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分類

「……嗚……」

睜開眼睛時，她發現自己身在無明的黑暗之中。

被隨意拋在地上的阿涅塔，慢慢地撐起身子。

這裏……究竟是……

阿涅塔環顧四周，但空間暗到人類的眼睛幾乎伸手不見五指。赤裸雙腿的肌膚，感覺出地板是澆灌後就維持原樣的水泥地。她不覺得有壓迫感，看來空間還算寬廣。

她原本在調查奪得的「軍團」設施，途中遭受襲擊，方陣戰隊全員陣亡，然後屠殺他們的近距獵兵型來到眼前……

之後就沒有記憶了。

這項事實讓阿涅塔咬住嘴脣。

這麼說來，自己是被「軍團」抓住了。

可是──爲了什麼？

如果是「獵頭」──爲了獵取人類的腦組織當成它們的中樞處理系統，戰鬥經驗豐富的方陣戰隊的大腦，對「軍團」而言應該比較有用。「軍團」爲什麼將他們全數殲滅，卻抓走不屬於戰鬥人員的自己？再說，遭受襲擊時，作戰本部仍在正常運作。假如要善用僅有一次機會的急襲之利，照理來說應該先襲擊本部纔對。

不是「獵頭」，也不是以減損機動打擊羣的戰力爲目的。

然而，阿涅塔怎樣也無法從自己身上找出比這些更高的價值。就算同樣以研究人員而論，如果是機甲之類的最新兵器還能理解，但阿涅塔是知覺同步的研究者。「軍團」在阻電擾亂型的電磁干擾下照樣可以進行通訊，不需要也不可能使用知覺同步。

不行，搞不懂，情報不足。

阿涅塔搖搖頭站了起來。

總之，得逃走纔行。

阿涅塔試着環顧四下。原本配戴的同步裝置，似乎在被擄走的途中弄掉了。她試着拍了拍披在軍服外的白袍，隨身攜帶的自衛用手槍也不翼而飛。

雖然這個空間沒有一絲光線，但待了一會兒，眼睛還是會漸漸習慣。在正如阿涅塔所想……應該說比她想象中更寬廣的空間中，隱隱約約可以看見遠處蜷縮着一團人形輪廓。

應該是人類。就算是自走地雷好了，離這麼近都沒襲擊過來，那麼就算出聲喊叫，想必一時之間也不會有生命危險。阿涅塔驅策發僵的喉嚨，出聲喊道：

「喂！」

「我並非要對她見死不救，諾贊上尉。如果其中任何一個戰隊到達該處附近，到時候請帶她回來。但是……萬一沒能趕上，那也是無可奈何。」

「請各位以完成作戰爲優先。如今方陣戰隊受到不明攻擊而全員陣亡……我無法爲了搜尋她的下落分散戰力，讓各位承受遭到同種攻擊各個擊破的風險。」

在大規模攻勢中，阿涅塔有時也會指揮部隊，加入戰鬥行列。

†

那些人完全混雜於近距獵兵型跟自走地雷之中，實在不可能一一區別。辛中斷戰鬥，讓部隊暫時後退到工廠內部，就是基於這個原因。

「──與其說是倖存者，不如說是喫剩的吧，大帥哥。或者該說尚待處理？」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與除了友軍之外一律破壞的「軍團」並無不同。

『我不太明白上校爲何無法將共和國與上校自己分開來看，但我已經明白你做不到，也明白你將共和國人的所作所爲視爲自己的罪過。但就算是這樣，上校，你也不用連共和國的冷酷性情都要扮演。』

八六原本是以沒有半個一般民衆的第八十六區爲主戰場，完全不熟悉敵機與不可殺害的對象混雜一處的戰鬥。

「雖然結果會導致敵方察覺我方位置，不過自走地雷本來就是在極近距離內交戰的兵種，影響想必不大。人類逃跑後，請交由後續的裝甲步兵部隊進行保護……請儘量不要讓他們四處逃跑得太遠。」

『收到。』

她順便從備品箱拿出巧克力，用犬齒啪一聲咬斷，嚼碎後吞下。

包括「破壞神」在內，機甲的射控系統在測距與瞄準時，都是使用肉眼不可見的雷射光線。而雷射就是具有指向性的高功率光子束。肉眼直視可能造成失明，照射在皮膚上的話可能會讓該部位燒傷。

自己跟她都是多次跳級，所以兩人都是對方唯一的同年齡友人。

阿涅塔。她……

「前提是……」

經過幾秒的沉默，隔了一段深思熟慮般的時間，辛再次開口：

『……上校，潘洛斯少校由我與先鋒戰隊前去搜尋。』

『你是否覺得不能爲了你們共和國人，讓我們八六犧牲性命？』

沒有反應。

蕾娜也考慮過投入後備的呂卡翁戰隊，但是……思及入侵地下的四個戰隊可能發生意外的狀況，還是無法爲了阿涅塔一個人調動後備戰力。

她感覺到辛微微皺起了眉頭。

「同樣地，關於亨麗埃塔．潘洛斯博士也是……」

「──我來整理一下狀況。」

『怎麼辦呢，女王陛下……是不是還得保護他們？我們是不在乎白豬的死活，但我還是重複一遍，現在的他們聽不懂人話。就算叫他們躲開，他們也不會聽。』

「……是的，但至少比被射殺好吧。」

「抱歉，餘會這麼做的……雖然對那個人過意不去，但餘並沒有義務目睹她遭到肢解。」

『我知道啦，開個玩笑……交給我們吧。』

西汀把拘束衣般緊緊壓住胸部的鈕釦全解開，喘口氣。好熱。她喝一口水筒的水，剩下的澆在頭上，像野獸般甩頭把水甩幹。這是駕駛「破壞神」的激烈運動，與戰鬥之際分泌的大量腎上腺素造成的影響。

西汀瞥一眼藏身的倉庫門扉，冷哼了一聲。

眼前一陣昏花，即將說出口的話，讓蕾娜自己都害怕。

還是沒有反應。

『視暴露時間而定，可能不只是輕微燙傷喔。』

『這樣好嗎？我會當成是我們不戰而勝喔。』

「來不及逃跑……是去年的大規模攻勢吧……」

辛以沉默代替回答，芙蕾德利嘉則是冷哼了一聲。

在擔任本部直衛的極光戰隊、後備的呂卡翁戰隊，與備用裝甲步兵部隊圍成一圈圈圓陣的中央，蕾娜待在主螢幕上覆雜情報瞬息萬變的「華納女神」車中，拼命將焦躁感隱藏在心裏，開口說道。

「辛耶，關於潘洛斯被帶走的路線，餘追蹤了一段距離。只要比對地圖，想必能掌握到她的正確位置。餘來帶路，汝可專心致力於躲避『軍團』。」

但也有例外。

一旦強迫他們執行命令，會對在最前線奮戰的八六造成人員傷亡。

「……不，各機甲部隊無須積極保護他們。」

「軍團」不抓俘虜。

「獵頭者」。爲了擄獲人類的腦髓，它們有時會獵捕、收集人類的頭顱。

不用像之前沒有任何人並肩作戰，只能持續扮演冷徹的「鮮血女王」。

「……謝謝各位。」

「…………」

『沒有。』

輕易命令他們進行非人道行爲，純粹是她的無能，是指揮官不該有的怠慢。

『哦。』西汀呼出一口氣。

蕾娜直接蓋過辛同樣表現得強烈不感興趣的回應說道：

阿涅塔是她可貴的朋友，是唯一一個──至交契友。

兩年前她們爲了先鋒戰隊的待遇起了口角，互相傷害，但最後阿涅塔還是答應幫她調整同步裝置。

「從衣服或當事者身上的髒污程度看來，似乎在無法保持衛生的狀況下，待了很長一段期間……據我猜想，很可能是大規模攻勢的倖存者。」

相較之下，「軍團」是純粹的戰鬥機械，雖然有反瞄準感應器可偵測雷射，但沒有痛覺，也沒有智慧能理解、模仿雷射與人類反應的因果關係。

芙蕾德利嘉相當堅強，在方陣戰隊遭到全滅之後仍繼續「看」完現場情形，接着報告了一項事實。

「我很想確認大致上的人數，以及闖入作戰區域的原由等最低限度的情報，只可惜狀況不允許我們慢吞吞地談話。」

但是在地下迷宮的黑暗空間中，要避開混雜於自走地雷之間的國民戰鬥，以現實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

『上校……』

「喂，你們是方陣戰隊的倖存者嗎？知道這裏是哪裏嗎？或者我們是怎麼來到這裏的……喂！」

『瑞圖，我們進行搜救的期間，自動工廠型可以交給你對付吧？』

「諾贊上尉……？」

「而且豈止是髒，我壓根都不想靠近。我再順便補充一句，我看他們聽不懂人話，那些人完全失去理智了。」

『至於發電機型的壓制，就交給布里希嘉曼戰隊與雷霆戰隊。這樣做正如同上校的疑慮，會導致戰力的分散，但我想只要不花太多時間進行搜救，應該不成問題。』

蕾娜絕對不能強迫八六爲了共和國人犧牲。

話雖如此……儘管那些人是共和國民，但命令他們不分敵我一律射殺，又未免太……

「年齡什麼的都不一樣，但所有人衣服都破破爛爛，完全瘋了……真是失敗，戰友就算了，我們那時根本沒在管那些來不及逃走的豬玀。」

「可是……」

「最後……關於方陣戰隊全員陣亡的事情，各隊都沒有遇到類似的攻擊吧？」

正因爲她此刻身爲指揮官，必須壓抑湧上心頭的感情。

『隨你去比吧，現在已經不是愚蠢地比輸贏的時候了。』

「不過，有辦法可以做粗略分辨……遇見人形單位時，請將射控系統〈ＦＣＳ〉的雷射瞄準器開到最大功率照射對方。如果是人類的話會就此逃走，至少應該會停住動作。沒有反應的就是自走地雷。」

說中了蕾娜心聲的靜謐嗓音，底下帶有真摯的關懷語氣。

西汀一邊單手拉開機甲戰鬥服〈Panzer jacket〉的衣襟，另一隻手翻找着備品箱，一邊說着。

先鋒戰隊潛藏的地點，在製造到一半的巨大電磁加速炮型如今無聲蜷縮的，自動工廠一隅的乾塢之中。

芙蕾德利嘉說：

即使如此，蕾娜仍然不能爲了她一個人，要處理終端們，要藉助的裝甲步兵們，要自己的部下──身陷險境。

光用想象的都讓蕾娜很不舒服。更何況八六當中，想必有些人的家人或熟人就是像這樣遭到殺害的吧。

胸口很緊。

縱然那意味着阿涅塔將慘遭肢解。

蕾娜感覺胸口深處心如刀絞。

就算失去了理智，總不至於連痛覺都喪失。痛覺是與生物本能直接相關的警告〈訊號〉，對方應該會出於本能躲避，並嘗試逃走。

「最後一點無誤，上校。」

『雖說攻擊手段不明，但終究還是「軍團」的一種。這樣的話，我可以避開對方前進，遭遇機率應該很低。』

就如同西汀自己說的，她問得一點也不感興趣。這讓蕾娜抿起嘴脣。

出現在布里希嘉曼戰隊面前的「疑似人類」的集團，如今仍跟近距獵兵型與自走地雷們一起在門外晃來晃去。

西汀等布里希嘉曼戰隊成員，也一樣中斷戰鬥，隨便找個電梯大廳拉下鐵卷門潛伏其中。

命令大家保護那些人很簡單。

應是防水、防火用的鐵卷門全都拉下了，至少不太可能被感應器性能較差的自走地雷或近距獵兵型發現。辛提防着負責索敵的斥候型將「送葬者」切換成待機狀態，在機體中說道：

「方陣戰隊全員陣亡，亨麗埃塔．潘洛斯博士遭到『軍團』擄掠。另外，有羣混雜於『軍團』之中，所屬勢力不明的人類在作戰區域中游蕩……這樣理解是正確的嗎？」

蕾娜抿起了嘴脣。

不像共和國只是把囤積不用的野戰服發給八六，聯邦配給處理終端的機甲戰鬥服，是配合操縱機甲做了最佳化的高機能戰袍。不只易於行動，也具有高度阻燃性與耐衝擊性。雖然對象有所限定，但還具備防彈、防刃功能與耐Ｇ力，性能出色，唯獨有一點讓西汀不滿。

戰隊長們一聽，衆人之間竄過一絲緊張氣氛。蕾娜一邊感覺出這點，一邊繼續說：

「你們本身遇到危險時的情況不在此限。只要你們判斷自己有危險，不用在意，請排除眼前的『威脅』。」

『所以，請不用勉強自己……我再說一次，這樣不適合上校。』

『……如果狀況變得危險，你就閉上眼睛。』

『沒問題，隊長。』

本該安全無虞的地面有一個戰隊全員陣亡。這項事實讓作戰本部的周邊地區，如今也散發出緊張感。

『我這邊也沒看到。』

「那就只有餘看見了……」

辛問道：

『芙蕾德利嘉，你能夠說明發生了什麼事嗎？』

問句的言外之意是，如果不能解釋……不願回想的話沒關係。

她可是目睹了知道長相與姓名的一個戰隊二十四名人員，接二連三地單方面遭受蹂躪的慘狀。對於一個纔剛過十歲的幼小女孩，這是該有的顧慮。

芙蕾德利嘉搖了搖頭。

「抱歉，餘不清楚詳細狀況。一回神就發現『破壞神』已經全數遭到殺害……直到最後，餘都不明白那是何種攻擊。」

『是怎麼死的？』

「諾贊上尉……！你怎麼問得這麼直接……！」

「無妨，米利傑。餘就是想讓這個能力派上用場，纔會與辛耶等人同在，因爲餘欠他們一大人情。」

芙蕾德利嘉呼出一大口氣。

「話雖如此，餘無法講得清楚……餘想想。」

芙蕾德利嘉讓紅瞳沉入追想之中，拼了命想把看到的情形化成言語。

「首先遭到殺害的艾娜，是突然一分爲二。明明周圍沒有敵機，她卻從機師座艙的中央位置被前後一分爲二……恐怕是當場死亡。」

「會不會是……以大口徑火炮進行的狙擊？」

既然是周圍沒有敵機，又突然遭到破壞的狀況……

然而芙蕾德利嘉卻搖了搖頭。

「艾娜人在『破壞神』包圍的建築物內。就算想進行狙擊，也無法從任何位置瞄準她……假如有可蕾娜那般的本事，也許還另當別論。」

『再說，要把「破壞神」打成兩半，我認爲用投射裝備會有困難，狙擊可能性應該不高。』

「喂，可以逃走嘍……趁現在可以逃走喔。」

眼前的對象至今人生是怎麼度過的，也是一件令她好奇的事。

到了這個地步，阿涅塔不免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閉口不語。看他們肩膀線條微弱起伏做出呼吸的動作，怎麼看都像是人類，也應該沒死纔對。

「你說……沒有路可以走？……不應該是這樣的啊。」

途中她不忘豎起耳朵，不會疏於戒備可能靠近的物體。例如最大重量級的重戰車型可以重達百噸，「軍團」卻都不會發出腳步聲。即使如此，它們的靜音性能總不至於強到能在這無人的死寂之中不發出半點聲音。

她順勢站了起來，而且好像沒注意到自己的動作，緊張萬分地說：

應該說恐怕是真的沒必要，不用捆綁，隨便做個監禁，就足以把無力行動的人給關起來。

阿涅塔往後看最後一眼，對那羣還是一樣動也不動，就像那種形狀的擺飾品一樣的人們說：

「餘掌握到潘洛斯的位置了，快去救她吧。」

……難道問題出在地圖上？

「……嗯？」

或許……是會好奇吧。

甚至堪稱莊嚴。

模仿古代神殿圓柱的柱子上貼着「那個」。阿涅塔背對着它止步數秒，仰望那人應該待着的上方位置。

芙蕾德利嘉凝目注視空中不知何處的位置，蹙額顰眉。

『這是從敵機的分佈狀況預測敵軍進擊路徑，經過考慮後所設定的路線，但終究只是預測。請上尉自行判斷是否該變更路線或繞路。』

阿涅塔搖搖頭，像只貓一樣從門縫溜到外頭。手一放開，沉重門扉就自行關了起來，發出細微的上鎖聲。

無論是以直徑約三○毫米的長槍狀彈芯貫穿裝甲的高速穿甲彈，還是製造出金屬噴流射入內部的成形裝藥彈〈ＨＥＡＴ〉，穿透痕跡比起火炮口徑都非常小。更別說要把機體打成兩半，就算是共和國的那種鋁製棺材，恐怕也有難度。

