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種意義上的最大危機

「緹歐，把臉抬起來，不要再睡了。」

「……呵啊……嗯……」

在與女兒同年齡的孩子們背著書包上學的早晨。雪莉讓緹歐坐在梳妝檯前，細心地梳理她白色的頭髮。

二女兒的頭髮比雪莉還有蘇菲更容易捲翹。尤其是早上起牀的時候特別嚴重，那慘狀簡直可以用爆炸頭來形容。

最近這陣子都是喜歡擺姊姊架子的蘇菲在照顧緹歐、幫她梳頭髮，不過今天因爲當值日生的關係，在緹歐起牀之前就先離開旅店了。

平常的習慣真的非常可怕。因爲忘了女兒起牀後的亂髮跟粗枝大葉的態度，直到看見頂着一頭蓬亂的頭髮、穿着睡衣來到食堂的緹歐，雪莉才慌慌張張地把她帶回房間，現在正在梳理着很久沒有幫女兒梳理過的頭髮。

「真是的，竟然用沒梳頭髮，還穿着睡衣這麼不檢點的打扮到食堂來。我說過多少次了？已經是十幾歲的人了，要學會自己打扮儀容。」

「嗯。可是，那樣又不會有什麼損失。」

「不是那樣的問題啊……唉。」

靈巧地在椅子上睡着的緹歐也終於完全清醒過來，換下睡衣去洗臉。在一旁守候的雪莉深深地嘆了口氣。

就因爲是女孩子家才需要注重儀容打扮。儘管當了將近十年的冒險者，但她有一半以上的人生是貴族千金。

雖然現在的儀容打扮只有到頭髮整齊、服裝清潔這樣的最低限度，不過即使如此，依然維持在不管與任何人見面都不會不夠體面的程度。

如果有雪莉那樣超乎尋常的美貌，那樣的簡樸打扮反而更能襯托出神祕感。要這麼說也不算言過其實。

從事冒險者這樣充滿粗野氣息的職業，但仍然保有強烈女性價值觀的雪莉會在意女兒的儀容打扮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雖然沒有要求要做到蘇菲那樣的程度，可是也希望至少不要像男性那樣粗枝大葉。）

喜歡洗澡這點總算是讓人有點欣慰，但緹歐只要雪莉或蘇菲不在身邊就不會梳頭、不換下睡衣、睡迷糊了在哪裏都可以睡着等等，這樣粗枝大葉與無防備的性格實在很引人注目。

有如隨性的野貓一般，讓人很難放心的寶貝女兒。

（可是，這樣也有這樣的好處呢。）

然而，雪莉可是衆人公認的「孝女」。這種麻煩事也會覺得有趣，應該是愛的力量吧。

最近蘇菲開始變得獨立自主，這點讓人在感到高興的同時也覺得寂寞；也讓我行我素的緹歐還需要雪莉待在一旁照顧纔行的部分變得顯眼。

「從五歲發燒之後就沒看過她們病得那麼嚴重了……！那個時候只有緹歐，這次竟然連蘇菲也一起發燒了……！我到底該怎麼辦……！」

重複着拿起劍揮舞再放回原處這樣的動作，雪莉最後拿起的是一把刀身有如波浪般形狀奇妙的雙手劍。

爲了女兒，就算再瑣碎的事情都會去做，這是促使她活下去最大的原動力。

「媽咪……要快點回來喔？」

雖然外表看似冷淡，但矮人基本上是很重人情義理的種族。在自己的工房裏往往都很好說話，經常會爲了遇到困難的冒險者做跟本業無關的工作。

「喂喂，又決定得這麼隨便。這柄劍使用起來跟普通的劍有點不一樣喔？」

基本上，在武器店這種地方，物品之間的間隔都很寬。很適合用來試揮店面的武器。

當雪莉凝視着看起來像波浪又像火焰的那柄劍的時候，手上拿着鶴嘴鎬的狄穆羅斯回到這裏。

「這還不是因爲你們自制的鶴嘴鎬品質一定比較好嗎。再說，你以爲我不知道從以前你們就有販賣或出租鶴嘴鎬給承接採掘委託的冒險者？」

周遭有部分的人傳出這樣的謠言，說她是因爲不想讓休息的地方被毀掉才把靠近的魔物全部殲滅。這種說法雖然也不是完全錯誤，不過也要看時間跟場合。

每件鋼鐵裝備都散發出嶄新的光輝，店內的數名冒險者取下這些裝備實際穿在身上，確認着感觸。

「好吧，這柄劍我也買下來。我就實際去確認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阻礙治癒魔術的效果。」

