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怪物們的憂愁

瑞圖·歐利亞是在去年春天，配屬到共和國第八十六區的東部第一戰區第一防衛戰隊「先鋒」。那是在他成爲處理終端後，過了兩年又多一點的時候。

第一戰區第一防衛戰隊，是用來讓活得太久的八六必定戰死的最終處理場。按照慣例都是從軍第四年到第五年的處理終端被送到這裏，戰鬥資歷僅僅兩年的瑞圖被配屬到此處略嫌太早……以之前來說算是太早。

共和國原本以爲「軍團」戰爭會在第十年結束，因爲「軍團」的壽命應該只到這一年。瑞圖等八六早已知道事實並非如此，然而那些對戰場一無所知的白豬們誤以爲年限將至，所以認爲必須在那之前儘快處理掉所有存活下來的家畜。

瑞圖到現在仍然記得，大規模攻勢開始的那天發生了什麼事。

——你們這羣小鬼快逃！逃到牆內或是其他地方都行，總之快逃，活下去就對了！

被基地資歷最老的整備班長吼着趕出去，瑞圖與當時存活下來的十二名處理終端，各自駕駛着自己的「破壞神」奔向了南方。那時鐵幕淪陷的消息剛剛傳遍最前線，聽起來比瑞圖稍稍年長的少女管制官的聲音，纔剛宣告了共和國與他們八六的終焉。

他們不想死在共和國的控制下。要死的話，至少想跟許多戰友先走一步的第八十六區戰場一同逝去。因此他們沒去共和國，而是去跟號召衆人在第八十六區內建造獨立據點的戰隊會合。

儘管整備班長阿爾德雷希多中尉說過，那個管制官是值得信賴的人，說不定有活下去的機會，但他們不可能信得過素未謀面的白豬。

阿爾德雷希多與整備人員們，都沒有跟他們一起走。

『我們都是王八蛋，只會坐視你們這些小鬼一個個送死。』

阿爾德雷希多與整備人員們這麼說的時候，全都在笑。

不可思議地，他們全是一副痛快的神情。

第八十六區的整備人員都是被戰場遺棄的前共和國八六軍人，或是最早期受到徵募的成年倖存者。「破壞神」的整備需要足夠的知識與技術。由於他們擁有這份知識與技術，所以即使因爲負傷而無法再打仗也能免於遭到處分，在八六們當中屬於性命價值較高的一羣。

也因爲如此，他們纔會在長達十年的時間內，都被迫旁觀性命不值一文，用過即丟的少年兵們被壓榨到最後步向死亡的過程。

而且恐怕是一直打從心底詛咒着自己的無能與可悲。

『既然如此，呆站在這裏讓那些臭鐵罐宰了我們，纔是最適合我們的下場……我們除了這裏，已經沒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總算能從那份苦惱與罪惡感當中獲得解脫，總算能彌補長久以來見死不救的罪過……就是那樣的笑容。

不知道東西之前都藏在哪裏，但他們肩膀扛起老舊的突擊步槍、泛用機槍〈GPMG〉或火箭彈發射器。

一衝出基地，那邊很快就傳來了那些步兵攜帶型槍械的射擊聲。那些武器的火力連跟「破壞神」相比都顯得薄弱，怎可能對抗得了「軍團」。聽都聽膩了的戰車型〈Löwe〉一二○毫米戰車炮的炮聲轟然響了幾陣，斥候型的泛用機槍槍聲一陣橫掃後，基地陷入了永恆的寂靜。

他們抵達的南方戰線附近的防衛據點，儘管由南部第一戰區第一戰隊「剃刀」擔任主力，擁有瑞圖從未見過的龐大兵力，但戰力仍如流水般迅速消耗。

列車駛過西方國際高速鐵路——鷲冰線的龍骸基底隧道。過去連接齊亞德帝國與羅亞·葛雷基亞聯合王國之間的部分鐵路經過修復，最近才讓軍事鐵路開始通車，其中一段就是這條世界最長的鐵路隧道。

葛蕾蒂端起替代咖啡輕啜一口說道，讓蕾娜恍然大悟，顰額蹙眉。

——爲了永遠認定人類就是下流。

阿涅塔微微偏了偏頭。

一想起來，回憶就成了胸口底層一種騷動不安的感覺。當時自己突然無故遭受到辱罵與惡意對待，被趕到陌生的場所。平常他只是讓那種混亂與恐懼沉沒於意識之外，只是一旦記憶重回腦海，印象仍然清晰鮮明。

在木紋壁板磨亮成焦糖色的美麗頭等客車廂裏，蕾娜坐在車內設置的嵌木桌子旁，面前擺着依然熱氣氤氳的紅茶茶杯，點了點頭。

「一些之前待在整備班的人，去擔任『女武神』的整備員了，再來就是……不能戰鬥的孩子、無法再戰的孩子，還有不願再戰的孩子都退役了。」

「這樣啊……那就好。」

「按照預定，技術交流事務由我與潘洛斯少校處理，前線任務則交給米利傑上校負責。本次作戰結束後，聯合王國軍的部分部隊依照預定將會編入機動打擊羣，所以你就趁現在先掌握一下他們的戰力吧。」

無意間，銀鈴之聲重回耳畔，讓辛不由得眯起一眼。

鐵路是能進行大規模高速運輸的交通手段，同時也代表能高速部署大量兵員與兵器。

這是爲了維持長官的權威，另一方面也是爲了保守機密。軍方內部的情報公開原則爲「必須知道的事項〈Need-to-know〉」。指揮官與處理終端可以知道的情報截然不同。

「記得聯合王國那邊的指揮官，好像是位王族？」

齊亞德聯邦在十一年前還是由王侯統治的帝國，少數古老家族具有繼承異能的血統，據說直至今日仍有幾種血統得到保留。又聽說有部分異能者從軍，成爲與現代科技同等甚至更值得信賴的特技兵受到重用。

——你不是想不起來，而是不願想起吧。

「就像聯邦與聯合王國的協議也是，王公貴族的尊嚴與名譽，有時也是能派上用場。」

軍官用的旅客列車中，對坐座位在走道兩側一字排開。身穿聯邦軍鐵灰色軍服，但其他色彩各有差異的一羣八六少年兵坐滿了座位。

「……諾贊隊長。」

瑞圖認爲，辛應該有爲他哀悼。辛賦予自己「死神」的職責，揹負着先走一步之人的姓名與記憶活到現在，或許也曾打算帶着那位乖僻的老整備員與他那些部下一起走。

……沒什麼。

「……是啊。」

「嗯。」

八六的處理終端們，在聯邦軍被列爲一邊接受高等教育一邊從軍的特軍軍官。

「也就是在上次夏綠特市中央總站的壓制作戰，關於諾贊上尉目擊到的『軍團』發出的訊息——可能提供線索的指揮官型，對吧。」

目前身爲將官的指揮官，還爲了成爲蕾娜上校的部下而特地「降級」爲中校。

葛蕾蒂講得若無其事，然而對於在共和國長大的蕾娜而言，異能仍然是個聽不習慣的名詞。

羅亞·葛雷基亞聯合王國在目前確認存活的國家或地區當中，是僅次於齊亞德聯邦的強國。儘管在人口與國土面積上大大落後聯邦，但國力至少足以撐過前次大規模攻勢，還能分派出戰力討伐電磁炮加速型。

無所謂願不願意想起。

也學會了戰鬥技術，能在他們離開後，多少掩護一下新的弟兄。

阿涅塔微微偏了偏頭。

——不願想起失去的事物，以及遭到剝奪的事物。爲的是永遠認定它們本來就不存在。

跟十一年前被押送前往強制收容所時，隔着貨物列車的牆壁聽見的聲音一樣。

國力如此強大的國家，怎麼會在這時候……

也許是辛繼承了濃厚帝國貴種血統的外貌，成了一個觸發因子。雖然「軍團」如今成了無法駕馭的自律兵器，但那不是失控，而是因爲失去了命令者。那些「軍團」只不過是繼續遵從祖國的遺命罷了。

縱然是自古以來的友邦，又是共同對抗「軍團」的同盟國，那個北方大國可沒有天真到會讓外國車隊直接駛進王都——直達國家的咽喉。

「再過不久就要到羅格沃洛德市了。他們說那裏跟聯邦溫差很大，要我們穿上大衣。」

宛如喉嚨遭人捏斷的巨獸所發出的震耳欲聾的低吼，在窗外毫無間斷地轟鳴。

他們自幼遭到強制收容，連像樣的初等教育都沒學習過。因此他們的就學期間安排得比一般特軍軍官更長，形式也從函授制變更爲在總部基地附近的專校開班授課。由於主要人員的四分之一每隔一段期間就要輪流上學兼定期休養，再加上派去訓練的部隊，一次能調動的處理終端最多不過四千人。

「軍團」會利用從人類這邊奪走的土地上遺留的一切事物幫助友軍的作戰行動，不過這點人類也是一樣。如今人類已經奪回幹道走廊，於是開始修復敵軍爲了運用電磁加速炮型而保存修護的舊高速鐵路軌道，以用作人類這邊的軍事鐵路。

至於在共和國，異能早在三百年前的革命就與身份制度一同消逝了。

兩年前他們還以爲自己連第八十六區都出不了。

那個少年，是在瑞圖於第八十六區初次被分配到的戰隊擔任戰隊長。

但是，瑞圖認爲他不會懂。

那段時期，瑞圖是在全由辛或萊登等「代號者」組成的戰隊中度過。那個戰隊可謂老兵雲集，因此以第八十六區的戰場來說，死者人數算比較少……讓瑞圖不用看慣身旁戰友被炸飛的模樣就習慣了戰鬥，並從他們身上學到了戰鬥方式，而得以存活下來。

然而那時護着幼小的辛不被人潮淹沒的雙親的神情，或是當時哥哥的表情，現在就算試着去回想，卻一點也想不起來。

只不過那時他被塞在牲畜用的貨車車廂內動彈不得，擁擠的乘客與換氣不足差點令他窒息，所以除了聲音之外什麼都不一樣。

「那些孩子……就是……之後都是如何安頓他們……？」

往車窗一看，只見一片暗色的濃黑。瑞圖乘坐這輛駛向下個戰場的列車，註視着那暗色窗戶與映照其上的自身倒影，小聲低語了一句話。聲音小到不至於吵醒身旁沉睡的同伴，也不會傳到傾聽四面八方的亡靈之聲的死神耳裏。

就在這當中，援兵來了。那羣多腳機動兵器〈機甲〉與裝甲步兵據說是來自中間隔着「軍團」支配區域的鄰國——齊亞德聯邦。瑞圖沒見過那種純白機甲，卻覺得有點眼熟。

不過經阿涅塔這麼一說，相較於一萬多名的存活者，半數的實際勤務人員只有四千人，數字算起來的確有出入。

羅亞·葛雷基亞聯合王國。

「牧羊犬」。以大規模攻勢當中擄獲的共和國民爲原料，製造的量產型智能化「軍團」。

據說協同作戰結束後，聯合王國會提供兵力加入機動打擊羣，也是基於這種「貴族義務」。而這些兵力的指揮官將會以客座軍官的身份，聽從蕾娜的指揮。

看來上次執行地下總站壓制作戰之際，「軍團」在放棄據點前，果然將腦組織資料傳送到它們軍隊的中樞了。自從那場作戰以來，聯邦以及鄰近諸國的各處戰線都有報告指出「軍團」的作戰行動有複雜化的趨勢。