假如「華納女神」平安無事，芙蕾德利嘉──能透視熟識者現在與過去的異能少女應該還在車上。

後半的內容她切斷知覺同步，向前座的管制軍官問道。據說與辛等人同爲特軍軍官，年紀相仿的少年回以一瞥，輕輕點頭。

「……只要花點時間，應該可以。」

「……關於該種攻擊，以收集情報爲最優先。假如遇到同種攻擊，請儘可能避免交戰，暫時離開現場。」

這時忽然間，芙蕾德利嘉抬起頭來。

蕾娜似乎能在腦中將地圖正確地立體化，隨時更動敵我戰力以掌握戰況。姑且不論在某種程度上屬於平面的地面戰場，在這個三維空間，而且敵我雙方互相交錯的戰場竟然也能辦到，讓辛有點不敢置信。

那物體的輪廓，無法讓阿涅塔聯想起任何知道的東西……不，她彷彿知道，但無法將兩者聯想在一起。阿涅塔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湊過去看。

阿涅塔的目光停留在隔開裝置類與這邊的透明牆壁前面，那些整齊排列的物品上。

「潘洛斯，汝快逃啊！不能在那裏佇足！」

知覺同步另一頭的辛雖然顯得並不介意──尤其是在他活過的戰場上，錯誤情報恐怕屢見不鮮──但這對蕾娜而言，卻是難以置信的報告。

資料顯示的建議路線，很可能是維修用的通道，細小狹窄，至多隻能供一個人通行。

蕾娜判斷繼續討論也只是臆測，姑且先做個結論：

辛大略確認一下週邊「軍團」的位置，做出回應。

這裏實在不可能是車站或它的附屬設施，想必是「軍團」們佔領夏綠特市後，改建這個地下空間做出的設施。

這份地圖是「共和國臨時政府」提供的。

這是──……

『收到啦。』

「收到。請繞過該路線……馬塞爾少尉，你能分析本作戰區域的地圖，抓出構造上的矛盾之處嗎？」

如同神靈附體。

「原來如此，真是聰明，是站在地圖前面啊。因爲餘有可能在看着……辛耶。」

可能因爲蕾娜都身在遠離戰場的管制室，手邊只有在阻電擾亂型的電磁干擾下斷斷續續傳回的戰場資料，卻還是長期運籌千里，所以才能練出這門技術。

自深處微微發光的血紅雙眸定睛注視半空中一個點，容貌精緻端正的少女靜止不動地低喃的模樣，在宛如凝聚最先進科技打造成的裝甲指揮車中，算得上一種異樣的光景。

又如同身纏神威，宣告神意的巫女。

而且仔細一看，就會發現地圖上顯示爲材料搬運途徑的那條維修通道，如果按照設定通過預定空間，兼顧到其他通道或鐵軌，強度將明顯不足。

即使如此，阿涅塔仍然看懂了。

好不容易找到樓梯，才往上爬了一樓又變成單向道，然後又得下樓前往別的區域。

一瞬間，阿涅塔以爲是自己的倒影。

確認過傳送來的地圖資料，辛讓「送葬者」掉頭。目前阿涅塔的所在位置以紅點顯示，最短路線緩慢地閃爍。

跟剛纔完全不同，這個區域有點類似工廠。異樣潔白的昏暗空間，近似於無塵室或手術室。

他比對子視窗地圖資料的建議路線，與映照在主螢幕上的實際通道，讓「送葬者」止步。

這讓辛不經意想起，自從自己與其他人兩年前踏上特別偵察之行後，關於蕾娜在共和國是如何戰鬥至今，他簡直一無所知。

『正確來說，是沒有「破壞神」可以走的路。這座設施本來就沒有考慮到機甲的運用，因此我想這也無可厚非。』

還是一樣，沒人出聲回應。

這是不可能的。地圖資料的最終更新日期，是在最後的改建工程結束之後。在地下鐵建築內戰鬥時視野不開闊，移動路線極其受限，地圖的謬誤有時會造成致命影響。所以蕾娜慎重地確認過，地圖記載的是最新資料……

不管呼喚幾次，嗓門多大，成羣人影都沒做出半點反應。

阿涅塔輕輕推開金屬門，從門縫往外偷看……什麼都沒有，看來「軍團」們認爲沒必要多費勞力看守虛弱無力的獵物。

那是一個玻璃圓筒，高度與直徑正好可以容納站着的阿涅塔。有規律的排列方式與寧靜氛圍讓人聯想到博物館的展示櫃，在幽暗中一根根林立着。

是要求討回並排除八六的洗衣精，深入內部的臨時政府所提供的。

話雖如此，辛似乎也猜不到對手的真面目。可以感覺到他一邊左思右想，一邊講出口做整理，但到最後似乎還是想不到，就這樣陷入了沉默。

……！這是……！

蕾娜對戰況的認知能力，堪稱令人驚異。

己方預測的戰鬥區域明明是地下，待在地面的阿涅塔與方陣戰隊卻遭受了襲擊。同樣位於地面的作戰本部──蕾娜等人說不定也全數陣亡，只能將一切賭在他們平安無事的可能性上了。

阿涅塔明白這是爲了避開地下鐵的隧道，然而現在她被迫大玩讓人神經衰弱的鬼抓人遊戲，還遇到這種狀況令她非常火大。阿涅塔心浮氣躁地環顧這個空間，她不習慣走這麼多路，覺得有點熱，於是脫下感覺纏到腿的白袍，掛在手臂上。

即使如此，戰場上不時會發生這種事態。

知覺同步的另一頭，一個平靜的聲音做出回應，她輕輕點頭。

「──很好，她還平安無事。」

「瞭解。」

這時從圓筒的後面，有某種東西在探頭窺視。

「軍團」不使用文字，這裏沒有說明書或任何類似的東西。

看不見盡頭的細長空間，深處有像是掃描裝置的機械與窄牀大小的長方形臺子一字排開，天花板上有一堆細瘦的機械手臂。入口處除了阿涅塔走來的樓梯之外，還有像是維修通道的窄道，以及過去據說有旅客來來往往的寬敞走道。寬敞走道上留下無數拖曳物體的痕跡，被踩踏得有點不清晰。

「收到……不過，目前照建議路線走似乎沒有問題。」

「唔，糟了！辛耶，動作快！」

地下特有的通道天花板很低，但寬度取得夠寬，長度相當長。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地面裝飾花磚的灰白色彩。在左右兩側拉下精雕細琢的銀色鐵卷門後頭，一家家時尚的店面在無人的狀態下爭奇鬥豔。這裏是購物中心。很可能……應該說錯不了，這裏必定是夏綠特地下迷宮裏的商業設施。

令人意外的是，阿涅塔並未受到捆綁。她用習慣了黑暗的眼睛找門，找到之後就快步走過去。發出喀喀響聲的包鞋現在只會礙事，她一隻接一隻踢掉，用包着絲襪的腳踩踏地板。

「…………？」

忽然間，冰冷的疑心閃過腦海。

「──已確認，在第四層東區的商業區是吧。」

而阿涅塔就在稍遠處的牆上發現了「那個」，便跑向前去。

難不成……

不知道是地圖有誤，還是改建部分未反映於地圖上。

之所以不知道，是因爲沒人問。包括自己在內，沒有任何人問起蕾娜這件事情，只有蕾娜問了很多問題。

阿涅塔忍不住後退，她知道自己緊咬着牙關轉身就走。振作點，現在是被嚇到的時候嗎？

「那麼請你處理，第一優先，力圖儘快完成。」

「而且她還逃了出來，勇氣可嘉，但……潘洛斯這是在做什麼？四處晃來晃去的。」

「別看漏了喔……拜託。」

那堅硬的聲響就像在責怪阿涅塔又見死不救，但她擺脫這種念頭，繼續往前走。起初小心翼翼，後來漸漸就像受到催促般用小跑步前進。

她皺起可愛的眉頭想了想，終於想到答案，睜大眼睛破顏而笑。

門扉免不了加裝了電子鎖，所幸是舊型的，只要有張薄薄的卡片狀物體就能輕易騙過。阿涅塔一邊轉動門把，一邊從白袍口袋中隨便拿出一張卡片掃過讀卡機，單純的機關就發出輕巧電子聲開鎖了。

但那羣可能同樣身爲人類的身影，顯得毫無生氣而虛弱無力，只是重複着呼吸的動作。

她臉色鐵青，然而身爲科學家冷徹的一面，還是促使她細細觀察那些物體。許多個同樣的東西……不，是幾份樣本經過整理，分成許多種類。它們按照加工的程度依序排列，好幾根──好幾人份一字排開。

想必是爲了讓大量消費者慢慢逛，通道和緩地一再蜿蜒，死角也很多。阿涅塔在暗處之間移動，尋找通往地面的樓梯，一路不斷前進。同時還得對抗內心的恐懼，生怕迎頭撞上「軍團」。

在「破壞神」吵鬧的行駛聲另一端，蕾娜說道：

辛憑藉着他的異能，掌握了「軍團」的所有動靜。

設計這座地下設施的傢伙，恐怕是個真正的白癡。

裏面似乎盛滿了某種透明液體，從底座散發出機械式的白光，將固定在中間稍高位置的物體襯托得白到發亮。除了提供光源的電線，沒有任何東西連接在上面，筒內液體沒有冒出氣泡，可見內部空氣並未循環。裏面的東西至少不會是生物。

一發現那個物體是什麼的瞬間，即使是阿涅塔也不免變得面無血色。

『收到。』

但並非如此。

阿涅塔嚇得縮起身子，圓筒對面的人型機種卻正好相反，緩緩地動了起來。那種動作跟鏡像慢了一拍才動起來一樣，有如粗製濫造的恐怖片。阿涅塔反射性地往後跳開，只見那東西拖着手腳就要追過來。

自走地雷爬了出來。

無臉的球狀頭部用近似昆蟲的動作迅速轉來，阿涅塔一時竟呆呆看着，只見它沒有眼睛卻凝視着阿涅塔，下個瞬間就像個彈簧裝置一樣，唐突地撲向了她。

「不要……！」

阿涅塔情急之下，僥倖地想起手臂上掛着白袍。好運還不只如此，她幾乎是在恐慌狀態下把白袍扔向對方，但白袍正好攤開，蓋住了自走地雷的頭部感應裝置。

阿涅塔雙腿打結地躲開，視野遭到剝奪的自走地雷難看地在她旁邊摔倒。

它用有些滑稽的忙亂動作，似乎想拿掉蓋住頭部的白袍，但自走地雷的手無法做出人類那種精密動作，看樣子並不擅長抓取薄布。

得趁現在逃跑纔行……！

阿涅塔的內心因爲害怕死亡而焦急，身體卻反而因爲畏懼死亡而僵硬，跟不上思考。她硬是想挪動的雙腿，違背阿涅塔的心意依舊僵硬，讓腳跟絆到地板的少許接縫，摔了一大跤。

阿涅塔背部撞上透明隔板，那似乎是一扇門，沒什麼抵抗就往內側打開，讓她背部朝下，跌進了室內。

所有的一切映入旋轉的視野。異樣清潔的白色空間、排成一排的玻璃列柱、醫療機器般的掃描裝置、大小與高度有如一張窄牀的……以一塊金屬板做成以利清潔的臺子，以及在臺上閃爍刀刃銀光的成羣機械手臂。

這是……

手術檯。

啊啊。

這裏是……

解剖室啊──……

玻璃門撞到牆壁反彈回來，伴隨着尖銳聲響產生震動。光學感應器遭到封鎖的自走地雷聽到這聲響，霍地抬頭。

阿涅塔倒地時沒能保護身體，直接背朝下摔在地上，一時之間還無法動彈。自走地雷身體朝向明顯以她爲目標的方向站了起來──……

呼。這時，她只聽見一聲犀利的呼氣。

「…………？」

辛之所以不敢斷言，是因爲那東西幾乎不具有活體組織的血肉質感。表皮、肌肉組織與眼球都遭到切除，具備了藍寶石〈Sapphire〉般的藍色軟骨、紅寶石〈Ruby〉般的骨骼，以及橄欖石〈Peridot〉般的翠綠腦髓。這些透明部位透射出白光，宛如精巧的美術品般浮現眼前。

又聽說他們提過，在這個國家過活，就不用教小孩子如何戰鬥或殺人。

這份願望，恐怕以不能再更糟的方式落空了。

她讓大家看看至今辛等人沒去注意，排列在她背後的好幾根圓柱。

聽到這番話，阿涅塔含淚微笑。

萊登看看來者，一手扠腰：

「……諾贊上尉。」

「人類……？」

放下拖着淡藍硝煙的槍口，俯視那具屍骸的人是……

那孩子的哥哥與父親也是那樣，習慣走路不發出腳步聲。以前阿涅塔聽父親說過，他們原本在帝國是系出受命擔任皇帝守護者的戰士家族。

從大小判斷，可分成男性頭顱、女性頭顱與兒童頭顱，各有好幾顆。它們一顆顆漂浮在林立的圓筒裏，空虛的眼窩一字排開。

口徑七．六二毫米的全尺寸步槍子彈，以對人武器來說殺傷力非常強。這種子彈不用打中頭部或胸部，光是直接中彈就有可能致命。

辛向蕾娜報告發現阿涅塔的事──蕾娜聽了報告，整個人顯得好安心，讓辛覺得沒有見死不救果然是對的──經過長達幾秒的時間，才總算有另一陣腳步聲跑下來。

「……你不會看嗎？我剛剛只差一點就被殺了。」

阿涅塔仍然癱坐在地，呆愣地抬頭看着那人。

「真佩服你們能不當一回事。」

「我說你啊，直接開槍不就得了？」

「……這樣啊，所以纔會派幾個壯丁來，有個萬一的時候至少能把我的屍體帶回去吧……」

「你太慢了，葉格。我不是說過了嗎？目前不需要戒備。」

鐵錘般猛力一揮的某種物體，狠狠從後腦勺一捶，把自走地雷打飛出去。

但只有這件事……

「……辛。」

然後輕易就開了槍。

只比人類稍重一點的自走地雷承受不住這種毆打，飛了出去。它踉蹌了兩三步，讓脫落後只靠電線垂掛在外的頭部感應裝置搖盪不定。在試圖轉身過來時，突擊步槍的槍口已經對準了它。

「芙蕾德利嘉看出狀況分秒必爭，於是我們選擇了最短路線。既然『破壞神』無法通行，同樣的道理，會在這裏碰上的也只有自走地雷，用步槍就能應付了……只是無法保證能趕上。」

毫無脈絡的道歉讓辛直眨眼。

「這是透明標本，用藥品讓活體組織透明化，再加以染色製成的。只是這些連神經系統都染了色，我不太清楚它們是怎麼辦到的。」

辛拉着阿涅塔讓她站起來後，她就沒事可做，看到這狀況好像覺得不敢置信，冷眼看着他們。

阿涅塔感覺那雙紅瞳，彷彿略看了她一眼。

達斯汀用強忍着不嘔吐的聲音說：

「……也是呢。」

不同於白刃武器，雖然一般認爲步槍是即使婦孺也能輕易運用槍械，然而其重量卻比隨便一種刀劍都還要重。更別說從頭到尾皆爲金屬製的七．六二毫米突擊步槍，在裝彈狀態下重量將近有五公斤。

這一點，現在還是讓阿涅塔──感到有些寂寞。

「……意思是這些原本是人類的屍體？」

萊登在一旁眯起一眼。辛聽見達斯汀喉嚨發出小小的咕嘟聲，可能是想象到這些人變成這樣的過程。

「你沒有必要向我道歉……所以潘洛斯少校，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還一廂情願地在意你根本不記得的事情，想把你拖進我的贖罪之中。

「不管是屍體還是頭顱，我都看習慣了。這裏的頭顱被破壞得比較漂亮，已經算不錯了。」

沒能救你出來。

「我很感謝你們來救我，但爲什麼是你們幾個？應該說……」

看來辛還算有顧慮到她。

「你沒事吧，潘洛斯少校？」

語氣跟說出口的話正好相反，好像根本一點都不在乎。阿涅塔反射性地皺起了眉頭。

辛。

明明完全變了一個人。

原本差不多的個頭，曾幾何時拉開了一段差距。

達斯汀瞪大雙眼，萊登揚起一邊眉毛，但辛沒被嚇到。

「對不起。」

「你們該不會就這樣活生生幾個人跑來吧？」

嗓音已經低沉到與記憶全然不同。

辛用視線指出背後的維修通道，回答阿涅塔的提問。那條彎彎曲曲的狹窄通道，只能勉強供一個人擠着通過。

──找到麗塔了。

明明穿着硬底軍靴，卻沒聽到跫音，這點跟以往並無不同，但那雙手卻變得慣於用槍。眼光冷徹，鐵灰色戰鬥服雖使人敬畏，卻很適合他的精悍體格，而不顯得突兀。

「我有聽你解釋，可是……雖然你這樣說，但訓練時都強調不能疏於戒備……！」

他瞄準胸部的控制系統，爲求確實而開了三槍。中彈的衝擊力道讓自走地雷跳起搖動全身的詭異舞步，接着就如同斷線傀儡般頹然倒地。

他像平常一樣笑着，用那種要等到他出聲呼喚纔會注意到，不發出腳步聲的走路方式前來。

這種粗魯的對話，在小時候是稀鬆平常的事──現在不同了。

「……什麼意思？」

在黑暗底層描繪銀色殘像的物體，是突擊步槍的槍托。採用摺疊式槍托的機甲駕駛員專用步槍，以不會對脆弱鉸鏈造成負擔的正確角度，賞了自走地雷的頭部感應裝置一記猛烈打擊。

「我想這些應該是說明書，用來解剖擄獲的人類頭顱，取出腦子。也就是在說明該切開哪裏，如何切下所需部位的步驟。我想是用來製造知性化型『軍團』──也就是你所說的『牧羊人』。」

