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至少作为一个人【Fiat justitia ruat caelum】

「你──」

一瞬间，她无法理解辛所说的话。

全军覆没？为此而准备的处刑场？

「你是在……说什么……」

这时，蕾娜猛然惊觉。

六年前自己遇见的雷是八六，也是处理终端。

八六为了让自己和所有的家人重新拿回公民权，才会自愿前往绝望的战场。

既然如此，辛身为雷的弟弟──在雷选择从军后，就该恢复共和国公民身分的辛，现在为何会以处理终端的身分，以八六的身分待在战场上？

其他处理终端也一样。既然每年都有数万名新兵被送上战场，那么这几万人的双亲和兄弟姊妹之前又都是在做什么？

「难不成──……！」

『没错，就和你想像的一样。那些白猪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八六拿回公民权。』

『只是拿这个当诱饵进行征兵，然后榨乾我们的每一分价值而已。猪就是猪，有够噁心。』

蕾娜立刻摇了摇头。按照她的伦理观念，实在很难接受这样的事情。

共和国。养育她的祖国。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吧？

「怎么会？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赛欧轻轻叹气。那不是责备，而是苦闷又带点顾虑的声音。

『我并没有要责备你的意思……只是，从开战到现在，你曾经在八十五区内见过任何一个八六吗？』

「……啊──！」

以公民权作为交换，八六需要服役五年。就算当事人在期满之前战死，家人获得公民权的权益依旧受到保障。

可是开战至今已有九年了。至少在这段期间阵亡的人，他们的家人应该早就取回公民权了，可是蕾娜却从没见过……真的是连一个这样的人都没见过。虽然她从未离开过第一区，而第一区的有色种居民本来就极为稀少，但也不至于连一个人都没见过──！

对于战争这个现实视而不见，躲在要塞墙中这个脆弱梦境的国民。

不是为了让他们守住防线，而是为了让他们牺牲而上战场。

世界不是因人类而美丽。这个世界绝不会特意眷顾人类这样渺小的存在。

无论是在街上自由散步的记忆，或是被当成人类对待的经验，对他们来说都太过陌生。唯一记得的就是在铁丝网与地雷区重重包围下，被视为人型家畜看待的生活，以及创造了这种环境，名为共和国的迫害者。以自由、平等、博爱、正义与高洁为立国精神的那个共和国，他们连一点印象也没有。在他们培养出身为公民的自觉与荣耀之前，就被打落为家畜了。

「──别找了，这也没办法。今天也谢谢你了。」

但对于莱登他们来说，就连这点认知也没有了。

「想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前面有『军团』大军，后面还有多到数不清的地雷区和迎击炮。至于叛乱，虽然这主意也不错……但现在八六〈我们〉的人数减少太多了，没有条件这么做。」

『啊啊，的确也出现过这样不识趣的家伙呢……为了把这种家伙处分掉，在这里所接到的最后一项任务，就是成功率和生存率都是零的特别侦察任务。走到了这一步，可就真的没人生还了。对那些白猪来说，就是垃圾终于处理完毕，万事大吉。』

因为对他们来说，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不需要花时间投资未来，也没有值得去梦想的未来。

「把辛养育成人的，是一个拒绝调任，留在强制收容所的白系种神父。关于赛欧的队长，他之前就提过了。但我们每个人也都见识过白猪的低劣，尤其是可蕾娜。而安琪和辛也见识过一样低劣的八六。」

『……』

她对于自己的迟钝感到反胃。

菲多想必也在今天的作战区域搜索了很久吧。这种工作不是菲多原本的使命，只是跟在死神身边，看他把阵亡者姓名变成铝制的墓碑，才学会了把这种东西列为最优先搜索对象。

听见蕾娜如哀号般的质问，莱登闭上眼睛，微微苦笑。

「因为知道明天会死，乾脆今天自己上吊，天底下有这种笨蛋吗？就算知道自己注定要走上死刑台，但至少还能选择走上去的方式，只是这样而已。我们要自己选择，自己做出决定。然后只要照那样活下去就好。」

『因为大多处理终端在期满之前就阵亡了，所以就算把公民权之类的承诺当作没发生过，也不会发生问题。问题就在于我们这些待在九死一生的战场上，却还是活了好几年的「代号者」。活得越久，脑筋就越灵活，也会被其他八六视为英雄。要是这些人变成叛乱的火种就糟了──共和国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

「就因为被垃圾当成垃圾对待，自己也还以颜色的话，就同样成了垃圾。要是只能选择在这里与『军团』战斗而死，或是乖乖放弃等死的话，我宁可选择一路战斗到死为止。我们不会放弃，也不会逃避。这就是我们战斗的理由──也是存在的证明〈骄傲〉……虽然间接保住了白猪的性命这点很让人不爽，不过，那也无所谓。」

看见那双透彻的红色眼眸望向白天战斗区域的天空，莱登也望向那里。白天轰来的那个超长距离炮……

另一头的蕾娜似乎没办法理解的样子。她的沉默，忠实反映出「这样你们不就如愿以偿了吗？」的疑惑。莱登忍不住失笑。这名少女真的是养在温室里的傻孩子啊，复仇这个概念大概离她很遥远吧。

「可以把智世做的飞机模型拆来用啊。机翼那一块不就刚刚好……不过，居然连碎片都找不到了啊。被那种炮击打中真的是尸骨无存呢。」

「重炮的用途是大范围压制和破坏固定目标，不是用来狙击机甲兵器，也不会浪费在区区一个战队身上，都市或要塞才是它本来的目标吧。我想那次只是为了试射顺便对准我们而已。」