瑞圖只將阿爾德雷希多的死訊告訴了辛，其他什麼都還沒說。最後交談的那段話或是死法，他都還沒告訴辛。

他比瑞圖大三歲，戰鬥資歷也多出四年。在那個戰隊的半年任期結束時，他被配屬到先鋒戰隊……還以爲他已經在戰鬥或是特別偵查中陣亡了。

想必是將「黑羊」——吸收了戰死者受損的腦組織，性能較差的「軍團」逐步替換成「牧羊犬」了。

「不過，這是真的嗎？在『軍團』戰爭以前強盛到被稱爲北境梟雄，受人畏懼的聯合王國，竟然已瀕臨淪陷邊緣……」

所以瑞圖還沒習慣那種事。

「都進入專門的設施，或是由監護人領養了……八六就跟諾贊上尉他們一樣，在文件上有舊時的大貴族或政府高官當監護人。雖然幾乎都只是掛名，但也因此不會草率應對，因爲這名符其實地牽涉到他們的名聲。」

是高速鐵路的行駛聲在隧道閉塞的黑暗中迴盪，所形成的低吼。聲音彷彿煽動着人們不安定的情緒，又彷彿搔抓着模糊的記憶底層般嗷嗷鳴叫。

這輛列車只能駛到隧道外不遠的總站，之後由於軌距標準不同，必須換乘不同的列車。除了上達數千的兵員不用說，車上還有重量超過十噸的成羣「破壞神」，重新裝載得花上不少時間。

假如「軍團」判斷多年不曾領受新命令屬於異常狀況，在尋找一個可能接下指揮權的新命令者的話……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女武神」當中應該有一架——是由辛駕駛的吧。

而那也是「軍團」發明者——舊齊亞德帝國的研究者瑟琳·比爾肯鮑姆少校生前唯一生產的一架斥候型。

儘管機動打擊羣有辛與芙蕾德利嘉這兩名異能者成員……然而以她的常識來說，這個名詞仍然有種難以抹除的突兀感。

「對，第五王子維克特·伊迪那洛克。這個人年僅十八就擔任南方方面軍總司令，是聯合王國的實力派。既是王立技術院的副長官之一，又是擁有異能血統的伊迪那洛克王室當代的異能者。」

辛一邊心不在焉地聽着那高低起伏，如通奏低音般永不止息的轟然巨響，一邊追溯幾乎就快沉入忘卻深淵的那段記憶。

列車如今在聯邦的西北國境線，貫通龍骸山脈的基底隧道中前進，以前方他們尚且陌生的鄰國爲目的地。

那是軍備、產油與產金的大國，是齊亞德帝國的第一友邦兼假想敵國，也是帝國滅亡後，現今大陸唯一一個——最後的君主專制國家。

儘管同樣身爲軍官，蕾娜、葛蕾蒂與阿涅塔畢竟是校官，與處理終端們搭乘的是不同客車。

「或許是沒有那種從容了吧。這次人員派遣的目的之一當然是與他們進行技術交流，但事實上就是聯邦派人援救聯合王國嘛。」

蕾娜安心地呼出一口氣。

「——辛。」

是他們——第八六機動打擊羣的下個戰場。

就算不記得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不便之處。

「……本次作戰的第一目標，是俘虜聯合王國南方戰線的『軍團』指揮官機，識別名稱『無情女王』。」

說完，葛蕾蒂微微一笑。

「這次四千名隊員終於能全數供你運用了，第八六獨立機動打擊羣可以大顯身手嘍。」

「真沒想到聯合王國會接受這種條件。那個國家是君主專制國，我還以爲他們會看不起由平民組成的共和國或聯邦呢。」

來找我吧。

就算瑟琳沒有這個打算，她畢竟還是「軍團」的開發主任，只要還記得緊急停止碼或管理員權限密碼就夠了。

「沒什麼好奇怪的呀——自從『牧羊犬』成爲主要戰力以來，無論是哪個戰線或國家，戰況都變得更加喫緊了。」

從帝制轉移到民主制才十年又多一點的齊亞德，仍然遺留着濃厚的貴族義務〈Noblesse Oblige〉風尚，慈善活動就是其中之一。

突然說垮就垮？

想回避近親婚姻的弊病又要避免混血，需要有足夠的家族人數，以及維持家族的財力與權力。在革命當中失去領地與徵稅權的舊貴族階級，沒有能力維持這一切。

如何照護這十幾年來「軍團」戰爭造成的大量戰爭孤兒與戰傷者，在聯邦似乎也成了一大問題。

「隊長，其實——無論是自己還是別人的死亡……都仍然教我害怕。」

處理終端的死亡率，除了第一區第一戰隊這個最終處理場之外，就屬剛分配到戰隊時的新人時期最高。那時新人不懂半點戰場的道理，不管有沒有尚待發掘的才能，只要運氣稍差一點就會沒命。在那半年之間，大多數的人就是這樣喪命的。

她說這個人數，是去掉了年紀太小還待在強制收容所之人、身心受創之人，以及不願從軍之人。

題外話，之所以不再採用函授制的一個原因，似乎是因爲最初接受保護的辛等五人忙於大規模攻勢後的處理以及機動打擊羣成立等雜務，把課業都荒廢掉了。

「您的意思是，只要能俘虜到她，說不定就能獲得關於『軍團』的新情報，甚至是終結戰爭的線索……」

一看過去，萊登正坐到他對面的空位上。

長期接觸那種恐懼……最終獲得「死神」外號的辛，想必無法理解他的心情。

「對——聯合王國已經以參與所有調查行動以及公開情報爲條件，同意將她引渡給聯邦了，所以一捕獲並剝奪戰力後就把她帶回來吧。只要中央處理系統沒壞就好，不要求狀態好壞。」

「想不到沒有志願從軍的人還不少呢。我聽說八六有一萬多人倖存，接受聯邦的保護吧？」

瑟琳的人事資料並未在政變時的混亂當中佚失，也留下了附加的證件照圖檔。情報部向「訊息」的唯一目擊者辛確認過，得到的回答是「應該是同一張臉」。

「不過，聯合王國啊……該怎麼說呢，真沒想到會跑來這麼遠的地方。」

如今身份制度已經正式廢止，對舊時的貴族們而言，也或許只有這點依據能對自己與「平民百姓」做出區別。

只懂得殲滅與早已滅亡的帝國爲敵的勢力，別說交涉，連戰俘都不抓的殺戮機器「軍團」，竟然會對它們的敵人——人類說出這句話，實在令人茫然費解。

辛總算想起了那段回憶，視線繼續對準陰暗的車窗，眯起了眼睛。

再加上前次作戰之後，辛受到異能影響而弄壞身體，臥病在牀的模樣。

即使那並非常態，而是「牧羊犬」登場造成的特殊例子，但假如異能會對人體造成那樣大的負擔……坦白講，蕾娜不認爲這種能力可以理所當然地拿來運用。

關於聯合王國的異能者也是……葛蕾蒂剛剛說是「當代」。

假如這表示每一代不會有兩人……假如是因爲異能會帶來弊害，讓當事人英年早逝的話……

「……請問您說的王室異能，是什麼樣的能力？」

「只要告訴你成爲『軍團』原型的人工智慧模型『瑪麗安娜模型』是由當時五歲的維克特殿下獨力開發完成，你應該就懂了吧？據說他們的血統很容易誕生出這種曠世奇才。殿下現在在聯合王國的機甲控制系統的開發與改良上仍然厥功甚偉……但同時也被人冠上屍王或蝰蛇等外號，還有傳聞說他的王位繼承權已遭褫奪了。」

阿涅塔嚇了一跳，不禁重複了一遍：

「禠……褫奪？不是奉還而是褫奪……？」

「而且蝰蛇這種稱呼也未免太……！」

在大陸西部的文化圈，蛇是墮落與惡魔的象徵，更何況還是毒性極強，能腐蝕血肉的蝰蛇，實在不是一位王子殿下該有的稱號。

「說是這樣說，但他享有的權限其實很多，而且聽說國王陛下還有與他同母的王儲殿下都很疼愛他……在聯合王國，王儲與側室所生的第二王子還有第一公主都在爭奪王位繼承權，維克特殿下屬於札法爾王儲的派系，據說別人都稱他爲鬼才王儲的心腹。」

「…………這麼多的情報，是從哪裏……」

葛蕾蒂淡定地聳了聳肩。

「這條鐵路在上校來到聯邦的前一個冬天通車，後來雖然僅限以軍方爲主的部分人士可以使用，總之我們與聯合王國之間又開始有了往來。」

「……是。」

「從那時候起情報部人員就深入王國了，也跟原本就潛入當地的一些人員恢復了聯繫……我想大概是彼此彼此吧。」

舊齊亞德帝國與羅亞·葛雷基亞聯合王國同樣是專制君主國，也是自古以來的友邦，但同時也將對方視爲假想敵國。

即使如今帝國已然滅亡，「軍團」戰爭烽火連天……這點似乎依然如故。

「對了，米利傑上校。」

由於她的語氣就像在聊天氣，所以蕾娜也完全沒抱持戒心。

蕾娜不願承認……自己傷害了辛。

一方面當然是因爲他無法理解蕾娜在擔心什麼。但更主要的理由是辛不知道自己的反感究竟來自什麼感情，這令他打從心底困惑不已。

好像他是個徒具有人類外形的，純潔無垢的異質魔物。

彷彿要證明這一點，他們即使抵達了聯邦，仍然在最前線戰鬥至今。

「諾贊上尉不會直接前往基地的新單位，而是會跟我們一起去王都。在作戰開始前有足夠的時間講講話，你們就趁這段時間和好吧。」

他那種眼神，就像不明白蕾娜在擔憂什麼——甚至連蕾娜在難過什麼，都完全不能理解。

其中流露出隔閡，以及……

就好像一個意想不到的對象打了他。

蕾娜自以爲與他們並肩奮戰，能理解他們的心情，其實根本一無所知，連他們的名字都沒問過。

然而……

真要追究的話，兩年前不也是如此嗎？

「真、真抱歉……」

就好像無論語意還是心意，都沒有半點相通。

爲了認定人類就是下流。

「……是喔。」

人類跟世界都是這樣。世界不是爲了人類而存在，因此冷眼看待人類，冷酷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更何況人類跟世界不同，還會惡意對付別人。

——這讓我——好哀傷。

在強制收容所，以及第八十六區的戰場，辛學到了這點，一再體會到人世間不過如此。

不是本來就是這樣嗎？

突然被蕾娜那樣說，或許辛一時也有點混亂。希望是如此。

辛忍不住瞪了一眼他那雙鐵青色的眼睛，嘆了口氣後望向陰暗的車窗。

「上校，我在叫你呀。」

蕾娜霍地抬起臉一看，只見葛蕾蒂與阿涅塔都在盯着她瞧。

困惑。

但她現在會覺得，實在沒必要用那種單方面認定的口吻說話。

像那樣說他們還困在第八十六區，連一步都沒有前進，會是多大的侮辱？

自從那時候以來……

而且是發自內心。

「……看來比想象中還嚴重呢。」

然而最後內心湧起的只有強烈的困惑，以及一抹痛楚。

「是不是跟蕾娜吵架了啊？」

過去蕾娜聽他們說過，戰鬥到力盡身亡，前進到最後一刻是八六的驕傲，也是自由。

葛蕾蒂苦笑起來。

因爲他知道這話不是出自惡意。

……不對。

蕾娜不覺得自己那時有說錯話。

——你們仍然被困在第八十六區。

蕾娜忍不住看向阿涅塔求救。

蕾娜被紅茶嗆到了。

但她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把臉別開。

「這是個人隱私，我是不打算過問，但有點拖太久嘍。作戰指揮官與機甲部隊總隊長的溝通不良，會影響到今後的作戰。」

——但這樣會有什麼問題嗎，蕾娜？

既然如此……爲什麼？

當事務聯絡妥當或報告結束，重要事項都說完的時候，或是在走廊上不期而遇的時候，以前理所當然會有的一些閒聊，現在一句都說不出口。不自然的沉默降臨兩人之間，總是逼得她尷尬地草草結束對話。

