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血腥瑪麗在霧中

用過核燃料放出的輻射，全都能用厚重金屬進行遮蔽。即使無法完全隔絕，也能大幅降低輻射暴露的可能性。

所以萬福瑪莉亞聯隊的鎮壓任務，從之前到現在都是由身披約束型陶瓷與重金屬複合裝甲的「破壞之杖」來執行。

同樣以機甲兵器爲假想敵，用一二○滑膛炮與一二•七毫米重機槍武裝自己，讓戰鬥重量五十噸的超大重物以時速一百公里躍動的聯邦軍陸戰關鍵武力，竟用來鎮壓脆弱無力、盡是無裝備步兵的萬福瑪莉亞聯隊。

在北部第二戰線晚秋季節特有的濃重覆蓋的白色朝霧下，鋼鐵狼羣迅速而無情地逐步壓制無人荒村。

兩挺迴旋機槍的掃射，將拔腿就跑的士兵變成噴濺的鮮血。倚靠崩垮石牆的那些人，被戰車炮彈變成一團瓦礫與血肉的混合物。躲在暗處憋住呼吸的集團遭到多用途炮彈在空中炸開散佈的霰彈風暴連同遮蔽物一起掃平。進退不得到最後可能是陷入恐慌了，鬼吼鬼叫着空手衝過來的步兵被鋼鐵機械一腳踢開。

萬福瑪莉亞聯隊士兵持有的七•六二毫米突擊步槍，在主力爲裝甲步兵的聯邦是提供給後方運輸部隊或工兵攜帶的自衛武器。就連以機甲兵器而論寒酸脆弱得可以的共和國制「破壞神」的裝甲，「區區」七•六二毫米彈的話都擋得下。更別說「破壞之杖」堅不可破的複合裝甲，自然不可能留下大於刮傷的損傷。

別說報一箭之仇，萬福瑪莉亞聯隊就連正常抵抗的手段都沒有。

迅速，而且是極其無情地──屠殺繼續進行。

任何戰場都總是籠罩着迷霧。

無論如何謹慎、細心地收集龐大情資，不確定因素總是永遠存在。敵軍、政治、氣象與地形，甚至是像萬福瑪莉亞聯隊這種自家士兵，其中都可能潛藏着意想不到的事情與現象。作戰計劃受到這些因素干擾，總是很難確實按照計劃進行。

正因爲如此，這場戰鬥看在米亞羅納中校眼裏纔會顯得特別異常而悽慘。

「……這羣蠢材，睡覺都還比動腦有用。」

爲了不讓「核武」被運走，她設下了仔細而執拗的包圍網，絕不讓任何一個士兵逃走。而爲避免叛軍察覺到追兵接近與包圍網的建構，她要求部下徹底封鎖無線電並善用遮蔽物。

更進一步，爲了不讓叛軍在戰鬥中引爆「核武」跟他們同歸於盡，她在戰鬥開始的同時就突襲並壓制了「核武」的保管庫。

這是針對情報進行詳查，派出偵察兵謹慎而迅速地確認過地形與目標位置才展開的突襲。但就算是這樣，接近、包圍、偵察與戰鬥都能如此照計劃走，也實在太過異常。

對方沒有一個人想好抵抗所需的策略或準備，甚至連意志也沒有。一失去當成救命稻草的「核武」就脆弱地土崩瓦解，所有人無不只是抱頭鼠竄。

……對，只會逃避。

從一開始，他們就只是在逃避。眼前這羣愚蠢又膽小的家雞，就只有這麼一個動機。

不是出於對國家的忠誠心。他們或許以爲這是對故鄉或同胞的愛，但其實也不是，更不帶半點義憤、衷誠或正義。

只不過是被嚇得驚惶失措，承受不住就到處亂竄罷了。這就是這場騷動無聊透頂的真相。爲了不讓自己活在恐懼的陰影下，就讓戰線、同胞甚至是祖國陷入危險，不過是丟人現眼的逃避行爲罷了。

穿着透明耀眼的美麗藍衣。

「小……」

是你們這些軍官、長官、聯邦……

都怪小姐弄錯，都怪小姐欺騙我們。

他沒看到任何感覺不好的東西，沒有聲音也沒有氣味。可是碰到卻會死，所以那就是詛咒。是碰不得的東西。

「我早就覺得奇怪了。」

多麼地美好啊──……

『你是最後一個了，挖地的雞腦袋（家雞）──那塊破布是你的朋友嗎？無能的廢物，搞不清楚身爲蠢材的分寸自作聰明，纔會平白無故害死同伴。』

他撕掉黏住所有空隙的布膠帶，把水桶蓋打開，儘可能把多一點塑膠炸藥塞到莫名其妙令人毛骨悚然的無數金屬顆粒上面。然後插入引信，拉着引爆裝置的引線站起來。一陣反胃感湧升，最後他實在忍不住，哇的一下全吐了出來。

嘴巴與眼睛都跟頭一起沒了，當然不可能流眼淚或發出聲音。

對，我的確是覺得錯誤必須被糾正。

「……不對！」

沒能做出核武，還有部下跟同伴一個個死去，都不能怪我。

米爾哈抱着悠諾，在朝霧昏暗而令人發毛的寂靜中到處爬行。一隻腳被炸掉讓他站不起來，想撥開泥巴前進，右臂前端要斷不斷的手掌又嚴重礙事。

因爲是報復，他生氣是合理的，所以怎麼想都一定會成功。

所以，她不可能有聽見聲音。不可能還看得見莉蕾的臉。

我是被騙的，我是被害者。所以……

一身藍色禮服美麗動人的聖母大人，看着吧。

就在那一瞬間，諾艾兒忘掉了直到前一刻還存在的怨嘆、恐懼與眼淚。

領主夫人，瑪莉•勒蘇里亞。就是這女的在村子裏蓋什麼核電廠。妳活該。

是你們把悠諾變成這樣的。

她沒有要諾艾兒幫助她、救她，也沒有尋求保護。

「我要討回這筆帳。」

如果能就此放掉沉重的負擔、內心深處一直感到沉重的鄉紳女兒的職責、帝國貴族的義務、小姐這種頭銜，這所有要求我承擔的責任，那會是多麼……

她爲什麼從剛纔開始就不再像平常那樣害怕地哭泣？

是因爲大家都不想辦法，只會依賴我叫我救他們。所以我……我只能一個人拚命硬撐，弄到必須做出這種事來。

明明是小姐叫我們做的。是小姐命令我們的。

世界不可能這麼殘酷無情。

因爲我又沒做錯，我是對的，這世界不可能沒有爲我準備一個全部問題都能迎刃而解的聰明辦法。

當然了，因爲她已經沒有頭了。

諾艾兒掩耳不聽周圍士兵接連遇害的慘叫，一邊哭叫着想蓋過這些聲音一邊東逃西竄。

「不能怪我！不是我的錯，我沒有做錯任何事！」

帝國知道，卻在我們的村子裏做那種東西。

他們甚至不曾正視自己的德性，弄清楚自己連自己的情緒都處理不來。分明就只是這樣一羣愚鈍、無力又怠惰的東西……

「……哈……」

他想那個大概真的是某種詛咒吧。

都是小姐害的。

「妳什麼都不用再煩惱了，什麼決定都不用做了。我會保護妳，不讓它們傷害妳。因爲只有我瞭解妳，小姐這種頭銜太沉重了，對吧？已經沒事了。」

既麻煩又討厭，既柔弱又膽小，但就像他的妹妹一樣，再麻煩再討厭也得好好保護，因爲既柔弱又膽小，所以他無論如何都想保護好像妹妹一樣的她。

能夠聽到這個聲音，是因爲「破壞之杖」的激烈炮聲、震耳欲聾的步行聲，以及尖銳刺耳的動力系統低吼聲皆已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不見。