「嗯。好像怎么样也找不到智世的机体碎片。已经好久没有碰到需要找替代品的状况了。」

「你感觉得到？」

「你应该也并不在意，但好歹让我说一句。那不是你的错。」

因为愤怒，让蕾娜的眼眶泛泪。

莱登低沉一笑。

「所谓的复仇，其实并没有那么难。只要放弃战斗就可以了。只要放任『军团』从眼前通过……哎，虽然我们会死，但共和国也会因此灭亡。让那群蠢猪遭到报应，统统死于非命这种事，我们也不是没有想过。」

其中蕴含着对于共和国的愤怒，但与此同时，也有一种事到如今又何必发怒的想法。

「分明知道现实是如此，那你们为什么要战斗！不如逃走……你们不觉得这样正是对共和国复仇的好机会吗？」

「……不管怎么说，只要执行炮击就必须仰赖前进观测机的协助，就算是长距离炮兵型也不例外。不过目前它本身也还是完全停机的状态。」

「非得让那些家伙真的明白自己干了什么，打从心底感到后悔，哭着爬到脚边求我们原谅，再杀了那些家伙，才算是复仇啊……可是，那些至今为止做了不知多少无耻勾当的白猪，就算遭到反叛而灭国，也不可能让他们真心反省吧。他们只会把自己的无能和无脑摆到一旁，一边痛骂别人的无能和无脑，一边自以为是悲剧当中的主角，认为自己是无辜的受害者而已……就为了成就那些人渣的自我陶醉，难道我们还得把自己的水准拉到和他们一样低吗？」

这个问题，其实他们也没有义务回答。

要说什么无法原谅，这种行为才是他们自己最无法原谅的。

『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喽。因为不管是我的姊姊、赛欧的爸爸妈妈，还是辛的家人，每一个上了战场的人都没有回来，而我们也被禁止离开收容所。那些白猪怎么可能遵守承诺……大家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一直奋战到无法战斗为止，全心全意活出精彩，就是他们的荣誉。

「经历过这些之后，我们做了个决定。其实很简单，就是决定我们该选择做哪一种人。」

然而，莱登之所以愿意替她解答，或许是因为这位少女实在蠢得可怜，就算遭受痛骂、被那些亡者的叫唤吓得六神无主，还是咬紧牙关死缠着他们不放，所以才让莱登也不得不服了。

莱登的声音很平静。

他们是八六。是被遗弃在战场，属于战场的民族。

「……哔。」

把憎恨的对象杀死就算了事？复仇和憎恶才不是这么轻率的事情。

不忍卒睹的劣根性，以及令人景仰的高洁情操，他们全都见识过。

而菲多究竟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呢？莱登曾经从辛那里听说过。当时菲多第一次切下的标志碎片，也和那些还未刻上名字的墓碑一样，都放在「送葬者」的驾驶舱里。

共和国把他们赶到致命的战场守卫防线，却不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还巴不得他们在战场上全部死光，活太久的人甚至会变成眼中钉，被扔进以送死为目的的部队里──即使如此还是活了下来的他们，在最后的最后就会收到一项露骨至极的命令。

看见同伴们保持沉默，知道他们没有阻止自己回答的意思后，他才缓缓开口：

『所以他们总是让「代号者」四处转战各战线的激战区，增加阵亡的机会。实际上，无论是经验多么丰富的「代号者」，多半都会死在这一步。而那些仍旧大难不死，又不肯乖乖就范的滑头，最后来到的终点站就是这里。各战线的第一区第一防卫战队。这里就是最终的处理场。上了处分名单的「代号者」达到一定数量后，就会收集起来扔进这支部队，让他们战斗到全军覆没为止。不必期待兵员补充了，等我们全灭之后，他们才会送来下一批待处分人员过来──这里就是我们最后的驻地。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要是这样还能活下来的话……」

「……怎么了？」

嘲笑老婆婆遵从自己的良心，全心全意抵抗迫害的行为的那些士兵。

莱登不解地回望着辛。而辛依旧凝视着遥远战场的天空，微微眯起双眼。

「……？」

不愿履行自己的义务，乐于剥夺他人权利，不但不引以为耻，还大言不惭地强调唯有我等才是正直高尚的人种，无法理解自己的言语和行动有多么矛盾的白猪们。

「我记住声音了。只要对方再次行动，我就会感觉到……但我想，对方恐怕不会再次发动炮击了。」

「我在十二岁之前，都是受到一个第九区的白系种老婆婆保护。」

那个老婆婆教给自己向神还是啥玩意儿的祈祷方式，早就忘光光了。可是她趴在泥土路上痛哭失声的模样，至今仍然无法忘怀。

这么多年了，从来没看过他主动关心起管制官的事情。

「是从……什么时候……？」

莱登目送垂头丧气（这可不是比喻，而是真的压低了前脚）的菲多默默离去后，才对着走了过来的辛说道：

她想起赛欧和莱登总是把好闲好无聊挂在嘴边。

莱登在狭小的驾驶舱里，想办法伸展身子，仰望着天空。

「是奇诺他们的吗？」

辛瞥了莱登一眼，默默地耸耸肩。看起来真的没放在心上的样子，莱登就安心了。他们是在有所觉悟之下，全力奋战而死的。能够负起这个责任的，也只有死者本人了。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希望他们过来复仇一样，让莱登苦笑起来。

『就算知道……等待在前方只有死亡，也是一样吗？』

「可──可是……！」

已经腐败不堪了。

「等到它彻底完成，别说是四个人，就连共和国都会灭亡。对我们来说倒是无所谓……不过少校就不是这样了。要是能找到对策就好了。」

莱登他们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共和国国民。

辛的异能可以侦测敌人在哪里，却无法分辨有什么敌人。虽然能从布署和数量来推测机种，但是要他推测出混在大后方集团中的区区一架机体，而且还是全新畸形的存在，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谁要变成跟那些家伙一样啊。