爲了能夠死心，認定世界就是如此冷酷——……？

由於萊登漫不經心地望着依然黑暗無光的車窗，講話口氣就像在閒聊，所以辛一時毫無戒備。

「什……？」

「照她的說法，我們八六到現在還被困在第八十六區。」

「……對了，我說你啊。」

當辛反射性地回看萊登時，就等於是他輸了。

「你跟諾贊上尉是吵架了嗎？」

「呃，這……」

「最近都沒有看到你們說上話耶，差不多從共和國回來以後，就一直是這樣。」

被蕾娜指出這一點……自己有什麼好不愉快的？她不過是在陳述事實罷了。

弄到最後，還傷害了辛。

「是……」

對於比起吵架，幾近廝殺的亂鬥經驗比較豐富的辛來說——畢竟在第八十六區，開啓戰端的帝國的血統有時會受到嚴重的嫌惡——所以一點意見上的相左算不上爭吵。

辛還不至於躲着她，公務上有需要時會交談。只是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對話了。

就好像從來沒想過蕾娜會對他說那種話。

真是可恥。

然而阿涅塔已經聽出來了，偷偷把坐着的位置挪遠了點。

自以爲是出於善意，其實是單方面強迫他們接受自己的感情與感傷。

那時辛聽到她說的話，感覺一瞬間就快要爆發脾氣，但他即刻壓抑了下來，即使如此，還是用有些惱怒的聲調忿忿地說了：

手肘支在窗框上撐着臉頰的萊登，只用視線瞅了一眼辛，看似得意地揚起一邊眉毛。

已經很久都是這樣了。

自以爲是爲他們憂心，其實是踐踏了他們僅有的驕傲。

而一承認的瞬間，強烈的自我厭惡感襲向了蕾娜。

「……上校？」

「……我是覺得還不到吵架的地步。」

但即使知道，聽了還是讓人很不愉快。辛很明白他的心情，因爲辛自己也有過同樣的反應。

不只如此。

簡而言之，其實根本是自己在躲着辛，逃離辛的眼前。

蕾娜不想認爲自己跟他有那麼大的差距——即使講的是同一種語言，看的是同樣的事物，站在同樣的場所，竟然還是無法互相瞭解。

逃離自己侮辱了他的事實……傷害了他的事實。

「……你怎麼知道？」

「竟然這樣反問我……你該不會以爲自己隱藏得很好吧？你真的是對自己一無所知耶。」

這時蕾娜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抱着頭，趴到桌上去了。

什麼都沒變，自己從那時到現在根本毫無長進。

要是因爲這樣被辛討厭了該怎麼辦…………！

說完，葛蕾蒂一如平常，用仔細塗上口紅的嘴脣微笑了。

自從蕾娜說出這些話之後，就沒跟辛講到過幾句話。

「好吧，畢竟你們纔剛見面，會產生誤會或吵架，都是很正常的啊。」

是因爲她覺得哀傷——因爲她在可憐自己嗎？的確，就像辛以前跟葛蕾蒂說過的，別人沒必要來可憐他們。但坦白講，事到如今就連這點，他也已經不在乎了。只會單方面看扁他們的人愛怎麼想都不重要，辛也沒義務搭理那種人。

他不悅地犀利眯起一眼，但憋着沒發火，想必因爲這話是蕾娜說的。

——這讓我——好哀傷。

「不關我的事～～」

萊登一瞬間沉默了。

本來應該是不算，但是……

……應該說……

那時候，他那紅瞳之中帶有憤慨，在隔閡之下凍結，最後異質的困惑蓋過了這一切——但在瞳孔的深處，確實搖曳着小孩子心靈受傷般的光影。

——你們仍然被困在那裏，仍然受到共和國，受到我們——白豬剝奪一切。

「你有在聽嗎？我說蕾娜，你冷靜點啦。」

萊登愕然的語氣讓辛有點火大。

「米利傑上校。」

而蕾娜卻對這樣的辛說：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辛不假思索地想反駁。

丟臉死了。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真要說起來，辛連蕾娜爲什麼感到難過都不太明白。

辛當然不想害她傷心，但不明白原因就沒有辦法應對。而且辛總覺得她好像有點躲着他，事實上兩人這陣子也沒講到幾句話。

結果雙方就好像互相敬鬼神而遠之似的，維持着難以言喻的尷尬狀態。

「——辛，喂。」

一回神才發現萊登就在他眼前頻頻揮手。

看來自己想事情想太久了。辛回看萊登，他露出了苦笑。

「怎麼說呢，你真的變了耶。」

「？」

「沒什麼啦。」

萊登好像懶得解釋。

「哎，反正照你的作風，一定又會把『送葬者』搞到全毀，到時候再找機會跟她談談吧……誰教你的座機完全是個機庫皇后嘛。」

這個俗稱的意思，指的是成天故障，動輒擺在機庫讓人修理的機體。

小規模出擊姑且不論，每次遇到大型作戰，到目前爲止「送葬者」沒有一次不是被用到缺手缺腳，所以這個蔑稱算是實至名歸。

「……記得阿爾德雷希多那個老頭也常常這樣罵你吧。」

「是啊……」

——我要聽的不是對不起，是叫你改進！

——像你這樣亂來的戰鬥方式遲早會送命！

瑞圖說過他死在大規模攻勢裏了。手下那些整備人員也是，死於同一天，無一倖免。

辛並非毫無感覺，但也早有一絲預感。

以戰場爲故鄉，以戰友爲同胞，以戰鬥到底爲傲，纔是八六的作風。

他不抱期待……反正不可能實現。

話只講到一半，就沒再接下去了。

繼而辛低頭看了看她的小腦袋瓜。

「喔……哎，她很好……共和國那件事，讓白系種現在在國內的立場很艱難，不過她因爲哥哥生前是軍人，所以還好。聽說她並沒有被人欺負或是怎樣，也沒有一直爲了尤金的事所苦。」

「是啊，假如戰爭結束了……」

在眼前死去的所有人都一樣。

萊登沉思默想了一會兒。

「沒關係啦，畢竟我們也算前輩啊，而且具體的轉運工作有參謀少校他們幫忙。辛你纔是，上校跟蕾娜的護衛工作要加油喔。」

這場漫長到讓辛幾乎不記得開戰前的生活，讓大陸全境無處可逃的「軍團」戰爭，不可能這麼輕易結束。

「我看編隊後的第一七七師團機甲部隊名簿上沒有你的名字，也不記得國營廣播的戰死者名單有叫到你，所以才以爲你退役了……沒想到會在機動打擊羣車隊的名簿上看到。」

他們雖然會希望戰鬥到最後能夠終結戰爭，但目前除了戰場之外一無所知的他們，還無法想象那片光景。

然後他問道：

「要是能撐到援兵抵達，搞不好至少能看一眼家人的照片。雖然要找到遺體應該很難，但說不定可以去看看她們最後的戰場。」

防彈設計的厚玻璃透光率略低了點，景色帶點暗淡的藍色。

辛目送他們離開，然後回頭望向背後的羅格沃洛德市區。

政體轉移爲民主制，同時代表財富的轉移與分散。

「……想不到你還滿關心別人的嘛，我還以爲你都不會搭理其他人。」

「……不過，假如戰爭能夠結束……我覺得那也不錯。」

儘管如此……

辛不禁皺起了眉頭，因爲他回想起自己被迫同席參與那些將官的任務報告，度過了一段拷問般的時間。

列車發出轟然低吼，突然衝進了亮光之中。

如同在列車內聽到的，位於龍骸山脈山麓的這個地方都市下着小雪，相當寒冷。據說羅格沃洛德市是目前聯合王國一般民衆居住的最南端地區，市區由於進行燈火管制而昏暗無光，無言地述說着能源供給喫緊的現況。市郊地區有座巨大圓頂方形建物剪影在星光下朦朧浮現，大概是這氣候嚴寒的北方王國特有的區域暖氣用核電廠。

真要說起來，就連她參加這次與外國軍人協同進行的作戰，都讓辛有點疑慮。

「因爲知道，所以事到如今不用擔心遭人背叛？」

馬塞爾露出稍顯意外的神情，然後淡淡一笑。

「假若有人想擁戴餘爲領袖推翻聯邦政權，在『軍團』戰爭終結之日遙遙無期的現況下，利慾薰心地讓聯邦……甚而整個人世陷入險境的話……這麼愚蠢的人類索性滅亡算了。他那人一定是這麼想的吧。」

想起他那種看似關懷他人卻空洞無實的話語，以及只有表面工夫的，淺薄的篤實態度。

「……這樣啊。」

「齊亞德皇室早在兩百年前就淪爲大貴族們的傀儡了。真要說起來，自帝國的黎明期開始，王室就不得不與流入國內的外族通婚。皇帝的長相別說黎民百姓，就連下級貴族都沒見過，王族的異能也在重複通婚之下漸漸淡化，蕩然無存。恐怕就算是伊迪那洛克的『紫晶』也沒想過……餘就是奧古斯塔女帝吧。」

由於那段記憶辛既不想再去深究也不願回顧，因此至今他都沒想過，但經她這麼一說，當時那份語音紀錄直接播放出來的確很奇怪。雖說任務記錄器只會記錄處理終端的耳麥聲音與來自外部的通訊聲音，但與他一同待在駕駛艙內的芙蕾德利嘉的聲音並不是完全錄不到。

「……我也說不準。」

辛好像稍微猜得到原因。

由於她抬頭半睜着眼時有點像在瞪人，所以辛聳了聳肩，補充一句。

辛不知道她有何目的，甚至不知道那句話是不是說給他——給活人聽的。

「——那麼，我們直接去新單位了。叫什麼來着，好像是列維奇要塞基地？」

作爲這些的象徵，王城令人目眩神迷的玉樓金閣，讓蕾娜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列車來到羅亞·葛雷基亞聯合王國——羅格沃洛德市鐵路總站。

「我不該告訴她尤金是怎麼死的……也不該在那種可能送命的作戰前，讓她寄那種信給你。尤金死了，我感到很遺憾。本來只要這樣講就夠了，我卻口無遮攔。我想把那傢伙的死怪在別人身上，所以就拿你頂罪了……是我不好。」

她又補充說，這是伊迪那洛克的異能者世世代代以來的綽號。她說那種血統異才輩出，例如能夠獨力開發出全新的人工智慧模型等等。

只不過……

背後傳來踩踏月臺薄薄積雪的「沙」一聲。

八六是遲早會戰死的存在。

「……他要是能活下來，該有多好。」

一行人被領進的房間雖是供迎賓之用，但並非公用場地。然而室內卻有着將陽光折射得光彩奪目，仿造垂落的黃花藤、爬藤薔薇與藍花西番蓮的水晶吊燈，以及鋪滿磨得晶亮的黑瑪瑙，光亮如鏡的地板。大小傢俱全統一爲鑲嵌着孔雀石的黑檀木，水晶或砂金石的花瓶中插着在這北方大地想必極其珍貴的大朵玫瑰爭奇鬥豔。牆角暗處有隻玻璃孔雀獨自散發朦朧的翠綠光澤；如狩獵戰果般掛在牆上裝飾的蛋白石頭骨，莫非是由真正的恐龍化石變化而成？