她說「我會保護妳」──妳會保護我？

在祭壇的那一頭，受到黎明霧裏淡淡陽光的透射，簡直宛如天堂光明普照的彩繪玻璃上，溫婉女性的慈愛微笑映入視野。

明明應該不可能，她卻聽見怨恨的聲音，看見譴責的臉孔。

「救救我，小姐，救救我！」「我不想死啊，小姐！」「小姐快來保護我們！小姐！」

……對，這他早就曉得了。

用勉強還算沒事的左臂抱住的悠諾坦白講重得要命，好幾次被血弄得滑掉又得重新抱好，既麻煩又討厭。

他轉身就走。

不可能會是我的錯！

有人抱住了她。回頭一看，寧荷在對她微笑。

裝核武的水桶離奇地重，分明沒有受傷卻覺得渾身沉重無力，但是沸騰的怒火不讓他停下腳步。

那會是多麼……

會變成這樣是因爲……

「──就是呀。」

「是大家沒有做好！──不能怪我！」

我們明明沒那麼聰明，你們卻不准我們辦不到。

接着他的眼睛對上了鐵灰色全身鎧甲的人影指着他的重型突擊步槍槍口。

聯邦、那些貴族還有小姐都在欺騙我們。都在騙我。

根本就找不到原生海獸，同伴也都死光了。

被「破壞之杖」追着到處逃竄的莉蕾眼睛轉向她，滿臉驚恐地向她伸出手來。

「對，妳沒有做錯任何事──已經沒事了，不管有什麼問題，我都會保護妳的。」

都是聯邦軍害的，都是那些貴族害的。

破布？竟敢說悠諾是……

的確是想保護大家，拯救大家，然後做出了行動。

所以沒有找到、做不出來，都不能怪我。

總之，他要引爆這玩意兒，把所有一切都毀了。

我其實根本就不想這樣！

「破壞之杖」的機槍轉過來一陣掃射，把兩個女孩一起打成了碎片。

凱西恨得咬牙切齒。

跟諾艾兒同樣帶有帝國北部邊境貴族口音的女聲，透過外部揚聲器莊嚴冷靜地斷言：

苦於湧上喉嚨的嘔吐感與渾身虛軟的感覺，凱西搖搖晃晃地走在殺戮場面之間。

「是你們叫我們自己想的啊！」

沒有中槍，也沒有碰到火。可是他們卻皮膚腫脹，頭髮脫落、肌膚潰爛，嘔出胃血與內臟一一死去。處理過核燃料之後，碰過的每個人都不例外。

繼而……

想都沒想過之前以同樣條件引爆時只能炸掉一輛卡車的「核武」威力有多低。以他的那種思維，甚至不曾試着去回想。

米爾哈一聽頓時肝火上升。

我要把這玩意兒灑得到處都是。

他擦擦嘴角，站了起來。這時他才終於發現，這裏是一棟禮拜堂。

是小姐擅自決定要這麼做，我們只是無故遭殃。

這是報復。

某處傳來銳利的轟然槍響。

她「啊」地倒抽了一口氣。

凱西覺得這簡直就像詛咒。

但也不可能這樣就變成是我得負責。

他像只可悲的老鼠般躲在暗處，逃過「破壞之杖」的目光到處爬行。總之，一定要找到一個可以贏過那架大傢伙的地點。

抬頭一看，鐵灰色形影正好在他眼前把鐵樁般的機械腳跺下來──聯邦、帝國的貴族們駕駛的機械魔物。「破壞之杖」。

撬開燃料棒後，引爆第一個核武，失敗之後，同伴們就日漸衰弱，變得不成人形，最後一一死去。

大多數核武都藏在第一個被壓制的倉庫裏，凱西手裏抱着的水桶是最後一個了。

小姐知道，卻瞞着我們。

她從剛纔到現在都沒有哭，也沒有說她害怕。不管重新抱好幾次，都不肯自己動一下。

他心想只要躲進狹窄的地方，那傢伙就追不過來。一回神才發現，自己已經潛入了一棟石造建築物──卻想都沒想到在石壁圍繞的狹窄空間引爆這個炸彈，對於散播放射性物質其實沒有半點幫助。

「……我上當了。」

凱西只能想到引爆懷裏的核武──他到現在還認爲是最終王牌的舊水桶，至少能把這個令人絕望的局面全部毀掉也好。

下個瞬間，聲音就被「破壞之杖」的機械腳踩爛停息了。

「連自己一個人都管不好，還以爲你們能救到什麼，能完成什麼大事？一羣蠢材。」

啪滋一下，泥巴濺到骯髒的臉上。

……他們幾個一開始也是像這樣嘔吐。

「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不是這樣的，是因爲大家……不是我，是大家……！」

「我……我們根本就不想要那樣，是你們叫我們做的！我們只是照你們說的自己思考自己行動，結果現在又說我們搞不清楚分寸，叫我們不要自作聰明，是吧！──既然這樣，爲什麼不從一開始就告訴我們，你們這些無能的東西什麼都不準做！」

米爾哈說歸說，其實他很明白。家雞的分寸、無能之類的用詞……

這些用詞，在聯邦都說不得。

在自由與平等的國度是說不得的用詞。

……不對，其實也不是。

「……『你們是不想說』。」

因爲在自由、平等與正義的國度，講這種話是不對的。

因爲這些傢伙不想犯錯。明明知道自己不是對的，卻又不想犯錯，所以……

「你們只是不想當壞人才不講！──卑鄙小人！」

「──你說得對。」

米亞羅納中校說話的同時扣下了扳機。機槍掃射把最後一個叛亂分子轟成碎屑。

低頭看着噴濺的鮮血，米亞羅納中校自言自語。由於受到動力系統的巨大噪音蓋過，在這窄小孤獨的「破壞之杖」炮手兼車長席，即使是同坐駕駛艙的駕駛員也得透過機內無線電才能聽見她說話。

「你說得對，正義的國度總是很卑鄙。」

所謂的「自行思考」不是隻要有在動腦就行了。

所謂的「自主行動」，意思不是隻要有在行動，做什麼就都不會被怪罪。

對不懂其中區別的人來說，講這些話當然是卑鄙行爲了。

同樣地，對於不知道必須爲自己的行爲付出代價，丟人現眼地哭着到處逃竄的諾艾兒•羅西來說……

對投降判斷做得未免太遲，還拿自己去擋子彈的寧荷•雷加夫來說……

對想在封閉空間引爆輻射彈，什麼都沒學到也不懂得思考的基層士兵來說……

聯邦公民以正義之名硬把承擔不起的自由、平等丟給他們的行徑，無疑是……

這是多麼舒適的感受啊。

只要殺了原生海獸，另一隻原生海獸就會幫他們摧毀一切。可恨的「軍團」也好，聯邦、長官與那些貴族也好，棄同伴於不顧的這些傢伙也好。原生海獸會幫忙毀掉他們憎恨、厭惡的所有事物。

如果他們不肯停步，就只能痛下殺手。

「都怪你們袖手旁觀──都是你們不好！」

「我們有多難受，有多痛苦，一直以來有多懊惱多可悲，你們從來都不懂，也不想懂！所以全都是你們的錯！」

就連如此美麗的生物，如此尊貴而難以取代的存在，他們都有辦法摧毀。

「我們就是辦不到，辦不到也不是我們的錯啊。都怪你們說我們無能、懶惰，捨棄我們！一次又一次地踐踏我們！」

明明都長得不一樣，卻是同一副臉孔。

「咦……」

他重新調頻，但再也連不上任何人。凱西、米爾哈、莉蕾與悠諾都沒有出聲回應。

身爲過去在齊亞德帝國統治黎民，將思考與判斷這些伴隨統治而來的義務、全體領民的命運視爲自身責任的帝國貴族之一，米亞羅納中校抱持這種想法。

保護我們免於做決定、選擇與思考，那些麻煩、困難、我們不敢做的事情統統都不用讓我們做，引導我們，拯救我們。不管是我們還是小姐，全都由你們來拯救不就好了嗎？

「女武神」是機甲兵器，沒有一件武裝能不致人於死地。八八毫米滑膛炮、高週波刀與破甲釘槍，都是用來提供夠大火力破壞戰車的堅固裝甲。一二•七毫米重機槍雖然只對裝甲輕薄的兵種有效，對付人類卻變得威力過剩。就連不算武裝的鋼索鉤爪，甚至只是抬腿一踢，十幾噸的機體重量本身對人體來說就是兇器。

歐託驚愕地說：

在昨晚那最後一段相處的時光，如果能獻給她一個吻就好了。

因爲沉重狂暴的槍聲把諾艾兒、寧荷與本隊的無線電都直接碾碎了。

無論是外部揚聲器或機內無線電，此時都沒有按下開關。

呼應注視而跳出的擴大影像中，那人影身上穿着聯邦的鐵灰色戰鬥服。自走地雷不會有的臉孔看似一名青年，而辛以異能捕捉到的「軍團」悲嘆此時也已遠去。換言之，這個青年不可能是自走地雷。

梅勒以及和他合爲一體的萬福瑪莉亞聯隊最後生存者們，陶醉地徜徉在這種快感當中。什麼自由，什麼正義，什麼意志或個人精神，比起這種歸屬感都毫無價值可言。

『──小姐這種頭銜太沉重了，對吧？已經沒事了。』

這是多麼地讓人安心啊。

肉眼不可見的雷射溫度，與八八毫米炮黑暗深邃而極具威脅性的炮口，讓士兵們畏縮不前。辛幾乎是祈禱般地暗自希望他們就這樣停止前進，然而期望落空──所有人的恐懼只維持了一瞬間，然後奇怪的是，整齊劃一地被同等強烈的憤怒蓋過。

樹林的狹縫反射出炫目礙眼的陽光。

所幸爲了催促熱線種移動，辛正好讓「送葬者」走下壩頂，來到下游的河牀。

我這麼悲痛，我最珍愛的小姐都死了。

太棒了。

大言不慚地說在民主制度的自由與平等之下，每個公民都是自己的王。至於那些連自己的事都無法作主的人，一句這也是你們自己的責任就棄之不顧。嘴上說大家都是公民，卻只顧着自己享受想要的自由，絕不爲跟自己平等的公民提供他們想要的安樂。

