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 不爲人知的時間

帝國騎士團團長格蘭•沃夫斯的人生充滿了榮耀。

自古以來與雷格納家並稱爲雙璧的帝國武鬥派侯爵世家，歷代的騎士團長一定是由其中一家的當家擔任。

身爲與皇室有密切關係之沃夫斯家的繼承人，爲了能夠配得上皇帝阿爾伯特的童年玩伴這樣的身分而不停鑽研，也擁有繼承自血脈的才能。少年時代的他過着簡直像是被神選爲下任團長一樣的生活。

此外，帥氣的外表讓他的榮耀更是增添了幾分色彩。他本身很厭惡只懂得談情說愛的女人，其性格比起迷戀女人更喜歡活動身體，所以並沒有注意到，自己精明強悍的外表與清爽的紅褐色短髮，還有高挑而結實的身體不但受到女性的歡迎，也很適合騎士這種辛苦的職務。

爲了守護自己崇拜的阿爾伯特，格蘭從小就與童年玩伴的宰相之子，還有首席魔術師的兒子們一起切磋、琢磨彼此的技藝。然後在他十一歲的時候，那個女人出現了。

『很、很高興認識你……我是雪莉•葛雷爾，有幸成爲皇太子殿下的未婚妻。』

大概是不太習慣與人交談而顯得有點緊張，不過有着白色頭髮與異色瞳的少女依然很有氣質地打着招呼。

聽說阿爾伯特是在與先帝陛下一同造訪名門貴族的葛雷爾家時，對其長女一見鍾情而訂下婚約的樣子。對象是公爵家，家格無從挑剔。可是容貌有很大的問題。

包含格蘭在內，皇太子的童年玩伴全都是純粹的帝國貴族。受到過去將帝國貴族的階級特權連根拔起，以《白髮鬼》的外號被衆人畏懼的革命家造成的影響，白髮與異色瞳這些與他相同的特徵在貴族之間是忌諱的象徵。

要讓如此不吉利的女人當下任皇妃實在太沒道理了。當時的格蘭一直以充滿戒心的視線注視着雪莉，認爲這個女人一定是用她美麗的外貌欺騙身爲主君的皇太子，想要劫持皇室，將帝國納爲己物。

『不好意思，雪莉。他們其實也不是壞人，只不過是爲了將來要侍奉的我，而不得不防備在我身邊的所有人。』

『不，沒關係的。我一定……會成爲出色的淑女，受到大家的認可。』

正如雪莉所說，她付出了大量的心血。她沒有任何怨言，認真學習着縝密而龐大的知識與禮儀作法，並將所學到的一切轉變爲外交手段，面對這般嚴苛的皇妃教育也沒有逃避。雪莉對帝國獻身的態度讓格蘭等人感到自嘆弗如。