不知怎地，她對辛嘆了口氣。

眼瞳隨即別開轉向背後，也許是因爲來了另一個人影，這次是帶着軍靴的堅硬跫音出現。

「我不明白這是對於什麼的道歉，不過……」

卻只有這種地方……

這次，她想呼喚的名字一字不差地脫口而出。

「像剛纔那樣迎頭碰上的話，用揍的比較快。況且如果射偏，會打中博士。」

「那麼，可以請你們順便看看這個嗎？」

「幸好共和國軍運輸部隊的那幫人，都是些混喫等死的雜碎。不然你早就在我的研究室裏，變成這種風格的漂亮藝品嘍。」

說完，前共和國軍研究部的技術軍官忽然斜眼往上看了看辛。

「講得可真直接呢……對，沒錯。這些是真正的人類頭顱，我想大概是在大規模攻勢中，被帶來這裏的共和國民吧。」

拿無能爲力當藉口，什麼都沒做。

白得發亮的燈光中，漂浮着畸形的球體。照她的要求一看，只見那些東西……

當年他找到的那個兒時玩伴的小女孩，已經──不存在於他的心中了。

她曾經跟那個兒時玩伴跑到遠處探險，結果走散迷路了。

無論是當年的往事或是當時的心情，如今都只留在阿涅塔的心裏。

假如自己戰死，己方將無法準確進行索敵，所以保持戒備是沒做錯。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了，自己只是個完全生疏的陌生人。

「你是把負責的管制官一個個逼瘋，人稱亡靈附身的處理終端『送葬者』。雖說戰場上少不了信口胡謅的鬼故事，但弄到有人自殺可就喫不消了，所以我的團隊有收過調查委託……真是可惜呢，他們要是把你帶來，我就可以把你的腦袋或其他部位大卸八塊，從頭到腳檢查一遍了。」

「因爲『破壞神』無法通過那條路。」

只有這種溫柔到讓對方心痛的地方，依然沒變。

他就像獵犬聽到無法理解的命令，注視着阿涅塔好一會兒，這才突然別開視線。

阿涅塔嘴上這樣說，卻也用冷徹的眼光注視着死屍。這些人以前應該是她的同胞纔對。

然後維持着一樣的態度，指了指背後。

「就我看來你還沒死。既然能講這麼多，應該是沒事了。」

那人有着黑鐵種純血的深灰色頭髮與眼瞳，身穿聯邦軍鐵灰色的戰鬥服。記得他應該是修迦中尉。

一切都已經跟那時候不同了──忽然間，毫無辦法地，阿涅塔徹底理解到，兒時與她玩在一起的那個男孩，已經完全消失了。

辛的講話語氣像是有點拿她沒轍。

阿涅塔在陌生的地方迷失方向，躲在遮蔽處，是那孩子找到天都黑了，才總算找到她。

……忘記是什麼時候了，當時她還小。

「我看過了你向聯邦提出的『軍團』相關報告，而且蕾娜是這麼稱呼它們的。」

只有阿涅塔的嘴脣，半自動地想呼喚他的名字。

我對你見死不救。

你明明不記得了。

是彷彿某種礦物結晶般清澈透明，如同人類頭部的某種物品。

「雖說是情勢所逼，但我是覺得看屍體看習慣到養成抗性，未免有點太誇張了……那邊那位中尉也是，葉格少尉的反應與感受才叫正常，我勸你們從現在開始跟他學學。」

辛看向阿涅塔，而她只是聳聳肩：

那人輕輕鬆鬆的，簡直把步槍當成手槍在用，手一轉就重新拿好了。

「我不認爲身上一點血腥味都沒有的人，能辦得到那種事。」

「你……」

阿涅塔原本不服氣地想說點什麼……結果只是頹然垂首。

過了半晌，她的嘴脣浮現出帶點苦笑，有些沒勁的笑意。

「也是……我沒膽子做那種事，況且也沒意義。」

不只是把人活生生解剖的殘忍行徑。

聽起來似乎還有另一層意義。像是她假裝到現在的，故意裝壞人的態度。

「……總而言之，這些就是這種東西，是『牧羊人』的製作說明……只是……」

叩的一聲，阿涅塔敲了敲其中一根圓柱。它位於最邊緣，很可能代表最後一個步驟。

「這個讓我很在意。最後它們破壞了記憶區……『牧羊人』不是用幾乎未受損傷的大腦製作的嗎？你們認爲它們爲什麼要刻意破壞呢？」

「所以它們想都沒想到有人會入侵到這裏嗎？竟然連一架護衛機都沒有。」

第五層，中央主廳。

身處這個幾近瘋狂般全以白色填滿的空間，西汀在「獨眼巨人」裏嗤笑。

這個廣大的空間，無論是天花板、牆壁或牆面，整片都鑲滿了純白細小的磁磚，呈現出略帶半透明，有如新雪般迷濛，幾乎令人神智不清的白色黑暗。

聽說這裏以前也是一棟車站建築。

假如內部裝潢維持着當時的樣貌……那麼共和國人還真是尊崇純白與純血，真不知該怎麼說纔好。

既然這樣，大可以從一開始就不要接納什麼移民。

蜷縮於大廳深處的巨大影子不做回應。

銀色管線宛如野獸血管或內臟般爬行、重疊。胴體部位的薄層金屬板像在呼吸般起伏。比起龐大身軀實在太過瘦弱的八隻腳，不知道究竟有沒有存在意義。還有飛蛾觸角般的複合式感應器，以及好似蟲眼的光學感應器。

是發電機型……正確來說，是它的控制中樞。

西汀睜大不同顏色的雙眼。這個聲音是……

既然這樣，或許只能做好同歸於盡或活埋的覺悟，把天花板從頭到尾射過一遍──……？

「少說傻話了，尤德！你們一進來的瞬間就會遭到狙擊，別講這些，確保退路比較要緊！」

幾乎與警告在同一時間。

「萊娜！」

從上往下。

「只講座標就好，沒人會把你的聲音跟我的聲音搞混──所有成員！死神大人的天啓要傳授我們開炮位置了，誰都可以，距離目標最近的就射擊！」

好幾道銳利光芒貫穿大廳空間，留下藍色殘影。

忽然間，蕾娜的聲音岔了進來。

『諾贊上尉，抱歉在戰鬥中打擾你。』

西汀簡短回應副長夏娜的低聲呻吟。畢竟她七歲左右就被扔進強制收容所，前陣子的特軍校甚至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就學，不可能有知識詳加分析。

看來在自動工廠型的幾百公尺外，瑞圖正在跟防衛部隊火拼。辛沒理會瑞圖近乎慘叫的聲音，讓「送葬者」站起來。

西汀完全掌握了雷射射擊機──蕾娜聽了報告，將它命名爲「射擊子機型」──的位置與數量，也知道接下來誰被盯上。然而數量實在太多，射擊子機型反覆進行高速移動與射擊，她無法把它們預備下次射擊的所有停止位置轉達給有餘力反擊的友機。戰鬥到現在只勉強破壞了幾架。

填滿了整片寬廣地板的格子光線。

「上校……怎麼了嗎？」

『我負責指示目標，你專心指示閃避……我知道「軍團」的位置，但不知道被盯上的「破壞神」的位置。』

西汀一瞬間愣住了。

西汀甩甩頭，目光犀銳地仰望天花板。在雷達螢幕上，可以看到射擊子機型四處蠢動的光點。

幽藍的光學感應器慵懶地朝向西汀，腹部底下應該與藏在地下更深處的反應爐相連，深深卡進純白的磁磚當中，恐怕動都無法動一下。

這時，一個平靜的聲音岔入沸騰的思維。

西汀愕然地仰望上方──只見半透明的磁磚內側，幽藍光輝彷彿嘲笑着她們般，一齊亮了起來。

以交戰距離而言，反而算近了。

光線掃過大廳地板，留下白色殘影。

西汀感覺得到夏娜在皺眉頭。

『收到，不過希望你們儘快！』

當成立足處的友機腳力加上自機的同種力量，「獨眼巨人」跳躍到超越本身規格的高度。

西汀如今與辛同步，聽得見它的悲嘆之聲。帝國萬歲〈Heil reich〉，帝國萬歲。高亢的，很可能屬於女性的聲音──從它的背面上半部附近傳來。身爲「軍團」指揮官的「牧羊人」，用過去曾在某地活過的人類的死前遺言持續悲嘆。

「我是這麼認爲的。」

如果是那兩個傢伙，看到現在是否已經做出某種程度的分析了？

西汀持續對遭受照準的友機發出警告，其間空檔都在咬牙切齒。

「……好吧，想也知道沒那種好事。」

「……葉格，讓潘洛斯博士坐你的座機。你退到隊伍中央，儘可能避免交戰。瑞圖，你再撐一下。等把博士交給後續人員保護後，我就去你那邊。」

西汀斜眼看看躺在地上，喫了機槍掃射陷入沉默的敵機，把「獨眼巨人」的操縱桿往前進位置用力一推。

右腳的破甲釘槍擦到光線而被炸碎，西汀讓「獨眼巨人」拖曳着黑煙尾巴後退，眯細了眼。

將炮聲拋諸腦後擊發的八八毫米高速穿甲彈，不偏不倚地刺進發電機型的背上。如同天降長槍，又如同對剛纔的戰鬥還以顏色，刺穿那龐然大物。

「果然……！」

『西汀！』

「地板上的線就是座標，踩到那些線，雷射發射機就會聚集到上面開火……這整個房間就是一個『軍團』。東西就在肚子裏，攻擊時當然不用特地肉眼確認了。」

「我用我的『獨眼巨人』掌握射擊機的位置與數量……如果是以這點程度的間隔遭受攻擊，下次我可以發出警告，並搶先做出射擊指示。」

西汀像被電到般轉動視線一看，只見雷達螢幕上的自機周圍出現越來越多光點。只不過同一平面上什麼也沒有，是天花板上的雷射射擊機數量暴增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比起在發射機上安裝感應器個別處理，也許直接用資訊鏈功能指定座標比較快吧。

即使指示做得亂七八糟，衆人仍做出肯定回應。

扣下扳機〈Trigger〉。

『──距離二二。最後一隻了，西汀。』

理應早已死去的亡靈，發出響徹四周的臨死尖叫。

接近警報再次大作。

最後一發射擊，陷進被霰彈炮擊打得坑坑巴巴的白色天花板。混雜於破裂四散的磁磚碎片之中，蜘蛛般的小型「軍團」腹部抱着發振器的碧藍輝耀，向下墜落。

辛向蕾娜問道，當她將另一個戰場的狀況告訴辛時，他皺起了眉頭。

西汀也很想暫時撤退重整態勢，然而敵機似乎設定爲優先照準入侵口周邊。他們一靠近就受到濃密的雷射大雨歡迎，險些就要死了兩三個人……真是刁鑽。

『……西汀，需要我們雷霆也加入戰鬥嗎？』

幾乎所有人都對警告做出反應，驚險萬分地讓機體做出閃避的機動動作，光束擦過當場縮起腳部伏地的奧托機，衝過抽身跳開的米卡機旁──從正上方狠狠刺穿了只慢了一拍，來不及閃躲的萊娜機的胴體。

疑似人類的人影偶爾發出些沙啞慘叫，逃往遠離先鋒戰隊的方向。雖然後續裝甲步兵部隊還沒追上來，但是跑到他們那邊的人，想必會在那裏得到保護。不過步兵部隊也因爲要收容他們，進軍速度纔會比較慢。

西汀做好了心理準備──然而，它們就只是普通的光線。有的「破壞神」腳部碰到光線，但該部位看起來並未受損。

『──米卡、萊娜！往旁邊跳！奧托，不要動！』

可能是爲了確實擊斃敵人，雷射不是一道對付一個目標，而是多道雷射同時射擊，因此每次遭受攻擊的只有幾架機體。既然這樣……

『──全機將彈種換成榴彈。』

如果就像看起來這樣，那會很好對付，只是……

西汀將鈎爪打進圓頂天花板，以最大速度卷線，讓自己攀到上面。她踢踹如今化爲地板的天花板，斜着落下──將炮口朝向悲嘆之聲。

然後苦笑般笑逐顏開。

氣人的是，那個死神與他的狼人副長，似乎受過一定程度的教育。

「嗯，我掌握到了──奧托，開炮！」

布里希嘉曼戰隊的位置在第五層中央區塊，先鋒戰隊則進入了第四層的東端。雖然沒有直接相連的路線，但直線距離只分隔不到幾公里。

只讓被盯上的「破壞神」採取閃避的機動動作，其他友機進行反擊。以現代兵器的常態來說，射擊機在雷射發振後會立刻移位，但在射擊開始前會有短暫的停頓時間，可以趁那時候瞄準射擊。

她對位於正下方的「破壞神」友機發出警告，自己也抽身跳開後，雷射光線再次照射下來，以名符其實的光速往下灑落。

「……死神弟弟真是雞婆呢。」

雖說屬於非裝甲〈Soft-skinned〉，但畢竟體型過於龐大。貧化鈾彈芯一邊切開發電機型的內部構造一邊前進，最後失去足夠穿透胸前框架的動能，沒能射出體外，在內部反彈。彈芯一邊撕裂內部構造一邊亂蹦亂跳，引發特有的燒灼效果，燒燼怕火的流體奈米機械。

「閉嘴，半死不活的東西。」

發電機型的巨大蝴蝶複眼，看着像被撞飛般開始疾走的「獨眼巨人」。非戰鬥型的「軍團」已經毫無護身手段，即使如此仍傲然仰頭，迎接渺小的敵機。

或者也可能是操作射擊機的發電機型所吸收的死者天生壞心眼。

辛無法連「破壞神」的動作一併掌握……沒厲害到能指示由誰開炮。既然這樣……

只不過是光線的束流，竟然無聲無息地，貫穿了高舉到駕駛艙上方的八八毫米炮炮身，以及雖然單薄，但好歹也是機甲裝備的裝甲。

光學感應器追隨她霍地仰首的視線，僅稍微慢了一拍，顯示頭頂上方影像的主螢幕，就映照出透過天花板磁磚隱約浮現的幾個光點。

「破壞神」不擅長進行仰角炮擊。這架巨大的「軍團」恐怕高達十公尺，而且還要攻擊它的背面，無法直接射擊攻擊，不過──……

光速長槍連續降下，不給人喘息的空間，有時還來個橫掃。戰隊員們東躲西閃，呼吸漸漸變得急促。操作出錯沒躲好，使得破甲釘槍或機槍被炸掉的場面也逐漸增加，直接被擊中恐怕已是時間的問題。

「獨眼巨人呼叫各機……從下次射擊開始反擊，聽我指示──」

『這也是一種……雷射嗎……？』

「諾贊……！」

†

「該死……！」

用未裝備機槍的「送葬者」對付機體小、數量多又脆弱的自走地雷實在缺乏效率。他讓賽歐的前衛小隊與萊登指揮的火力拘束小隊上前，一邊用雷射瞄準器與機槍迎擊仍然混雜一處的自走地雷與人類，一邊開始前進。

