:
「──固有魔术【愚者世界】!这是我的、我个人专属的绝招──没有力量的我,为了成为『正义魔法使』所设计出来的──只属于我的专属绝招!虽然现在我只能延迟魔术发动的速度──可是,未来我一定会做到彻底封杀所有魔术发动的程度!」
「呜……【愚者世界】……固有魔术……!?」
达里不可置信般地,整张面孔扭曲成一团。
「那是什么东西……!?怎么会有那么荒唐的点子……!?你脑袋是不是有毛病!?身为魔术师你不觉得可耻吗!?到底为什么要使用……那种否定自身是魔术师、本末倒置的魔术……!?」
「我本来也不想使用这样的『力量』……毕竟,这魔术从正面否定了我过去所向往的魔术师的型态……一旦我使用了这魔术,哪怕只有一次,我应该就再也没办法成为梦想中的『正义魔法使』了吧……可是我才不管那么多呢……!」
葛伦露出明朗的表情瞪视着达里。
「我不想再拘泥于什么形式了!我要用我的做法成为『正义魔法使』!我要保护大家……保护重要的人……让大家时时带着笑容!这就是……我个人的『正义魔法使』的型态──!」
蹬!
葛伦握起拳头,向达里发动突击。
「呜……!《嘶吼吧火焰狮子》!」
受到魔术发动时间变极慢的影响,发射时机容易被掌握,因此达里改咏唱不需要特别去瞄准的无差别广域攻击魔术──黑魔【炸裂吐息】。
但团状的火焰只是在达里的指尖缓缓形成螺旋……迟迟没有发动。
速度真的慢到不可思议。
正常情况,火球应该早就射出去把葛伦烧成一团焦炭了,然而──
不管怎么看,魔术都没办法抢在葛伦攻过来前发动。
「喝──你这该死的臭小子──────!?」
达里放弃使用魔术,抡起拳头正面对上葛伦。
说到这个故事的结尾。
虽然获胜,可是葛伦没享受到什么胜利的余韵。
在等瑟莉卡看完报纸的时候,葛伦再度从怀里掏出那张老旧的阿尔克那卡牌,恍惚地看着……
哪怕是在时间尽头的忘却之园中──
「妮娜……妮娜•维纳斯。年仅二十二岁的年轻有为会长。因为年纪实在太过年轻,而且又是个超级美女,在财金界引起了很大的旋风喔?」
(对了对了……妮娜,那间孤儿院到现在还在努力经营下去呢……阿尔多老伯说,每次财务出现危机时,总是会收到一笔匿名的巨额捐款……虽然我很想相信那是妳捐的钱……可是完全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捐款人是妳……)
「唉,很吵耶……等一下啦……呃,好像是……」
瑟莉卡垂下眼帘,迅速浏览报纸上面的文章。
「──!?」
────
盯着褪色的阿尔克那卡牌遥想过往的葛伦,意识蓦地回到了现实。
瑟莉卡一边飮用红茶一边看报。
「……已经这么晚了吗……哎呀呀,肚子都饿了……」
葛伦继续向前迈进一步,针对达里的侧腹使出右拳打击。
把这一天的回忆放在心底,立志成为『正义魔法使』的他,将来会碰上什么样的命运。
不过……
一如既往地,她在茶桌上摆放了一套茶具,享用着饭前的红茶。
仿佛从以前到现在所向往的『正义魔法使』姿态已经消失在遥不可及的远方,葛伦的内心浮现出一股强烈的失落感。
葛伦叹了口气,把视线投向桌上蜡烛台的火焰。
「呼──」
达里因为杀人嫌疑和杀人未遂被移送法办,自此从维纳斯家失势。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怎么了?有什么有趣的新闻吗?」
「呀──!?」
「虽然我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可是你真的太帅了……嗯……葛伦……你就是我心目中的『正义魔法使』……!」
然后,瑟莉卡抬头看着葛伦说道:
「……唔呣……」
──妮娜泪汪汪地从后面抱住了葛伦。
葛伦精准地预测距离,行云流水地接着挥出右直拳。
「晚餐再等一下就开动。已经准备好了。」
「……好好好。」
另一方面──
一如在向葛伦心中那带有沉痛之意的低喃表示肯定般──
「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了,葛伦……!」
他转头从打开的窗户查看外面的景色,没想到太阳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沉了一半,天色是傍晚时分。
葛伦把老旧的阿尔克那卡牌收进怀里,离开房间下楼。
他摆出的是拳击的架式。看来达里似乎把拳击当作上流阶级的嗜好,也修练过一阵子。
封印双方的魔术,用近身格斗战互殴……对魔术师而言,那是何等可悲的画面。
瑟莉卡完全不晓得葛伦的心情,继续埋首看报。
──就让葛伦觉得这一切都值得了。
看来她似乎是想要看完报纸再用餐。
「……你也会对财金新闻有兴趣啊?太难得了吧……」
「打扫干净了吗?」
还是说,她被卷入商会的阴暗面和权力斗争中,悄悄地从世上消失了?