盯着疑似是对方所在位置的方向，辛轻轻地笑了。

『……？这是……』

高举长剑的无头骷髅骑士纹章，那是辛的哥哥的标志。他在某处的废墟找到遗骸和机体残骸后，就把这个标志继承下来了，只是把武器换成了铁锹而已。

少女管制官不由得紧咬下唇。她感受到微微的铁銹味，一股不属于自己的血腥味。

换成是父母那一辈或许还有可能。可是当时的他们，比起推翻共和国，更希望能让家人重新过上正常的生活，所以选择上了战场。而且要是他们放弃战斗，最先牺牲的还是被关在铁幕之外，强制收容所内的家人。所以他们除了相信共和国的哄骗继续奋战，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是的……对不起。辛和莱登，还有我们大家都对少校开不了口。』

这个国家究竟……究竟要堕落到什么程度？

父母那一辈牺牲之后，他们的兄姊终于明白公民权只是遥不可及的奢求，但至少要用战斗来证明自己也是共和国的国民。保卫祖国是公民的义务，他们希望透过为国捐躯的行为，取回被祖国践踏的自我存在证明〈身分〉和矜持〈尊严〉。仅仅只是为了证明，他们才是真正的共和国国民，而不是那群放弃护国义务的白猪。

蕾娜抓住最后一缕希望，如此说道：

这已经不是什么强制服役了，而是借用外敌之手的屠杀行为。

那个叫作圣玛格诺利亚共和国的国家，那群白猪栖息的「异国」，其实他们一点也不在乎。

听见辛平淡地这么说，莱登暗忖着「是喔」。不过本人似乎没有发现就是。

『那么，你们又为何……』

「……我本来以为下次会直接攻击基地啊，没想到竟然没来。」

令人摸不着头绪的错乱。

正因为他们已经接受了那等在尽头无谓又惨烈的死，是不可避免的命运。

「大家都是在知情的状况下……？」

明明至今为止出现过好几个线索。身为兄弟档的雷与辛。在收容当时还是幼童，上头应该还有双亲和兄姊的处理终端们。只有白系种存在的第一区。她对这些异状视而不见，直到现在还像个笨蛋一样，相信共和国的清白。

莱登不禁倒抽一口气。他知道这件事很久了。就是那个他们从未亲眼见过，却与它所指挥的「军团」交战过好几次，思虑精密而冷酷，战术风格狡猾多变的「牧羊人」。

「我找到了。那时候他多半是借用了负责前进观测的斥候型的光学感应器吧。」

看见一道人影和「清道夫」的巨大身躯，就待在空荡荡的机库前方，敞开的铁卷门旁，莱登便停下了脚步。晚风微微带着秋意，月亮带着一抹幽蓝，星辰闪耀刺眼，天顶漆黑如墨。就算在有人死去的日子，月亮和星星仍旧会无情地在夜空中散发如美玉般的光辉。

自己该守护的家人几乎都死光了，而在他们被送进强制收容所，也就是那狭小的囚笼当中时，年纪还太过幼小。

「没什么啊。」

她听得出自己的声音很乾涩。反观可蕾娜的语气，却随意到很不自然。

虽然也会牵连到强制收容所里的同胞，反正他们也没几年好活了。放弃挣扎这种事……其实对于处理终端而言，并没有那么困难。

他们唯一拥有的，就是那张不知何时会执行，但是到了那一天就注定会死，在很久很久以前便已经签发的死刑执行命令。

他们是八六──生于战场死于战场，以这个四面受敌的战场为故国，战死方休的战斗之民。这才是他们的自我存在证明和矜持。

「一个顺便，就杀了四个人是吧。实在让人难以接受啊。」

也想起自己问辛退伍后想做什么，对方却回答没想过的这件事情。

「不过啊，想必会有一些白系种跳出来喊着『我们才没有故意要你们去死！』而且就算我们做到了那一步，最后还是什么都不会改变。」

不知不觉间，莱登的语气变得十分不屑。

「……！你的哥哥吗……！」

那是敬畏与勇猛各占一半，意图冲入绝地的战鬼的笑容。削瘦的身躯因战意而不住颤抖。他下意识用双手抱住身体，似乎是想要抑制住这股激动。

「虽然我已经发现他就在战区的深处，但对方也同样发现我了。从下次开始，对方就会拿出真本事，不会再出现那种光靠炮击轰炸的半吊子攻势了。」

看见平时总是沉着冷静的同袍，此时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展现出近乎疯狂的情感，让莱登不禁心头一紧，皱起眉头。

辛一直在寻找哥哥的首级。过去杀死了自己的哥哥的首级。那个带走了死在东部战线某处废墟的哥哥的首级，寄宿着哥哥临终声音的「军团」。

死神自嘲地笑了。状似癫狂，宛如泛着寒光的刀锋。像一把只愿痛饮猎物鲜血，从无数死战之中化茧成蝶的古刀，那样地冷冽而凶残。

「这样的发展对我来说求之不得，但你们可是抽到下下签了呢……你打算怎么办？抢在明天死去之前，今天自己先上吊吗？」

莱登也露出狰狞的笑容。但是他的凶猛，却像是一匹为了生存下去，什么都能杀来吃的饿狼，是一种充满野性而狂暴无比的生存渴望。

这时，莱登看见机库里头的那行倒数文字。

『距离退伍还有一二九日！愿那该死的光荣归于先锋战队〈Fucking glory to Spearhead squadron〉！』

退伍就代表他们的死亡。那行开朗到不行的文字，其实是死刑执行日的倒数计时。

那个被迫中断的倒数计时，正确的剩余天数是三十二天。莱登他们早已下定决心，即使数字归零，到了最后的那一天，也会战斗到死亡为止。

「别开玩笑了……当然是要陪你走到最后啊，我们的『死神』。」

†

「唉，应该说……很有我们国家的风格吗？」

不出所料，听完一切内幕的阿涅塔，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为防隔墙有耳，地点选在她的研究室，还特地支开了所有人。桌上摆着一对黑兔与白兔马克杯，里头装了咖啡，另外还有颜色相当奇特，半紫半粉红的饼乾。