格蘭一開始以爲雪莉只是做做表面工夫，但他慢慢開始覺得這個女人意外地有骨氣。不過隨着雪莉學會越多的技術與知識，一種混濁黑暗的不知名情感開始飄蕩在他的胸中。

『呀……！』

『這！？』

直到格蘭等人十三歲的時候，他們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情感。

以貴族爲首的上流階級愛好武術，並不是帝國特有的現象。作爲皇妃教育的一環開始學習劍術的雪莉……其才能無法只用天才來形容，簡直就像是得到了劍神的寵愛。

十場比試只輸掉一場。這樣講起來似乎很好聽，但格蘭可是從懂事之前就開始練劍，爲了保護主君一直鑽研技藝到今天。

這樣的他卻被如此纖弱的少女……而且還是受到家族的虐待，直到兩年前才因皇妃教育的一環而開始練劍的少女打落了手中的劍。

如果是一個勤奮上進的人，應該會將這份悔恨轉化成動力，進一步磨練自己的劍技吧。然而格蘭只是不斷地抱怨，全心全力地在尋找露米莉亞娜作弊的證據。

雷格納家的千金，露米莉亞娜。這個囂張的小姑娘在每年都會舉辦的傳統武術大會中把總是獲得優勝的自己擠了下來，還獲得了《守護劍姬》這樣的稱號。

就算是對他人難以啓齒的弱點，如果對象是她的話就說得出口。艾莉絲的開朗治癒了格蘭。

儘管是爲了分辨事情的真假，不過也只是延後參戰的時間而已。既然事態早晚都會變成那樣，那麼從較早的階段開始一起生活，讓她們早點習慣使魔比較好。

『嗯。所以，我不能鬆懈下來。』

氣喘吁吁的情況下仍不忘關心對手。如此無微不至的關懷，格蘭卻因受限於嫉妒的感情而聽不進去。

然後要讓艾莉絲漸漸遠離自己的心重新回到自己身上。在不知不覺間忘記努力自我鍛鍊的騎士，把被他人超越的原因全部轉嫁到周圍的人身上，並打開了禁忌之門。

『好厲害！格蘭殿下真的很強呢！一想到有這樣的人在守護國家就覺得很可靠！』

『所以，偶爾跟我一起休息吧？如果想發牢騷或是轉換心情的話，我可以陪你喔！』

這樣的話，只能用力量來取回失去的信賴。心中這麼想的格蘭燃起如同怨念般的嫉妒心，朝目標前進。

卻因爲衝得太猛而撞了上去。

『因爲阿爾伯特殿下會嫉妒，這件事要保密喔？』

「混帳……不過是個女人，竟敢踩在我的頭上……！我不會善罷干休的……！」

連這樣的藉口都說得出來，讓一些老實的騎士都看不下去。他們充滿了灰心與失望的眼神，讓格蘭的自尊心深深受到傷害。

「那樣的話我也會變強啊，不管用什麼手段……！」

「怎……怎麼了……！？」

「好痛喔！？」

『那些孩子應該會遇到一些苦難吧。到時候，不要讓我們守住的未來的旗手，對這個世界感到絕望。』

雖然雪莉在經過一個月的拷問後還是逃走了，但格蘭的眼中早已只剩下艾莉絲，儘管在立場上無可奈何，但當她與阿爾伯特結婚時，還是讓格蘭心中產生一股如污泥般混濁的情感，不過艾莉絲表示希望跟所有人維持良好關係，因此也願意將愛分享給格蘭。

那樣的話，那次的相遇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了。儘管她們很幸運地有很好的保護者，但如果有一天，世界會對她們伸出魔爪的話，就履行約定，成爲她們的守護之翼吧。

爲了阿爾伯特揮舞的劍開始變成爲了艾莉絲而揮舞，沒注意到自己灌注在劍上的意志因熱衷於美其名爲轉換心情的約會而變得散漫，格蘭的心完全向艾莉絲這邊傾倒。

雖然頭髮與眼睛有所不同，但雙胞胎小女孩與自己擁有類似的特徵。她們對自己露出好奇的眼光，但卻沒有作出捕捉或是攻擊的行爲，還用藥物溫柔地治療自己受傷的翅膀。

說完，她拉起格蘭的手。

雖然格蘭擁有才能，但雪莉的才能實在太超凡入聖。害怕被追上的焦躁，以及想到若是雪莉以皇妃的身分待在阿爾伯特身旁，那麼就算自己不存在也不會有問題──這種存在意義上的危機感讓格蘭吐露出晦暗的想法。

這也是弱肉強食的法則。在領悟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後，兩隻靈鳥戰鬥、睡眠、啄食樹果，有時會巡迴充滿主人回憶的場所，就這樣在天空中翱翔了兩百多年。

在那之後，格蘭更加努力地進行鍛鍊，其訓練量是隻有在皇妃教育中順便接受劍術訓練的雪莉完全比不上的。即使如此，隨着兩人一起練習的次數增加，雪莉的劍術與格蘭的劍術之間的距離不斷地縮短。

使魔在魔術師之間是相當普遍的存在。驅使老鼠或鳥類等動物，透過牠們的眼睛看見遠方的景象，或是將詛咒送到敵人身上，有時也會成爲保護主人的守護者。

恐怕那兩個一直過着和平生活的少女連魔力控制都沒有做過。兩隻靈鳥爲了讓自己成爲適合她們的模樣，將身體轉換成蛋形的發光體。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只要回個禮就可以毫無牽掛地飛走，不過兩隻靈鳥對她們卻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靈鳥爲了弄清楚理由，偶爾會在遠方觀望，然後牠們終於得到了答案。