「……的確，等『軍團』戰爭結束後，要掃個墓應該不成問題。」

但是假如，有一天這場戰爭能夠結束的話。

讓她看到未知的，不曾看過的事物。只願能讓她看到在這個遭到「軍團」封鎖的世界無緣一見的事物。辛說過要用這個當成戰鬥的理由，而他至今仍未忘記自己說過的話。

「……這樣好嗎？那個人，就是……」

「現在問這個也晚了，不過你跟我們一起去王都沒問題嗎？」

八六是遲早會戰死的存在。

只是她寄來逼問辛爲什麼要殺她哥哥的譴責信已經被辛撕毀，不復存在了。

眼睛一看，是個配戴車隊徽章的少年。他是蕾娜乘坐的「華納女神」的管制官之一——與辛在特軍校同梯的埃爾文·馬塞爾。

「是說，誰跟你退役啊。一般特軍軍官不像你們八六，不當兵可就沒飯喫了。」

在銀灰色的厚厚積雪與飄落的雪花下，皚皚雪原上有着零星幾處棄置已久的廢墟。與第八十六區極其相似的蒼涼戰場——就像直接無聲地結凍了一般，鋪展出一片無人的遼闊荒野。

前往王都阿庫斯·史泰利亞的人員有旅團長葛蕾蒂、作戰指揮官蕾娜，以及阿涅塔等數名技術軍官，再加上先任戰隊長辛、西汀與副長萊登、夏娜。

不像自己甚至不記得……阿爾德雷希多一直希望能與妻女重逢。要是能成全他這些小小心願，應該多少能成爲一點救贖。

萊登望了過來，辛沒看他，繼續說道：

她只是拋出了一句話。

羅亞·葛雷基亞聯合王國作爲自古以來的強國，又是現代碩果僅存的君主專制國家，如今只有該國仍維持並繼續生產着王公貴族的這類奢華享受。

萊登呼出一口氣後，突然挺出了上半身。

芙蕾德利嘉微微偏頭，像爲某事憂心，又像心懷憂懼。

來找我吧。

「對……不好意思，麻煩事都丟給你們。」

想起曾經聽他說過的話語當中，那種沒得商量的冷酷無情。

那位身爲白系種，卻選擇活在八六身邊的老整備班長也不例外。

馬塞爾從在特軍校認識辛以來，就很不擅長面對他那種淡漠的情感或關心。

以及能夠命人打造、蒐集、維持至今，令人無從想象的——權力。

「橫豎都不能再駕駛『破壞之杖』了啦。這條腿在大規模攻勢中廢了。」

「先不論交涉或情報提供等目的，老實說，我覺得把那麼一句話當成結束戰爭的可能性未免言之過早。就算聯合王國那邊還有情報尚未公開……我還是不覺得戰爭打到現在，能這麼輕鬆簡單地結束。」

「……諾贊。」

原本集中於王侯這種少數人口的金銀財富，將會分散到羣衆中。這樣雖然能提升大多數人的生活水準，然而揮金霍玉地打造的那些絢爛豪華的奢侈品，也會隨着民主制的發達而逐漸式微。

「餘就在這裏，這就是最好的答案。」

「……那就好。」

辛想起文件上的養父不時露出的，與平時的好脾氣恰恰相反的表情。

——要是爲了這種理由殺死小孩子才能存活下去的話，人類還是早點滅亡纔好。

「你沒有退役啊。」

花上長達二十年歲月開挖的隧道，高速鐵路的列車用不到二十分鐘就跑完了。適應了黑暗的視網膜，剎那間被陽光刺得眩目，最後慢慢習慣，外界的景觀在白色黑暗中逐漸現形。兩人一語不發，註視着車窗外的那片光景。

馬塞爾低頭看看軍服下光聽腳步聲似乎不影響走路的右腳，不屑地說。他用同一種語氣，又接着說是複雜性骨折……大概是在折斷的骨頭刺破皮肉時，把神經也一併扯斷了。即使不影響日常生活，在僅僅○·一秒都攸關生死的機甲操縱上，腿傷後遺症造成的些微反應遲鈍也會致命。

縱然是在「軍團」戰爭爆發前夕剛出生就進行加冕，現在長相不可能有人認識的前女皇帝，只要異能是來自繼承的血統，辛不認爲可以讓她在國外拋頭露面。

芙蕾德利嘉用鼻子哼了一聲。受到運送貨櫃的機械運轉聲掩蓋，距離不這麼近是聽不見聲音的。她似乎看出辛是因爲這裏不用擔心遭人竊聽，纔會提起此事。

辛悄悄閉起了眼睛。只要她沒有爲那件事所苦，沒有明知道哥哥再也不會回來，仍然苦苦等待的話……

「……關於妮娜的事。」

「她還好嗎？」

「我沒放在心上……現在已經不介意了。」

「汝應該也隱約察覺到了吧……他是一頭火龍，只將理想奉爲圭臬，爲了達成理想，不惜燒燼自身或世界——這世上沒有一件事，能讓他這頭龍留戀或回心轉意。」

馬塞爾離去後，剛纔一直靜靜旁觀的芙蕾德利嘉走了過來。

於白堊牆上描繪出銀藤花紋的紙灰粉刷工藝，纖細且精密得讓人目眩神搖，沉默無語地述說着耗費其上的龐大時間與勞力。

「應該說……」

那個仿照女性外形的流體奈米機械，並未具有語音輸出功能。當然，也無法藉由語氣傳達聲音中的感情或思維。

但這不表示……他們希望戰友送命。

沒錯，那時候恩斯特還叫了芙蕾德利嘉的名字。

「再說，西方方面軍有幾名將軍知道餘尚在人世……否則汝誅殺了齊利亞，然後與那個米利傑談話的語音紀錄，不可能就那樣在衆將軍面前播放出來。」

馬塞爾深深低頭致歉。辛略爲搖了搖頭。

即使到了不同國家，這種荒涼景觀似乎一樣不變。非戰鬥人員不能待在戰線腹地。原本在那裏生活的人，將被迫拋棄家園與故鄉遷居他處。

「實際上到底是怎樣，辛？你看到的那個什麼『瑟琳』，像是想結束戰爭的樣子嗎？」

†

先是連雙親的長相都沒見過，然後又失去最後僅剩的哥哥，尤金的妹妹現在怎麼樣了？

意思是，不用擔心被人發現。

即使面對有如地獄的戰場，辛仍然一副超脫的樣子……讓馬塞爾覺得彷彿內心的恐懼被他看透、譏笑。

賽歐輕輕揮着手走向轉搭的列車，在他的背後，人員已經開始進行「破壞神」貨櫃的裝卸與轉運工作。今天之內要處理好部隊的一半，剩下的一半則在下一趟轉運時處理完畢。多達數千的機動打擊羣全機甲與車輛，將會前往聯合王國的最前線，列維奇要塞基地。而且爲了騙過警戒管制型〈Rabe〉的監視，會趁着部隊輪休換班時進入基地。

「…………」

突然其來提到的名字，讓辛眯起了眼睛。在大規模攻勢爆發前，兩人的同梯尤金捐軀了，妮娜就是他年幼的妹妹。

——想帶她去看海。

那種威懾之力。

米利傑家在共和國雖然也是擁有不小資產與歷史的望族，但終究不過是在三百年前的革命中失去地位與徵稅權的前貴族，跟此處所見的豪奢享受，可說是名符其實地格局不同。

蕾娜不至於丟人現眼地將驚愕寫在臉上，但還是有點坐立不安。

相較之下，她悄悄瞄了辛一眼，只見他跟平常毫無不同，顯露出不感興趣的冷靜沉着。

辛背部稍微靠牆，似乎習慣性地雙臂抱胸，若有所思地低垂着血紅雙眼。

四處張望一下，就看到擔任護衛待命的萊登與西汀也是。萊登像只閒得發慌的野狼般吞下呵欠，西汀則是把玩着領帶，好像嫌打得太緊，都沒有特別受到震懾的樣子。至於跟來的芙蕾德利嘉，更是簡直當自己家似的，坐在貓腳沙發上放鬆。

在八六的價值觀當中，重要的是養育他們長大的戰場，以及日常生活的戰鬥。對於一般世人重視的權威或地位，他們似乎毫無敬畏之意或是受到震懾。

反正室內裝潢或傢俱又不會咬人。

蕾娜很容易就能想象到這種回答，輕聲笑了一下。假如問辛會不會被這些傢俱嚇到，他八成會這樣回應。

對他們而言，只有長年對峙的「軍團」纔是該害怕、畏懼的存在。

只有幫助他們戰鬥到底的本領與知識才有價值。

人類社會或是其中的規範，對他們而言大概都毫不重要。

儘管他難得地——應該說蕾娜是初次看到他穿起儀式典禮用的軍禮服。

想起這些，讓蕾娜緊繃的情緒稍稍得到了緩解。

在這場人員派遣中，只有旅團長葛蕾蒂可以謁見國王與王儲，阿涅塔帶着夏娜當護衛去技術院致意，而準備與第五王子會面的蕾娜他們，表面上的理由也只是基於軍人立場讓雙方見個面。

即使如此，對方畢竟是王族，穿着必須得體。

蕾娜不用說，辛他們也都穿起了聯邦軍的禮服，飾緒、袖章、臂章、武裝帶一個不少。平時連勳表都沒配戴的幾枚勳章，在西裝外套的左胸前一字排開。

蕾娜偷偷做個深呼吸。好。

「我第一次看到大家穿軍禮服呢。」

辛慢了半拍纔回話，可能是因爲他先用紅瞳回看了一眼蕾娜。

在抵達羅格沃洛德市鐵路總站時、駛往王都的列車中、於王城的一個角落，還有讓人帶他們前往備妥的宿舍時，辛有好幾次忽然將視線轉往截然不同的方向。被帶來這個房間之後也是，辛一直在爲某事分心，就像獵犬聽見人類耳朵聽不見的聲音。

蕾娜一瞬間差點叫出聲來，急忙要自己剋制點。

然而面對他那俊美的身姿，蕾娜不知爲何，卻聯想到細長的黑蛇。

蕾娜一時忘了行禮，不禁直盯着對方瞧。他有着秀麗的相貌五官，然而合身的軍裝卻呈現出恰好相反的威嚴與肅穆。

那人眯起如寶石般冰冷的帝王紫眸，冷然地微笑了。

「真希望我也在場……如果向大總統閣下問問看，會有照片或影像紀錄可以看嗎？」

「雖然比起推翻『軍團』的開發者帝國而成立的聯邦，已經算不錯了就是……就算有人向我追究責任，我也無意認錯或做出回應，但總得表現出一點免於讓人追究的誠意。況且比起連自家國民都保護不好的政府，平民百姓對伸出援手的外國總是比較信服。」