所以，只要殺了原生海獸……

你爲什麼沒有跟我一起悲痛，一起哀嘆，一起憤慨？

「全軍覆沒？大家……除了我們以外，大家都被殺了嗎……！」

──自走地雷？……不對！

沒錯，對具備統治者資質的人來說──對能替自己作主的人來說，自由與平等的滋味是多麼甜美啊。不用聽命行事也不會受到強迫，享受盡如己意決定自己人生的自由……然後在平等的口號下，不用替別人的人生負責。

一種哀慼慢慢浮現心頭，隨之湧起的是憤恨。

他們吼叫、奔跑。憤怒顯露於外，讓嘶吼與怒吼互相唱和。

「對於得到受教育的機會也不想學，得到多餘時間也不想用腦，得到自由也不想做判斷的羊羣，只給予他們權利的結果就是這副慘狀。就是硬要把自由與平等塞給放棄思考交給別人做判斷，除了服從主人之外什麼都不想做的羊羣，纔會導致這種結果。」

想進入這種美好的境界，成爲強大、偉大──大同的羣體。

梅勒呆怔地跪倒在地。凱西、米爾哈、莉蕾、悠諾，這麼多的同伴。

可是你們卻……把小姐……

梅勒不知道駕駛艙裏的處理終端把光學感應器的操作設定爲眼動追蹤。

早知道就回應她的感情了。早知如此的話。

對準的是美麗、虛幻，宛如玻璃工藝的人魚。

不知是什麼時候，純白的「女武神」已從水壩下來，光線就是被那裝甲反射的。紅色光學感應器轉過來對着他們。沒有一個人注意到藏身於遠處無數樹木下的梅勒與歐託──呆站原地悲嘆的萬福瑪莉亞聯隊最後生存者，就這樣直接走過。

帶來與大家合而爲一的安寧。

所以，沒有人聽見大領主千金被迫射殺她心愛的愚蠢、弱小的羊羣而發出的哀嘆。

或者只因爲自己揹負得了，就不負責任地照樣要求別人。

就算來些炸彈，如果只是能藏在身上的分量，除非緊接着引爆，否則想必也炸不開裝甲。

弱小、愚笨、什麼都不會的他們也摧毀得了。

啊啊。

回應給他的，卻是存活下來的同伴們與小姐慘遭屠殺的地獄光景。

其實，他早就察覺到小姐的情意了。

明明無所不能，強悍到可以做任何選擇與決定，向前邁進。爲什麼你們不肯保護我們，幫助我們，引導我們？爲什麼不肯拯救小姐？

他只把那個動作解釋成駕駛員的漠不關心，既然自己都注意到對方了，對方當然也應該有看到他們，卻漠不關心地調離目光，這個想法讓梅勒霎時感到一種令他渾身毛髮直豎的屈辱與激憤。

手指已經扣住扳機。系統發射瞄準雷射，戰車炮自動微調位置。

恨殺了小姐的敵人；恨沒有拯救小姐的原生海獸；然後是恨自己。

「怎麼會……怎麼會！」

辛頓時渾身發毛。他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這麼嚇人，卻發自內心感到恐懼。

這纔是他們一直以來想做的事，一直以來想成爲的存在。

伴隨着酷似受傷野獸的咆哮。

讓專精高機動戰鬥的「女武神」從最大戰速的疾馳動作，猛力踩踏大地進行急速制動，「送葬者」着地時甚至發出了沉重地鳴。就擋在萬福瑪莉亞聯隊的餘黨與音探種之間，位置正好讓他用機身替背後的音探種擋攻擊。

這是她對於獨自享受自己的堅強，絲毫不願去體諒柔弱羊羣的公民們，抱持的觀感。

只要團結，就可以同心協力……

既然你們如此強悍，強悍到有這個能耐，不是理所當然地應該爲我們做這些嗎？

「女武神」的裝甲不會被突擊步槍的子彈打穿。

無線電對講機發出噪音陷入沉默。梅勒呆站原地。

小姐。

「還有人員存活！幼體會被槍擊！」

米亞羅納中校覺得這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行爲。

無數的赤紅、硃紅、大紅、火紅……紅葉如雨無聲飄降。森林剛剛迎接早晨。置身於清透陽光與落葉陣雨的正中央，辛與最後一批叛軍對峙。

無能地、不負責任地、怠慢、傲慢而殘忍地……

但如果他們執意不肯停步──還想繼續靠近，就只能開槍。

不像我們，你們分明如此強悍。

照理來講他們都是獨立個體，不知爲何表情卻讓人看不出差異。

「這都要怪你們，全都是你們不好！」

你們爲什麼總是無法理解我們的哀傷、痛苦與可悲？

可蕾娜寒毛直豎地大叫。她的位置離那邊太遠，來不及趕上。

「你們明明這麼強悍。」

所有同伴一條心。

所有同伴想着同一件事，懷着同一份心情，喊着同一種言詞，跑向同一個方向，帶來了一種亢奮感。整個羣體共享同一份思維、情感、判斷與行動，帶來化身爲一頭巨獸的快感。

對於寧荷的這句話，他沒聽見諾艾兒想回答什麼。

眼看梅勒吼叫着衝出去，歐託與同伴們都像是受他影響，變得羣情激憤。衆人跟着梅勒一起嘶吼，情緒激昂地往前衝。對，沒錯，都怪那些傢伙不好。我們要替同伴報仇，都是那些傢伙害的，所有事情都是那些傢伙不好。

他們舉起這份強大力量的象徵、體現他們偉大力量的──動動手指就能幫助他們毀掉一切，強大而偉大的暴力化身──槍枝。

可是，小姐是大戶千金，跟他身分不同。曾爲農奴的平民、一無是處的自己配不上那麼美麗的小姐，所以他一直假裝沒發現。

梅勒大叫。也有可能是歐託，或者是哪個同伴。他們已經無法區分彼此，用同種色彩的悲憤與激昂互相渲染，更進一步煽動全體人員的激情。

在機動打擊羣的戰鬥完全告終後，他才終於想起自己的任務，正急着想跟小姐回報發現原生海獸時……

是人類，是聯邦軍人。看在習慣了聯邦戰場的可蕾娜眼裏，對方乍看之下像是友軍。

就在這時……

「這都要怪你們！」

你們，你們，你們……

「都怪你們從來不肯保護我們、幫助我們！」

捧在手裏、手指扣在扳機上的突擊步槍是用來……

但如果是這樣，敵意怎麼會這麼明顯？怎麼會帶着殺機？爲什麼帶着這種敵意與殺機，靠近已經通告全軍儘可能避免攻擊的原生海獸幼體？

染得通紅的葉叢底下突然衝出一個人影，被可蕾娜第一個看到。

「！萬福瑪莉亞！──辛！」

「自由或平等……對於那些只想當羊羣的人來說，都只是殘酷的要求罷了。」

從來不曾考慮過自由與平等嚴酷的一面。

你們活該。

毀掉算了。

具備統治者的鐵腕，卻不願用這雙鐵腕保護連自己的人生都揹負不了的弱小羊羣。

同時也領悟到，用威嚇手段阻止不了他們。

只能開炮了。

他做好了最壞的決心，斥責僵硬的手指，準備使力。

就在扣下扳機的那一瞬間……

裝甲步兵隊與偵察部隊比他快了那麼一點趕到，用手裏的槍枝掃射。

毫不遲疑地。

裝甲步兵攜帶的一二•七毫米重型突擊步槍，只是藉由強化外骨骼的輔助而能夠勉強讓個人運用，是設計給車輛或航空器搭載運用的口徑，本來並非一個步兵該發揮的火力。

現在從側面被這種重型突擊步槍的全自動射擊彈幕，加上反輕裝甲用的全尺寸七•六二毫米步槍子彈打個正着……

青年與追隨其後的士兵們都在下個瞬間從人世間消失。

他們維持着那副青面獠牙的嘴臉，突然被橫掃而來的衝擊打飛，就此消失在光學熒幕的畫面之外。只有噴濺的鮮血與怒火中燒的憎惡眼神烙印在辛的視網膜，除此之外什麼也沒留在世間，就這樣被炸碎、撕裂而消逝。

一瞬間，辛愣住了。

一切來得太突然。即使他早已看慣了無情而唐突的戰場，這死亡場面仍然顯得太過悲慘而難看。

就連憎惡……

就連死前……實際支配當事人到死亡那一刻的激烈憎惡，都不足以……

什麼都沒有。

他有些愣怔地轉動視線，看到以實瑪利站在前方超然地說了。

肩膀還扛着全自動射擊高溫形成熱霾的七•六二毫米突擊步槍。

「我不是說過了嗎，上尉？就說沒救到的那些人不是你的責任了。」

「……上校。」

「更別說那些傢伙跟你毫無瓜葛，大肆宣揚自己有多白癡的同時一直幹蠢事到現在，憑什麼他們只要自大地一句『你爲什麼不救我』，你就得去救他們啊？再怎麼說，依賴心也不能這麼重吧？」