然而，揮舞時連破空聲都沒發出，而且完全沒有偏移的軌跡，在有見識的人眼中應該會看見斬斷鋼鐵的幻覺吧。

光是順應本人的意願不是養育兒女的方法。要趁還小的時候養成打扮儀容的習慣，這纔是雪莉的教育方針。

在大陸各地存在着每隔二～三年就會出現大流行的傳染病。以疾病來說並不嚴重，只會出現短則三天，長則五天左右類似感冒的症狀。

「知道了。那我去準備飲料。如果是用蜂蜜與檸檬加熱水調成的飲料，應該喝得下去吧？」

「不要驚惶失措！要做的事情跟以前並沒有不同！」

「我這裏是賣武器跟防具的地方，可不是道具店啊。想要鶴嘴鎬去別的地方買。」

「這裏有鶴嘴鎬嗎？」

「你好歹也是個商人，只要客人肯付錢就可以了吧？」

就這樣，順利進行着成年賀禮準備工作時的某一天……《白色劍鬼》遭遇了恐怖的事態。

「嗯……如果只要換衣服的話，就可以慢慢來的說。雖然是每天的例行公事，但實在很麻煩欸。」

在外行人眼中看起來應該只會覺得是個窈窕的女人拿着劍在玩耍吧。實際上，在場的新人冒險者都這麼認爲。

聽完說明後，沒有打算繼續留下來的雪莉支付了鶴嘴鎬與波浪劍……波狀劍的貨款。

是的，危機不是降臨在雪莉身上。蘇菲與緹歐雖然平常都有做好預防工作，不過不知道在哪裏被傳染而生病了。

「嘿～好像很久沒發生這樣的事了呢。」

在感冒的時候，偶爾會因爲尋求安心感而希望身邊有健康的人陪伴。這是雪莉也非常清楚的感情。

「不、不不不好了瑪莎太太……！蘇菲……還有緹歐……！」

不明白男人浪漫的傢伙就是這樣！聽着背後傳來不帶惡意的抱怨，雪莉離開了打鐵鋪。

姑且不管前者，後者對其他冒險者來說也是攸關生死的問題。儘管因爲有食物的關係較容易成爲魔物的目標，不過也會有冒險者常駐的狀況，所以雪莉很少因爲委託前往離城市較遠的牧場。