那場以讓阿爾伯特擁有皇位繼承權的女兒移居帝國爲賭注的神前比試。出現在以帝國代表身分立於鬥技場上的露米莉亞娜面前，雪莉超越人類與法則的劍技顛覆了他的常識。

某天，兩隻靈鳥同時被古龍弄傷了翅膀，好不容易逃到遠方城鎮附近的森林中躲藏時，牠們遇到了命運的邂逅。

『可是，格蘭殿下跟姐姐是不一樣的。應該沒有必要像那樣去比較不是嗎？而且就算會感到在意也沒有關係喔！因爲格蘭殿下是這麼努力，怎麼可能會得不到回報呢！』

格蘭知道自己擁有劍術方面的天賦。可是看到能夠碾壓自己的露米莉亞娜被人碾壓的戰鬥後，讓他不禁懷疑，像自己這樣的劍士存不存在又有什麼區別？

──要是那種女人能從這個世上消失就好了。

『是嗎……跟姐姐之間發生過那樣的事啊……』

被比自己年輕十三歲的女孩子以壓倒性的優勢擊敗，格蘭被周圍的人投以失望的視線。總覺得連艾莉絲與自己幽會的次數也變少了，於是他將自己的焦慮發泄在露米莉亞娜身上。

有種與強烈的異樣感很相似的感覺，那是主人在最後的最後對牠們施展的魔術所造成的。爲了讓牠們能夠分辨下一個主人的相遇詛咒。

『哈啊……哈啊……格蘭殿下？該不會，是哪裏受傷了……？』

在如此充滿輕蔑的視線下感到焦躁不安地過了一年之後，他身爲劍士、身爲騎士的驕傲被徹底粉碎。

被過去鬧得帝國人盡皆知的那個男子當成使魔驅使的兩隻靈鳥，據說是出生自同一顆蛋，卻分別爲紅鷹與藍隼的雙胞胎。

到了格蘭十九歲的時候，由於嫉妒阿爾伯特受艾莉絲吸引的雪莉，對艾莉絲施行虐待一事被揭露，因而得以親手將雪莉按倒在地上的感覺實在令他難忘。

目標是王國邊境的城鎮，與三名少女邊走邊聊得開心的白髮雙胞胎。藍隼選擇瞳孔如同蒼玉般的少女，紅鷹選擇瞳孔如同紅玉般的少女。雙胞胎靈鳥朝雙胞胎少女的頭頂振翅疾飛──

儘管那些事情爲了達成目的是有必要的，但最初的主人所害怕的事情不知道是在什麼樣的因果下被引發的，她們已經被一羣邪惡之徒盯上了。

『那、那個時候只是雙腳的狀況不太好，想說讓年輕的騎士有點表現的機會，然後太大意了而已！』

可以共享連她丈夫都不知道的祕密，這樣的刺激讓格蘭越陷越深。即使與皇妃維持着不倫關係，但格蘭依然過着充實的人生。

那就是雪莉的妹妹，艾莉絲•葛雷爾。她的性格天真爛漫，有如太陽般開朗明亮。不但懂得顧全男人的臉面，更重要的是其可愛的外表會讓人湧出強烈的保護欲。

將雪莉與這樣的艾莉絲進行比較，格蘭不知從何時開始不再尊重她的劍術才能，而是處心積慮地想從中找出缺點。

從如此神奇的誕生開始，牠們便與男子一起並肩戰鬥。在打倒宿敵並完成天命的主人回到女神身邊後，兩隻靈鳥依然往來於世界各地，但其稀有的外貌與蘊含於體內的龐大魔力，讓牠們受到許多的人與魔物追趕。

『可惡！爲什麼劍的才能總是出現在那種小女孩身上，神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抱持着這樣陰鬱的想法過了五年，他心目中的天使終於降臨。

反正那些傢伙會變強一定不是靠努力。一定只是運氣好纔得到變強的機會。格蘭在心中如此擅自想像──

在阿爾伯特繼承皇位後過了兩年，年僅二十五歲的格蘭當上騎士團長。地位、名譽、愛情全都到手，站上人生顛峯的他，在四年後又再次感受到絕望的滋味。

也是雙胞胎的靈鳥回想起主人曾經一面這麼說，一面用變得滿是皺紋的指尖撫摸自己脖子的觸感。

『在未來的某一天，出現與生具來擁有與我相同眼睛的小孩時，能不能麻煩你們守護那些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