西汀倒抽一口氣，抬頭仰望上方。同時，「獨眼巨人」經過強化的感應器響起裂帛般的警報聲。是敵機接近警報，位置在──上面！

明明自己也正在戰鬥。

『……格子這麼小，「破壞神」不可能不踩到。』

西汀苦澀地勾起嘴角，緊接着瞠目而視。從她這裏看不見，但從雷達螢幕上可以看到，敵機正在各自移動位置，天花板上亮起藍色光點。

駕駛艙遭到光芒貫穿的「破壞神」連一聲慘叫都沒發出就頹然倒下，直接陷入沉默。

「是啊，不過並不是所有踩到的人都會被攻擊。我看它似乎沒準備那麼大的數量，可以一次攻擊二十四架機體。」

看到那光點閃爍位置的瞬間，西汀已經反射性地大叫出聲：

簡直就像顯示出座標──……

──帝國〈Heil〉……萬歲〈Reich〉……

擦過「破壞神」或是將其刺穿的光之長槍，就這樣被吸進地板半透明的磁磚中，散射消失。

大概讓防衛系統全面啓動需要時間吧。

恐怕有點困難……不。

混雜於悲嘆之聲中，在知覺同步的那一頭，冒出一聲已經漸漸聽習慣的咂舌，讓西汀莫名覺得好笑。

夏娜機反應很快，趴伏到地上。「獨眼巨人」一跳上它的炮塔，夏娜即刻用解除限制的四腳最大馬力，讓機體奮力一跳。

目標是背部，兩對翅膀的夾縫！

縱線、橫線，二十公分見方的光線格子，填滿了純白的地面。

轟……發電機型沉重倒下，西汀在它的頭部近旁落地，冷哼了一聲。

『──女王陛下，發電機型已經擊毀嘍……對吧，諾贊。』

『是啊……我想是吧。』

『……講話幹嘛這麼有氣無力的啊。』

『這點小事你自己看應該知道，不要問我沒意義的問題。』

聽到兩人戰鬥告一段落後，馬上又變得水火不容，讓蕾娜忍不住輕聲笑了笑。

看來他們找回了阿涅塔，又擊毀了發電機型，達成了一項作戰目標，又有餘力鬥嘴了。

「辛苦了，諾贊上尉、依達少尉。請兩位繼續執行任務，壓制自動工廠型。諾贊上尉請先將潘洛斯少校交給步兵部隊。」

『收到。』

『所以等壓制了自動工廠型，就剩掃蕩殘餘敵機了吧…………大帥哥，敵人好像還多得跟什麼似的，但實際上大概還剩幾架？』

『……你真的想問嗎？』

『啊──還是算了。聽你這回答，我大概就知道狀況了。』

西汀一副打從心底煩透的樣子脫口而出，讓蕾娜輕聲笑了起來。

「再過不久就能完成作戰目標了，請大家繼續加油。」

†

即使是覆蓋據點的大量砂土與水泥牆，也不會阻礙透過內部收起翅膀休息的阻電擾亂型進行的通訊。

『──確認母體二七七已遭擊毀。將指揮權轉讓予赫耳墨斯一號。』

『赫耳墨斯一號呼叫第一廣域網路。』

『全研究資料轉送完畢。決定放棄生產據點二七七。實行機密措施。』

『配合機密措施實行，要求解除隱匿項目二七七○八──請求許可。』

『第一廣域網路呼叫赫耳墨斯一號。通過請求。』

該問的不是「那是什麼」，而是「發生了什麼事」。

那是哺乳類當中特別發達的中樞神經系統，也就是人類的大腦。

蕾娜發現了答案，抬起頭來。

雖說將屬於少數民族的所有八六全放逐到了第八十六區，但他們畢竟是曾在大陸西部擁有相應國土與人口的先進國家之一。

剛纔那是什麼？

「──喂，賽歐！發生了什麼事！是臭鐵罐們的攻擊嗎？」

即使是西汀，也不免感到一種寒意沿着背脊往上爬。

「意思是這些全都是『牧羊人』嗎……！」

「……！」

『然後，以下是我的推測……我對那種聲音有印象。』

雖然是不好對付的對手，但應該不會是這種像雜兵一樣集團出現的敵人。

那些人類不戰鬥，也不自殺。生存者被回收運輸型拖走時，其他人類既不出手相救，也不殺死他們。所有人類都只是無能爲力地抱頭鼠竄，再沒有比那更輕鬆的獵場了。

「華納女神總部呼叫各位戰隊員！」

令人渾身凍結的悲嘆狂潮流入耳裏，讓西汀捂起一隻耳朵。龍捲風般的暴虐之聲，即使將同步率設定爲最低數值，仍是震耳欲聾。

帝國滅亡後，「軍團」們再也得不到版本更新，即使如此，爲了聽從命令持續戰鬥，它們尋求作爲替代品的中樞處理系統組織。所幸替代品就近在它們身邊。

通訊結束。

這時在廢都的地下，於陽光照不到的黑暗深淵，發出了有如詛咒，又有如祝賀的悲嘆的叫喚呱呱墜地。

難不成……

「……可是『牧羊人』的數量怎麼會突然增加……」

「是『牧羊人』──把那些傢伙發出的聲音好幾個湊在一起，應該就會變成這種聲音了。」

意想不到的發言，讓辛狐疑地回看他。自動工廠型尚未壓制完成，在這種狀態下……

歸她指揮的所有部隊，接二連三提出慘叫般的報告。遭遇到的敵機集團改變了行動模式，我方移動方向被敵軍看穿，利用巧妙的聯手行動引誘他們上鉤，理應身經百戰的八六與聯邦軍人們行動遭到封殺，轉眼間漸漸被逼入絕境。

賽歐一邊說，臉孔一邊扭曲起來。

賽歐自己似乎還沒完全擺脫動搖與混亂，他刻意花時間呼出一口氣，用勉強壓低的聲音說：

辛長嘆了一口氣。

有人在呼喚自己，同時肩膀被人搖晃，辛總算恢復了自我意識。

賽歐立刻切換了知覺同步對象，從先鋒戰隊的處理終端，切換成各戰隊的戰隊長與副長……不愧是早在兩年前就分發到過去的最精銳部隊，第一戰區第一防衛戰隊「先鋒」的一人，頭腦轉得夠快。他一瞬間就判斷出，現在該將情報傳達給誰。

西汀趕緊切斷與辛的同步，咬緊臼齒，取回險些被拉走的意識。側耳細聽，可以聽到戰隊長之間使用同步互相傳達混亂與恐懼的聲音。

慢慢習慣了。雖然每時每刻硬鑽進腦海的叫喚仍然讓他頭痛欲裂，眼前萊登的聲音也因此顯得遙遠，不過……不至於動不了。

『嗯，所以說，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然後它在黑暗深淵，對麾下全軍發出了指令。

萊登鬆了一口氣。他們人在座艙罩強制開啓的「送葬者」駕駛艙中。一行人將「狼人」與「送葬者」推到厚實水泥牆的旁邊，戰隊其他所有機體組成好幾層半圓形圓陣，兩人就待在這堅固防禦陣形的最裏面。

「唔啊……！」

伴隨着來自地底，令人膽寒的叫喚，成羣「軍團」擠得滿滿地接連爬上來。

「──辛，辛！喂！」

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當中的八十五個行政區。

「──哇啊！」

「不到十分鐘啦，我們把『送葬者』拖到這裏圍起來，纔剛剛撬開座艙罩……本來是想說如果你醒不來，我就只把你拉出去，用『狼人』帶走。」

『執行。』

爲什麼？幾乎就要浮現腦海的合理疑問，現在暫且拋到腦後。

†

他回想起兩年前，在第八十六區東部戰線第一戰區第一戰隊，最後的那場戰鬥。

爲什麼……到現在才投入戰局？

『收到。』

西汀不解地插嘴道：

模仿大型哺乳類中樞神經系統的「軍團」中樞處理系統，由製造機體的帝國設定了不可變更的壽命。

身爲戰隊長的辛如果有個萬一，副長萊登應該會忙於應對，恐怕沒有多餘心力解釋狀況。既然如此……

雷達螢幕上映照出敵機的光點。「獨眼巨人」經過強化的感應器，接連捕捉到接近的敵機。

蕾娜一手撐在儀表板上，支撐着幾乎要不支倒地的身體，發出呻吟。

看樣子地下設施的所有場所都在發生了同樣的狀況。在遠處羣聚時，聽起來只像是一整團的「黑羊」聲音，漸漸變成貫穿戰場的「牧羊人」之聲。

在最外側的圓圈，賽歐、安琪與可蕾娜等人正與蜂擁而來的「軍團」們展開激戰。他們已做好徹底抗戰的準備，一發炮彈或一隻自走地雷都別想通過，爲了保護在他們背後，於戰場正中央被剝奪意識的辛，以及爲做確認而離開「狼人」，暴露出血肉之軀的萊登。

「……是萊登啊。」

†

不，真要說起來……

每種版本各五萬小時，約等於六年。經過這段時間，中樞處理系統的構造就會崩壞，使得功能停止運作。這是爲了預防「軍團」們失控所做的安全對策。

名爲特別偵察的決死之行的開端。

所以到底是怎麼回──……

擄獲的國民人數足足有……

「你醒啦。」

數不清的喘鳴、苦悶、叫喚、呻吟接踵而至，流入腦海。利刃般的巨響割裂思維，灼燒大腦，還不肯停止。頭要裂了，理智要被輾碎了。不屬於自己的大批臨死慘叫形成的風暴，不是區區人類的藐小意識所能承受。

待在「軍團」勢力最前排的全都是「牧羊人」。它們發出在這極近距離之內足以震破耳膜的激烈轟然叫喚，而且數量還在增加當中。先是看到戰鬥行列後方候命的「軍團」忽然矗立不動，陌生戰死者的悲嘆聲隨即消失，接着它們就爆發出與前一刻有所不同，雖是人聲卻不成言語的雷劈般尖叫，開始前進加入戰鬥。

千萬之譜。

「等一下，『牧羊人』數量不是不多嗎？聽說以共和國周邊來說，連一百架都不到……剛纔的聲音可不只是一兩架喔，隨便估計，都要這附近所有『軍團』統統是『牧羊人』，數量上才說得通。」

萊登說出這種令人發毛的話，眯起了一眼。

「牧羊人」。完美保持了生前的知性，「軍團」們的指揮官機。

只有在進行那場壓制作戰的時候，擄獲到了大量腦髓。

不會吧。

「可以。」

不是打從一開始就當成防衛戰力使用，而是等到發電機型遭到擊毀，半座設施也被壓制的現在才……

賽歐與辛並肩作戰將近三年，理應已經習慣了，而且都已經將同步率設定爲最低，卻仍然無法阻止自己發抖。那陣有如劈雷，滿是殺意與執着的叫喚……

『各位戰隊長，由我擔任代理進行聯絡！──首先，剛纔的聲音不是「軍團」的攻擊！辛沒有回應，等防禦態勢整頓完成後，我再做確認。』

西汀呆滯地想，回過神來，用力搖了搖頭。振作點，你腦袋還在發昏嗎？

辛至今仍無回應。

當頭壓下的過大負荷，使得所有感覺急速遠去。在逐漸縮窄的視野與塗滿血色的意識當中，如最後一陣嘆息般冒出的疑心，只到一半就中斷了。

「軍團」們的尖叫突然間急速增加音量，讓辛捂起耳朵縮成一團。這不是物理性的聲音，因此這樣做毫無意義。即使如此，他無法不這麼做。

「那麼你儘量想辦法跟上，直到突破這裏爲止……撤退命令下來了。」

西汀試着與辛重新連上知覺同步，但連不上。不知道是拆掉了同步裝置，還是承受不住負荷昏倒了……應該不至於因爲剛纔那一下就掛了吧。

「……不會吧。」

然而「軍團」們只會在戰場上遇見人類，沒那麼容易得到頭部受損較少的屍體。不回收戰死者屍體，定期派小部隊展開決死之行的共和國戰線，是能夠擄獲最多腦髓的戰場──實際上，大陸全境的「黑羊」或「牧羊人」幾乎都是擄獲自反共和國戰線──但那終究只是相對而論。

血紅雙眸聚焦，原本睜大着沒看任何地方的眼瞳，映照出眼前的某人。

「……我被吞沒多久了？」

「你還好嗎……我看是不太好啦。還能動嗎？」

『赫耳墨斯一號呼叫全機。下載二七七○八。開始轉檔。』

「撤退……？」

「我簡單說明一下狀況，諾贊上尉。」

跟好不容易甦醒的辛進行同步，明明是最低的同步率，沉重刀刃般的亡靈嘆息仍然有如暴風吹襲過來，而且辛像是忍受痛苦的呼吸更是讓蕾娜掛心。

「雖然細節不明，總之敵方部隊當中，突如其來出現了多數『牧羊人』……目前全體部隊正被迫停止進軍，進行防禦戰或是後退。」

『……我認爲單純只是這裏所有的「軍團」下載了什麼「牧羊人」的腦部構造。你聽見的那個什麼聲音，是不是總數量不變，只有「牧羊人」的數量增加？』

阿涅塔插嘴，但蕾娜搖了搖頭。

「晚點再進行分析吧──這次投入戰力，是在對『軍團』而言理應屬於高價值防衛目標的發電機型遭到擊毀後，才實行的動作。也就是說這麼多的『牧羊人』比發電機型更有價值，如今敵軍投入了本來受到隱匿的這些戰力。換句話說……」

『機密處理──是嗎？』

「是的，爲此敵軍企圖殲滅突擊部隊。」

對「軍團」而言……

比起發電機型──比起這座生產據點，隱匿這無數的「牧羊人」的存在更爲重要。

而比起它們，這座設施裏的「某種東西」又更需要隱匿。

從之前阻電擾亂型發生過活性化──進行過通訊來看，很可能是某種資料。他們認爲或許是敵軍取得的「牧羊人」腦部構造資料，但也有可能還有其他東西。

若是能做確認最好，只可惜現在已經太遲了。

「第一目標的發電機型已經擊毀，這下子自動工廠型想必無法運轉。我判斷目標已經達成，決定從作戰區域撤退……請各位儘速從現場脫身。」

蕾娜暫且切斷與辛的同步，悄聲問道：

「可是阿涅塔，你覺得它們是怎麼辦到的？」

在戰鬥中下載資料的行爲無論多麼亂來，反正終究是敵軍的問題，姑且不管。但「牧羊人」怎麼會這樣增加？

一名戰死者只能做出一個「牧羊人」。就算在大規模攻勢中大量擄獲到共和國人，難道敵軍捨得在這場戰鬥中，這樣毫不吝惜地揮霍使用嗎？

『剛纔看到的「軍團」它們取出腦髓的說明書，大概就是答案吧。』

賽歐甩掉窮追不捨的近距獵兵型，撲進隧道里。這裏面沒有敵機。他一轉頭，確認「狼人」跌跌撞撞地滾進隧道里來，緊接着……

『收到，不過機槍與主炮餘彈都只剩兩成，難以進行長時間戰鬥。』

賽歐一理解的瞬間，一股戰慄竄上背脊。

看到剛剛還待着的戰場掩埋在灑下的大量砂土中──就連八六們也不免啞然無語。

被當成累贅是沒辦法……但在這種狀況下……

「收到……咦……」

「不過，我們也因此能夠預測敵機的行動……假如要讓自走地雷破壞設施，必須在必要的位置佈署一定的數量。只要擊潰移動路徑，它們便無法破壞前方的地點。換句話說，敵軍將會從距離自走地雷目前位置最遠的設施開始，逐一炸燬。」

想從側面發動襲擊的斥候型，被隨後跟上的「神槍」用釘槍踩爛。「雪女」連重新裝彈都嫌浪費時間，急速飛馳，「狼人」則是掩護着她，從最尾端用機槍掃射左右兩方。

敵方一定擄獲了遠比以往更多的人類。未受損傷的人腦，不再是珍貴的擄獲品。

『對，以後就不一樣了。「牧羊人」會無限增加。不管是新一批製造出的「軍團」，或是以往的「黑羊」，幾乎全部都會經過智能化。』

『可以。應該說，我死也不要讓現在的你來指揮我。看你這副德行，反正鐵定會捅出不像樣的婁子吧。』

原因恐怕也出在共和國的淪陷。

辛感覺到萊登用力抓了抓剪得短短的頭髮，順便還深深嘆了口氣。

『收到了喔。』

它們想弄垮這裏。

阿涅塔講話語氣苦澀又細微。

『……總之就是這樣。在我們突破這裏之前，你就想辦法跟上吧。你不準戰鬥，給我跟葉格一起乖乖待在隊裏。』

智能比人類低的「軍團」無法理解因果關係……以往不能。只要破壞需要的幾根柱子，就能把整座戰場連同敵機一起摧毀──自走地雷似乎是如此判斷，也證明了它們已然經過智能化。