「你之前怎麼都沒說？聯合王國也知道上尉的這種異能，好歹警告大家預防襲擊——……」

辛講到一半，閉口不語了半晌。

「叫我維克就好，米利傑。」

但很可能真的會像他說的一樣。人們總是喜歡追究災禍的原因，就算提出的理論只是牽強附會，只要能把自己遭受到的不合理怪在別人身上就好。

「因爲太近了。聽聲音這麼近，很明顯是在王都之中。距離最近的聲音甚至就在這座王城裏，就算考慮到潛入的可能性也說不通。」

她的語氣不免變得有點尖銳。

「就是入伍典禮……或是頒獎典禮之類的。」

「阻電擾亂型——……」

那聲音柔美悅耳，屬於一種悄悄溜進意識深處，慣於演講的男高音。其中尚餘一絲與他們年紀相仿的少年高亢嗓音。

「正是如此。『鮮血女王〈Bloody Regina〉』，我要請你們射落月亮。」

「也就是說，本次協同作戰的目標，是揮軍深入並壓制龍牙大山，並隨之擄獲『無情女王』嗎？」

更何況對方還是王族，可見得這算是相當大的禮遇了，然而就這次的狀況來說恐怕不是爲了表示親密，而是如他所說的重視效率。畢竟他雖然准許大家叫他的小名，自己卻見外地用姓氏稱呼他們。

因爲這就是辛平常說話的口吻。

那冷漠透徹的眼神，讓人聯想起北方大地凍結靈魂的冬天。

這裏好歹也是一國首都，從聯合王國最前線到王都阿庫斯·史泰利亞之間，有着相當長的距離與相應的防備措施。就算讓敵人入侵了，哪怕是一架自走地雷也別想抵達這裏。

「久等了，諸位。我叫維克特·伊迪那洛克，從今天起就是你們的同袍了……首先，容我歡迎各位蒞臨我們的獨角獸之城。」

「殿下……可是，這……」

窗外天空籠罩着又厚又低的銀色雲層，明明時值晚春卻飄着片片雪花，降在一切色彩上將其塗白。

在聯合王國，只有關係極其親密之人才能以小名相稱。

聽他這種口氣，一定是留下了一些東西可看。

「如果敵軍重施故技，姑且不論幅員廣大的聯邦，其他國家都會撐不住。」

毫無防備地受到「軍團」的突襲，以及事先料到而做好準備迎擊敵人，兩種情況下的傷亡人數完全不能相提並論。無論是哪個國家，都還沒研發出像辛的異能這般準確，探測範圍又廣大的搜敵技術。

「……因爲附近有『軍團』的聲音。正確數量不明，但有一定的數量。」

忽然間，一道冰冷的聲音與歪扭的笑臉重回腦海，她急忙將它趕跑。

爲了要蕾娜看清楚，維克眼睛望向能夠俯視王都街景的大窗外面，揚起嘴角露出了冷笑。

辛仍然是一副不敢確定的困惑神情。

「……好吧，雖然以相互交流來說算是有失禮數，請你體諒我們已經連這點多餘心力都沒有了。畢竟……」

然而像這樣厚重而廣範圍地展開，足以遮蔽掉大量太陽光造成晚春異常降雪，卻是前所未見的狀況——……

然而王子殿下竟然說就連聯邦政府都是以被人可憐爲前提，爲了博取外國的同情，而利用他們當作外交工具——……？

無法理解人類情感的……冷血動物。

一位身穿聯合王國紫黑立領軍服的少年，從侍衛打開的門走進來。

接着蕾娜問起一件讓她在意已久的事：

「沒錯。縱然是受到白緦女神所愛的我國，也不至於到了這個季節，還被幽禁在她的薄紗之中。」

「喔……」

「在那片金屬雲——阻電擾亂型的超重層展開下，聯合王國正在急速寒冷化。包括王都在內，國土南側的大約一半已經在那東西的翅膀下了。」

無論是哪國的軍隊，都會爲了激勵、安撫或提振士氣，而表揚有功之人或是傷兵。

「典禮？」

「失禮了，維克。關於作戰，容我確認一下你的直屬部隊的戰力——聽說聯合王國採用自律式的無人兵器作爲國防軍力。」

說到辛文件上的監護人——聯邦臨時大總統恩斯特·齊瑪曼先生，感覺就像是會積極留下這類紀錄的人。

蕾娜側眼瞧見在牆角待命的金髮翠眼的翠水種侍衛納悶地看向她，壓低聲音說：

「什……！」

「我說過繁文縟節免了，芙拉蒂蕾娜·米利傑上校。你們的資料我已經請聯邦提供過，事前也都瀏覽了，你們不用特地報上名號。」

沒錯，就如她所看到的。

「……我想也是，畢竟除非有什麼典禮，否則也不會穿。」

蕾娜親眼看過部分聯邦國民對八六們表現出夾雜着優越感的憐憫，也知道有這件事。

「真的是王子殿下——御駕親征呢。」

「瑪麗安娜模型」的開發與「軍團」戰爭之間，並沒有直接的因果關係。

維克將影像切換到聯合王國的戰場龍骸山脈——毗鄰共和國的舊國境附近地帶。穩穩矗立於龍骸山脈最深處的龍牙大山的威儀，以3D模型的形式得到重現，生產據點似乎位於它的內部。影像顯示出推算的敵軍總數以及與目前最近戰線的直線距離。跟前線直線相距七十多公里。

「就如你所見，我們聯合王國陷入了水深火熱的狀況。」

「噢。」

自己回問的聲音也還算自然，語氣跟平常一樣。很好。

隨着維克輕輕一個揮手，室內的半空中展開了全像式3D影像，是聯合王國國土的簡略版立體地圖。辛看出對方接下來要解說現況，走了過來。蕾娜一面用眼角餘光看着他，一面回答：

「殿下。」

結果辛一聽皺起了眉頭，顯得非常不樂意。

「從你們稱爲『牧羊犬』的量產型智能化『軍團』主力化之後就開始了。換言之，就是今年早春。」

「那個……從剛纔到現在……好像有某件事讓你分心？」

他有着二十歲以下青少年特有的纖瘦軀體。剪短了聯合王國王侯習慣留長的頭髮，露出北方民族獨有的雪白透亮肌膚，以及眼角上翹的猛虎般雙眸。兼具纖細與冷酷，略偏中性的面龐充滿貴族色彩。

「是啊，所以我們必須趁現階段敵軍還在拿聯合王國當試驗場時，摧毀它們的企圖。所幸聯邦與聯合王國的目的地是一樣的……你們追尋的『無情女王』就在『軍團』梯團深處的阻電擾亂型增產據點——龍牙大山的內部。」

回答的話語帶有不愛理人的冷漠聲調，讓蕾娜心裏鬆了口氣。

王子殿下說完，悠然自得地聳聳肩……也許是因爲軍旅生活過得久了，他從剛纔到現在，舉止都不太像個王族。

維克有些譏諷地笑了。

蕾娜定睛註視着一如龍牙大山之名，宛如獠牙朝天伸出的典型岩石角峯，開口說道：

應該說自從進入聯合王國領土以來，就一直是這樣。

王子殿下毫無顧忌地把軍靴鞋跟在瑪瑙地板上踩得喀喀作響，發出本身就堪稱優雅的衣物摩擦聲，走向他們幾人。一陣淡淡飄香隨之傳來，那似乎是用以薰衣的南方乳香。

又像千千萬萬枚蝶翼的振翅。

「…………」

「叫我維克就好，敬稱跟繁文縟節都免了，這在軍中只是浪費時間。我也會用姓氏稱呼你們，如果這樣會冒犯到你們再告訴我吧。」

果然——是這樣。

「——大致上猜對了。就如你所說的沒有危險性，可以忽略無妨。」

王子殿下誇張地揚起了一邊眉毛。

「如果說是誤闖的阻電擾亂型〈Eintagsfliege〉，數量又太多了點，所以我想應該是俘虜來作爲研究之用的，至少我認爲不會立刻發生戰鬥。」

「你應該知道我國的弱點纔對吧……聯合王國是『軍團』的起源『瑪麗安娜模型』的開發者。就算『軍團』戰爭能夠平息，之後各國仍然可能對我國投以不友善的目光。」

到了這個時期，聯邦已不再有氣溫陡降的日子，若是在共和國，還會稀稀落落綻放幾朵心急的夏季玫瑰。就算是北方大國，應該不至於還處在大雪紛飛的嚴冬時節。

蕾娜抬頭一看，在她的視線前方，雲層不時閃現幾點銀片，反彈着地表的光線。

「噢。」王子殿下露出社交性的微笑。

「……！」

沒有這種事，人類不是全都這麼陰險歹毒。可能只是因爲現在處於戰時，人們被逼得走投無路，所以纔會盡是暴露出醜陋的一面。

順便一提，關於他則是正好相反，聯合王國未提供任何相關資料，至少蕾娜沒有收到。

總之久違的閒聊過程還算順利，讓蕾娜暗自鬆了口氣。太好了，辛好像沒有討厭自己。

蕾娜正要以自我介紹當作回應，王子殿下卻舉起單手阻止了她。

又聽說這就是國力不如聯邦的聯合王國得以保家衛國的理由。

「這狀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蕾娜決定回國後問問看。雖然不太可能直接拜託恩斯特，不過找葛蕾蒂商量或許會有辦法。

剛被分配過來的西汀姑且不論，在聯邦軍已從軍兩年的辛與萊登，徽章數量意外地多。年資應該還沒長到能領服務獎章，所以大概都是資格章或勳章吧。感覺兩人的「軍團」總擊毀數好像都高出別人一等，或許是擊毀獎章之類的。

阻電擾亂型是能夠對包括可見光在內的所有電磁波做出散射與干擾，令其發生折射的電磁干擾機。它們在第八十六區展開時會形成減弱陽光的銀色薄雲，而在鋪展得更密實的聯邦西部戰線，最前線的天空經常籠罩着一片沉重的銀色。

維克用聯合王國形容冬天與降雪的代名詞作答，此時臉上已無笑意。

人類不管到哪裏，都不會有所改變。

一道陌生的聲音說了。

「請不要這樣，沒什麼好看的。」

所謂的人類，所謂的世界，其實——……

就像無數的細小金屬片造成的光線漫射。

「所以說我這王族就得親自南征北伐了……聯邦應該也是吧，第八六機動打擊羣是以援救他國爲任務，全以少年少女組成的精銳部隊。同樣一件事讓一羣大老粗來做既不美麗也沒話題性，但是換成具有悲劇背景的無辜少年兵來做就另當別論了。」

那種有着帶來夜晚氣息的濡溼鱗片，以及雷火般美麗眼眸的生物。

「再這樣下去，南側的產糧地區可能就要鬧饑荒了……我國原本就欠缺太陽的恩惠，能源的主要來源爲地熱、火力與核能，但如果把發電廠全數挪用於生產糧食，就要換國防開天窗了……繼續這樣被敵軍着着進逼，明年春天我國恐怕就不復存在了。」

意想不到的一番話讓蕾娜忘了呼吸。

他的沉默就像有所困惑，好像他自己也不敢確定。

「是半自律式纔對。都有『軍團』這個例子擺在眼前了，我不會愚蠢到將完全自律式的無人兵器投入戰線。真要說起來，就連我們聯合王國也還沒重現與『軍團』同等的自律性。」

「意思是……就連你也無法重現？」

「不是，我只是沒那個打算跟時間。」

只要我認真進行的話應該可以。王子殿下大言不慚地說。

他那態度就好像只是在講一份有點難度的食譜，但事情卻關係到他的王國疆土與國民的性命，而且是不計其數。

他講得若無其事，一句話「沒那個打算」就棄之不顧。蕾娜覺得彷彿見識到了一點在高喊平等的共和國中難得一見的高貴血統〈Blue blood〉的冷酷無情。

那種不帶溫度的藍血〈Blue blood〉。

「你們所說的無人機，稱爲『阿爾科諾斯特』，是半自律式，專爲集團戰設計的機甲……雖然以全軍的比例來說，大約與有人乘坐的『神駒』各佔一半，不過我個人的直屬部隊幾乎全機都是『阿爾科諾斯特』。包括我的座機在內，只有指揮所直衛是由『神駒』擔任。」