「其他還有誰知道？米利傑……我看不知道吧。諾贊一定知道了？」

只不過……

這番言論讓維克感到有些突兀。成爲自身的王。這點跟八六一樣，沒什麼不對。但是……

他自言自語，在大總統官邸無盡空虛的辦公室裏。

「既然如此，那就照舊跟他同心協力吧。就像妳說的，我手上的牌不夠多。」

看着菲多無精打采地低垂肩膀（機體前半部分）的背影，辛並不覺得意外。要是這麼短的時間就能讓不同種族之間達成交流，對抗原生海獸千年之久的以實瑪利等徵海氏族族人臉都沒地方擺了。

那些人賣弄自私自利的願望卻又被它擺弄，結果自尋死路。那樣的一羣蠢材何止不須同情，連目送他們最後一程都不用。

出於還只是不快程度的一絲厭惡。

不只是身爲命令者的芙蕾德利嘉，還得搜尋並壓制能夠傳送命令的司令據點。維克被困在聯邦這個異國回不了祖國，麾下只有一個聯隊，無論是要搜尋還是壓制都缺乏人力，非得和辛──機動打擊羣以及聯邦協同作戰不可。

「什麼我都不在乎了──因爲對我來說，已經沒什麼事情好害怕的了。」

一個長久以來被當成傀儡擺佈、連領地都沒有的遜位女皇帝，就算保護起來也只有毒害而毫無益處。縱然聯合王國是個大國，也並不想與大陸最大的超級大國聯邦正面爲敵，更一點也不想被捲入舊帝國大貴族耗時千年還在繼續上演的愚蠢對立。

在接回幼體的水灘裏，牠看到一羣弱不禁風的二足步行生物。在那個不失他們兇暴本性，二足步行生物自相殘殺的場面中……

「……你這傢伙，該不會是記得我吧？」

「……好吧，確實是如此。」

他感到「遺憾」。

「妳必須比以往更愛惜自己──就爲了妳所說的，什麼保護羣衆這個理由。」

「……正是。」

和他的監護人──聯邦臨時大總統恩斯特聯手。

接着與之相鄰的米奧奧卡水壩與紐塞水壩，也在確認戰隊撤退已經通過、周邊的壓制部隊也已後退之後進行爆破。他們一邊像是卷線般接回撤退的友軍，一邊以逆着卡杜南河道而行的方式把二十二座水壩全數破壞。

說起來好聽，實際上卻不具有任何力量，對一個人來說只是枷鎖，不過是空虛的規範罷了。

「妳──……」

因爲，我沒有需要珍惜的人事物。

「汝不是對餘的隱情不感興趣嗎？」

「嗶……」

在開着座艙罩的「卡迪加」旁邊看到芙蕾德利嘉渾身抖動了一下，維克眯起眼睛。那動作就像是在忍受胃的痙攣，不讓別人看出來。

「汝曾經說過，就算不能爲王，也要表現得像個王侯。汝說汝希望如此自處，即使永不爲王也以王侯自居。沒錯──這點餘要向你看齊。餘憑的不是誰來加冕的王冠，而是將以餘的行爲舉止與決心，成爲餘自身的王。」

煥赫地燃燒她火焰色彩的雙眸。

熱線種尾隨其後，也讓身子沉入海中游向那方。遊向羣體身邊，遊向牠習慣待着的遙遠北方沁寒的海洋。

頑強阻擋陸戰霸主「軍團」的大江洛畿尼亞河與泥濘盆地，跨越一百多年的時光重新出現在北方第二方面軍的面前。

眼前的這個女孩，並不是什麼帝國貴族血統的繼承人──…………

「正視他們，就是餘該做的事。爲了餘有朝一日像汝或辛耶那樣得到救護他人的力量時不會錯失任何一人，見證他們的墮落模樣與毀滅樣貌就是餘現在的戰鬥。餘的決定無須汝來置喙。」

我已經沒剩下任何一個不想失去、必須守護的人事物。

「妳不覺得對『現在的我』來說，不見得能如此斷定嗎？」

她那色彩宛若新傷流出的鮮血，火紅燃燒的眼瞳炯炯發光。

「──不是叫妳別管他們了嗎？花瓶（吉祥物）。」

北方第二方面軍的叛軍全員死亡，其餘核燃料也已找回。

芙蕾德利嘉轉向他，眼光直率地抬頭瞪着毒蛇王子。

──您恐怕不是真心想捍衛理想吧？

但因爲這是她相信過的理想，我才捍衛到現在。不捨棄任何人，什麼人都要救，那種充滿溫情與正義的世界。如果它會被玷污，我發自內心希望這些人、這種國家與世界都毀滅算了。

伴着找回的幼體，熱線種抵達人類稱爲軍港均諾里、通往北海的河口。

但芙蕾德利嘉聽了，這次不再有所動搖。

語氣如揮刀斬斷般銳利。維克輕嘆了一口氣。

幼體音探種一到這裏，立刻滑入冰冷的海水。牠將水吸進長長拖曳的外套膜與鱗甲之間，以噴射方式進行高速移動回到羣體之中。

停了一拍，他纔想通。聰明如毒蛇王子，也一瞬間感到錯愕。

但是芙蕾德利嘉加以唾棄。

有個個體用從沒聽過，而且也聽不清楚──但的確能傳達給牠們的聲音發出叫聲，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

以實瑪利臉上也同樣浮現一絲凶神惡煞，但又帶點親切感的笑意。

就是覺得有點不爽。

原生海獸要通過河道了，不許出手。壓制河道上系列水壩的各部隊都接到了管制官們的這項指示。

「餘拒絕。真要說的話，汝這條蝰蛇可沒那權力來命令餘。」

芙蕾德利嘉定睛注視他，低聲說道：

維克用鼻子哼了一聲。既然她都明白，這就夠了。

記得徵海氏族極具特色的刺青、那頭被海水與太陽灼得褪色的金髮，以及沾上散不掉的海潮氣味與之融爲一體，至今與自己廝殺過多次的仇敵的氣味。

「良心，是吧……留着這種東西，只會礙事。」

憑的不是「誰來加冕的王冠」？

最後在上游阻擋洛畿尼亞河的洛畿尼亞水壩遭到爆破，隨之塔塔梓瓦舊河道與新河道之間的水門進行封閉。形成希阿諾河的所有水流流進洛畿尼亞防衛線抽乾的河牀，以及烏米沙姆盆地的圍墾地。

芙蕾德利嘉側眼往上看看他。

接到這份北部第二戰線躲過危機的報告，恩斯特長嘆一口氣。

維克決定晚點拿只毛蟲放到辛的背上。雖說這不是能隨口向外人公開的情報，況且辛向來不張揚別人的私事，這種誠實的性格也很值得信賴，但是……

在琉璃色的黑暗中，一段記憶無意間閃過熱線種的腦海。

恩斯特無法阻止內心某個角落產生這種念頭，也無意阻止。

它似乎有點受傷。

†

就連「她」曾經相信卻未能實現的人類該有的理想姿態也是。

有能力命令「軍團」全機停止運作的帝國鷲鷹王室血統──面對能夠破除祖國困境的關鍵之一，身爲聯合王國的王族或許會改變想法。

圍在遠處監視牠們的金屬製敵性存在沒有主動攻擊，所以牠也沒放在心上。比起它們，牠將意識轉向在洋麪上等着牠們的同族羣體的歌聲。

伴隨着轟然巨響，拱壩特有的單薄水泥壩體崩坍了。雷卡納克河被擋住的滾滾河水獲得解放，衝向原本該流入的下游。

搞不懂到底是高興還是在發火。也許兩者皆有。

至於音探種則是漠不關心，順着卡杜南河道往北方低處遊。熱線種把長脖子整個扭轉過來瞪着以實瑪利，也跟着遊走。

維克微微眯起眼睛。

兩隻原生海獸半點反應都沒有。

「……沒錯。」

「原來如此，汝的確不會在臉色或舉動上表現出動搖──這點，餘也得向汝看齊。」

從希阿諾河撤退而來的第四機甲羣與守衛退路的瑞圖等人會合，原先進入最北邊區域的第三機甲羣也隨之開始撤退。等殿軍部隊離得夠遠了，雷卡納克水壩纔開始進行爆破。

「餘纔不管那麼多。」

如同以實瑪利說過的，熱線種一從壩頂探頭出來的瞬間，音探種立刻發出啾咿啾咿的高音叫聲，返回卡杜南河道的支流。

「因爲她──已經不在了。」

†

牠把長脖子竭力壓低狠瞪以實瑪利，只差沒張嘴咬他。要不是這裏是陸上──不是在人類領域內，看牠那樣子大概無須多說，熱射線就飛來了。

「伊迪那洛克的紫晶，沒輕率到會還沒湊齊條件就衝動行事吧。」

「怎樣？你這混帳少盯着我看。小心我揍扁你啊，你這矮冬瓜。」

要把這說成感人的重逢場面，被牠們倆搞得七葷八素的辛實在難以苟同。

熱線種也跟着從水壩移動到河道──再次被龐然大物跨越的水泥製出水口殘骸悽慘地全毀，但這就無可奈何──兩隻原生海獸終於在紅葉錦緞般的卡杜南河道會合。

†

見芙蕾德利嘉點了點頭，維克回望那雙阿德爾艾德勒皇室的火焰色雙眸告訴她。用他那被趕離王位，但捨棄不了王侯的尊嚴，和她同樣都是當不了王的王族，屬於獨角獸王室的帝王紫瞳。