『爲什麼會來這種打鐵鋪？』

「混帳東西──！身爲一名工匠，我希望武器能被相配的戰士買下啊！」

「不是，這次的事情比較不一樣……啊，時間差不多了，再不出發會遲到喔。」

「總之你先冷靜下來。」

因爲委託而必須出遠門，有將近一週的時間沒辦法回到作爲據點的城市，像這樣的冒險者並不在少數。

畢竟這個委託還包含了收集要在女兒們十五歲成人時贈送的飾品材料。

「真是的，我的店也被麻煩的客人盯上了啊。竟然有這種讓人賣東西賣得這麼不來勁的劍士。」

不過這兩件事不能混爲一談。總有一天……儘管雪莉希望那一天不要到來，但總有一天，或許緹歐也會有長大成人，變得能夠獨當一面的時候。

「不要太常來找正規販賣物品以外的東西喔。最近徵稅人很囉嗦啊。」

如果沒有附近的委託，雪莉就會出遠門，在那段期間把孩子交給瑪莎照顧。會被她優先當成目標的是出現在街道或牧場的魔物，因爲會直接影響到日常的飲食。

「怎麼着，你看上那傢伙啦？」

故意無視不認識雪莉的新手與來自外地的冒險者好奇的目光以及老練冒險者有點尷尬的視線，她走向店內一角放着刀劍的地方。

「這玩意是因爲西南方國家的部族技術流入到這邊，所以試着打造了一把。被這種特殊形狀的劍身砍出來的傷口即使用治癒魔術也很難治療……的樣子。」

現在站在雪莉面前這位皺着眉頭，完全不掩飾訝異與不悅的感情，蓄着一臉連胸部都蓋住的壯觀大鬍子的矮人名叫狄穆羅斯，管理着支撐邊境城市冒險者的鍛冶工場。

「好像……沒什麼食慾。」

「……冰枕變溫了……」

看着緹歐臉上沒有辦法完全接受的表情，雪莉溫柔地摸摸她的頭。那沒有被任何人發現，微微揚起嘴角的表情，充滿了溫暖的慈愛之情。

「這麼說起來，媽媽下次的工作好像沒辦法當天回來？」

「嗯。出發日雖然還沒決定，不過我已經拜託瑪莎太太來照顧你們了。」

在自己跟女兒們相同年紀的時候，即使感冒了也沒有人會來替自己看病，只能自己獨自在又冷又窄的房間裏想辦法讓燒退下來……正因爲如此，纔不能讓她們感受到那種孤獨。

「是啊。因爲奇形怪狀的，根本沒人想買。以前也發生過彎刀賣不出去的情形，人類爲什麼總是難以接受超乎自己常識的東西呢。」

營養價值高，又不像穀物或水果需要消化的飲料最適合，作出如此判斷的雪莉覺得事不宜遲而準備從牀邊離開時，蘇菲伸出手以微弱的力氣抓住她的裙襬。

…………能不能順利進行又是另外一回事就是了。

「採掘委託的話，公會不是也有鶴嘴鎬嗎？用那些不就得了。」

在躺在病牀的女兒面前，雪莉表現得很沉着，可是內心已經瀕臨極限。原本白晰的臉變得更加蒼白，只是在廚房裏不知所措地走來走去。

「好啦，再不快點喫早餐就會遲到喔。」

「嗯，應該就只有這次吧。話說回來狄穆羅斯，這柄劍是什麼？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劍身。」

『劍鬼……那傢伙也是這裏的常客嗎？』

在她手上，已經看不到剛纔買下的鶴嘴鎬與劍的蹤影了。

「是這樣的嗎？」

『喂，你看那邊的美女。』

在那之後，目送順利地去上學的緹歐離開後，雪莉在前往公會的路上，順道去拜訪了打鐵鋪。

「？」

跟精靈一樣同屬長命種族的他，長久以來應該見過各種類型的戰士吧。越新穎的東西越是讓人難以接受的無力感，他作爲一名製作者，知道得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嗯。」

「這次也是牧場那邊的委託嗎？」

「因爲不是採掘委託，而是討伐礦山的魔物啊。要勉強借來不是做不到，不過畢竟是爲了個人理由，也不好意思那麼做。」

「嗚～……頭暈暈的……」

「嗯？這個……是新作嗎？」

「說的也是呢。最後一次拜託瑪莎太太已經是快兩個月前的事情了。」

只要勤洗手、勤漱口就有一定程度的預防效果，不過也只是一定程度而已。

「不可以這樣。因爲這些麻煩事，總有一天會成爲對你來說不可或缺的事。」

「嗯……那樣的話應該可以。」

雪莉爲了儘可能增加與女兒們相處的時間，不管委託的種類與難度，只要是發生在附近的問題，就會一個接一個地解決掉。

揮起來的感覺還不錯。可是這特殊的劍身到底有什麼意義？雪莉有點疑惑地偏過頭。

「的樣子？不確定嗎？」

雖然只是用想像的也非常讓人氣憤，但有一天或許會出現在緹歐身邊陪伴她走完一生的男人。

目送說完這句話就回到工房裏面的狄穆羅斯離開的背影，雪莉四處看着放在店面的武器與防具。

到了那個時候要是因爲邋遢的打扮讓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讓那個男人感到厭惡的話，再怎麼後悔都來不及了。

「……勉強喫的話可能會吐。」

「說、說的也是……這種時候不能焦急，要冷靜下來……得去取得萬靈藥纔行。」

「突然來這裏講什麼鬼話。」

不管怎麼說，想收集飾品的素材必須要買鶴嘴鎬。那麼想要買名匠輩出的矮人族製作的鶴嘴鎬，而非市售的量產品，對金錢寬裕的人來說是理所當然的。

在十年的期間，從零開始摸索該如何做一個母親的雪莉，遭到擁有四個孩子的資深母親當頭棒喝。

即使如此還是會動手製作，這點該說不愧是工匠精神嗎。雪莉並不討厭這樣乖僻的鐵匠。

「哼嗯。」

溫柔地摸摸蘇菲的頭，離開房間。來到走廊往食堂前進的腳步慢慢變快，用跑的衝進廚房的雪莉對剛好結束食材準備工作的瑪莎追問道：

「一點都不冷靜呢。」

「不要緊，我馬上就會回來。」

「……嘖。沒辦法，稍等一下。」

燒到滿臉通紅的蘇菲與緹歐小聲地這麼回答。可是不攝取營養的話就會讓病好得比較慢。雪莉儘可能冷靜地觀察兩人的狀態，並在腦中列出她們可能喫得下去的食物。

具有特殊力量的魔劍在現階段還不存在，雪莉將這些不辱矮人之名，根據完美的基礎打造成堅固又銳利的傑作一把一把拿起來輕輕揮動。

有點強硬地轉換話題的母親讓緹歐感到有點困惑。然而雪莉故意沒有理會女兒的反應。

「沒關係。我會練習。話說回來這柄劍的名稱是什麼呢？」

早上起來發現兩人身體不舒服，急忙聯絡民間學校請假之後，讓雙胞胎在房間裏臥牀休息。雪莉在雙人牀旁邊走來走去，一會兒幫蘇菲擦汗，一會兒幫緹歐換冰枕，忙碌地照顧着兩人。