「半自律……意思就是，由人類——指揮管制官〈Handler〉進行遠端操控對吧？操控是採用無線方式嗎？是如何突破阻電擾亂型的電磁干擾的呢？」

「『阿爾科諾斯特』是以你們稱作知覺同步的技術，與指揮管制官相連。」

蕾娜狐疑地皺起了眉頭。

知覺同步是經由全體人類共有的集體無意識，主要讓聽覺進行同步，以超越物理性距離與障礙的通訊手段。

這雖然是一種劃時代的先進技術，但由於必須經由人類的集體無意識，因此無法與人類以外——當然，也不能與不具意識的機械進行通訊。

理應如此纔對。

「是怎麼辦到的……」

「嗯，我現在就讓你看看——蕾爾赫，你在嗎？」

對於這不算大聲的呼喚，從厚重門扉的後方傳來回應：

「當然，下官就在您身邊。」

「我介紹你們認識，進來吧。」

「是。」

「……殿下。」

少女沮喪而拘謹地回話。

蕾娜聽出「東西」指的是蕾爾赫，責怪了他一句。

「你以爲是驕橫的專制君主，就會把人民抓來肢解的嗎？很遺憾，伊迪那洛克王室沒昏庸到那種程度。無意義的暴政最後只會換來斷頭臺〈小聖吉約丹〉的親吻，這點道理我們有學過……原料只採志願形式，而且要等戰死之後才取出腦部，嚴密而論是在死前的最後一刻就是了。只有志願捐獻腦部給『西琳』的軍人，會在檢傷分類〈Triage〉判定爲存活無望〈Black Tag〉時送去對腦組織進行掃描。我們不會因爲是志願者就把還有救的生命送進掃描機，也不會強迫軍人志願。」

辛能聽見「軍團」的聲音——正確來說，是能夠從滅亡之國遺留的機械亡靈身上，聽出受困其中的戰死者之聲。

把自己的頭拆掉，往上舉起。

「我再說一遍，叫我維克就好，諾贊。」

蕾娜一時不禁後退兩步，但以這情況來說，想必沒人會怪她。

「她是……人類嗎？」

只有維克一人顯得泰然自若。

聽到「屍王」這個外號，還以爲是多可怕的人物。不過他跟這位隨從的感情似乎不錯，與她鬥嘴的模樣，怎麼看都只是個年紀與蕾娜相仿的普通少年。

但沒有反應。

蕾娜心頭一驚，倒抽一口氣。

「是。」

「爲什麼？這還用說嗎？相較於怎麼打都打不完的『軍團』，人類是有限的，重新生產也有其限度。如果不能減少死亡人數，不就只能拿死者回收利用嗎？獵殺野狼當用狼犬，獵殺吸血鬼當用吸血鬼〈Vjedogonia〉。」

「……該怎麼說呢，外人的評價與實際情形，果然是有出入的呢。」

「那麼，維克……那『東西』是什麼？」

抬頭一看，只見辛用有些僵硬的表情，凝然註視着門前的那一對主僕。

「真是直言不諱。不過你必須習慣，不然我就傷腦筋了。我先講清楚，聯合王國提供給機動打擊羣的兵力就是『西琳』與『阿爾科諾斯特』，因爲這就是我的直轄部隊。」

眼前這個呈現少女模樣的存在，想必不是「軍團」。「軍團」不會採取人類的外形。因爲太過類似人類的兵器是受到禁止的，做不出來。

因爲八六不是人類，所以讓他們駕駛的機體不是有人機而是無人機。

維克好像對蕾娜感覺到的戰慄絲毫不覺，獨自嗤笑。宛如毒蛇，宛如不懂什麼感情，不具人心的惡獸。

維克抱住了頭。

蕾娜小聲地說，只讓身旁的辛聽到。

「可是，爲什麼……要這樣做……」

「蕾爾赫！我不是說過，叫你趁這個機會改改你的講話方式嗎！」

兩人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實在逗趣，蕾娜雖然覺得不好意思，但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啊啊啊啊真是夠了我講一句你回十句……！是誰把這傢伙的言語規範調整成這樣……！」

但維克是人類……應該是人類纔對。

「作爲原型的人類——是從哪裏來的，又是出於何種理由……」

眯起他那彷彿壞心眼的老虎，又彷彿只是佯裝壞心眼，其實毫無感情，如蛇一般的帝王紫瞳眸。

捉住本該在死亡安息之中永眠的死者，當成戰鬥工具再次關進戰場之中，是一種——……

其中「存活無望」指的是那些已經無法救活的傷患。因爲加上的標籤是黑色，而有這樣的稱呼，也就是已經回天乏術，儘管一息尚存但已準備迎接死亡的人員總稱。

這跟獲得智能化的「軍團」——「牧羊人」並無二致。

「常言道良藥苦口，同樣地忠言也是逆耳的，殿下！因此下官纔會含悲忍淚，刻意以嚴厲的態度面對殿下！而殿下卻對下官有所誤會，真是遺憾……！」

「這……這種東西，能稱爲無人機嗎……！」

「還有那邊那位可愛的小公主，歡迎來到我等白雪之國。想玩雪或是其他任何遊戲，下官都願意相伴，還請隨時吩咐。」

「初次拜會各位，下官乃是維克特殿下的劍與盾——近衛騎士蕾爾赫。」

恕一再重申，是嬌柔的嗓音在說話。

維克輕輕舉個手，離開原位。

「是，下官失禮了……」

「我知道啦，我只是想抱怨一下！當作沒聽到就是了！」

既然這樣，那麼她——……

簡直是令人發毛的錯亂，也是褻瀆。

辛能夠聽見受到「軍團」束縛的戰友們的悲嘆，又爲了誅殺同樣受困的親哥哥而戰鬥多年。眼前的少女以及聯合王國製造出這種存在的行爲，對他來說或許屬於一種罪無可赦的褻瀆。

有如小鳥啾鳴般，高亢清澈的嬌柔嗓音說了。

「哦，看來死神不是浪得虛名啊……蕾爾赫。」

血紅眼瞳帶着連蕾娜都是初次看到的嚴峻，定睛註視着維克。

獵殺亡靈〈軍團〉當用亡靈〈西琳〉。

在以對話距離來說略嫌遠了點的位置，一個人影行動機敏地下跪。

重複一遍，是以有如小鳥啾鳴般的嬌柔嗓音說的。

「共和國的『鮮血女王』閣下，以及聯邦的『死神』閣下、『狼人』閣下、『獨眼公主』閣下，久仰各位的大名。特別是死神閣下，還望您不吝指導下官幾招戰鬥技巧。」

侵犯生者與死者的界線……

芙蕾德利嘉睜圓了大眼睛當場凍住，萊登與西汀也挺直了靠牆的背脊。就連遇事總是保持冷靜態度的辛，都嚴峻地眯起一眼。

他邁着大步走到那位人士面前，對着下跪的她的頭頂喝道：

聯合王國是整片大陸唯一由君主專政的國家。

「這……殿下何出此言！此乃出自下官的一片赤膽忠心，縱使是殿下的要求，恕下官難以從命！」

維克像是拿人取樂般眯起眼睛。

「也就是半自律戰鬥機械『阿爾科諾斯特』的——控制用核心單元。」

門打開了。

「什……！」

「直到我們驅逐『軍團』，或是那些傢伙驅逐人類前……我與她們，就請各位多關照嘍。」

「是。」

「哪有人像你這樣，把主子不愛聽的講話方式說成赤膽忠心啊！你這七歲小孩是笨蛋嗎！」

至於維克，則是冷冷地嗤笑。

換作一般人面對這種眼神早已嚇得無法動彈，然而維克無動於衷。

「屍王」。

蕾娜的聲音變得僵硬而尖銳，連她自己都聽得出來。

「經過數據化的腦組織會以人造細胞進行重現，刪除記憶並灌輸模擬人格後收納進『西琳』的頭顱。換句話說，她們雖是以戰死者爲原型，但並不是戰死者本人。沒想到這樣還是聽得見，真令我意外。」

「……上尉？你怎……」

「讓他們看看。」

正確來說，是隻註視著名喚蕾爾赫的胭脂色軍服少女。

蕾爾赫動作敏捷地站起來，然後就像騎士摘下頭盔般……

「答對了，第八十六區的死神。她的——她們的中央處理系統，是以人類的腦組織複製重現而成。」

湊巧。又或者是故意加以模仿。

「都看到她這模樣了還這樣問？『鮮血女王』……剛纔諾贊是怎麼說的？你以爲……爲什麼只有他能當場看出差異？」

不具情感，因此也就不解人倫的——冷血的死者之王。

蕾爾赫的頭部與胴體之間，以讓人聯想到血管或神經的管線相連。

「是用了死者的腦部……不是直接使用就是複製，以作爲中央處理系統嗎？」

整體而言小巧可愛的相貌五官，耿直地豎起細眉反駁了：

就好像要阻止蕾娜講出答案似的，辛開口說了：

說完，北方大國的王子悠然自得地笑了。無論是深感戰慄的蕾娜或以嚴峻眼光凝視他的辛，看在他眼裏都像小石子。

在戰場這種危險地帶，相較於需要治療的傷患，醫師人數總是不足。在這種場合下，爲了有效率地拯救更多人的性命，所做的措施就是檢傷分類。藉由這種傷員的分診程序，醫師會將性命無恙或是可稍後救護的傷患延後處理，從需要緊急治療的人先處理起。

她的年紀與維克……也就是說與蕾娜跟辛相仿，身穿胭脂色布料搭配飾繩的古風軍服，腰際佩帶着儀式性質的軍刀。

「……抱歉，麻煩等我一下。」

維克像拿人取樂般偏了偏頭。

全體國民都是王公貴族的資產。

就跟共和國「破壞神」的——出發點一模一樣。

辛打斷蕾娜的話，開口道：

將金髮綁成辮子緊緊綰起，擁有一雙翠綠大眼睛的翠水種少女猛地抬起了頭來。

維克啞然失笑了，表情像是在苦笑。

「請等一下，假如說原本是人類的話，那麼……」

「讓我爲各位介紹，她是人造妖精『西琳』一號機，是我們聯合王國的技術精粹暨護國大要。」

「上尉……！」

雖說同樣是利用戰死者的腦部，但「軍團」是兵器，不具備倫理或正義，所以還能理解。

隨着他手輕輕一揮，不知安裝在房間哪裏的感應器產生反應，在他細瘦身軀的旁邊展開了全像式影像。這大概就是「阿爾科諾斯特」了。3D圖像上的機甲比「破壞神」更纖巧，甚至讓人懷疑究竟有無配備裝甲。胴體部位有着小小一個，內部只能勉強乘坐一人的駕駛艙。

「……恕下官直言，殿下，下官的調整全是由殿下親手……」

畢竟是在大陸西北部獨攬大權的強國，王城一隅分配給他們當作宿舍的離宮起居室，自然是舒適、奢華而美觀。

西汀躺在與第八十六區強制收容所或前線基地粗糙牀鋪都不可相提並論，說是裏面塞了羽毛的牀鋪上，覺得自己還真是跑到了好遠的地方來。她並不會因爲待不慣而坐立難安，但有點覺得如果待太久可能會變遲鈍，身心都是。