在成排敵軍的另一頭，一羣自走地雷看都不看他們，往完全不同的方向跑去。

「……抱歉，指揮工作可以交給你嗎？」

雖說「軍團」能夠進行至今沒有一個國家能仿效的完全自律戰鬥，但它本來的思考能力比起人類，仍遠遠稱不上成熟。

以前蕾娜也問過這件事。

之所以腐敗劣化的「黑羊」可以複製，未受損傷的「牧羊人」卻無法複製。

自走地雷基本上來說屬於對人用兵器，炸藥量不是很多。只靠一隻對人用機型，連「破壞神」的裝甲都炸不開。

『收到。』

被回到「狼人」裏的萊登這樣警告，辛蹙額顰眉。

「我判斷破壞『軍團』生產據點的作戰目標眼下已經達成，接下來開始進行全體突擊部隊的撤退行動。」

『真要說起來，我看了諾贊上尉的報告後，就一直很有疑問。如果作爲中樞處理系統，「牧羊人」的──完好如初的腦組織比較優秀，爲什麼不把「軍團」全部機體都變成「牧羊人」？』

就連對「軍團」而言，屬於拋棄式兵器的自走地雷都是如此。

「突擊部隊各位成員，我將進行導航，指引各位脫逃的路徑與步驟。請各位正確行動，但不要落後……並聽從我的指示。」

蕾娜將後備戰力與部分直衛投入戰場，爲突擊部隊確保退路，再來只要讓全體部隊抵達該處即可。

賽歐在視野邊緣確認「送葬者」站了起來，而「狼人」擔任殿軍後，駕駛「笑面狐」衝進清空的那條路。

然而如果複製的不是大腦本身，而是它的構造，那怎麼想都說不通。只要拿同一份腦組織進行復制，要做幾架都不成問題。

『……只要我覺得情況不妙，我就會把你打昏扛走。這是我身爲戰隊副長的權利與責任，沒有怨言吧？』

他不會再像半年前，或者是更久以前，毫無自覺地尋求葬身之處，在戰地彷徨了。

一不小心，視野又差點天旋地轉。辛在撐住意識的同時，無意間想起一件事，接着說了出口。這是之前……其實已經過了長達半年，總之是芙蕾德利嘉說過的話。

「那是在幹嘛……？」

「我不會亂來……因爲我並不想死。」

『…………』

蕾娜苦澀地點頭回應。

「雷霆戰隊與布里希嘉曼戰隊會合。先鋒戰隊堅守第三層，直到闊刀戰隊抵達爲止。」

自走地雷接二連三地抱住支撐天花板的柱子，緊抱不放，然後直接自爆。

「呂卡翁戰隊，這邊確認到有近距獵兵型分離裝甲，縮小了全寬。預測進擊路線將因此增加，請多注意。」

「諾贊上尉，我想這會讓你很不好受，但請再度進行索敵。只要能找出目前『軍團』──自走地雷聚集的場所，接下來就由我們這邊算出今後的佈署位置。」

「──收到，已經連自走地雷都智能化了是吧。」

不。

「唔！安琪、達斯汀！往右手邊通道方向發射所有榴彈！──現在立刻開路！」

後方的自走地雷還在抱住柱子，陸陸續續進行自爆。

如何破壞哪個部位，才能不降低作爲中央處理裝置的性能，又能排除名爲人格的雜質？如今人腦已經夠多了，讓它們判斷耗費在實驗上也不可惜。

然而如果堅固的鋼筋水泥反覆遭受到這種爆炸威力，一點一點被削掉的話……

它們之所以不這麼做。

損害報告接踵而至。機槍餘彈歸零、裝甲有輕微損傷、機體輕度破損、中度破損、隊員受傷──隊員戰死。

音色如銀鈴般凜然的命令，調度着疾驅於漆黑幽冥的無頭四腳骷髏，以及身穿鋼鐵裝甲的機鎧騎士。

只要是人類都具有的這項概念，比什麼都不符合在自動工廠中，如烏雲蔽日般量產出的殺戮機器的存在樣貌。

此時，阿涅塔正與達斯汀同乘一架「破壞神」。她講話這樣小聲，是怕擁擠駕駛艙中近在身旁的他聽見。

『收到……我們這邊餘彈也不是很多，請快點回來喔，隊長！』

部隊的進軍方式基本上是交互躍進……也就是由多個部隊交互前進，停止的部隊掩護進軍的部隊。這種做法在撤退時也一樣。而掩護部隊必須守住退路直到友軍後退，其間將暴露在敵方部隊的槍林彈雨之中。

「沒這麼容易吧。」

蕾娜輕輕吸了一口氣。

「全機跟上！──辛，你可別落後喔！」

記得她好像是說──稍微依靠一下身旁之人吧。

『……我說你啊。』

「只要知道它們的順序，逃脫的可能性就非常高，而順序也不難推測。」

戰隊與裝甲步兵部隊逐漸喪失人員，但各部隊仍持續往地面前進。蕾娜讓他們重複着戰鬥與後退的動作，一邊損兵折將一邊逐步撤退。

安琪的「雪女」即刻做出反應，稍慢一點，達斯汀的「射手座」也將手邊所有榴彈全打向指示的方向。

『本部防衛力減半啊……沒關係，我會想辦法。』

爲了切開「軍團」厚厚一層的戰鬥行列，賽歐放眼戰場，尋找能夠下手的破綻，眼睛停在一個點上。

她要讓這兩個距離較遠的戰隊一樣全員生還。

蕾娜仰望全像螢幕，掌握各戰隊的目前位置。布里希嘉曼戰隊進入到最底層，也就是第五層。先鋒戰隊爲了尋找阿涅塔，超出其他部隊的位置，來到第四層東側附近。

「滿陽少尉，請讓呂卡翁戰隊於第一層及第二層中央區域周邊佈陣，堅守至突擊部隊歸來。班諾德軍士長，請從極光戰隊派出三個小隊給呂卡翁戰隊。」

從中推論出的預測，讓蕾娜渾身發毛。阿涅塔之所以沒再多說，想必也是出於同樣理由。這些話不能讓戰鬥中的處理終端聽見。

受到切削的柱子終於折斷，其餘柱子因爲負重增加而變形，失去支撐的天花板因而崩塌。

隔了一瞬間，半晌過後，這次對方回以苦笑的氣息。

看來人類可能還是……註定會敗給「軍團」。

其他戰隊也回傳了相同報告。說是地下空間受到自爆攻擊而坍塌，又說自走地雷放着眼前的「破壞神」不管，開始破壞柱子了。

試圖擋路的自走地雷，由賽歐用「笑面狐」的鼻尖將其強行彈開，在極近距離內掃射機槍轟飛它們。

想要殲滅先鋒戰隊這個敵性存在，這種破壞行動毫無意義。

自我認同〈Identity〉。

「軍團」雖有如烏雲蔽日般無限來襲，但並非憑空出現。一旦移動路徑被砂土掩埋，它們當然無法移動到砂土後方的空間。

「我沒有異議，但等你能把我打昏再說吧。」

「『黑羊』與『牧羊人』戰鬥能力完全不能比。既然敵方戰力實質上等於增加了，光是我一個人脫離戰線，應該都會對我方造成不利纔對。」

而它唯一的弱點，今後將會消失。比人類更堅忍不拔，不會感覺到疲勞或恐懼的「軍團」，今後就連一兵一卒都會與人類同等地智能化……變得能與人類實行同等程度的複雜作戰。

辛勉強回了句俏皮話，萊登雖然沒笑，但也用鼻子哼了一聲。

「那麼……」

『剛纔的大腦樣本，每一個到了最後，都破壞掉了記憶區，這就是答案……比方說如果有個跟自己完全一樣的人出現在眼前，蕾娜，你能保持理性嗎？大概正因爲剩下了一點點記憶，所以想複製也辦不到吧。』

「布里希嘉曼戰隊，請確保第四層中央區塊安全。」

雖然高傲不屈的八六們即使知道這點──恐怕還是會戰鬥到底就是了。

『賽歐！要撤退了，麻煩你殺出一條路！』

全身捱了碎片的「軍團」被炸飛而跳開，使得敵方隊伍開出一條窄路。

聽到帶着些微痛苦的回應後，地圖上顯示出多個光點。看來辛是判斷與其口頭傳達座標，不如使用勉強連上線的資訊鏈比較快。蕾娜修正幾個上下位置可能有誤的座標，放眼觀察整體狀況後，點了個頭。

「雷霆戰隊固守第四層、第五層中央的繞行道路，請再撐六十秒。布里希嘉曼戰隊，通過該處後請向我報告……闊刀戰隊於目前所在地佈陣，確保該處安全，直到先鋒戰隊通過。」

破壞據點的行動一面以發電機型與自動工廠型爲優先，一面從四方邊緣推進。根據辛的報告指出，「軍團」的部分殘存兵力也正從各樓層的北部區塊，往支配區域深處撤退。他們擊退了敵軍可能爲了殿後而留下的，戰術價值較低的自走地雷，還有中樞處理系統尚未變換的「黑羊」，以及修理到一半的「軍團」，同時先讓全體部隊前往各樓層的中央區塊。

聽說「牧羊人」的數量，把過去共和國的所有戰線加起來，也只有大約一百架。說是因爲在劣化前遭到擄獲的戰死者大腦，就只有這點數量。

『收到了……！但要是敵人再繼續增加，恐怕會撐不住……』

『別說這種喪氣話了，小姑娘！再撐一下就好，展現你存活到現在的毅力吧！』

那就像是在誰也看不見任何人的黑暗中，一邊互相喫掉棋子，一邊展開的一場西洋棋局。

「牧羊人」擁有與人類同等的知性。

這同時表示，它們有時能預測人類的判斷，並做出對策。

『萊登，不要出去！有敵人！』

萊登正要彎過交叉路的那一刻，聽到辛的警告，讓「狼人」緊急停止。一看，彎過交叉路的前進方向上有戰車型的身影，用它的龐大身軀填滿了細窄隧道。

它用炮塔對準這邊，做出埋伏的姿勢。而這條狹窄的隧道里，沒有任何多餘空間能逃開它的彈道。

看來不容易打倒。

「蕾娜！麻煩變更路徑……」

『不要緊，繼續前進吧。』

某人插嘴的同時，一架「破壞神」擦過了「狼人」身側。那架機體即使在這種封閉空間中仍堅持不肯換掉狙擊炮，機身上有着步槍附瞄準鏡的識別標誌。

「可蕾娜！」

『要儘快回去纔行，對吧？我擔心辛……況且對方那樣停着不動的話，我可以輕鬆地……』

「神槍」不加思索地跳出藏身的交叉路。戰車型做出反應，微微轉動炮塔，但「神槍」比它更快，從臥射般的姿勢發動炮擊。

沿着與朝向自己的一二○毫米戰車炮炮身交錯的軌道，八八毫米高速穿甲彈疾速飛去。炮彈精準地命中炮塔正面的戰車炮的基座──受限於炮身的可動範圍，只有那裏沒有裝甲，留下了針孔般細穴。彈頭穿透表面，入侵內部。

那是以絕大防禦力爲傲的戰車型在炮塔正面裝甲的唯一弱點。當然，換作在雙方展開激烈機動動作，以戰車炮互轟的戰場上，是根本瞄準不到的地方。

『……正中要害。』

「神槍」平靜自若地轉過身來，在她的後面，戰車型從背後部位噴出火焰，一籌莫展地頹然倒下。

『維持目前速度直線前進十五秒，下個轉角往左。』

在倉庫裏無力蜷縮着的，是一羣蓬頭垢面，黑黑髒髒的人形物體。

那數量可不是能用成百上千來形容的，屍體數量多到恐怕數以萬計……甚至讓人懷疑是否超過前次大規模攻勢與電磁加速炮型討伐作戰時所造成的死亡人數，就跟掩埋場垃圾沒兩樣地隨便堆着。

只希望解剖時，至少那人是沒有意識的。

只不過是用同樣方式害死衆多八六的一羣傢伙，步上相同的末路罷了。

萊登用連知覺同步也收不到的聲量喃喃自語，但自己也不知道這話指的是什麼。

如果真是如此，那麼人類就是勞煩了天神親手製作卻不懂得惜福，有着缺陷的失敗品吧。

也就是說那數量實在太多──多到一個個送往後方會來不及。

即使如此，宿有並肩作戰過的戰友死前嘆息的「黑羊」，仍讓萊登與同伴們都懷有某種感慨。凱耶對他們而言，依舊是很有感情的戰友，讓他們決定在戰場上遇到就第一個擊斃，雖然只是一個可以複製的片段，但仍然想幫她解脫。

「……哼。」

立於前頭的一支近距獵兵型集團，一齊搖晃鋼鐵色的銳利輪廓，用同一名少女的聲音啜泣。

帶來死亡的「軍團」，對任何人一律平等。

對於副長夏娜毫不關心的詢問，西汀冷哼一聲回答她。

就他所看到的，所有人都被切除了眼睛上方的頭蓋骨，像丟掉蓋子一樣不見了。至於從中被取出了什麼東西就不言而喻了。

萊登聽從指示衝進去的地點，原本可能是倉庫或類似的設施，是個空曠的空間。

只要與呂卡翁戰隊會合──「破壞神」機數增加後，就算萊登叫他躲到後面，他再白癡想必也不至於有怨言。與持續撤退的「牧羊人」本隊拉開距離，應該多少也有幫助。

來自大廳的所有出入口，以及現場所有的遮蔽物背光處，自走地雷、斥候型、近距獵兵型依然不分「牧羊人」與「黑羊」集結成羣，一窩蜂地泉湧出現。

「該死……！」

知覺同步的另一頭，痛苦的呼息夾雜在狂風大作的悲嘆之聲中，令他苦澀地緊皺眉頭。

西汀點出裝備選擇畫面，裝填具備對人殺傷能力的多用途榴彈。背部炮架的八八毫米霰彈炮追蹤西汀朝向那邊的視線，精細地旋轉瞄準目標。

只要奪走陽光、正常的三餐、自由與尊嚴，取而代之持續給予他們飢寒與恐懼，不管是自以爲多頑強的人類，都絕對撐不住。

數量龐大到填滿那個廣大的空間，堆高到直達天花板的物體，是被腐屍液浸染變色，不計其數的人類白骨。

疾走於它們的狹縫間，萊登受困於一種奇妙的絕望感之中。

『……要怎麼做，西汀？』

被切除的「蓋子」堆積如山。身穿讓人覺得眼熟的沙漠迷彩野戰服的白骨屍體，以及身穿感覺陌生的禮服的腐爛屍體。棄置在地上的簇新屍體、屍體、屍體、屍體──……

然而敵軍硬是將她留在戰場上，一旦沒有用處又立即處分掉的冷酷態度……明明的確在這裏戰鬥過，卻連一點痕跡也無法留下，那種毀屍滅跡的感覺……

一想到那些東西是什麼的瞬間，萊登已經反射性地大叫出聲：

拋下這句話，西汀轉身背對白豬們的末路。

區區人類的柔弱臂力，以戰鬥型「軍團」來說，連最輕量的自走地雷都甩不開。對付不管怎麼抵抗都壓得住的「原料」，「軍團」應該沒有必要特地奪走對方的意識。

『確認建議應對行動。』

好不容易抵達第三層的中央大廳時，萊登已經累得像是逃跑了一整天。

──我不想死。

「……真是無藥可救了。」

發展了數萬年的歷史，人類仍然未能達成的「平等」，就某種意義來說，竟然在「軍團」這種殺戮機器的手中實現……萊登覺得這就像對人類的一種無可救藥的諷刺。

勉強帶他們回去，就算治療到恢復原狀，對大家也都沒好處。

……西汀不會同情他們。

統統都是少了眼窩以上頭蓋骨的人骨。既然另有取出所需部分後丟棄的垃圾場，那會被丟進這裏的屍骨就是別有用途。

以前保護過他的老婆婆曾說，人類是什麼天神拿自己當樣本所造出的特別生物。

不是「彷彿」遭人亂啃一通。

「──算了。」

雖然西汀對什麼聯邦軍一丁點也不感恩戴德，但自己目前好歹是他們養的狗。她必須剋制一點，不要做出喜歡玩同情與正義遊戲的主人討厭的行爲。

「芙蕾德利嘉！閉上眼睛！」

活着是活着。

下個瞬間就像泄氣般消失──眨眼間被改寫成某個陌生人空虛又有如雷鳴的死前聲音。

「軍團」之所以沒從這些傢伙頭上取出大腦，恐怕並不是因爲遭人攻打以致沒時間處理。而是因爲他們已經完全發瘋，不能做成「牧羊人」了。

瞄準標誌閃着紅光翻轉，表示已確實照準目標。西汀食指扣住扳機，施加力量──

「我們幫不了他們，所以沒辦法。」

萊登不禁近於祈求地這樣想，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西汀到處走走看看，發現這裏沒有人跟她一樣是八六──全都是銀髮銀瞳的白系種。不同於這些白豬，不知道八六們是在戰場上被撿到，因此沒被活捉，還是勉強來得及自殺。