「拜托你了，阿涅塔，帮帮我好吗？这种事情……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阿涅塔的表情依旧兴致缺缺，只见她伸手捏起一块饼乾。

白银眼眸一转，望向蕾娜说道：

「具体来说要怎么做？」

她的眼神就像在世上生存了千年之久，已然厌倦一切的魔女，理智而淡漠。

所以他们两位所进行的研究，实际上一点也不危险。只是让实验对象戴着像玩具的感应器，和待在其他房间的另一个实验对象说话而已。由于实验过程像玩游戏一样简单，所以阿涅塔跟父亲撒撒娇之后，也如愿参与了好几次实验。重现实验的实验对象，都是从父亲研究室的学生当中募集的，在学分和母亲的茶点诱惑之下，几乎所有人都选择参加。

父亲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所以怎么可能会是设定错误。

在那之后，先锋战队又接到两次出击任务，这两次总共牺牲了三个人。

一想到这里，她突然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恐惧。

阿涅塔的父亲是脑神经科学家，从事人与人交流时脑部运作状况的研究。

那时他们才刚上小学不久，但邻居家小孩却再也没去上学了。可以想见当时有色种的处境有多么恶劣。

「因为这是要用来对话的装置，当然不可能用动物做实验吧。政府明明老是说八六不是人，却只有在这种时候会选择性放宽标准……因为迫于必须尽快拿出成果的压力，研究便在无视实验对象的条件下继续下去了。父亲则是被指派为研究的主导者。」

八六是用编号来管理的，纪录上不会出现任何名字。因此──

「我最讨厌你了，蕾娜……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蕾娜想起阿涅塔最后抛下的那番话，心生胆怯。她咬紧牙关，努力地忍耐。

我……

「拜托您。共和国不该……我们不该错上加错。」

从这两次作战都能很明显感觉得到「军团」的战术和以往截然不同。和上次投入超长距离炮型的时候一样，战术十分高明，精密而冷酷，狡猾多变。辛说这是因为有「牧羊人」在的关系。在投入超长距离炮型的那一战之后，虽然「牧羊人」没有亲上火线，却从后方进行指挥。

就像个做了无法挽回的错事而后悔莫及的小女孩一样，声音是如此软弱而无助。

对朋友见死不救，还让他们饱受折磨而死的自己，才是最该受尽痛苦而死的人，

为了阻止作战而四处奔走的过程中，调查了许多资料才发现，就连这种离谱到极点的命令，在共和国军里都是行之有年的「传统」了。

蕾娜几乎快把牙齿咬碎，她撞倒椅子，猛力站了起来。

「以前我有个朋友。」

卡尔修塔尔眉头深锁，听完蕾娜的陈情后，依旧皱着眉头开口：

我们也没办法啊，反正打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改变了。她只能这样想。

「别说了，阿涅塔。」

「你的确改变了某些事──就因为你多管闲事让他们活了更久，那些人才会接到大剌剌叫他们去死的命令，不是吗？要是受到的待遇没这么好，早早解脱的话，就不会接到这种可怕的命令了，都是因为你，才让他们必须面对这个！」

因为她很害怕，所以就……

因为大吵了一架而情绪失控的阿涅塔，终于忍不住说出「肮脏的有色种」这种话来。

既然如此，对那个小孩见死不救的自己，也应该背负同样的罪孽。基于这样的想法，阿涅塔才接手了研究计画。

「拜托您了，杰洛姆叔父大人。我们不能放任这种事情继续下去。」

站在最后的希望卡尔修塔尔面前，蕾娜只是不断低头恳求。

「他是住在隔壁的小孩。我爸和那个人的爸爸是同一所大学的研究者，所以也成了好友，而我也经常和他一起玩耍。他妈妈那一边的族人代代都传承了不可思议的力量。他的妈妈、年纪大他很多的哥哥和他自己，就算分隔异地也能稍微感应到彼此的情绪。」

「前往『军团』支配区域最深处的……长期侦察任务──？」

「蕾娜啊。虽然你表现得像个圣女一样，但事到如今你也跟我同罪喔……不然你觉得那个同步装置究竟牺牲了多少八六？」

「可以收手了吧？你无能为力的。不管你怎么努力都没有用，所以就别再──」

侦察目标：所能推进的最终位置。

「你希望我撤回特别侦察任务？是这样吗，蕾娜？」

因为超出负荷而烧掉大脑或是自我界线崩坏等等，所有人都是受尽折磨而死。

在这段时间，蕾娜完全帮不上忙。哪怕是一发掩护射击，或是撤回处刑命令的陈情。

「这……！」

怒吼之后突然话锋一转──阿涅塔以平静的语气开口说道。

这根本不是侦察，也不是作战，而是叫他们毫无意义深入敌阵之中，一路推进到阵亡为止的命令。只差没有直接写明「请你们去送死」而已。就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不堪入耳的话在说完之前就被打断了。对方是自己很重要的挚友。即使如此，唯独那句话怎样都不可原谅。