然而──
(妮娜。后来我也以我的方式做了很多的努力。也彻底加强了魔术式的理解和咒文咏唱技术……虽然还只是三流,可是至少已经达到能够自称魔术师的程度了……)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妳、妳知道那个新会长……叫什么名字吗!?到底是谁!?」
「…………」
达里朝着冲到眼前的葛伦挥出了右直拳。
葛伦脸不红气不喘地说了谎后,在瑟莉卡对面坐了下来。
「……是、是……吗……」
葛伦在心中自言自语着,就像在跟昔日那个令人怀念的少女说话一样。
瑟莉卡一如往常利用望远魔术偷看葛伦,她手里把玩着一只老旧的怀表,面露微笑。
葛伦的左拳越过达里的手肘,不偏不倚地打中了他的脸。
「……啊啊,找到了。就是她、就是她。」
妮娜还没来得及跟葛伦好好告别,就离开了菲杰德,被人带去遥远的地方。
「等、等一下,瑟莉卡……!?」
不过,葛伦和妮娜在那一天最后的交谈与笑容……正因为他们像懵懂的小孩般天真单纯,才能激荡出如此灿烂夺目的光芒……
看到葛伦露出无比严肃的表情,瑟莉卡惊讶得眨了眨眼。
葛伦不禁睁大眼睛,心跳加速。
当葛伦心不在焉地透过烛光望着阿尔克那卡牌的时候。
瑟莉卡放下报纸,向葛伦露出了脸。
「呼……呼……呼……赢了……」
「──呐啊啊啊啊──!?」
葛伦把阿尔克那卡牌收进怀里,兴趣缺缺地问道。
瑟莉卡在客厅向他打招呼。
整个失去意识的达里口吐鲜血,以趴卧的姿势倒地不起。
这样的想法一点也不像自己现在的风格,葛伦不禁苦笑。
葛伦不清楚妮娜后来的遭遇。也无从知道。
日后那段充满苦难与纠葛的岁月。魔术的现实。以及挫折。那个清净的新雪般纯白无瑕的心愿将被践踏得面目全非,被鲜血染成一片红色,甚至连心爱之人(赛拉)的墓碑也立在上面……此时此刻的心愿,终将会被遗忘得一干二净──所有的这一切,现在的葛伦还不知道。
「这个年轻的新会长跟吃人不吐骨头,只靠投机生意获取暴利的旧会长不一样,是一个相当有才干的人。新会长好像以高明的手段彻底扫荡了商会里的恶势力,成功把商会改造成透明干净的体制……年纪轻轻的还真了不起哪。」
达里的身体就像陀螺一样,一边旋转一边飞了出去──
「只不过是封杀了魔术而已,少在那边──」
锐利如鞭的左刺拳连续两发打在达里的脸上后──
葛伦的心脏像在敲警钟一样,不由分说地噗通噗通狂跳。
此外,这个时候的葛伦还不晓得──
不带一丝犹豫与恐惧──葛伦配合达里的攻击,在助跑的物理加持下,精湛地使出了瑟莉卡传授的左交差反击拳。
(嘿,妮娜……妳现在在哪里,又在做着什么事呢……?)
在离贫民区有一段遥远距离的瑟莉卡家的屋顶上。
「也算不上有趣啦……不过倒是有一则值得在意的新闻。」
威力强大的致命一击炸裂在达里的颜面上。
「……干嘛?」
那将会是永远不会褪色,一直残留在葛伦内心里的宝物──
「听说……那个恶名昭彰的维纳斯商会会长,达利欧•维纳斯和他的党羽等旧经营派的人终于垮台了。好像……新上任的年轻会长把达利欧等旧经营派的人赶出商会,以全新的经营阵容完全主导维纳斯商会。」
「噢〜想不到那个恶贯满盈的维纳斯商会也会做慈善事业呢……向帝国各地有经营困难的孤儿院提供金援和教育支援,将来再雇用那些孤儿院的小孩进入商会做为即时的劳动者……甚至还设计好了这样的体制哪,那个新会长。」
使肋骨发出悲鸣的冲击让达里忍不住弯起身子──
「好了啦,快点告诉我!?维纳斯商会的新会长是谁!?」
那天之后,葛伦和妮娜就再也没有碰过面了。
(不过,抱歉啊……我想成为『正义魔法使』的梦想破灭了……我还不确定今后自己该何去何从……不过多亏那个梦想,才有了现在身为教师的我……更重要的是,当年我守护了妳的笑容……那才是意义不凡的宝物,我这么想应该没什么不对吧……?)
光是拥有面露灿烂笑容的妮娜所说的这一句话──
如果看到葛伦那副样子,想必全世界的魔术师都会捧腹大笑吧。
「……唷。葛伦。」
她在获得维纳斯家的青睐后,以自己的方式做了些什么事情?
「……呵呵……该怎么说呢,男孩子真是……」
瞬间,葛伦身手轻快地运步。
埋头看报纸的瑟莉卡,突然感触良多地咕哝了起来。
「喔〜喔〜时代终于改变了哪……」
「噢,简直一尘不染呢!」
然后,她只是一直温柔地守护着相拥而泣的少年少女。
葛伦放心地松了口气,整个人无力地瘫软在椅子上。
「……噢,那个新会长在上任记者会还留下了这样的评论喔?『我要把今天的胜利献给那一天的小小「正义魔法使」』……哈哈哈,什么东西啊?真是莫名其妙……」
「……哈、哈哈哈……那家伙……真是笨蛋……」
如此喃喃自语的葛伦,脸上挂着完全无法与平时那副嘲讽表情联想在一起的温馨笑容。
「……葛伦,你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了肚子?」
「不,没什么啦……只是想说我也得稍微加把劲才行了。」
「啊啊,完蛋了……看来明天要下红雨了……我的天啊。」
不过瑟莉卡口头上发着牢骚,隐隐察觉了什么的她却没有追问,折好报纸放在桌上后便前往厨房。
葛伦独自一人留在客厅。
尽管他心想着──真是的,这一点都不合我的个性哪……
话虽如此,今晚就以令人怀念的少女的回忆作为下酒菜,喝个一杯吧……
葛伦考虑着这些事,把双手盘在脑后,放松身体深深地靠在椅子上。
…………
──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了,葛伦……!
虽然我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可是你真的太帅了……嗯……葛伦……你就是我心目中的『正义魔法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