看樣子晚了一步。小女孩僵硬的慘叫透過知覺同步傳入耳裏，接着是反胃般的咳嗽聲。

這是爲了把從前線弄來的新鮮屍體，與還沒變成屍體的人類儘快做處理。

以戰死後經過一段時間，開始腐敗劣化的腦組織爲原料的「黑羊」，不具有生前的人格。

西汀想象之後，也不免覺得噁心。

陰暗空間中沒有一盞燈光，細長倉庫彷彿無限延伸，其中一邊牆壁整面堆滿了布包般的某種東西，塞得密不透風。

不過，也就只是這樣了。

──我不想死。

所謂的死亡。

那個聲音……

如果說這是解脫，大概也是沒錯。

玻璃珠般的銀色眼睛反射着微光，那不是自走地雷，是人類。他們是倖存白系種的一支集團，大概是在大規模攻勢中被抓到的。

其中毫無區別……毫無歧視。

『赫耳墨斯一號呼叫廣域網路。』

辛的負擔還是很大。他雖然將前衛職責交給賽歐，一路勉強戰鬥到現在，但呼吸變亂的速度快得明顯。

她自言自語，鬆開了手指。

『發現高價值目標，呼號「火眼」。』

人類的區區理智，其實出乎意料地脆弱。

但現實違背了萊登的期望，借來的聽覺捕捉到悲嘆之聲正在接近。半晌過後警報大作，顯示「破壞神」不算太廣的掃描範圍抓到了移動物件反應。

在殺個你死我活的戰鬥中，活捉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這裏的屍骸，大半應該都是自動放棄戰鬥手段的白豬。即使如此，一想到在這地底上演了長達半年的慘劇，與其中的痛苦……感覺實在很差。

底下白骨承受不住堆在上面的屍骸重量而被壓碎，恐怕有幾十人份的骨骸都混在一起了，遑論什麼尊嚴。牆角那邊有些屍骸應該還算新，雖然變色但還保留了一半原形。萊登別開了目光。

『確認完畢，實行應對行動。』

西汀側眼看着被亂扔在倉庫出入口周圍，彷彿遭人亂啃一通而散亂一地的無數人骨，轉身就走。

只要受到完善治療，想必能撿回一命。

這令他們無可救藥地──氣憤填膺。

「……我們走吧。」

因爲想也知道，一旦讓主人不開心了──而且只要有藉口，就算是在聯邦，也會隨時遭人捨棄。

又或是數量不及白豬，一落入它們手裏就被交出去，遭到肢解了。

就好像他們八六同樣活過，也得同樣消失的命運，即使死後仍不得解脫，含恨而逝──……

†

得趕緊抵達第二層纔行……

「……所以，在變成那樣的前一個階段，就是這些玩意兒？」

不論是原爲迫害者的白系種，還是長期受虐的八六，對「軍團」來說都一樣是敵人，只不過是材料罷了。

也沒有理由大發慈悲。

†

可能是被戰鬥中的震動所震落，原本關閉的鐵門掉了下來，暴露出倉庫的內部。西汀駛着「獨眼巨人」巡視一圈，嘆了一口氣。原來這就是戰場上突然冒出人類的原因。

他現在才終於明白，在鐵幕之中，雖說共和國餘黨節節敗退，但「軍團」還偏要把生產據點設置在離最前線這麼近的地點的理由。

不……實際上對「軍團」而言，那些確實不過是垃圾。

一邊悲嘆一邊逼近的「凱耶」們，於戰鬥的同時接二連三地消失。被陌生的死人腦部構造取代，消失得了無痕跡。

「破壞神」踩踏的地板，出於讓人不願去想的理由，感覺有點黏黏的。

凝視西汀的雙眸──一樣完全失去了理智與理性，墮入瘋狂的深淵。

這架「女武神」的照相槍影像，會壓縮保存於任務紀錄器。不同於錄了沒人看的第八十六區，現在駕駛員還有義務於每次作戰結束時交出影像。

「凱耶……！」

而這個「凱耶」，在他們眼前慢慢消失。

──我不想死。

『噫……！』

萊登發泄出滿腔悲憤，踩爛與自己對峙的近距獵兵型。那東西早已不是「凱耶」了。只是個下手兇狠卻不會說話，恐怕連意志也沒有，持續發出機械性叫喚的玩意兒。

這時，一道強烈的衝擊聲，響徹了遭到封閉的戰場。

那是十多噸重的機體高速相撞所產生的破壞性聲響。「破壞神」被近距獵兵型撞個滿懷，承受不住而吹飛出去。

機體側面的識別標誌，是扛着鐵鍬的無頭骷髏。

「──辛！」

當他想到「慘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辛舉起高週波刀揮砍而下，眼前的「凱耶」衝鋒氣勢絲毫不減，只往右微微墊步閃躲。刀身深深砍進「凱耶」的左半身，但是「凱耶」並未停止衝刺。它維持着勁道，整個身體猛力撞向「送葬者」的機師座艙。

「……！」

即使憑着辛超乎常人的反射神經，也不可能躲掉這種不顧生死的衝殺攻擊。「送葬者」結結實實地喫了這招，直接被往後撞飛。

若是共和國那種駕駛艙周圍接合鬆弛的會走路的棺材，這個部位遭到攻擊會使得框架斷裂，連同內部的處理終端一併斷成兩截。然而換成聯邦的「女武神」，被攻擊到這個部位只會彈飛出去就沒事了。

但被撞飛的後方……

有着以銀色蔓草花紋的玻璃圓柱覆蓋，通往底下樓層的採光用主軸。

「糟……」

即使想擊出鋼索鈎爪，被震飛的機體姿勢實在太差。

強化玻璃被撞碎的吵鬧聲響，簡直有如臨死慘叫。

主軸的黑暗深淵，吞沒了向下墜落的白色機影。

跟敵機交纏着被推落的地點，是連接第三層與第四層的主軸。

不知道是出於何種理由，這裏的高低落差高達幾個普通樓層。六座螺旋梯沿着外圈向上伸展，以裝飾玻璃與金屬打造的無數細窄連接走廊不規則地交叉，如同ＤＮＡ的螺旋構造般橫跨架設於各處。

映照在仰天摔落的「送葬者」主螢幕裏，給人墜入地獄底層的錯覺。

「嘖……！」

「我是指揮官……不能爲了一名戰隊員，犧牲部隊全體人員。」

灑滿一地的玻璃碎片，像被某種東西踩到般，彈起了僅僅一次。

一旦那一刻來臨。

如果是身在同一戰場，並肩作戰，生死與共的弟兄們，即使身陷困境也不會對戰友見死不救，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正因爲他們之間有着這份信賴，所以即使站在生死關頭上，他們也能共同奮戰。

「諾贊上尉他……？」

目前戰況還不至於要她做出那麼無情的判斷，但假如「軍團」投入數增加到超出預料呢？如果各戰隊的損耗數超出容許範圍了呢？

『你又……』

假如狀況變得非得捨棄辛不可，到時候……

「你把我帶來這裏，就是要我看這個？」

它分明看見了「送葬者」這個敵性存在。

然而如果對辛見死不救，所有人都能平安撤退回地面。

『我不想死。』

『說來丟臉，但確實如此。』

「那麼，突擊部隊各位成員。請你們在目前地點佈陣，固守主軸……請保護你們的死神。」

自己能做出同樣的判斷嗎？

辛揚起前腳踢飛近距獵兵型，利用反作用力翻轉過來，正好看到一條連接走廊，於是打破它的玻璃降落其中。

「凱耶」呢喃着，便如同準備撲向獵物的肉食動物般壓低身體。

辛不是也同意，這纔是蕾娜能打的仗嗎？

但這份價值，值得起多少人的犧牲？

爲了等辛歸隊，必須讓各部隊繼續負責目前的位置，守衛豎井周遭區域。只要有必要，「軍團」甚至不惜傷及友軍，它們想必會直接把豎井炸垮，纔不會去在意裏面有沒有友機。直到豎井內的戰鬥以某種形式終結，整座豎井都得死守住。

「凱耶」沒有回應。

填滿空間的蒼藍幽光，如置身水底般盪漾着。

他有餘力這麼做。

不會假手其他任何人。

『……算是吧。』

下個瞬間，從正上方降落下來的某個東西，把它砍成了兩半。

蕾娜悄悄閉起了眼睛。

重複幾次這種動作，最後辛避開環繞外圈的夾層，勉強設法讓「送葬者」降落在豎井的底層。

她感覺萊登皺起了眉頭。

「…………！」

只有吶喊的聲音。

這句話反而讓她下定了決心。

時鐘塔基座同樣有着堆疊起來的人類白骨，以及宛如影子混雜其中的機械蝴蝶屍骸。其中有些人生前可能是管制官或處理終端，隙縫間閃爍着擬似神經結晶的藍光。

先鋒戰隊光是應付往豎井前進的「軍團」就已經疲於奔命了。若是勉強分出人員救援，肯定會對剩下的本隊人員造成損害。

自走地雷仍在炸燬設施，大家也還在與「軍團」戰鬥。在這當中「送葬者」陷入孤立，視墜落地點等着他的敵機數量而定，可能會面臨絕望的狀況。

講到一半，冷血的念頭忽地閃過腦海。

歸根結柢，要將戰力的高低直接換算成每個人的性命，是對還是錯？

蕾娜咬緊色澤如花的嘴脣。

「看這戰況……恐怕無法派人救援。」

她必須留在安全地帶，不用戰鬥，獨自高高在上地指示出「最佳手段」。正因爲她要讓全體人員存活，能做出同伴之間絕對做不出來的無情判斷，纔有資格率領部下。

辛定睛注視用聽不懂的機械語言持續悲嘆的，那幽微的一點──用高週波刀正確地砍向了那陣搖盪。

蕾娜至今面對過好幾次這個問題。

金屬質感的高音尖叫，割裂幽藍空氣衝向高空。

她感覺到萊登一瞬間陷入沉默。

然而，蕾娜是指揮官。

照理來講應該已經習慣了，但只不過對象換成辛，決心竟然動搖到令她害怕。

能冷徹地說出──對他見死不救嗎？

無論是哪種判斷或者命令，都由自己來下達。辛的性命，由自己來取。

『我不想死。』

因爲我……

辛覺得配戴着同步裝置的脖子有一絲刺刺的異樣感覺，同時，他看向在稍遠處默然佇立的鋼鐵色身影。

刀身卡進了即使在這極近距離內，也只能模糊一瞥的縹緲幻影。

就主螢幕的影像看來，眼前什麼也沒有。雖說是設定爲被動探測〈Passive〉，但雷達螢幕也沒顯示任何反應。然而異於五感的感覺，感應到了不具生命的殺氣，促使他將操縱桿推向側邊。

辛踢飛「凱耶」後，用眼角餘光看到它沿着豎井牆面往下跑。

當然，走廊結構並沒有堅固到承受得住「破壞神」十多噸的重量與墜落速度，發出了玻璃碎裂四散的聲音，與鋼索繃斷的慘叫。連接走廊崩塌了。在這當中，「送葬者」墜落速度多少減緩了點，已經跳到了下一條走廊上。

悲嘆之聲順勢狠狠撞上「送葬者」正後方的牆壁。才這麼想的瞬間，聲音就已繞到側面，然後再來一個彈跳，登上飛輪塔。齒輪的轉動產生了兩次紊亂，對手就用這兩次跳躍到達最高點。

還是一樣看不見敵機的身影。不──必須特別意識才能發覺的一縷搖曳，宛如熱氣升騰，又宛如無數蝴蝶的振翼，在幽暗間隙中搖盪。

這大概是近乎最糟情況的報告了。

「謝謝你們，依達少尉、修迦中尉。」

『……蕾娜，我話講在前頭，在撿回那個白癡之前，我不會撤退。』

目前先鋒戰隊在第三層中央區塊，闊刀戰隊在通往上方第三層的路徑上，布里希嘉曼戰隊與雷霆戰隊在第四層中央區塊，各自都有步兵隨行。

「…………」

『別擔心，萊登。我們的女王陛下沒那麼粗心，不會讓不該死的人送命。』

連重戰車型的複合裝甲都能當水一樣切開的刀刃，卻在下個瞬間受到雙方的振動所幹涉，形成與橫掃方向正好相反的力量向量，把雙方的刀刃與機體本身彈飛出去。

如同她至今置之不顧的，那好幾名的處理終端一樣。

被斬裂的「凱耶」殘骸應聲癱倒的同時，辛的異能捕捉到來自正面的吶喊般悲嘆聲。

的確，單從戰力比較的層面來說，辛在處理終端當中屬於較有價值的棋子。他單騎的戰鬥能力最強，擁有長達七年與「軍團」戰鬥的經驗，最重要的是獨一無二的異能，即使身在遠方也能察覺「軍團」的動靜。

『她是讓很多人死過，我也好幾次想過這個臭女人是不是想殺了我。但是，從來沒有一個人是白死的……至少我知道，她是拼了命的儘量不讓人死。所以你跟那個死神，兩年前纔會服從牆內這個見都沒見過的管制官，對吧。』

話中既沒有笑意，也沒有揶揄的口吻，只是淡定地說。

即使我只是從安全地帶做指示，你們仍願意信任我。

辛的異能也只能聽見「軍團」的悲嘆，無法進行對話。就算是似乎維持住了生前記憶與人格的「牧羊人」也一樣。

如果是處理終端的話。

讓他們保護戰友說起來好聽，其實根本就是不許四個戰隊與隨行步兵採取撤退行動，讓他們留在有崩塌危險的戰鬥區域。

『我不想死。』

不站在同一個戰場，而是讓別人去戰鬥。她應該已經決定好，這就是自己的戰鬥方式了。

「這是當然，我不會做出那種指揮，白白捨棄一名部下於不顧……不過，如果事情變得必須如此，屆時請聽從我的命令，絕不能有異議。」

她作爲指揮管制官，從牆內指揮八六們，最後被稱爲鮮血女王。其間，她一次又一次面臨這種抉擇。

「凱耶」沒有動作。

西汀插嘴道：

而且即使比起履帶式戰車好一點，「女武神」作爲陸戰兵器，也一樣不擅長對下方的攻擊。

『對。同步還是連着的，也聽得到戰鬥聲，所以應該沒死，也沒有變得不能動，但他並沒有回來，所以應該多少陷入苦戰了吧。』

「黑羊」沒有與人類同等的知性，也沒有生前的記憶與人格。

「那麼，只能等上尉靠自己的力量歸隊……」

大概是爲了減速而插在牆上的其中一把刀已經摺斷飛脫。即使如此，對手受到的損傷應該不至於讓它無法動彈。但它不動，只是用光學感應器定睛注視着「送葬者」。

「你這是什麼意思……凱耶？」

辛將雷達模式變更爲主動探測〈Active〉。探測不到。無論從光學觀點或雷達來說都不存在的敵機，高高跳躍到以高機動性爲傲的「送葬者」都望塵莫及的高度，順勢頭下腳上地再次俯衝而來。

雙方絕不可能產生交集。

這項事實，讓蕾娜一陣心寒。

大概是感覺到蕾娜的猶豫了，萊登的語氣稍稍變得冰冷。

『對吧，那就拿出決心來。』

「送葬者」翻滾般躲避後，不祥的風切聲橫掃他原本的所在位置。

好快……！

這是個開闊的大廳，所有平面全鋪滿了深藍色鏡面磁磚。好幾條崩塌的連接走廊斜着刺在地上，繃緊沒斷的鋼索與破裂四散的玻璃碎片閃爍着暗沉光輝。有可能是蓄電裝置，彷彿時鐘塔內部機關層層複雜咬合的巨大飛輪，仍然一面發出嘰嘰磨齒聲，一面屹立於大廳中央。

「送葬者」捱了來自正上方的劈砍，遭到震退。被斜着往上一砍彈飛的神祕「軍團」描繪出拋物線飛上半空。

辛仍然看不見其模樣，分明就在那裏，但從光學角度來說卻不存在。

是光學迷彩。

而且還不是隻要凝神注視就能看穿的影像投影型或保護色型，是讓光線在周遭折射、迂迴，使得本體完全隱形的──可見光折射型的光學迷彩。

雖然看不見對手的降落軌道，但辛掌握得正確無比，接着扣下八八毫米炮的扳機。

彈種選擇爲成形裝藥彈，引信啓動模式從觸發變更爲定時。

看不見的敵機無法自動進行瞄準。遵照以手動模式設定的瞄準目標，成形裝藥彈翱翔於空中，緊接着在那東西的極近位置啓動定時引信自爆。

沒有直接命中，辛也不認爲這樣就能擊毀對手，只是……

如果他預測得沒錯──應該這樣就能剝掉迷彩了。

秒速高達八○○○公尺的衝擊波往球狀範圍擴散，順帶引發爆轟火焰，追趕其後。

淡淡搖曳的縹緲幻影──一如辛所料，當下瞬間被撕破開來。

雖說只是爲了形成金屬噴流產生的副產物，但造成的衝擊波足以輕易折斷薄層鐵板，撕碎了那東西身纏的景色。有如惡魔舌頭的黑橘雙色業火，吞沒並燒光撕破的銀色碎片。

那東西讓撕裂的銀色與火焰碎片纏繞滿身，降落在地上。被火捲起的景色片斷，一振翅的瞬間立刻取回原有的銀色，一邊起火燃燒一邊展翅飛翔。

那是約有手掌大小的成羣銀色機械蝴蝶。

是讓所有電磁波與可見光漫射、紛亂、折射的「軍團」，阻電擾亂型。

只是實在想都沒想到──它們會這樣運用。

也難怪方陣戰隊會一籌莫展，全軍覆沒了。

眼睛看不見，雷達又偵測不到，而且「軍團」可以進行無聲機動動作，因此聲波感應器也不具意義。唯一隻可能依靠從腳尖探測地面振動的振動感應器，然而一旦進入混戰，這項功能也毫無用武之地。