此外，其他部队及本部将不会为本次作战提供任何支援。

当时，父母为了要不要将朋友一家人藏匿起来这件事，反覆讨论了很久。担忧万一东窗事发会给家人带来危险，因而犹豫不决的父亲问了阿涅塔的意见。

伸手抓起杯子，扔进垃圾桶里。忘记是什么时候买的，记得当时还说着什么「我们找个能凑成一对的吧！」于是就一起选好款式才买下的马克杯。而且第一次用这个杯子泡咖啡时，也是在这个房间。

「上电视发表演说？找大人物直接谈判？你也知道根本没用吧。事到如今，要是光靠充满理想的言语攻势，就能让大家洗心革面的话，打从一开始就不会走上这条路了。你自己不是也很清楚吗？」

因为你多管闲事让他们活得更久，才会──

无论是父亲或是其他人，都不清楚位于远方某处收容所当中的实验室里，某个死状最为凄惨的实验对象，也就是和那个小孩同龄的少年，究竟是不是他。

卡尔修塔尔望向放在手边的文件。

虽然当时父亲什么也没跟阿涅塔说，可是所有留下来的纪录她全都看了。

阿涅塔如此嘲笑蕾娜。嘲笑到现在还没有想通，好像完全不知道人类的恶意是没有底限的，这位善良又愚蠢的好友。

侦察任务的携带物资，各一个月分量。

任务时间：不限。但期间若有成员后退，则视为阵前逃亡，就地处决。

看见显示在资讯终端上头那个荒唐至极的通知时，蕾娜忍不住痛苦呻吟。

又一次……

「那次事件不是意外。爸爸他是自杀的。」

面对心里其实希望女儿给自己最后一丝勇气的父亲，阿涅塔却给出完全相反的意见。

「若是您认为光靠伦理或正义不足以打动人心……那么换成国家利益又如何呢？让那些优秀的处理终端白白牺牲，是一种明显损害共和国战力，乃至于危害国民性命安全的行为。若是由叔父大人亲自出马，便能诉诸舆论或是在国防会议上据理力争……」

自己可是连对童年玩伴的那个小孩都没有伸出援手啊。

参加战力：本任务启动时依然健在的第一战区第一防卫战队所有「破坏神」机组。

「放弃吧。真的不要再闹了。你什么也做不到的。我们根本没有能力替那些人做些什么！」

伴随本任务的处置，则是包含知觉同步对象登录资料、友机识别登录，及共和国军籍等资料全数抹消。

听到运输部的那些人渣用不是自己的工作为由推托之后，她反而松了口气。看吧，自己果然什么也办不到。连一个人也救不了。

†

阿涅塔发疯似的笑着。然而见到这一幕的蕾娜却想着，这位友人是多么为我着想啊。

别说是一个月，就连几天也撑不过去吧。面对源源不绝的「军团」，侦察队转眼间就会出现伤亡甚至全灭了。在这一连串无意义战斗的最后，他们就这么被扔在战场上，走向死亡。

只见蕾娜倒抽一口气。看到她脸色越来越苍白真是大快人心啊，但同时自己心里也感到十分愧疚。

后来，接到了调查自杀管制官的同步装置的委托，又听见原因可能来是一个处理终端时，她突然有了个想法。

而且大人都送去战斗和服劳役，所以实验对象都是小孩子。

……太乱来了。

脆弱的瓷器裂成无数碎片，发出如哀号般的声响。

我才不管那个人呢。我才不要为了那种人冒险。

于是她把怒气发在等她回家一起玩的那个小孩身上。

那个人的父亲是人工智慧的研究者，目标是创造能与人类成为朋友的人工智慧。

就在隔天，那个小孩和他们一家就被带往强制收容所了。

「阿涅塔……？」

阿涅塔突然站了起来，气势凶猛到让蕾娜顿时倒抽一口气。

下达这种命令，放任这种事情发生的共和国，还是原来那个共和国吗？

「八六的全灭才符合共和国的利益。这是共和国政府，乃至于共和国国民台面下的共识，而共和国国军则是将此共识付诸实行，你不觉得事实就是这样吗？」

人体实验──…………

「这是人命关天的问题。你明明知道的……拜托你别闹了，不要再拿『做也是白做』这种藉口假装自己是个坏人了。」

「别再闹下去的人是你才对！」

「……真不简单啊。下达特别侦察任务的时候，通常只剩下一两名成员能够参加。你是第一个能让他们以小队规模执行任务的管制官呢，蕾娜──所以我不是提醒过你不要自找麻烦吗？」

「……」

「这……」

「您到底在说什么！正如我方才所言，这只会对共和国及其良心有损……」

「战争开始之后，一切都结束了。」

就这样，他们终于接到了那个通知。

可是……

「……！」

那个小孩并没有露出受伤或屈辱的表情。只是一脸困惑地望着阿涅塔，好像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即使如此，自己和那个小孩之间还是产生了无法抹灭的裂痕，而造成裂痕的责任在于自己的这个事实，让阿涅塔感到非常害怕。

要是跟他们说，因为调查上的需要，请把那个人带来，会怎么样呢？

在学校因为「这个人跟肮脏的有色种交朋友」这种理由遭到霸凌的阿涅塔觉得很不甘心。

「难不成……」

不光是先锋战队。南部战线第一战区第一防卫战队「剃刀」、西部战线第一战区第一防卫战队「长弓」、北部战线第一战区第一防卫战队「大榔头」。这些战队全都在六个月的任期中全军覆没，极少数的幸存者也会在最后收到同样的「特别侦察」命令。生还率清一色都是零。这就是用来把活到最后的八六「处理乾净」的最终处理场──