布里希嘉曼戰隊的副長夏娜兩隻手掌壓過帶有花朵跟香草芬芳的牀單，爬到仰躺着的她身上。

「吶，西汀。」

西汀也沒看她，有氣無力地答道：

「嗯——」

「沒關係嗎？」

「喔……」

問句少了主語，不過兩人交情已久，不用明說也能懂。

那件事造成的打擊大概是真的太大了。自從白天會見過王子殿下，蕾娜一直悶悶不樂，整個人陷在宿舍客廳的沙發裏不動。辛擔心她，現在應該正陪在她身邊。

「沒辦法啊，是女王陛下選擇要他的。」

「可是……」

西汀用左右異色的雙眸，仰望正好位於頭頂上方的窗戶。

「如果死神弟弟是個更不像話的傢伙，我是會考慮一下。不過像他那樣的話，還可以啦。」

不過只是勉勉強強尚可接受，絕不表示西汀接受他了就是。

「……就算到了現在，我們都不知道這一切什麼時候會結束，就跟以往一樣。既然如此……當然會希望她把握機會，跟想要的人在一起啊。」

†

「——雖然天寒地凍，不過……還真繁榮呀！無法想象這會是戰時的都城。」

聯合王國王都阿庫斯·史泰利亞是個歷史與聯合王國同樣悠久的古都。

重複着繁榮發展與戰亂頻仍而複雜交錯的街道，摻雜着少說長達幾百年歲月，樣式五花八門的建築物，形成了獨特的景觀。牆面傾向以明亮色彩粉刷得鮮豔奪目，也許是來自於一年當中有半年深陷風雪的北國風土民情。

這天阻電擾亂型的薄雲依然遮住了陽光，帶來細雪紛飛的氣候，不過在大街上還是有大量行人往來，也有熱鬧的商店與攤販羣集的市場。

由於冰層實在太厚，完全看不到後方該有的巖壁。只有無限透明，深不見底的幽邃碧藍。

靈柩形如鳥蛋，附有白銀與玻璃的精密雕飾。每具棺材當中，都封入了一名身穿紫黑軍服或禮服的人影，大多是成年人的體格，但其中也有一些孩童或嬰兒。還能零散看到幾具靈柩當中僅有疑似部分遺體的布包，甚而只有遺物。內部填滿了高透明度的冰塊，使得以雷射鵰刻描繪出獨角獸徽章的玻璃表面結了一層薄霜。

再加上辛見過「西琳」之後心中就懷有強烈的厭惡感，使得詢問的聲調變得非常冷淡。真要說起來，辛本來就不覺得有必要對權勢或威望之類的事物付出敬意。

不明白他有何意圖。

維克轉過頭來，帶着某種納悶的神情抬頭看着辛，但最後還是轉回前方，聳了聳肩。

在這一切的中心，維克回過頭來，讓雪白的長袍衣襬微微翻飛。

迴盪的跫音只有一道，辛不會發出腳步聲，而這裏除了他以外，就只有維克一個人。

蕾娜搖搖頭含混帶過，然後微微偏了偏頭。

「…………」

「哦？」

聯邦軍制式的戰壕大衣〈Trench Coat〉是爲了因應位於大陸北方的聯邦寒風刺骨的雪地塹壕戰而設計的，具有高度防水與防寒性能。然而這種每次呼吸都會刺痛肺腑的寒氣，仍讓辛不禁皺眉。

走過年代久遠的通道後，顯得相當突兀的最新式金屬門對維克身上的某種東西做過認證，自動開啓。跟階梯完全不能相比的冰凍空氣無聲地流出，但維克毫不介意，走入門內。

正確來說，是她的腦部。

純正的紫系種血統——臣民的子女雖與隸民子女屬於不同種族，卻理所當然地在一起玩球。色彩各異的兩人在咖啡廳坐同一桌喝咖啡聊天，在市場一隅可以看到擺攤的天青種老奶奶跟一位淡藤種女士，爲了一大瓶蜂蜜的價格爭吵不休，最後好像總算在價錢上取得共識，熱情地握手後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笑眯眯地告別，還能聽到雙方說着「我下次再來」、「請多光顧」這種心滿意足的對話。

「不愧是……北方大國羅亞·葛雷基亞的千年王都呢……」

「我心想，不知道的事物、失去的事物，讓它復甦就是了……因爲母后的遺體——腦部連同她的記憶與人格，都被保存在這裏……！」

這時他的薄脣，忽然間咧起嘴角，露出悽絕而兇惡的笑臉。

身爲指揮官的他有事應該只會找蕾娜，但辛卻一個人被叫來這裏。只叫了一般來說連一枚棋子的認知都得不到，不過是一介處理終端的辛。

也沒有善惡的區別。

妄執。

看來就如同維克所說，聯合王國雖爲君主專制國，但並未施行暴政。也沒有超乎必要的階級差別，造成國民之間反目成仇，埋下叛亂或內亂的火種。

難怪。辛抱着一絲苦澀心情做如此想。

維克沉浸在追憶之中，帝王紫雙眸炯炯有光地笑着。宛如魔物，宛如惡鬼。

維克恬淡地聳了聳肩。

在前頭帶路的維克，呼氣也同樣泛白。

「話說回來……維克找辛不知道有什麼事呢？」

透明光芒照亮了那個空間，使它散發出燦爛的光彩。

那種兇惡到天真無邪的笑臉。

「……在過去的太古時代，貴種就等同於王侯，君王被當成肉身神，是身懷異能的存在。焰紅種的精神感應、夜黑種的武力、白銀種的威嚴。這些異能大多跟血統一起隨着歲月淡化消逝，不過在自古以來的王室或貴族依舊保有權力與血統的地區，還殘留着部分的異能。齊亞德帝國如此，我們聯合王國亦然。其中紫瑛種的異能是智慧過人，說成白話，大概就是容易誕生出特異天才的血統吧。」

那是在「軍團」開發問世的兩年前，而且……

與據說跟辛同年的年齡，以及俊秀的外貌恰恰相反，他的聲調與口吻就像個小孩子。

瑪麗安娜。

維克走下漫長階梯的最後一個臺階。喀——……軍靴的跫音與迴音，消融於冰冷的石造空間之中。

這番話辛不可能聽不懂。

若不是有年齡與性別帶來的差異，甚至可以說長得一模一樣。年紀大約在二十歲後半到三十，身穿聯合王國王族在正式場合穿着的紫色華麗禮服，額上配戴着鑲有精美切割寶石的銀製頭冠。

但是。

「沒什麼。」

光線照進無明的黑暗。

葛蕾蒂與阿涅塔交換一個含糊的苦笑，談論的是「西琳」與她們的相關技術。聽到那件事讓葛蕾蒂大感頭痛，覺得實在不太可能拿到聯邦運用。

西汀與夏娜回絕了，辛則是不知道爲了什麼事被維克叫去，留在王宮裏。西汀她們後來受到幾名近衛兵的邀請，參觀軍事博物館去了。

構成壯麗街景的建物當中，有幾棟是兵營、武器庫跟王都防衛師團本部等軍事設施，來往的行人也大多身穿聯合王國紫黑軍服。跟聯邦一樣，軍人在這個國家似乎會受到某種程度的尊敬，陽金種的年輕女性軍人跟青紫眼色的宵堇種壯年男性打了聲招呼後擦身而過。

「我記得紫系種是臣民，屬地的外族則是隸民對吧？不過說是隸民，大家好像都是正常過生活耶。」

本身就有如蒼白薄冰的寒冰石階梯，描繪着和緩的螺旋曲線向地下深處伸展。一路可見月光螺的鑲嵌裝飾反彈着光芒，散發水潤的七色彩光。

「這裏就是從王國最北邊的雪禍連峯一路綿延至王國地下，修建於冰窟深處的陵廟。此處的冰層永不融化，所以即使在夏天一樣寒冷……一旦哪個傭人的小孩誤闖這裏，那可會是一大騷動呢。」

仰視那說不定從未撫摸過他的白皙玉手。

「這是因爲臣民是從軍之人，隸民則是負責生產之人。說穿了差別就在於盡的是徵兵義務，還是納稅義務。不過近來由於戰爭局勢的關係，王室成員正在獎勵隸民的志願從軍。」

難怪「軍團」會天馬行空地想到吸收死者的腦組織，作爲中央處理系統的替代品。而且還一如它們所料地正確發揮功效。

在這裏的所有死者當中，只有她戴着頭冠。就連不懂珠寶配飾的辛，都覺得那個位置不太對勁。再怎麼說，應該也不會把頭冠戴在眼睛的正上方。

「母后生下我之後，很快就辭世了……死因是難產，出血量過多。生產本來就會伴隨這種危險性，而且父王做過調查，已經確定沒有任何犯罪的可能性。只是……」

靈柩。

不知爲何，辛很明白十三年前那個從如今模樣已經無法想象的年幼維克，必定也露出了相同的笑臉。

今早用完早餐後，瘦成了皮包骨的技術院長官對他們說：「若有時間的話，不妨參觀一下我們的王都，各位女士應該會想買買東西吧。」這話一半是好意，一半恐怕是基於外交的一環，目的是向十多年以來首度來訪的外國校官級軍人不落痕跡地誇示母國的從容與繁榮——以及足以維持這一切的強盛軍力。

「雖然知覺同步方面雙方都有收穫，算是件好事……唉，即使聽他們說都是志願的，也會做好安全措施，但看到那麼多人體實驗的紀錄，還是有點……不，是相當那個……」

「我正想出來透透氣，所以很感謝長官的貼心提議。總覺得他們那項技術，要當成一般的技術看待，心裏還是會有點抵抗感。」

假如歸根結柢，它們本來就是以人類腦部爲原型，是在嘗試重現人類腦部的話……

維克伸出一手，指出正好位於他背後的靈柩。隔壁還是一具空柩。他指出一位女性在那當中柔和地闔眼，彷彿浮於水面般張開雙臂的靈柩。

整體來說隸民主要屬於勞動者階級，臣民則多屬於中產階級，服裝或隨身物品的品質或格調也就有所差異，不過隸民看樣子並未被當成奴隸或不可接觸者——例如八六這樣的劣等種。

脫口而出的低喃，飢渴地追求着某種從未得到過的事物——因而聽起來格外落寞。

不像共和國把鐵幕的建設工作、資金的提供與兵役等義務全都塞給八六，最後還替他們蓋上劣等種的烙印。

「也罷，即使你不感興趣，很不巧，我要談的事情需要這段開場白。你可能會嫌無聊，但就稍微聽我講講吧。」

看到這裏，辛覺得有點奇怪。

蕾娜在共和國軍服外披起了聯邦的黑色大衣，瞠目環顧這種生氣勃勃的羣衆喧囂。同樣穿着大衣的阿涅塔、葛蕾蒂與芙蕾德利嘉，還有擔任隨扈跟來的萊登也都好奇地東張西望。

「作爲其象徵，我們保存了遺骸。伊迪那洛克的全體直系血親，都被保存在這冰封陵廟當中，不過始祖那幾人好像已經成了乾屍就是……回到正題。」

辛有種從來不曾感覺到的，近似寒意的反胃與戰慄。他看不見自己的臉，但知道必定是一副嚴峻的表情。

然而辛的雙眼最先註意到的，不是那些自然與人工造型的鬥巧爭奇。

「……米利傑？你怎麼了嗎？」

那是個放眼望去一片透明湛藍，僅以寒冰構成的巨大圓頂廳堂。

「……爲什麼？」

你怎麼會想到去開發那種東西？

「你發現了啊……沒錯，母后的遺體沒有腦子，被我在十三年前摘除了。」

只將自己的慾望視爲無上準則。

「嗯？你不也是焰紅種的異能者嗎？包括你那身爲邁卡血親的母親在內，我聽說你跟其他八六一樣，在迫害下失去了家人……我以爲你多少會有點興趣，是我誤會了嗎？」

宛如異教禮拜堂的圓頂天花板上垂落着無數冰柱，從廳堂往深處的另一條冰封走道延伸而去。就連這種地方都施加了精緻到令人傻眼的孔雀羽毛花紋，幾個重點部位鑲嵌着孔雀石或紫水晶，在冰牆表面熠熠生輝。