其他處理終端與裝甲步兵也都有同感，散發出只差沒說「好了拜託你們快回去吧」的氛圍遠遠地圍觀。只有菲多悄悄走到兩隻動物身旁的岸邊，發出友好的嗶嗶電子音效。

「沒錯，餘無法背叛的是餘自身的良心。而餘現在還守得住的，也就只有良心了。對，餘現在保護不了任何人，救不了任何人。但餘若是因此就決定捨棄他人，屆時就連良心也守不住了。既然如此，現在……」

血紅雙眸散發微光顯示她正在發動異能，不用問也知道她看見了什麼。

但是其實，就連這件事我也早已不在乎了。

實際上，以實瑪利也真的用一種無話可說的眼神盯着神情哀怨的菲多，而熱線種似乎用眼角餘光掃到了以實瑪利，這次反應很大，猛然轉過頭來。

她不過是個軟弱無力的花瓶，不用去管那些她救不到的人。

†

隸屬於聯邦軍多座訓練基地之一、銀髮銀瞳的亨利•諾圖中尉是志願成爲義勇兵加入聯邦軍的前共和國軍人，簡單來說就是共和國人。

他以共和國人來說罕見的認真執勤態度獲得讚賞，維持原有的尉官階級。雖然受到召集、一同受訓的預備役聯邦軍人都與他保持距離，但想到共和國對八六做過的事就覺得是理所當然，所以他沒放在心上。除了偶爾會聽到閒言閒語之外也沒有人故意惡整他，讓他甚至覺得聯邦軍真是紀律嚴明。

然而現在看到一名同袍在公共空間的電話亭前面對他招手，亨利疑惑地指指自己。

軍方准許人員從這個電話亭撥打私人電話，但亨利沒有這個需求。他在志願成爲義勇兵時已經跟父親好好惜別過，現在也才過了一個多月，沒什麼要聊的。

可是同袍卻對他說：

「對，中尉。亨利•諾圖中尉。有你的電話，說是你弟。」

「咦！」

他跑過去，發現同袍的表情跟之前不一樣，好像略顯尷尬。

就好像覺得過意不去似的。

「原來中尉有個八六的弟弟啊。」

亨利心裏一驚，變得渾身僵硬。難道是要譴責他拋棄家人嗎？

雖然亨利的確是拋棄了繼母與弟弟──拋棄了克勞德沒錯。

「……是啊。」

「這樣啊。那你……心裏一定很不好受吧。」

始料未及的一句話，讓亨利不由得抬頭看着這個身形高大的同袍。

這個預備役的同袍大概跟亨利同年齡或是比他大個一兩歲，還很年輕。

「以中尉這個年紀的話，強制收容開始時大概也才十七歲吧。那個年紀都會以爲自己無所不能，但其實還有很多事情無能爲力。我只是覺得……你那時候一定不好受吧。」

「…………」

「所以你不用覺得沒臉見你弟，就別躲着他了吧。都打電話給你了，當然就是想跟你講講話。既然如此，你可別剝奪人家的機會啊。」

「……謝謝。」

「安琪，謝謝妳跟我說可以犯規一下……給了我很大的幫助。」

『聽說你受訓就快結束了，想趁那之前，打個電話……』

「讓你們這羣小蘿蔔頭久等啦！剛出爐的南瓜派上桌！」

豈止是個君王，一直是救世之神的你，居然會……

「嗯。我也是，我好想你。」

「你不用擔心……你們並不是追隨我，而是在支持我。不是在向我求助，而是信任我。」

「據說雖然一開始是萬福瑪莉亞聯隊的首腦煽動隊員的，但後來是因爲隊員的要求越來越過火，可以說她是爲了回應隊員的期待，纔會造成整件事一發不可收拾。」

「哎呀，我倒覺得我已經夠奸詐了喲。你說我可以撒嬌，我不就照做了嗎？」

然後語氣頓時一變，真誠地說了：

因此……

『聽說有這種節日。辛……呃，就是我們的戰隊長，說在第八十六區沒辦，兩年後的現在想來過個節。我們擺了些怪怪的草做裝飾，然後喫了從來沒看過的點心。』

「月亮？」

至於被稱爲月餅的點心，由滿陽帶大家做出了類似的東西。辛聽說可以用稱爲糰子的水煮小麪糰（Dumpling）當供品，於是託人準備了麪粉團。然後又有一些極東黑種的隊員表示還有一種說法是供奉蒸薯，但不知道是馬鈴薯還是甘薯，總之就兩種都準備了。

「我知道達斯汀你有道德潔癖，不喜歡耍詐。所以就當作是爲了我，稍微讓自己奸詐一點吧。在走得太遠回不來之前，要記得停下來，回到我身邊喔。」

辛半開玩笑地回答，就像一個準備惡作劇的孩子要對方爲自己說過的話負責。

等到分發到前線之後，恐怕就不能這麼輕鬆地接電話了。

「再說如果都沒人要依賴我，我反而會難過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會再哭給你看喔。」

也許會救不到她。

辛把最後一塊奶油烤薯放進嘴裏，嚥下去之後才接着說：

否則他的母親是帝國出身，在共和國又不是什麼權貴，也許會來不及避難。

她堅定有力地喃喃自語……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發生好事……這次作戰讓軍方得知，回收運輸型的設定除了會回收拋錨機體或炮彈破片，也會清除佔領地區的放射污染。所以引爆髒彈造成的影響，聽說會控制在最小程度。」

辛露出了苦笑。

『？什麼問題？』

他絕不想讓安琪再次揹負相同的傷痛，所以……

只把亨利當成自己部隊的指揮管制官時，都還沒有這麼客氣。但一知道對方是哥哥就變成這樣，讓亨利痛切感受到時間與關係出現的隔閡。

亨利努力讓自己語氣平靜。聽說克勞德所屬的機動打擊羣也去了某地的戰線，不過既然能打電話過來，應該是回到總部基地了。

萊登想起兩年前在第八十六區，起頭說要賞月的庫丘講過月亮上有兔子什麼的，於是開始拿蘋果切成兔子，最後竟然在餐桌角落開辦起蘋果兔子切法教室。

應該有些地方搞錯了，說不定根本全部錯得離譜，但管他的，感覺有到就好。

連自己的事情都顧不好，遑論去幫助他人。

「是你啊，克勞德。」

聊天話題很遺憾地毫無風流韻味，是關於北部第二戰線的那場騷動。

「達斯汀，你有打電話給你媽媽嗎？她一定很擔心你。」

應該說就是因爲剝奪過一次，克勞德纔會那麼生氣吧。

然後她稍微想了想，從達斯汀身上移開目光，接着說了：

經過休息，原先塞滿大腦的虛無感、罪惡感以及找不到出口的懊惱都得到了釋放。本來應該爲了將來的夢想、明天令人期待的預定計劃，或是知覺同步另一頭的戀人預留的心靈空間都空出來了，所以……

誰想得到會是辛來說這句話？

『那就──即使只有這一件好事，也很足夠了。』

回憶那個盼着回來，卻沒回來的摯愛。

嗯？達斯汀轉回來看她，但那天空色的雙眸並沒有看着他。

蕾娜安心地呼了口氣。

只是……

「你現在在做什麼？」

『……老哥？』

芙蕾德利嘉下定決心，即使孑然一身也要成爲君王，做自己的王。

低垂的眸子微微震顫，回憶一個曾經丟下她，再也沒回來的人。

安琪笑了起來。

「這樣啊……那不錯啊。」

『只能說……大家出了好多狀況呢……』

對我們八六的女王陛下……

「是啊……然後，還有一點需要反省的小問題。」

「餘得先慰勞餘自己纔行。」

雖然講起來很無聊，但蕾娜就是想聽作戰內容，也沒辦法。她對核武胡鬧的製造過程困惑不已，對萬福瑪莉亞聯隊每件事都看着辦的行動方式大皺眉頭，使用放射性散佈炸彈讓她連話都說不出來，原生海獸誤闖戰場的烏龍事件讓她聽到頭痛，最後蕾娜擠出的一句話是：