那时，虽然几乎没有得到成果，却很开心。

只要用贵重的样本当理由，就能把对方留置到战争结束。虽然这样做跟软禁没什么两样，但至少能让对方活得久一点。至少，自己还能拯救一个人。

「不过，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蕾娜简直不敢相信。她甚至不顾礼仪，双手放在古董书桌上，身体前倾，靠向对方说道：

「如果让八六存活到终战之后，过去针对他们的各种不公将会转化为责难与补偿。强制收容、财产充公、强制兵役，族繁不及备载。光是财产的补偿和赔偿就会是一项天文数字。若要为此而加税，你觉得如今的共和国国民会接受吗？」

「……这个……」

「而且，如果周边还有幸存的国家，那么共和国迫害有色种同胞的事情就会泄漏出去。到时共和国将会失去脸面失去信用，迫害者的污名将永远刻印在历史上……然而这一切的隐忧，只要将八六全部消灭就能化解。」

蕾娜在震惊之下忍不住咬牙切齿。先前，她曾经听辛说过。

「所以，不管是回收阵亡者或是坟墓都……！」

「没错。顺带一提，在强制收容所和铁幕之中也都没有留下死者的纪录或坟墓，阵亡的处理终端人事资料也都全数销毁了。因此，在他们全灭的那一刻，也就等于不存在了。既然不存在，又何来迫害。于是那些有损共和国清誉的事实，也将烟消云散。」

「……共和国的国民怎么可能恶毒到……！」

不知为何，卡尔修塔尔的神情有些哀戚。

「所以才说这是台面下的共识啊。虽然明确表露出这种意图的人，只占了极少数，但是默认这种想法，或者根本漠不关心，随波逐流的大多数人，都算是赞成者……这就是我们引以为傲的民主所带来的结果啊，蕾娜。只要对自己有利，大多数国民根本就不在乎八六的死活。而遵从这个决定，不正是我们国军的使命吗？」

蕾娜一掌用力拍在桌上。「砰！」的一道沉重却又空洞的声音，回荡在办公室中。

「所谓的民主主义，不是服从多数牺牲少数而已！以五色旗象征的建国精神是任何人都必须遵守的原则，共和国宪法也是以此为基础！要是连这个原则都不遵守，又谈何共和国意志！」

卡尔修塔尔的双眸瞬间闪过一道微弱的光芒。那是对于蕾娜的忧虑，同时也是对于某种遥不可及且屹立不摇的存在，所产生的无尽愤怒。

「纵然是宪法，若是价值无人认可，也不过就是一张废纸。就像革命圣女玛格诺莉亚，在王权颠覆后便失去了偶像的价值，被革命政府秘密逮捕，死于狱中一样。」

那不屑一顾的话语，让蕾娜心惊不已。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怨恨如此深邃的声音。

「你说那是暴行？没错，的确如此。那也是坐视这些愚民任性妄为的结果。想要行使超过自己应得的权利，却不愿履行相应的义务。放任这些若无其事侵占他人权利，自私自利的禽兽操弄政局，就是这种下场。打着圣女的旗号，却总是做出玷污圣女之名的愚蠢行径，这不是懒惰又低劣的愚民们一手造成的邪恶，又是什么！」

激动嘎然而止──卡尔修塔尔重重叹息一声，让身体深深陷入扶手椅中。

「自由平等这类观念，对于我们人类来说还太早了，蕾娜……恐怕永远都……」

蕾娜用那双看不出感情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位过去被自己视为第二个父亲的人。唯有这么做，她才能将心中涌现的轻蔑压抑下去。

「那是您的绝望，只是为了将您的绝望正当化的歪理罢了……为求心安而坐视无数人死去，从根本上就错了。」

卡尔修塔尔抬起目光，与蕾娜四目相交。那是哀莫大于心死的白银色。

不想让只记得雷的笑容和他伸出的大手的蕾娜听见──那些诅咒，以及那些怨叹。

「既然我猜得没错，那你就更不该动手。就算对方是『军团』，但手足相残实在太……」

『说不定那里就是我能听见的极限了，不过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那里还有人存活。若是如此，共和国在灭亡之前，或许还有机会等到援军……只要解决了「牧羊人」，「军团」便会暂时陷入混乱。我们会替少校争取这一点点的时间，所以──请你一定要活到那个时候。』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至少请你们别去战斗了。你不是能掌握『军团』的所在位置吗？那么一定也能避免交战……」

「我当然很清楚啊。因为……」

就连面对如此不合理的死亡也能泰然处之的态度，让蕾娜怒不可遏。简直像是坦然接受自己所犯罪行的死囚一样。可是他们明明不该受到这种刑罚啊！

「绝望和希望是一样的东西啊。心生向往却无法实现，只不过是替正反两面冠上不同的名字罢了。」

因为单独一人无法生存，所以人类才会互相团结，建立村落、建立城市，进而建立国家。

这些工作的结果将以书面的形式呈报到辛的手上，而依据书面报告一一确认有无缺漏，也是他的工作之一。

†

「请你们快逃吧。根本没有必要遵从这种愚蠢的命令。」

辛比了个手势，示意稍后再谈，同时开口回应蕾娜。阿尔德雷希多点点头，暂时离开了现场。

『……诺赞上尉。』

『没出现又怎样？反正大家之前一直叫她不要管我们，所以人家终于想通了而已吧。』

只要再多活个两天，就能一起参加开心的远足了。

「是的。因为我经常弄坏。」

蕾娜说到最后几乎变成哭喊，辛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传来的声音中，似乎带着淡淡的苦笑。