「沒事吧？有沒有食慾？」

「在當地是叫做波狀劍。波狀似乎是被用來形容火焰的形狀。」

早就決定好在寶貝女兒的人生轉捩點要送給她們一個驚喜。

萬靈藥是位於已知所有靈藥之頂峯的藥物。其驚人的效力連消失的手臂都能再生，不管任何重症都能治癒，但由於其稀少性，一般不會被用來治療感冒。

「先不要管那種連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的東西，去店裏買感冒藥吧。那兩個孩子有食慾嗎？我會在你去買藥的時候煮好。」

瑪莎有效率的指示讓雪莉在情勢所趨下聽命行事。

「飲料的話好像喝得下……平常用蜂蜜與檸檬加熱水調的……對不起，接下來可以麻煩你嗎？」

「好好好，快點去吧。那兩個孩子還在等着吧？」

平常就隨身攜帶錢包的習慣派上用場了。剛把調理工作交給瑪莎，不想浪費時間走到大門的雪莉馬上從窗戶跳到屋頂上，然後就直接在建築物的屋頂間跳躍着朝目的地移動。

在邊境城市裏有賣藥品的地方，也是冒險者們經常光顧的道具店。徒步到這棟熟悉的建築物需要十五分鐘，如果是現在的雪莉，這樣的距離只需要十秒左右就能進到店裏了。

「……蛤？沒有藥？」

「噫！？對、對不起！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可是，這樣的答案讓雪莉無意識地放出殺氣，讓負責接待的女店員嚇得淚眼汪汪。

「最近這陣子，因爲同樣的病流行起來，讓藥賣得特別好。連、連用來調合的材料都不夠……雖然現在店長外出調貨了，但其他城市的狀況好像也差不多，不知道材料什麼時候纔會送來……」

在一旁看着店員結結巴巴地解釋着事情的來龍去脈，雪莉用理性勉強壓下灼熱的情感，在腦海中思索着解決方案。

正因爲是難以預測流行時期的傳染病，應該不會有預先做起來存放的治療藥吧。雖然一般人遇到這樣的狀況只能放棄，但幸好雪莉是冒險者……有冒險者才能用的解決方案。

「只要湊齊材料就能提供藥品吧？」

「是、是的！這種藥品不用花很多時間調合，只要有材料馬上就能做出來！」

「那麼材料就交給我去準備。我需要兩人份的藥，還缺少什麼？」

「材料幾乎都齊了……只不過，沒有最重要的鹿角或龍角……」

以鹿爲代表，某些動物或魔物的角具有藥效。龍的角雖然也是其中之一，但並不是什麼龍的角都可以拿來入藥。

龍會依個別種族，視情況甚至按個體賦予級別。依照實力從強到弱，分爲龍神、龍王、古龍、將龍、戰龍、兵龍、低龍七個階段，女兒們罹患的病需要戰龍以上的角……這表示至少要跟與以前討伐過的地龍同等的敵人戰鬥。

「知道了。那麼我去採取素材，請幫我保留兩人份的材料。」

「關於這件事……我想在哄她們睡覺之後到起牀爲止的這段時間去找材料回來。」

「好、好的！」

「其實……關於必要的材料，我有點頭緒。」

「那麼藥有買到嗎？」

「好快！？這邊還在燒開水欸！？」

「我回來了。」

「除此之外，還要買兩份感冒時服用的安眠藥。」

包含跟店員的對話時間在內不到三分鐘……考慮到兩邊的距離，瑪莎會感到驚訝也不是沒有道理。

聽到這樣的提案，瑪莎臉上浮現詫異的表情。

「……這下傷腦筋了。沒有藥的話，就只能靠那兩個孩子的免疫力……」

「不，已經賣完了。材料似乎也被用光的樣子。」

可能是掛在脖子上的銅識別證發揮了作用，店員對雪莉的要求沒有提出任何疑問。離開道具店後，雪莉用跟去程同樣的方法回到檜島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