只有能聽見所有「軍團」悲嘆的辛，才能破解阻電擾亂型的光學迷彩。

初次目睹的那東西甩開火焰碎塊，看向這邊。

跟雷那時候一樣。

「──上校。」

這下兩把刀都沒了，加上兩隻前腳的裝甲脫落，鋼索鈎爪失去回應。

巧的是展開對峙的兩架機體，也於同一瞬間踢踹地面。

這讓蕾娜既寂寞又害怕。

「──華納女神總部呼叫各位戰隊員。」

「──收到，管制一號。」

不知道戰鬥何時會再次開打，辛想把目前得到的情報全部轉達給她。

他說自己可能回不來，或許是莫可奈何。

無人機沒有這些問題。

他切換成手動瞄準，即刻擊發。射出的成形裝藥彈緊接着自爆，高機動型躲避四處散播的碎片，往旁大幅跳開。它在着地的同時彎曲身體，往前──跳向「送葬者」。

就像野獸一樣。辛緊繃的意識角落做如此想。

不知不覺間，嘴脣間冒出了祈禱。

他順道嘆了口氣──明明狀況如此危急，他卻不禁淡然地笑了。

不同於「軍團」打從骨子裏就是殺戮者，人類會疲於戰鬥，會害怕、倦乏、感到疼痛。身心會發出的哀號，會拒絕繼續戰鬥。

就連與「軍團」交戰長達七年的辛，都沒看過這種機體。

這是因爲……

誰的聲音都聽不見。

辛繼續緊盯凝視自己的敵機，與蕾娜重新連上知覺同步。

辛定睛注視目標，扣下第二發的扳機。

「……請一定要回來。」

人並非爲了戰鬥而生。

這件事──讓她感到害怕。

這些念頭一個個消失。這場戰鬥不需要的義務感、願望、希望、思考，都一個個受到削除而消失。

即使如此……

如果自己在這裏……

「收到了，辛。不過，後半的要求我不聽。」

「嘖……！」

「送葬者」的右前腳踏入了斬擊線，些許試着躲避的動作徒勞無功，前腳噴濺着血花一般的火星，遭到斬裂。

一瞬間，辛睜大雙眼。

一定。

……這招都躲得掉啊。

高機動型背部的長鐵條揚起，這條無數齒輪連成的武器橫着一甩伸長，所有齒輪都發出尖銳叫喚，開始旋轉。

蕾娜只有聲音與辛相連，僅能感覺到那場死斗的片段。

你一定要回來。她是這麼說的。

†

「軍團」比人類強悍，爲了與它們對峙，不可能維持得住人性。

在對付敵人的過程中，這場戰鬥不需要的一切，逐漸從辛的意識中消失。

被橫掃而來的高週波鎖鏈刀擦到一下，左前腳的破甲釘槍就攔腰折斷、彈飛。辛不管那麼多，讓破甲釘槍分離，當作質量彈砸向眼前的敵機。高機動型以跳躍躲過這招，踩上從崩落的連接走廊瓦礫伸出，在空中拉直的鋼索，輕輕鬆鬆登上「破壞神」無法到達的高處。此種令人驚異的輕盈身手與運動性能，其他機種難望項背。

恐怕是新型機。

蕾娜的理性告訴她，這也是無可奈何。

簡直就像他們變得跟對峙的「軍團」……跟那羣機械亡靈一樣。

消除了最小引爆距離設定〈Minimum range〉的成形裝藥彈，下個瞬間於兩架機體之間的空中炸開。雖然在那個位置爆炸，碎片與衝擊波有波及「送葬者」的危險性，但正因爲如此，使得高機動型沒能完全料到。在前所未有的極近距離內炸開的炮彈碎片殺向高機動型，即使如此，高機動型仍然扭轉身體以縮小中彈範圍，閃避成功，只有背面裝甲被扯破。

只要技術允許，它們不管是速度或運動性能都可以無限提升。以往中樞處理系統的能力似乎無法應付某種程度以上的高速戰鬥，然而看來它們連這個枷鎖都拿掉了。大概是拿大量入手的人腦研究並架構而成的，對手純粹的高度機械智能，恐怕遠超過人類的智慧。

他沒聽見。

「我會盡量將交戰資料帶回去……但是，如果我回不去了……」

「破壞神」是高機動戰專用機，其中辛更是特別加強近身白刃戰的能力，能與敵人一進一退，展開令人目眩神迷的攻防。但就連他也完全跟不上這種速度領域與運動性能。

傳進耳朵深處的悲嘆之聲，是無法聽懂的機械語言。既非「黑羊」也非「牧羊人」，是如今中樞處理系統應該大限已盡，不可能存在的純粹機械智慧型「軍團」。

「襲擊行動的真相，是利用阻電擾亂型組成的光學迷彩，能騙過光學感應器與雷達。迷彩下的『軍團』爲新型機，使用類似高週波刀的裝備。從形狀與機動動作來看，屬於超越『破壞神』的高機動戰型……其他情報我一取得就隨時報告。」

人類從本質上而論，並不適合戰鬥。

辛想必將全副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敵機身上了，早已沒把蕾娜的事留在心中任何一個角落。

肩高將近兩公尺，四腳體型敏捷而精悍。在好似野獸頭部的感應裝置上，一對光學感應器閃爍着藍光。它完全不具備戰車炮、機槍或火箭彈發射器等投射裝備，有如野獸鬃毛的一對黑鐵色鐵條，從背部長長延伸到後方。

射控系統來不及自動瞄準，驅動系統被迫長時間進行一刻不得閒的魯莽機動動作，發出哀號。最嚴重的是被迫面臨緊急加速與緊急煞車，極度專注迫使神經系統長時間異常發熱，使得辛自己的身體如今已開始失去靈活性。

跟辛與他那戰死後化爲「軍團」的兄長廝殺時一模一樣。

蕾娜明白這一點，但仍然說道：

「軍團」──世界首例，而且是唯一不須人類駕馭，可進行完全自律戰鬥的真正殺戮機器。

就連賦予自己的職責也一樣。

銀鈴之聲下令的同時。

『該「軍團」的資料，必須由你本人帶回來，我不接受其他人的呈報……這是命令，送葬者。不管怎樣，你必須先遵守這一點。』

就像失去了人該有的樣貌。

『……如果我回不去了……』

紅色眼瞳除了眼前的敵機，什麼也沒看見。高機動型以外的悲嘆之聲，也早已聽不見了。此時此刻身體持續磨損所發出的哀號，連意識的邊緣都構不到。

就像總有一天，他們會再也回不來。

右邊的高週波刀被躲不掉的斬擊砍中，承受不住屢次施加的負荷，連根折斷飛脫。

這樣真的好嗎？

可是……

「正在交戰……我攔截到讓方陣戰隊潰敗的『軍團』了。」

可能是墜落的衝擊力道造成同步裝置故障，不知爲何，知覺同步的雜訊很大。

辛在心中喃喃自語，血紅雙眸隔着主螢幕映照出爆炸火焰的反光，跟眼前敵機的光學感應器一樣，都染上了機械性的色彩。

即使蕾娜叫他「一定要回來」，戰況對辛而言仍然極爲艱困。

即使如此，他仍然硬是驅使滿是警告訊息的驅動系統，抽身跳開。

那時，他沒聽見蕾娜的聲音。

至於對此感到害怕的那類情感，更是第一個消失無蹤。

人類不擅應付衝擊與加速度，反應速度也有限度。內藏脆弱人體的有人機，無論如何速度與運動性能就是受限。

對於高舉過頭的另一條鏈刃，辛已經無從防禦。

所以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在周圍連一架敵機也沒有，俯瞰地下戰場的地面指揮所，蕾娜堅定地凝目注視主螢幕。

蕾娜的聲調堅定不移。

落敗的話──再也無法回去，死在這裏的話……

於雙方互咬咽喉，在地底展開單挑的戰場，兩架機甲兵器壓低了姿勢。

辛感覺到蕾娜稍稍倒抽了一口氣，不等她說些什麼，搶先用急促的語氣告訴她：

『……辛！你還好嗎，情況怎麼樣了！』

高機動型從豎井的一邊一口氣跳到另一邊，來去自如。十字線受到那種機動動作擺弄，像發瘋般在主螢幕上到處亂飛。辛索性不去理它，不借由思考，而是以無限趨近反射動作的機動反應躲過刀刃，或是用炮擊重創對手。無法區別是以經驗爲基礎的預測、經過淬鍊的戰士直覺，還是養成習慣的行動程序，那幾乎是自動採取的動作。

就像仍然暴露在毫無間斷的痛苦中，辛的呼吸還是一樣粗重。

即使如此，還是高機動型壓倒性地更快。

必須將情報帶回去，必須存活，必須活着回去。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但辛──八六們有時連該有的恐懼與痛楚都能遺忘，變成爲了戰鬥而生的某種存在。

現在的辛，根本沒意識到她的存在。

「請一定要……回來這裏。」

從形狀與剛纔的機動動作判斷，應該是超越「破壞神」的高機動型。

模仿節肢的腳部被從中切斷，飛得老遠。

失去平衡的「送葬者」遭到震飛，難看地摔落在地，停在頹然倒地的姿勢。鮮血染紅了半邊的視野中，映照出乘勝追擊的高機動型鋼鐵色的身影。

這時，辛聽見某人搖響銀鈴般的嗓音。

請一定要回來。

回來這裏。

──蕾娜。

「……！」

隔了一拍，辛才察覺到這個事實，倒抽一口氣。

她的存在……她囑咐給自己的這項命令……

剛纔，自己竟忘得一乾二淨──……？

辛受到一陣衝擊，身體卻正好相反，幾乎是自動採取行動，將八八毫米炮朝向迫近而來的高機動型。幾乎與扣下扳機在同一時間，高機動型放棄追擊，以跳躍的方式退出彈道。它避開爆炸的衝擊波與碎片，逃向半空中。

其間辛拖着被砍斷的腳，讓「送葬者」後退。他撤退到樓中樓底下的瓦礫中，那裏不會受到來自空中的攻擊。辛有如無力的蟲豸，躲藏在樓中樓與貫穿它的螺旋梯之間的狹縫。

辛勉強將對自己懷抱的疑慮推到一邊，把注意力放回敵機身上。現在不是想那些的時候。

因爲蕾娜叫他一定要回去。

然而目前的狀況就是隻剩半條命，裝備除了主炮以外幾乎全毀，且喪失機動能力。「送葬者」渾身是傷，主炮只剩下三發餘彈。

……看來。

只能賭一把了。

蕾娜的戰鬥，也還在持續進行。

「上校！地圖資料的清查結果出來了，您要確認嗎！」

蕾娜差點說「晚點」，但還是把話吞了回去。方陣戰隊恐怕就是因爲地圖不完備纔會遇襲，她不能在這裏重蹈覆轍。

──中計了。

蜂湧而出的，盡是用完即丟的自走地雷與舊型輕量級、經過修理的重量級，以及重新改造過的量產型「牧羊人」們，恐怕幾乎都已撤退到作戰區域外了。

發射速度每分鐘七○○發的七．六二毫米穿甲彈的豪雨，殺向高機動型。

再派一些戰力到這裏？不，就跟一開始與萊登談過的那樣，每個戰隊都已經沒有餘力分割戰力了。況且面板空間的入口周遭，早已落入了「軍團」的手掌心。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加以突破、壓制──……

兩人不情願地應答後，過了幾十秒，這次變成驚訝萬分地傳來報告。他們說進入該地點的自走地雷，竟然沒有采取集團自爆行動，甚至也不佔領該地點，都直接衝着「破壞神」而來。

『我這邊大概再十秒，已經看到下個敵機集團了，不用給我指示！』

不具人格的高機動型，即使擊毀了敵機也不會高唱凱歌。只是平淡地用無聲的電子語音，向廣域網路報告已經擊毀高價值敵性個體。

假如這項推測正確的話……

辛將可能性賭在這個原則上，隱身於榴彈自爆的火焰與黑煙中，逃出駕駛艙，躲在樓中樓的瓦礫裏。就他的觀察，高機動型沒有像是複合式感應裝置的部位，賭贏的機率不小。

『──我是萊登，壓制完畢！再來是哪裏，蕾娜？』

明明保持機密與殿後的目的已經達成，現在只是徒增損耗數量而已，「軍團」卻繼續攻打豎井周邊區域，原因是──

地下第五層與地下第四層的發電機型與自動工廠型，早已埋在砂土之中。

「請傳到三號子螢幕。唔──！」

視野下方，「送葬者」的座艙罩被斬斷，身首異處。

「『軍團』殘存兵力的目的不是炸燬主軸，而是入侵其內部，殲滅各個部隊只是前置作業。我們要反將它們一軍，只堅守主軸入侵口的周遭區域，以其餘所有戰力展開反攻。」

這是抓準了着地瞬間出手，可謂會心的炮擊。對方爲求確實致命，射出三連發成形裝藥彈，各自錯開時間接連爆炸。超越高機動型機動速度的金屬噴流化爲三支火箭，於幽冥空間中疾走。

『推測可以。』

就敵機來說──對於其中的操縱者來說，看起來恐怕就像高機動型突然一躍來到眼前。區區人類的反應速度，不可能應付得了。

『收到。可以擄獲火眼嗎？』

「……！」

「收到……修迦中尉，請繞過地點一三，從背後攻擊下個敵機集團……」

『開始回收。』

蕾娜不知道是否連能夠感應到「軍團」動靜的異能都被敵軍知道了。不過光是辛傑出的戰鬥能力，想必就足以成爲目標。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軍團」造出的新型機正是高機動型。同樣特別擅長近距離高機動戰鬥的辛，必定會是最好的材料。

無聲的慘叫，感覺似乎震盪了空氣。

哪裏不好出錯，偏偏出在串聯第三、第四層的主軸正下方。就在辛與高機動型交戰的地板下方，有個地圖未記載的空間。

更別說特別加強高機動戰鬥能力，輕巧到連一條鋼索都能當成立足點，提防成形裝藥彈破片到了過剩地步的高機動型，想必沒加裝多厚重的裝甲。

不用長時間思考，蕾娜已經想到了答案。

『啥！』

「──克羅少尉，請讓雷霆戰隊第二、第三小隊前進，殲滅目標地點兵力。」

就在漫長有如永遠的六秒之後……

果然是這樣。

高機動型於着地的同時橫向墊步，只憑這個動作就脫離了彈道。設定爲定時引信的敵方炮彈，就在下一刻於眼前炸開。高速的金屬噴流只空虛地擦過高機動型近旁的空間，炮彈破片也只稍稍割破裝甲而已。

不是同步中的任何一個戰隊。就只有一個人跳出了對象之外。

選發鈕位置爲全自動，第一發子彈早已上膛。

破壞的部位是在機體下半部的，對高機動型感應器來說能感應到的高溫熱源的能源匣。

†

就算猜錯了，光是那些地點失守，還不至於造成建築物坍塌。

移動物件反應──無。動力反應無。傳動系統溫度降低，到達無法即時再次啓動的溫度等級，仍在下降中。

就只是這樣。

諷刺的是，發生的火焰與黑煙，竟然從敵機眼前隱藏了高機動型的蹤影。

貫穿夏綠特中央車站地下空間的七座豎井，是用來將陽光送到最底層的設備。豎井的配置位置互相錯開，整體來說則是描繪着和緩的螺旋線條，每座豎井上下都斜着設置了鏡面板。原理是利用相鄰豎井之間相對設置的鏡子讓陽光反射，重複這樣的效果，將光線一路送到地下七樓。