印象中好像是賞月必備，因此大家從軍械庫基地的演習場周遭拔了些結着長穗的草，綁成幾束插在餐廳各處，辛跟還在療養院的蕾娜連上知覺同步，一起看同一個月亮。

擔任食勤班長的中尉纔剛把一大盤派放到桌上，正值食慾旺盛期的少年少女們立刻一擁而上，芙蕾德利嘉也勇敢地衝進他們之中。

「這哪有什麼。」

女王陛下。

「我們──會不會也給蕾娜造成了負擔？」

克勞德一定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叫他了。

「作戰本來沒這麼困難的。」

管理員聽說了賞月的事後，教蕾娜怎麼做奶油地瓜燒。不同於窗外的月亮，蕾娜把地瓜燒做成圓形，當成晚餐後的甜點跟其他接受療養的人一起喫，聽到這話覺得有點好笑。

安琪淘氣地笑着把小巧的腦袋輕靠到他肩膀上，他把安琪摟向自己。一個月沒聽到的甜蜜竊笑聲搔動耳朵，讓達斯汀也自然洋溢幸福的笑容。

亨利望向電話亭對面的窗外，那輪正好升上夜空的月亮。

食勤班抗議說兩種薯類光是蒸熟沒意思，硬是放上奶油一起烤或是做成了薯泥塔。有人把奶油烤薯傳過來，於是辛拿了一塊，纔剛把叉子插進去就發現烤薯切成了半月形，引他望向形狀相同的月亮。

「不用放在心上，你至今已經給了我很多支持。你甚至可以再多跟我撒嬌一下也沒關係的，就像上次想我想到不行的時候。」

──哥哥。

據說叛變首腦出身於在帝國時期擁有一座都市領土的鄉紳門第，那個城市出身的士兵都視她爲主人，當成公主一樣崇拜。

東部戰線的無頭死神。

「還有，既然要這麼說，那安琪妳也得奸詐一點，就當作是我害的就好。妳也不可以一去不返喔。」

「底下的人不能只會一味求助，或是聽命行事。必須決心支持領導者纔行。否則領導者只會被一路追趕到高處，然後步入毀滅。我在想……」

「嗯，等好久了！也給餘來一塊吧！」

她已經獲得了充分的休息，所以……

辛聽說寧荷作證時是這樣說的。

蕾娜微笑着告訴他。嘴角不自覺地綻開滿足而自豪的笑意。

「撒嬌不算耍詐吧。」

「是沒錯，不過……」

像他這個年紀的少年，總是不太想讓母親整天噓寒問暖。

『嗯，在看月亮。』

『是嗎？我可以當妳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嗎？』

「……就當作是爲了我，稍微讓自己奸詐一點吧。」

總之就是四周冒出一堆跟作戰本身無關的混亂狀況，整個失去了方向性。

蕾娜呵呵笑了起來。

跟克勞德現在看着的月亮是同一個月亮。

他似乎也想起在聯合王國與蕾娜的那一番爭執。

我不會變成讓妳厭惡的卑鄙小人，但爲了不讓妳再次揹負傷痛……

『我需要妳。我想早點看到妳，想待在妳身邊。』

她本身大概也自詡爲領民之主，要求自己成爲一位正己守道的女君，並且用實際行動來證明──纔會走上那種末路。

克勞德打完電話回來，遠遠看着他那側臉的安琪無意間問了：

身爲君王，不該垮着一張臉。

『……我都忘了。』

這個稱呼帶有敬意，帶着信賴，但並不是崇拜，更不是強迫。

「對吧。」

「嗯……謝謝你。」

氣歸氣，還是再給了他一次說話的機會，既然這樣……

「……我會的，保持在不會被妳討厭的程度。」

真誠地，甚至是有些急切地，讓聲調變得滾燙。

語氣聽起來就像不知該如何拿捏彼此的距離。

離別之際，米亞羅納中校帶着滿面笑容，青年部下則是對這樣的中校面露苦笑，把堆積如山的核能發電還有核子武器的相關書籍遞出去。

「我是一點都看不懂。」

內容是還好，只是不懂美在哪裏。

不過好吧，反正是米亞羅納中校建議她每種風味都嚐嚐看，只是很遺憾地，不怎麼合西汀的胃口罷了。

但只要最終能從中發掘任何樂趣，那位中校大概就會很高興了。

她把這些資料放在自習室，結果大家頻繁地跑來傳閱，聽說後來有一兩個人全部看完之後請教職員提供更多資料，這下中校的辛苦就沒白費了。

「美感啊……」

只是這兩個字，似乎隱約觸動了她的心絃。

她也沒多想，就朝着隱藏在薄雲之後，也因此將周圍浮雲掩映得光潔可愛的月亮伸出手。

維克雖然是大國王子，身邊大小事大多能自己處理，也都是自理。

這萊登早就知道了，只是沒想到維克連蘋果皮都能薄削成均勻的緞帶狀，而且還想切切看兔子蘋果，萊登側眼看着維克靈巧地雕刻出兔子耳朵。

還有萬萬沒想到，雖說前線兵員大抵都會自備，他竟然也隨身帶着工具、小刀等整理成一件的萬用刀。

「蕾爾赫不做做看兔子蘋果嗎？」

「噢，這個，瑞圖（米蘭）閣下，製作果雕對下官來說就實在有點難了……」

「我沒把她們做得那麼靈巧。就像你們也不會叫那邊那架『清道夫』削蘋果吧？」

在敞開的窗外附庸風雅地仰望月亮的菲多，開開心心地靠過來。

滿陽覺得好玩就拿了把水果刀給它……結果縱然是靈巧得從搬運「破壞神」到剷雪都難不倒的菲多，也還是有能力不及之事。它一次次試着把水果刀夾起來，但總是拿不住就弄掉了。

菲多沮喪地頹然垂肩，蕾爾赫把手放在它的光學感應器旁邊表示同情，萊登看着他們說：

「『維克』，我已經知道你會了，不要一顆顆削個不停。那麼多誰喫啊？」

一雙帝王紫眸忽然轉過來看他，顯得很意外。

「不只是對同胞，甚至連來自共和國的義勇兵都被直接當成叛徒……」

她順從地換上便服來到聖耶德爾市區，看到街頭的新聞節目才知道原因。

『原來真正的肉還有魚這麼好喫啊。還有雞蛋、牛奶、果醬跟蛋糕也是。』

當人類沒能獲得「軍團」停止運作的關鍵，走向通往敗戰的未來時。

「真討厭，是白毛頭（Weißhaarig）。」侮辱白系種銀髮的詞語從街角人叢十分刻意地傳來，憲兵悄悄移動位置阻擋這些視線與言詞。

「已經沒了，來聯邦時摘掉了。要看疤痕嗎？」

阿涅塔心想，難怪從剛纔旁人的視線就好像帶刺似的。聯邦是多民族國家，也有很多白系種的居民。穿便服的阿涅塔應該不會被認出是共和國軍人，這也就表示不需要是共和國人，白系種整體給人的印象都變差了。

『嗯！』

雖然不曾這麼想，不過……

「請多指教了，就是這樣，維克。」

做他們的王，會是多麼……

「妳的『王座』設置在通往熔岩湖的通道上。」

小男孩密爾深有所感地嘆了口氣。

「是說維克，那你以後也別說什麼爾等了。也該叫我們的名字了吧。」

也知道這所謂的屏蔽設定，無從確認是否只是她在自導自演。

如同一個人不會覺得手腳沉重，維克也不曾覺得王侯的身分有多沉重。

即使其中不含有忠誠與崇拜，只是一種代替綽號的稱呼。

對於這句詢問，瑟琳語氣堅強地作答了。

所以纔會被八六小孩報復。

「我從來沒覺得有多沉重，不過……」

新聞報導使用大肆抨擊共和國的論調，路上羣衆的聲音也被影響，開始帶有譴責的口吻。白毛頭就是這樣。沒種的白系種。共和國受人幫助與拯救，還恩將仇報。

「等一些事情平靜下來，我帶你去釣魚什麼的。還可以一起做蛋糕或果醬。」

所以亞特萊纔會命令情報部人員讓她「全部」說出來。瑟琳想說的一切，以及聯邦想確認的一切，全部都變成問句讓她回答。

他詢問的小男孩來自聖耶德爾遠方的西部邊境屬地，住在共和國人的避難地點之一，是賽歐以前一位戰隊長的遺孤，名叫密爾•魯納爾。

『有什麼事？』

被他誠懇地低頭道歉，賽歐搖搖頭說沒關係，然後把講話時拿開的攜帶式終端機放回耳邊。從事作戰期間基於機密保護的觀點不建議使用攜帶式終端機，不過現在是自由時間，這座基地又是後方的教育部隊基地。儘管需要稍微留意對話內容，講個電話不至於被警告。

他對芙蕾德利嘉也說過同樣的話。

好吧，誰叫我是共和國軍人呢？阿涅塔本來以爲是這樣，結果不是，對方說是基於安全考量。

「沒什麼，來給妳一點獎賞。細節不能詳述，不過關於妳所說的禁規有多難突破，我們得到了一項旁證。辛苦沒白費，妳的信用恢復了一顆沙粒程度的大小，我就是來跟妳講這個的。」