『就是那种「反正都陪我们这么久了，好歹也说声再见」的感觉吧？』

随后一道平稳的声音，冷静地反问了一句。虽然形式上是问句，但实质却是一种否定。

物资的准备与装载，由熟悉这项工作的阿尔德雷希多一手包办。他站在空荡荡的机库一角，堆放整齐的货柜前面，平淡地进行确认作业。

说的也是呢。莱登躺在驾驶舱的内壁如此心想。就连他也没有料到，蕾娜到了这一刻依旧杳无音讯。那个人才没这么胆小，怎么可能到现在才畏缩……或许是心里又冒出无谓的罪恶感，觉得没脸见我们，一个人在那边闷闷不乐吧。

『能够逃到哪里呢？』

『少校。我们并不是为了送死才去的。』

『……你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么多余的事呢？』

『……特别侦察的通知已经下来了。』

「废话这么多，其实你很不舍得吧，赛欧？」

没有任何遗憾或执着，他心无罣碍地述说：

阿尔德雷希多哼了一声，又不说话了。辛似乎不觉得这场面有什么尴尬，但没过多久，阿尔德雷希多就忍不住使劲搔了搔发色像芝麻盐一样的头发，打破了沉默说：

那也是第一次，从作战开始到结束，蕾娜都没有介入管制。

「不要正经八百地回答我啦，臭小鬼……你能带走的只有一架，别再用同样方法操它了。」

「上尉……」

『要是少校对于管制的工作感到排斥，那就别再进行同步了……本来就该这样了，莱登和凯耶应该也提醒过你好几次才是。』

「……」

『……少校。接下来你不需要再替我们进行管制了。』

听见语气强硬、声调冷漠，却隐含深切祝福的这番话──蕾娜不由得握紧双拳。

一股不知该往何处发泄的怒火涌上心头，让蕾娜忍不住爆发了。

在那天的迎击作战中，悠人阵亡了。

明天要在哪里死去，以及今天又要如何走完这段路程，这种微不足道的心愿，绝对不是真正的自由。

「粮食、能源匣、弹药和维修零件均已到位。喔喔，为了某个笨蛋战队长，特别准备了一大堆腿部零件喔。简单的维修你这家伙应该办得到吧？」

蕾娜也知道，他们根本无路可逃。就算真的成功逃脱，也没有能力存活下去。光靠区区几个人，就连想要生产足以维生的粮食都很困难。

即使如此。要是无法实现就放弃，便等同于自愿遭受命运摆弄。

「……」

「──你是想要亲手解决留在『军团』体内的哥哥吧？」

坐上「破坏神」，启动系统。看着显示在萤幕上的系统自检过程，以及显示在辅助萤幕上的友机数量，莱登哼笑了一声。

「你所主张的是希望，但希望什么也拯救不了。就和理想一样。值得崇敬却遥不可及，也因为遥不可及，所以无法为我们带来任何影响。光靠希望或是理想，无法打动任何人……所以你才会来找我，不是吗？」

要说那是他的期望，不如说是相反的东西。

『因为我并不怨恨。人总有一死。就算我们比其他人早走一步，怪罪到其他人身上也无济于事。』

「五个人啊。可惜悠人那家伙没赶上呢。」

然而，原本应该是为了生存而建立的系统，现在却反过来要消灭他们。

蕾娜垂下眼帘，她实在按捺不住了。

蕾娜抿着嘴唇，迟了一拍才忍无可忍地开口。

「这……」

当辛明知道雷已经不在人世，却说自己还在寻找他时，以及当他提起第一战区的「牧羊人」时，都和现在一样，散发着一股笑得十分冰冷凄凉的气息。

「我的意思是，都最后一次了，说个善意的谎言也没差吧。你倒是说一次给我听听啊。」

「问题不在这里！现在是有人刻意要谋杀你们喔！不只是未来和希望而已，就连生命也要被人夺走，怎么可能还不恨呢！」

「我们这边也收到了。按照目前的进度来看，准备作业可望按时完成，请问有任何变更事项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提起工作上遗漏的小事一样。

那种集聚恐惧、憎恶、执着、强迫于一身，宛如一把对准自己的妖刀，残酷至极的感情。

听见这决绝的语气，蕾娜暗自心惊。然而辛的激动转瞬即逝──发觉自己情绪不对之后，深深吐了口气，恢复成蕾娜刚调任时所听见的那种漠不关心的声音。

「……打扰您了，卡尔修塔尔准将。」

『我要修正刚刚说过的话……那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听见哥哥临终的声音。』

『那是不可能的。无论我对它们的分布有多么清楚，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它们的警戒线。想要前进，就必须战斗……我们打从一开始就心里有数了。』

『结果少校直到最后都没再联络了呢。』

或者也可以说是以这样的声音作为伪装，将某些东西彻底掩盖起来吧。

一瞬间陷入沉默。随后，辛发出一声隐含不快的叹息。

『并没有。不过……』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还有一件事。从这里一直往东，越过国境之后，就听不见「军团」的声音了。』

或许，辛自己并没有自觉吧。就像人没办法看见自己的表情一样，隐藏在心里深处的心思，可能也在无意间被自己忽略了。

相对于蕾娜沉重的语调，辛的语气与平常接受作战命令时没有两样。蕾娜听到他话中的从容不迫，反而更加难受。

辛眨了眨眼，才抬头看着阿尔德雷希多带着墨镜的严肃脸庞。辛正想开口表示无所谓的时候，知觉同步突然启动，只好作罢。

看着老整备员压低了大嗓门，真挚地提醒自己，辛只是耸耸肩。就算人家好心提醒，他也无法做出保证。因为驾驶「破坏神」和「军团」战斗，要是有所保留就得等着送命了。阿尔德雷希多深深苦笑。