「趁敵軍還沒對我方變更的作戰做出對應之前──殲滅『軍團』殘存兵力！」

配給機甲搭乘人員的七．六二毫米步槍的用途，無非是用來在失去機體時自衛，沒有加裝什麼雷射瞄準器。照準裝置十分原始，就只是用槍口的準星與機匣上的照門，在兩點的延長線上捕捉敵機。

就在這時，知覺同步杳然斷絕。

紅色光學感應器微微轉過來。

七．六二毫米步槍子彈雖爲威力強大到可轟飛人類手腳的槍彈，但對裝甲目標不太有效。就連比較上來說屬於輕裝甲的斥候型，從正面射擊都會被彈開。

「軍團」不像人類，無論友機有幾架遭到破壞，都不會急着想報仇。只會在損害超出一定範圍時，結束戰鬥撤退而已。

它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纔會只做最小限度的閃避。假如大幅往後跳躍，拉開一大段距離，敵機也會發現到高機動型還好端端的。然而如果只稍微閃避，躲在炮轟的火焰裏，敵機無從得知它完好無缺。

當然，與設計時必然設想到的維修人員身高相近的自走地雷，要進去更是不費吹灰之力。

歸根結柢，戰鬥爲什麼還在進行？

†

探測射控系統的瞄準雷射，並藉此發出警報的「軍團」反瞄準系統，無法感測到不會發射雷射的突擊步槍。

它讓鎖鏈刀停止運轉，一抽出來，機體匡啷一聲重重癱倒。「女武神」就連感應器的對焦點都已經不再移動，但高機動型絕不輕敵，謹慎地走向它。

只消一眼就能看出的嚴重誤差，在地圖中心以紅色浮現。

只是……

高機動型探頭看進駕駛艙時，辛用突擊步槍的瞄具對準其背部上面裝甲，在瓦礫中撐起身體。

「──歐利亞少尉、依達少尉。請暫時放棄第七路線地點四七，與第四層地點二三。」

黑煙在地底的戰場到處擴散，一時凝滯不散。勉強還能運轉的空調設備送風捲走黑煙，在各處一邊形成漩渦，一邊吹散它們。

一如辛的目的，子彈刺進裝甲的裂痕。刺進去，然後穿透。裂開的裝甲有如某種蜥蜴的鬃毛狀鱗片〈頭冠〉逆天豎立，擴大的隙縫又有更多鎢合金穿甲彈入侵，割開內部框架、驅動系統與控制系統亂蹦亂跳。

所以，要趁那之前動手。

†

「不，我想自走地雷不會在那個地點自爆，所以請兩位動作快。」

然而，正因爲如此……

高機動型避開機師座艙，破壞了傳動系統。人體雖然脆弱，但目前應該尚未失去生命跡象。

去除光澤的鋼鐵色銳利刀刃，卡進了磨亮骨骼般純白的機體。

蕾娜稍微瞄了芙蕾德利嘉一眼，看到她輕輕點頭。如今辛正專注於與高機動型的戰鬥，即使對象有限，他們只能靠她的異能搜索敵蹤。

其次數與時間，足以供作爲新型「軍團」擁有高度智能的高機動型學習，並加以預測。

它將光學感應器朝向推測爲開閉杆的突起部分，用停止運轉的鎖鏈刀前端鈎住……打不開，看來鎖定機構還在發揮功能。它於是啓動鎖鏈刀，斬斷鎖定部位，直接粗魯地將罩子掀開。

「軍團」會獵捕人頭。爲了當中樞處理系統壽命到來時還能繼續運作，爲了作爲兵器發揮更高的性能，它們會積極狩獵並收集剛死之人或是活人的大腦。

如果是這樣，豎井爲什麼還沒被炸垮？

扣下扳機。

「辛……？」

†

高機動型追着躲進樓梯背後的敵機，降落到主軸地板上的同時，炮擊閃光映入它的光學感應器。

全尺寸步槍子彈全自動射擊的強烈後座力撞進肩膀，辛用渾身力氣壓住跳起的槍身，仍然不斷地射擊。

『──確認呼號「火眼」已無作戰能力。』

『收到，米利傑上校。』

在視野完全開闊之前，高機動型就撕裂黑灰紗幕衝刺出去。

內裝三○發的彈匣三秒內就射光，辛在膛室內裝填最後一發子彈時釋放彈匣，將備用彈匣捶進去，繼續開槍。這就是戰術換彈，連第一發子彈上膛的些許時間都不給敵人的連續射擊技巧。

這點力道的控制，對高機動型而言不是難事。

「軍團」會獵捕人頭。

『爲什麼要放棄啊，你不是說被敵人自爆會很慘，才叫我們防禦陣地的嗎，女王陛下！』

一定是辛。

但只限它們有那個餘力的時候。它們一判斷陷入劣勢，會毫不猶疑地服從於受到灌輸的本能──變更戰鬥行動爲殲滅所有敵機。

目前突擊部隊的所有戰力都集中在豎井周遭，只要現在讓豎井倒塌，在裏面戰鬥的辛不用說，周遭的所有部隊也會全遭砂土活埋。明明是這樣，敵軍爲什麼不這麼做？

就要開始狂奔的思考，這時，倏然平靜下來。

以超過音速一倍以上的高速爲傲的步槍子彈，連連卡進高機動型的背部。

如今它們弄到了充足的小兵材料，如果還要得到其他東西，那就是能夠單騎改變戰局的精銳首級，不會有別的了。

在這場戰鬥中，已經是用過不知多少次這種攻擊模式了。

受到指示反擊的「破壞神」恰如解開鐵鏈的獵犬，精確而兇猛地把聚集成羣的「軍團」集團一一咬死。

除了特別加強掃描性能的斥候型例外，「軍團」的感應器能力都很低。

只不過，兵器裝甲不是所有部位的厚度都一樣。預設正面遇敵的機甲兵器，正面以外的裝甲比較薄。例如底面，例如──背部上面。

而最重要的是背部──成形裝藥彈破片割裂的裝甲隙縫。

這個空間就是鏡面板的設置空間。說是鏡子，當然也不至於就是一面大鏡子，但是主軸直徑有二十公尺，鏡面板要蓋住這整個地板面積，而且還是斜放。用來設置這種面板的空間，不只直徑，高度當然也會取得夠大。大到只要勉強一點，連重戰車型都能入侵的程度。

高機動型──震動着破爛不堪的背面裝甲與四肢，搖搖晃晃地轉向了這邊。

†

『檢測到槍擊。』

『訂正發送情報。確定呼號「火眼」仍然存活。』

†

「狼人」的破甲釘槍，踩爛最後一架斥候型。

「獨眼巨人」的霰彈炮，轟飛成羣聚集的自走地雷。

「──淨空！」

豎井周遭的敵機已經殲滅，再來只需前去主軸裏──支援仍在進行的最後一場戰鬥。

在那陣踩踏的衝擊力道下。

那陣霰彈炮的衝擊波下。

誰也沒聽見狹窄黑暗中，卡鏘一聲響起的細微聲響。

高機動型轉向這邊，有如撲向獵物的豹子般彎曲身體。

辛拋棄射得精光的彈匣，把第二個備用彈匣捶進彈匣入口。

雙方的攻擊預備動作都不到一秒。

在這體感時間延長的剎那，辛領悟到了。

對方比較快。頂多只能打成同歸於盡。

辛明知如此，仍將手指扣在扳機上，就在這時……

卡鏘一聲，他聽見了本來不可能聽見的細微聲響。

倒臥在大廳角落的「凱耶」的殘骸──背在其背部的六管火箭彈發射器，忽然猛地放出閃光，爆炸開來。

兩相對峙的一人一機不可能知道，那是因爲豎井周遭戰鬥引起的連續震動，讓發射器的撞針落下了。於戰鬥中活性化後擱置的引信被撞針撞擊，就此啓動。

在被踩爛而變形的炮身中，火箭彈爆開。飛散的高溫破片，引爆了周遭的炮彈與機體本身。

全自動射擊帶來後座力，緊咬不放的槍聲在豎井牆面上反彈。

「什……」

而高機動型很可能以人腦作爲參考，卻是不用依靠人類腦組織的知性體，連需要削除的記憶都沒有。

「軍團」的本體講得極端點，就是以流體奈米機械構成的中樞處理系統。

使用了七年之久的突擊步槍，從這距離就算閉着眼睛也不會射偏。

『放棄外裝組件，開始變換「強制中斷」「實行特別事項Ω」形態。』

來找我吧。

宛如鳳仙花的種子飛散那般，無數銀色粒子飛起。它們在空中滯留了一會兒，然後再次變形。

不過記憶遭到削除的量產型「牧羊人」沒有這種問題。

對付「軍團」時，沒有比因爲對手負傷而輕敵更可怕的事。辛左手拎着在連射高溫下冒出熱氣，子彈也已經射盡的步槍，在只差一點還不會踏入刀刃攻擊範圍的位置駐足。他謹慎地用不夠精確的手槍瞄具對準高機動型。

對戰鬥用機械智慧而言，這種瘋狂行徑恐怕也不算什麼。

丟下遭到破壞的機體，分解中樞處理系統逃走後再重新組合……？

如果一個個拿掉的結果，一個個削掉的結果……就是那個性質完全異於人類，只爲了戰鬥而經過效率化的高機動型的話。

辛閉着眼睛，扣下突擊步槍的扳機。

它們就像銀河的螺旋臂，在主軸的開口處附近旋轉成漩渦，然後嘩的一聲分解飛去。

地下底層的昏暗豎井，受到蒼藍光焰所包覆。

雙方都追丟了敵對者的身影，但雙方之間有着決定性的差別。

長年累積至今的戰鬥經驗，形成了壓倒性的差距。

†

變成化爲重戰車型的哥哥所具有的，無數伸向自己的人手形狀。

長髮如清流般在幽暗空間裏飄動，經過秀氣的額頭、纖細的眼角與細緻的鼻樑，連向薄脣與尖尖的下顎。從喉嚨到胸口表露出女性的線條。這一切全都維持着金屬光澤的銀色，甚至可以說是唐突地，從向上伸展的流體奈米機械頂端生出。

†

她的話幾乎還沒講完，就聽見那耳熟的，匡當匡當地吵死人的腳步聲就逐漸靠近過來。

即使如此，以人類來說的話，那就像是把大腦拿出來切碎，然後重新縫合一樣，完全不是正常人會有的想法。

這時，高機動型背上的彈痕，滲出了銀色光芒。

高機動型頹然倒地，任由火焰色彩在裝甲內部悶燒，然而聽不懂的機械悲嘆並未停止。它應該已經不能動了，但也還沒徹底毀壞。

「可以請你派人來接我嗎？……我沒有受傷，但動不了了。」

芙蕾德利嘉以前曾經說過，人是由土地與血脈構築而成的存在。直到現在，辛都還不認爲有必要去深思這句話。辛並不想取回在戰火中失去的一切。

辛急忙閉上眼睛，但受到閃光灼燒的視網膜不會立刻恢復功能。

他那能聽見亡靈之聲的異能，閉着眼睛也能精確傳達眼前敵機的位置。

「軍團」應該也已經撤退完畢。「牧羊人」羣的聲音遠去，這樣應該會多少輕鬆一點，然而可能因爲放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身體狀況反而比剛纔更糟。白色雜訊蠶食着視野，隨着雜訊比例越來越高，辛漸漸變得連站都站不住了，只能背靠着「送葬者」的裝甲坐到地上。

形似人類，但不是人類。辛深切體會到，比起隨便一個機械怪物，這副模樣更是顯得陰森且詭譎。

對於以光學訊息爲基礎認識外界的存在而言，太強的光等於黑暗。

他回到頹然倒地的「送葬者」，撿起掉在駕駛艙內的裝置，重新連上。

高機動型只有這一天。

用的是無法聚焦，非人之物的眼睛。不論虹膜或白眼珠全爲銀色，但呈現人類眼睛的形狀。

如果在戰鬥的過程中，就連他人託付給自己的心願都會忘記，到了最後就會變成與「軍團」無異的戰鬥機器的話──

有這種事？才感到困惑，辛無意間想起一件事情。

高機動型落入出乎預料的狀況，剎那間做不出判斷，呆站原地。

「蕾娜，我有件事想麻煩你。」

作爲具有眼球與眼皮的生物的反射動作，讓辛一時不禁閉起眼睛，但高機動型看不到他。

蕾娜嘆了口氣，像是由衷感到安心。

光芒的真面目是流體奈米機械。同時等於「軍團」血液與神經系統的銀色流體，像傷口流血般溢出。

「軍團」會學習並重復進行自我改良。爲了提升戰鬥能力，爲了提升戰鬥效率。

搶在強烈衝擊波之前，閃光於豎井底層擴散。凌駕於成形裝藥彈之上的強烈光芒，在貼滿平面的鏡面磁磚上漫射、散射。

它睜開了眼瞼。銀色眼瞳的焦點朝向毫不相關的方向，只有線條柔美的面龐轉過來。看到它那未聚焦的異質眼神，就連辛也不禁毛骨悚然。

出現的是每一隻大小都能收入掌心，銀色的成羣小蝴蝶。

『累積損傷，超過規定值。』

它想必沒有類似聲帶的構造，未發出聲音，只以脣語如此告訴辛。

所謂的系統──所謂的程式，原本就是無數模組的集合體，要分解並非不可能。

『太好了……！』

『──辛！你沒事吧？』

他模糊地想，或許可以稍加重視一點。

辛感覺似乎能稍微理解蕾娜的擔憂了。

薄紙般的兩對翅膀，以及以蝴蝶來說太長的觸角，這些極爲脆弱的構造搏動起來。銀色翅膀抓住了風，一整團沉甸甸地飛上高空。

下個瞬間，銀色流體簡直有如間歇泉般，猛烈地噴向高空。

那對嘴脣動了動。

由於是流體，因此能變成任何形狀。

辛正想向蕾娜報告戰鬥結束時，發現同步裝置不知什麼時候脫落，從身上滑掉了。

沒錯。

「還可以。」

例如變成與它們本來的中樞處理系統大有差異的人類腦組織。

不具有眼球的「軍團」，應該沒有眼睛聚焦的概念。

『什麼事？』

如果是人類的話──……

一直要等到辛的異能捕捉到高機動型的悲嘆之聲在遠處重現，然後直接走遠，混入其他「軍團」們的羣體，他才理解到這點。

這段對峙對辛而言極其漫長，但實際上大概不過幾秒。忽然間，女子的臉孔融化崩毀，下個瞬間，所有流體奈米機械無聲地碎開四散。

蕾娜像是鬆了口氣般笑了。

「牧羊人」雖與人類擁有同等智慧，但有時也會像哥哥或齊利亞那樣，受到尚爲人類時的記憶影響，而採取不合理的行動。

辛緊急拉開距離，準備應對狀況。流體在他面前彷彿抵抗重力那樣，從鋼鐵殘骸伸向空中。就像秒速播放的嫩芽萌生，又像蝴蝶羽化，那東西揚起低俯的頭，身體後仰般仰望天頂。

視野還有點泛白眩目，辛眯起被強光照得發痛的一隻眼睛，拔出槍套裏的手槍。

不知爲何，一瞬間──辛覺得那個黑髮馬尾的極東黑種少女，彷彿露出了微笑。

沒錯，是頭。

就是活在戰場上，死戰求活的時間。

辛則有着足足七年。

『喔，這個嘛，很快就到了。』

在眼瞼底下黑暗的後方，某種東西發出以「軍團」來說較輕，但與生物截然不同的聲響，這次終於倒地了。

來　找　我　吧　。

被它們跑了。

即使如此，至少在那當中此刻再次出現於眼前，朝自己伸手的人事物……至少這段緣分……

芙蕾德利嘉在另一頭嘰哩呱啦的，但辛現在有點沒精神聽她那尖銳的嗓音。同步仍然帶着刺耳的雜訊，讓他皺起一張臉說道：

身體不適可能表現在聲音中了，銀鈴嗓音霎時刷上一層緊張的色彩，讓辛一面覺得自己很窩囊，一面告訴她：

掩蓋光學感應器的光量，導致高機動型追丟了辛。

來自兩個地方。

不久，從像是同一樓出入口的矩形開口，以及高聳位置的豎井洞口，出現了戰塵滿身的「破壞神」。

幾乎於同一時間，座艙罩猛地掀開，兩個熟人各自露出臉來。

「嗨，難得看你被打得這麼慘啊。」

萊登在豎井上方，明明自己纔是丟了兩把機槍的慘兮兮模樣，卻還在說這種話。

「所以說，你想要人來接你是吧，死神弟弟？那你是要跟狼人〈萊登〉還是獨眼公主〈我〉一起回去啊？」

西汀探出上身，在裝甲邊緣託着腮幫子，露出尖尖的牙齒笑着。

辛在昏昏沉沉的腦海一隅不禁想着，這兩個都不太想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