「聽我說！維克太長了，以後就叫你『維』怎麼樣！」

對一個未能死得其所，如今仍深陷恥辱之中的武人血統繼承者──施予一點小小的仁慈。

「該怎麼說呢？只是覺得你可能會有壓力，如果我們叫你王子殿下。」

「……快住手，七歲小孩。我是開玩笑的。」

「該不會不只是街上，白系種的士兵也被大家這樣使白眼？」

「幹嘛？」

阿涅塔如此心想，輕嘆了口氣。

托爾得寸進尺地舉手發言。維克優雅地微笑了。

瑟琳的──「軍團」指揮官機「無情女王」的王座，設置在聯合王國龍牙大山據點的最深處。那個空間以指揮官機的常駐地點來說並不自然，加上從那裏延伸出去的通道……

不過當然，連日連夜強迫瑟琳用「軍團」本身功能無法運用的人類語言進行對話，對她造成了相當大的負擔。

身爲「軍團」的瑟琳，「疑似」具備無關乎她本身意志、防止泄密的屏蔽設定，這點聯邦軍情報部隊與亞特萊都已經掌握到了。

「賽歐，你不會也是『竊聽器』吧？比方說被植入了擬似神經結晶體之類的。」

如果瑟琳表示無法回答，那也是一項情報。「軍團」把哪些資訊設定爲禁止回答？臭鐵罐們想隱瞞什麼？涓滴累積起來，一樣能變成線索。

「說來丟臉，的確是這樣。」

維克稍稍偏了偏頭。

萊登一面沙沙有聲地削蘋果一面說：

「嗯？」

「啊……抱歉。我沒想到你真的被植入過……」

甚至還有這樣的聲音，而且沒有人出言規勸。他們說孩子們是爲了向共和國報仇纔會跟「軍團」通敵，可見共和國的那些王八蛋一定對他們做了相當過分的事。某人義憤填膺的議論聲混入路上行人之中逐漸遠去。

聽到這段對話，在場的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可蕾娜第一個點了點頭。

睽違了一個月造訪瑟琳的納骨堂，亞特萊揚起眉毛。

「另外一件事──噢，這個只是出於我的好奇心，妳不想回答就不用回答無所謂。」

在拘禁貨櫃裏，瑟琳已經連一句諷刺也說不出來。電子語音懶洋洋地問：

賽歐自然地露出笑容。那就好。

「是，下官也只是開開玩笑。真的只是開玩笑，所以請莫空龍閣下別這麼害怕。」

「那我們以後也叫你維克嘍。」

忽然間，密爾壓低了聲音。

雖然我也覺得共和國是王八蛋，可是……

亞特萊略爲歪了歪頭。身爲千年以來守護帝國、支配帝國的武人血統繼承者之一，他對着同爲將門之出，未能安詳永眠的亡靈說：

對，就是狐狸（魯納爾）。

不是做自己一個人的主宰。而是帶領着那衆多、無數追隨身後卻也在追逼不休的羊羣，會是多麼……

聽到同儕跟他說這個難笑的笑話，雖然不好笑但也沒什麼好生氣的，賽歐滿不在乎地回答，結果引來一副歉疚不已的表情。

在拘禁貨櫃上不知道是誰做的，一道視線從紙箱畫張臉孔做成的人偶之中朝向他。亞特萊平靜地回望如今瑟琳唯一能當成眼睛窺見外界的廉價鏡頭，問道：

『在那些大人物居住的街區好像發生了一些事情，但我這條街都沒事。院長還有其他的聯邦阿兵哥也都對我很好。還有……』

「呵。」維克笑了笑，像是覺得很有意思。

「你這傢伙，想被我物理性砍頭嗎？」

『那麼我也一樣，還不能死。』

而共和國的那些民衆、萬福瑪莉亞聯隊的存活者，則是高喊着你們必須幫助我們，保護我們，拯救我們。羊羣死命抱緊靠山、不斷要求，追隨主人但也在追逼主人，把帶領他們的領主女兒推上懸崖，大家一起墜入萬丈深淵。

現在賽歐才聽出來，難怪戰隊長的識別標誌是狐狸。順便一提，戰隊長的名字叫希爾凡，連在一起就是森林裏的狐狸（希爾凡•魯納爾），兒子則是蜂蜜色的狐狸（密爾•魯納爾），看來家族對狐狸有着某種特殊情感。

「刻意打造一條通往地底，無法作爲逃生路線的走道──是爲了自盡吧？假如高機動型沒被任何人打倒，沒有人去見妳的時候，這就是妳的打算。」

『飯菜都好好喫……』

「軍團」是用來代替基層士兵、士官與下級軍官的存在，軍方不會給這些小兵戰略武器。由此推測除了核能之外，彈道飛彈等戰略武器的禁令應該也是同等嚴格。

聲音聽起來活力充沛，可以想像他在電話另一頭興致勃勃地點頭的模樣。

「原來是這樣啊，難怪……」

經過北部第二戰線的騷動，只得到了這項推測結果。

在見證他們戰鬥的結局之前……

核武不用說，輻射彈也受到禁止，僅另外破例准許使用核子反應爐、貧化鈾彈芯與貧鈾裝甲。就像因爲擔心自動機械失控而近乎偏執地嚴格定義生化武器，搞得它們無法與擁皇派士兵協同作戰的那個笑話一樣，其嚴密性可見一斑。

如果連基本上在軍事基地內生活的軍人們都知道對白系種的這種眼光……

憲兵露出了極其苦澀的神情。

所謂的身分就與生具來這點而論，跟手腳或眼耳並無不同。

她申請外出許可，結果雖然獲准了但條件是必須穿着便服，而且讓兩名憲兵陪同。

她忽然很想再喝一次在紙杯上畫了可愛貓咪的焦糖咖啡。

「太慘了吧，瑟琳•比爾肯鮑姆。」

這次竊聽是「軍團」獲知人類軍情的來源。同樣由於可能遭到「軍團」竊聽，軍方在檢舉之後也不會傻到任由新聞節目據實報導。所以新聞播出得比實際上的檢舉行動晚了很多，相關日期也巧妙地隱瞞不報，但內容毫無虛假。新聞提到共和國利用了八六兒童，並對聯邦做出了背信棄義的行爲。

「……說得對，你不是我的朝臣。反正你也沒多尊敬我，我寧可你直呼我的名字。」

『──不了。』

「噢，抱歉，沒什麼……密爾，你過得還好嗎？那邊生活習不習慣？」

「竊聽器」的相關消息，終於上新聞了。

「軍團」沒有積極地試着搶奪核燃料──約束「軍團」的禁規，最起碼關於核能的使用規定，似乎還算嚴格周密而難以違抗。

「真對不起。少校提供我們幫助，同胞卻這樣……」

『不了，我還不能死。還不能選擇一死──辛耶•諾贊、維克特•伊迪那洛克……只要那兩個孩子還沒死心……』

亞特萊初次聽到瑟琳作爲人類的說話語氣而揚起單眉，瑟琳注視着他的此種反應繼續說下去。沒錯，她在失去希望時是有考慮過一死百了。雖說她如今不過是個機械亡靈，死亡確是她理應迎接的結局，但是……

「雖然現在還不行，不過如果妳不想繼續活着丟人現眼，我可以把妳處理掉。帝國將門比爾肯鮑姆的──最後一個女兒。」

只要他們此時此刻還在某個地方奮戰，只要他們的作戰、勝利有任何一點可能需要她握有的情報……

「我不是你的朝臣……只是在想，也許你會覺得我們不該叫你王子殿下跟着你走，沒道理被我們王子王子地叫來叫去。」

「沒有，只是，雖然是我說可以這樣叫我的……還是覺得你會這樣叫我很稀奇。」

『……大哥哥？』

「……上新聞了。」

所有人都得拯救，救不到就得負起責任。只是因爲身爲王子才下定決心，實際上卻是沉重不堪的責任。

『那個……大哥哥那邊還好嗎？』

「我嗎？怎麼這麼問？」

『不是來了很多可怕的人嗎？忘記叫什麼了……就是一些名字很長很奇怪的人。』

誰啊？

『他們說上次的大規模攻勢，共和國會輸全都要怪大哥哥你們……都怪八六不好。還聚在一起叫罵，說都怪八六不好好戰鬥。』

「……噢。」

原來是洗衣精。

賽歐也不記得他們的正式名稱。因爲他們高喊着什麼恢復純白的口號，辛斷章取義開始叫他們洗衣精，然後就變成通稱了。

「那些傢伙只會待在那邊……跟共和國人待在一起，所以首都這邊都沒事。」

『啊，對喔。』

「話說，他們人數變多了嗎？」

不是聽說在第二次大規模攻勢時失去國民支持，勢力大幅衰退了嗎？

『一開始那樣起頭的一些大人物好像沒有回來。應該說，大家還在說他們的壞話。可是有越來越多人說都怪八六不肯戰鬥，共和國纔會淪陷，所以這次一定要讓八六代替他們去打仗。』