「……爲什麼要跟我說這個？」

沿着圓頂建築的冰牆，以及深處走道的兩側，如同水晶簇般一字排開的物體，是數也數不清的冰封——

雖說已是遺體，但不惜拿母親——當成實驗對象。

簡短的問句，其實含有種種的疑問。

維克冷冷地嗤笑了。

在他身上不具備該有的限制。切開一個人的遺體，將其記憶與人格密封在機械容器裏，扭曲生死的道理……在他那帝王紫瞳當中，沒有半點對於觸犯此種禁忌所感到的罪惡感或恐懼。

而在那璀璨銀光之下，有一條紅線筆直橫越白皙的額頭。

「沒錯，就是全人類災禍『軍團』的原型，作爲一切開端的人工智慧。材料來自——我的母后。」

「縱然是伊迪那洛克的異能者，也不可能記得剛出生沒多久的事。父王、扎法爾哥哥與奶媽們都會將他們記得的母后的事情儘量講給我聽，但我內心的空白無法用這種方式填滿。」

「瑪麗安娜模型……是吧。」

那種——冷血。

「我連母后的聲音都沒聽過。」

「例如那邊那個人就是。」他指着一名衛兵說道。一位二十來歲的緋鋼種青年配戴着簇新的少尉階級章，內斂但驕傲地面露微笑。也就是說，這個國家似乎也開放人民接受高等教育，至少家境不錯的人有這種機會。

阿涅塔環顧四周說：

講到這裏，維克仰視了背後靈柩中的母親。

「因爲我很想見到她。」

瑪麗安娜王妃的遺骸，配戴着華麗耀眼的銀製頭冠。

「我沒興趣。」

隨行擔任嚮導與口譯的王宮衛兵笑了笑……聯合王國的官方語言跟聯邦或共和國只有方言程度的差異，不過原本屬於不同文化圈，出身於被征服地區的隸民當中，也有些人講着完全不同的語言。

不同於生者，死者的傷口不會癒合——切開的傷疤永遠不會消失。

不惜損毀母親的遺體，侵犯生死的界線。

「這位是瑪麗安娜·伊迪那洛克——我的母親。」

「——我們王室身爲紫瑛種最後的異能血統，決心執守同樣逐漸失落的，遍及一切領域的睿智。」

「——不過，既然如此……」

密封於冰柩中的女性遺體，相貌與站在她面前的維克十分神似。

難怪他會特別提醒要穿上大衣過來，通往地下的這座階梯實在冷得刺骨。

眼前的存在不是人。

是不把人倫或道理放在眼裏，只爲了一己私慾而行動的——純潔無垢的天生怪物。

辛壓抑着情緒問了：

「……然後呢？」

維克毫無留戀地聳了聳肩。

「嗯，失敗了。」

生者與死者之間無法有交集。

縱然天資聰穎如維克，也無法顛覆這項真理。

「母后的腦部白白喪失，我因爲毀損王妃的遺骸而失去了王位繼承權。雖然我本來就不想繼承王位所以並不在乎，不過……關於母后，我那時還沒有死心。」

他以爲是自己年紀太小，所以纔會失敗。

以爲是知識不足，理論有破綻——弄錯了某個部分纔會失敗。

那時候的維克，對世界還抱持着這種觀點。

以爲只要正確地實行正確的做法，就能得到正確的結果。

以爲世界應該是如此精緻而準確地運作的，天真無邪地如此相信。

以爲事情一定會順利進展。

「於是我將所有資料上傳到公用網路。」

當時他萬萬沒想到，那樣做可能會撼動各國的軍事平衡。

雖說只是麼子，但維克畢竟是當時一大強國的王子。無論名字還是僅僅五歲的年齡都廣爲人知。文章連個像樣的論文體裁都沒有，再加上死者復生這種天馬行空的目的，那時幾乎所有研究者都以爲是年幼王子殿下的惡作劇，看也沒看一眼。

「所以——你就因此認識了瑟琳·比爾肯鮑姆少校……」

「沒錯，有幾個國家的好事者找我談這件事，她就是其中一人。」

在祈求生母死後安寧的同時——卻仍然渴望能見到生母。

——而是不願想起吧。

即使如此，那一切對辛而言……早已連失去的事物都稱不上。

「我不認爲有被奪走了什麼……就算有，也跟你沒關係。」

維克輕輕張開雙臂。從衣服的晃動方式可以看出他沒佩槍，連個護衛也沒帶，毫無防備。

說什麼傷痕……

既像懇求，又像恐懼。期望得到斷罪，又祈求一線希望。同等地企盼着肯定的答案與否定的話語，同時卻又深感畏懼，儘管如此仍然非問不可——就是這種神情。

「只要你覺得這樣沒什麼不好，我一個外人是沒道理插嘴……不過父母親傳給孩子的事物，講得極端點也不過就是一個人生的例子。如果你覺得連這個都忘掉也沒關係——的確，你的雙親與你是再也無緣相見了。」

「對於過世令堂的家世不感興趣，遭人剝奪卻毫無恨意。最重要的是，你臉上寫着『不希望別人來碰，自己也不想碰』。就好像那裏留下了不想碰、不想看，連想都不願去想的傷痕。」

一心想着誅滅與芙蕾德利嘉爲敵之人的齊利亞，在電磁加速炮型遭到擊毀時一起消逝了。

有着如此深沉的執着。

「好了，我這番對你而言似乎無關緊要的懺悔就到此爲止。接下來纔是重點，共和國第八十六區的無頭死神。」

然而維克卻對連聲音都沒聽過，也沒接觸過的母親……

也沒有能憎恨他的深厚感情。

辛產生一種奇妙的空虛感。找我出來，原來就爲了這個啊。他的異能可以聽見死後遺留的亡靈悲嘆，只要有這份能力，就能知道母親是否還留在這裏。屍體遭到切開的母親，是否還能獲得死後的安寧？或者是如果再試一次，是否能讓母親重回人世？只要一聽……就能得到答案。

「我當時就知道瑟琳在研究什麼，也知道她是基於何種想法在研究自律兵器——『軍團』。但是……」

「都說想回去……一直在哭泣。」

「但聽說帝國向各國宣戰時，瑟琳已經過世了……雖說只是間接，不過正是我奪走了你的祖國與家人。你恨我嗎？」

這時維克露出的表情，該如何形容纔好呢？

死者與生者之間，絕對無法產生交集。

辛在第八十六區總是隨身佩槍，到現在仍然留有這個習慣。他一面將意識放在那份熟悉的重量上，一面答道：

用感情無法顛覆真理。

「你連令堂的聲音都沒聽過，爲何會這麼想見到她？」

辛已經知道維克不會忌諱於解剖遺體。

哥哥也是——一直等辛等到最後的哥哥，在失去重戰車型〈Dinosauria〉這個憑依體之後也不見了。

辛尖銳地眯起一眼。又是這種話。

維克苦笑着搖了搖頭。紫瞳剎那間閃過一絲豔羨與嫉妒，但眨眼間就壓抑了下去。

找不到了。

他才終於明白，那是他爲了實現心願而採取的行動所造成的後果——

直到那種東西對自己刀槍相向，對帝國以外的所有國家露出獠牙。

「——不。」

「…………」

這是辛的……身懷異能而能聽見亡靈之聲的他所知道的，不爭的世界真理。

是聽得見聲音，但那是死前瞬間的臨死慘叫。不能對話，也不能溝通……不管雙方有多希望可以如此。

「這……不是當然的嗎？先不論使用的手段，孩子都是仰慕父母親的。越是見不到，思慕就越深……我倒想問你。」

「……你爲什麼這麼認爲？」

這個世界對死者、生者或是任何人，都沒有溫柔到——能憑着那些感情就留在人世。

有些人不爲作者的年齡與稚幼文章所惑，發現到這種全新人工智慧模型的有用之處，其中一人就是當年在帝立軍事研究所參與自律兵器研究的瑟琳。

「……可以，只要是我能回答的問題。」

那些事物就像根本不曾存在過一樣——因此辛沒有理由怨恨他。

對他而言，她們應該只是無人機的零件，爲什麼連她們的事也要關心？辛感到無法理解的同時，點了點頭。因爲他能聽見她的聲音。

如果說是維克奪走的，或許正是如此吧。

目睹這一切的辛，搖了搖頭。

表示否定。

「……這樣啊。」

但是，那畢竟是一個人的遺體，有着一名成年女性的重量。更何況頭蓋骨很硬，不太可能由年僅五歲的維克自己搬走並解剖——而維克爲何寧可處理這麼多麻煩問題，也想見到母親？

——你不是想不起來。

維克眨了眨眼，顯得頗爲意外。

哥哥、凱耶還有衆多八六的戰死者之所以留在戰場上，是因爲他們的腦組織被「軍團」吸收作爲中央處理系統。是因爲他們死後本來能夠安息，卻受到囚禁而被迫滯留。

「母后……是否還留在這裏——……？」

並不是有所遺憾或執着，更不是出於什麼情愛。

辛看他一眼，開口了。雖然辛對眼前的這個人還是一樣，既不能理解也無法感同身受……

「我也可以問個問題嗎？」

「…………是啊。」

已經不在了。

維克好像看透一切似的笑了。帶着冷酷無情地拒絕他人，甚至反而顯得慈悲爲懷的冷漠。

像是自嘲的笑容。

「死人是見不到的。」

維克淡淡地，露出了一絲苦笑。

「令堂的遺體就只是遺體，聽不見聲音……令堂已經不在那裏了。」

「你不會想見到他們嗎？」

家人以及他們還在時的情景，幾乎都已經不記得了。

這大概算是他的一點誠意吧。因爲維克找辛出來時，並沒有叫他不準帶槍。

講到這裏，維克眯起了一眼。

維克一時之間愣了愣。

「『西琳』們呢？你不是聽見了她的『聲音』嗎？蕾爾赫——她們還在那具軀殼裏吧？她們在那裏面——是否期望着能回到該有的死亡？」

辛漠然地想，有必要這麼執着嗎？辛不記得母親的長相，也不會因爲想不起來而感到惋惜。

辛從來沒有把共和國當成祖國。

儘管既非尖叫亦非痛苦呻吟，只是平靜的嘆息罷了，然而其實未曾謀面的少女之聲……那些衆多陌生士兵的聲音……

想見到連聲音都沒聽過——什麼都不記得，只是有着母親頭銜的陌生人？

「那麼，蕾爾赫呢？」

「沒有。」

「原來如此，所以你想都不願想起就是了吧。」

第二個問題來得唐突，讓辛眉頭一皺——蕾爾赫？

「……聽你這副完全不在乎的口氣，好像你本來就不需要那些事物似的。你明明曾經擁有過，原本跟我並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