所以那些人把無法爭回八六、解救共和國的領導者直接當成廢物撇到一邊，但自私自利地照用原本的說詞，把敗戰責任與從軍負擔繼續推到八六頭上。

就在無人統率與控制的狀態下，只有底層不斷膨脹。

『來到聯邦之後，有很多大人去當兵，他們的家人還有不想去當兵的人，好像很不喜歡這種做法……每天都有人在到處吵鬧。』

來到聯邦避難的共和國人，被分散安置在西部邊境的生產屬地莫尼託茲爾特將當地居民疏散空出的幾個城鎮，政府運作基地則設置在避寒勝地拉卡•米法卡市。

市區中心最大的飯店安排作爲政府機構，其餘飯店與郊外的度假屋分配給高官、將官與前貴族的白系種。他們的住處以避難地點來說可謂優雅閒適，但自從「竊聽器」相關人士遭到檢舉以來，這些地方便有種難以言喻的緊張感。

這是因爲不僅僅是運用「竊聽器」的基層下級軍人，就連下指示的高官也成了聯邦的檢舉對象。之後每當又有誰被視爲相關人士，聯邦的憲兵就會登門拜訪，習慣了安適優雅生活的上流階級覺得心情很受打擾。

洗衣精的首腦普呂貝爾女士，也是時刻提防憲兵到來的人之一。

聽到戀人這種連在第八十六區都沒聽過、發自內心的排斥語氣，蕾娜忍不住噴笑了出來。

死在眼前的、年紀只比他稍大的那羣青年的嘴臉與吼叫，不知爲何像泡沫般浮現腦海，讓辛悄然屏息。

「我想看你戴狗耳朵的樣子嘛。然後我想搓揉你的毛茸茸狗耳朵，還有尾巴。」

辛有氣無力地發牢騷。看來是真的被笑到煩了。

屬地居民很多是農民出身。因此這片被水與泥巴破壞殆盡，不知得花上多少年月才能恢復原狀的耕地，看在他們眼裏顯得格外悽愴。

能夠去踐踏一些人事物。

「辛扮的是什麼？」

「聽起來很帥！」

北部第二戰線差點就被一種叫作核武的危險物品毀滅掉，是機動打擊羣阻止了災難發生。

會是什麼事呢？蕾娜雖這麼想，但還是繼續剛纔的話題。雖然剛纔的沉默讓她放心不下，有點像是某種不安或恐懼，然而一再追問辛自己都還沒理清的感受也沒有幫助。

面對洛畿尼亞河的濁流與對岸一整片的泥濘地，裝甲步兵維約夫•加圖震愕地喃喃自語。

「辛？你怎麼了？」

用核武本來可以打倒「軍團」，一些叛徒卻把它藏了起來。

普呂貝爾雖未曾與「竊聽器」的運用扯上關係，但引發一連串檢舉的中校與她是同志。失勢的她被分配到的這棟小小度假屋，遲早也會有憲兵登門拜訪。

『好像是看不見，所以很快就轉職成怪物、狼人或魔女了。』

但即使是如此軟弱無力之人，也能去譴責他人。

「機動打擊羣都在幹什麼啊。」

『別鬧了……』

就好像各自是不同人卻索性放棄那種差異，甚至放棄身爲個體的框架，好像彼此同化了一樣，染上同一種言論、思維與情感的那一羣相同的臉孔。

那跟化爲「牧羊人」的八六又有所不同。儘管他們軟弱無力到憑着心頭之恨都無法實現任何願望，卻照樣可以……

順便再來個像狄比那樣的黑貓耳朵與尾巴感覺也很搭，如果狼人有萊登扮，賽歐也可以戴上狐狸耳朵與尾巴。然後全部都想揉揉看。

『蕾娜想穿什麼扮裝？我是說明年。』

『沒什麼，妳不用在意。我自己也還沒弄懂。』

嘴上承認自己辦不到、做不了決定，卻還能把這些轉化成別人的責任。

『想出這個造型的瑞圖、萊登、安琪跟可蕾娜都取笑我就是了……在臉上直接畫南瓜的瑞圖還有迷彩膏殭屍的萊登也就算了，安琪就只是化偏藍色的妝說是冰雪女王，可蕾娜則是塗紅色口紅叫作吸血姬。這樣取笑別人的奇怪裝扮不覺得很奸詐嗎？』

「你說得沒錯，不過難得有這種機會，總是會想扮得比較可愛嘛。」

「根本什麼忙都沒幫到──身爲英雄本來就該救人不是嗎！這羣廢物！」

自己所期盼的未來與救濟，絕不會是這種下場！

聯邦軍當中特別是基層士兵，還是有很多人只受過最低限度的教育，他們對核子武器並不具備相關的詳細知識。北部第二戰線第三七機甲師團戰區發生的騷動，變成撲朔迷離的傳聞在整個北部戰線進一步以訛傳訛，甚至擴及其他戰線。

北部第二戰線的戰場雖說經過後撤，但仍然在過去的戰鬥屬地以內。對於許多前屬地居民出身的基層士兵與士官來說，並不算是故鄉。即使如此，機動打擊羣帶來的這種結局，對士兵們仍是一大打擊。

搞不懂到底是怎麼回事，總之機動打擊羣──八六果然是精銳部隊，夠英雄；這些過度糾結複雜到幾乎不留原形的奇談怪論，士兵們都只是隨便聽聽就算了。

但是在這一天，普呂貝爾臉色發青並不是因爲憲兵來訪。

突如其來地。

「粗略分類的話也是魔女，所以應該算數吧？」

「那樣看得見前面嗎？」

比起這個……

維約夫咬牙切齒。這哪裏是什麼解決之道，既不是成功也不是勝利。

『這……好吧，是可以。今年一大堆的牀單鬼，很多人都說想辦得更正式一點。』

『……他們拿眼罩遮住我一邊眼睛，要我拿着一支拖把當長槍。』

帶着核武勾結「軍團」的叛徒，被機動打擊羣打倒了。

這樣的一片泥海，種不了麥子，也養不了牛羊或豬。

「辛，你明年扮成狼人怎麼樣？不要用手帕，戴上更逼真的獸耳。」

「你說『小鹿（Actaeon）』還活着……而且逃走了……？」

那些人事物重回腦海。記憶猶新、對辛來說完全不可理喻，卻又痛切震撼內心的吶喊。那羣青年被槍彈射得粉碎時，當下瞬間的場面。

那些人無法成爲自己的王，連一點恐懼也揹負不了。

不知道爲什麼，辛覺得──這令他相當害怕。

據辛所說，不費工卻能引人注目的例子，要屬滿陽他們極東黑種在額頭上貼着紙符咒扮成極東的什麼屍靈，顯得特別聰明有創意。再來就是隻在額頭上寫着「幽靈」兩個字就敢一臉認真地到處亂晃的強者馬塞爾。

『……那是萊登擔當吧？他本來就是狼人（Werwolf）了。』

「那就好……」

每個人都是同一張臉。

「嗯──」蕾娜想了想。蕾娜也不願意扮成什麼牀單鬼，所以……

明明應該長得不像，明明是獨立的個體，當時他們所有人卻露出無法分辨差異的同一張臉。

代替北部第二戰線壯行會晚了幾天舉辦的萬聖節派對，在這戰況下運輸線沒有餘力從遠方運送一個旅團所需的裝扮服，大家不得不用便服與手邊的材料發揮巧思。具體來說就是牀單鬼、只在臉上畫了縫線疤痕的怪物、手帕耳朵的狼人與就只是化妝比平常濃的魔女大量出現。

『原來那個不是妖精啊……』

一種稱爲核武的超強武器本來能讓聯邦軍打勝仗，偏偏原生海獸跑來壞事。

蕾娜覺得是哪個都沒差。

似乎是把他比作某個神話的主神、戰神兼死者之神了。

他們明明是英雄，明明是精兵強將。本來應該要拯救北部第二戰線，拯救維約夫的！

蕾娜興致勃勃地提議，很遺憾地得到了極其排斥的聲音做回應。

「──如果說他們是英雄……」

『咦？』

「……芙蕾德利嘉喜歡的魔法少女之類？」

況且她知道辛現在不會再回避自己無法理解的事物，也不會一個人悶在心裏。

當時，他覺得很可怕。

蕾娜稍微想了一下。牀單鬼先不論扮得有沒有誠意，既然不能開洞……

『噢……』

「你想起令你在意的事了，對吧？」

靈敏地感覺出辛忽地沉入自己的思緒，蕾娜眨眨眼睛。

辛想了想，結果好像還是搖了搖頭。

船團國人喚來了叫作原生海獸的怪獸，保護北部戰線免受核武轟炸。

「……你說什麼？」

『那種的也算嗎？怎麼覺得那不是在扮鬼怪，就只是普通的角色扮演？』

「說到萬聖節，今年我沒參加到很寂寞，所以明年一定要再辦喔。你也得陪我。」

在拉卡•米法卡市這裏，也能收看聯邦的新聞節目。同志看了新聞之後將一項消息帶給她。失蹤的八六少女臉部照片，每一張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