『对不起。只靠我自己的力量，还是没办法让上层收回命令。』

在特别侦察任务送到蕾娜手上时，先锋战队也接到了通知，正如火如荼地进行准备。接收并整理空运而来的作战物资，清点基地内备好的物资有无遗漏，挑选用来运送这些物资的「清道夫」，替任务开始后便无法得到妥善维修的「破坏神」各机，进行仔细检查与整备。还有，即将踏上不归路的处理终端也得妥善办好自己的身后事。

啊啊，这就是绝望吗？

「……诺赞上尉。」

『啊，就是安琪说的那种感觉。其实她没出现我也觉得无所谓，但要是她肯来说两句道别的话应该也不错吧，只是这样而已。』

『应该算是……有一点点遗憾吧？』

但也有人明知无法实现，还是挺身对抗命运。

但是就算自己费尽唇舌，也没办法让眼前这个男人，明白两者的差异吧。

†

『哥哥是「牧羊人」。所以不解决他，我们哪里也去不了。』

赛欧稍微歪着头说：

蕾娜几乎快把牙齿咬出血来。因为对方说得一点也没错。

那一刻，辛微微地笑了。蕾娜十分确定。

「真是的，你这家伙啊……」

他的声音显得十分生硬。这是蕾娜第一次听见辛如此焦虑不安的声音。

蕾娜觉得自己实在没脸见人。不但无力撤销这种荒唐至极的作战，甚至只能提出如此不负责任的方法。

同步另一头的赛欧也发出了有点空虚的叹息。

「少校，请问有什么事？」

『一直以来，我们始终受到束缚，始终是个阶下囚，而这样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我们终于能够决定自己的目的地，选择自己想走的道路。好不容易才获得了自由，能否请你不要看得如此悲观呢？』

「……辛。等到准备工作都忙完后，有些无聊的话想跟你们说说。到时候可以麻烦你把那些臭小鬼集合起来吗？」

「……」

之后，终于到了特别侦察的日子。

「抱歉。」

蕾娜难受地摇摇头。这才不叫自由。所谓的自由，是在不侵犯法律或他人权利的范围内，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才对。至少，不会连想都不敢想，应该是一种生而为人都能享受到的待遇才是。

总觉得，不是因为心里有数，而是正合他的心意。

可蕾娜嘴上这么说，听起来还是有点生闷气的感觉。这时她听见赛欧跟安琪在憋笑，忍不住又吼了句：『怎样啦！』

虽然本来想在最后跟她说几句话……不过，既然没机会也只能算了。

系统自检完成，准许启动。闪了两下后开始显示影像的萤幕，出现了为他们送行的整备班成员。看着住了半年的破烂队舍，还有关照了自己半年的整备班，莱登明知他们看不见，还是低头向那些人致意。

菲多和五台装上机械腿的货柜连在一起，里头装满了用上一个月也绰绰有余的物资与生活用品，化身为一只巨型百足虫，在侦察队后方待命。

这样一来，准备就大功告成了。接着只要一踏出基地，就再也无法回头。作战开始的同时，他们的军籍和国军本部里的友机登录资料也将一并抹消，为了管制之用而保留的管制官同步对象登录资料，也将在他们离开管制范围，或是本日正午之后遭到解除。这是一场后退就会遭受共和国迎击炮攻击，只能一路往死地前进直到死亡为止的死亡行军。

这样的未来就在眼前，心情却平静地不可思议。

早在确定会分发到这个部队时，就已经做好觉悟了。

当时包含戴亚在内一共有六个人，同时乘坐运输机从上一个驻地过来，在这里的队舍又遇见了凯耶、悠人和奇诺，于是大家一起重拍了人事档案用的相片。那是每当部队重编时都要重拍一次，站在画有身高标线的墙前拿着号码牌，活像个犯人的照片。也是在废除部队时会一并销毁，这次多半也会在今夜消失而无人凭吊的遗照。还有让某位个性软弱又好讲话的士兵帮忙拍下的另一张也是……究竟能够保存到什么时候呢？

在那天夜里，大家一起立下了誓言。

就算被骂成是猪，也绝对不要让自己沦为猪一样的存在。就算剩下最后一个人，也要奋战到最后一天。

最后有五个人走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满足地轻轻一笑，便自然而然将注意力转移到队伍前头的「送葬者」机体。看着宛如标志上扛着铁锹的无头骷髅骑士，一路带领他们来到现在，也将陪伴他们直到死亡的那位死神。

以往他所埋葬的五百七十六名死者的小小铝制墓碑，也将成为他们的同行者。

感觉到同步另一端，辛缓缓睁开了那双红色眼眸，开口说道：

『……走吧。』

微弱到差点听不见的声音，让他从待机状态下醒了过来。

来了。虽然距离很远，但正朝这里接近。找了这么多年，终于再次发现下落，那让他苦苦等待的对象。

等不及了，还是主动去迎接吧。然后，这次一定要……

平时便缭绕在自己耳边的亡灵之声，突然窸窸窣窣骚动起来，音量变大，开始移动。它们聚在一起，像海啸一样席卷整片大地，蜂拥而来。

在主力部队到来前便已经展开的阻电扰乱型，宛如银色的雾霾将整片天空蒙上一层阴影，连太阳也显得黯淡无光。

『……辛。』

打头阵的是斥候型的侦察部队。在其后方约二公里处则是战车型与近距猎兵型组成的混合部队，保持阵形一齐往前推进。相隔数公里的后方，还有同样编制的第二梯机甲部队，以及位于目视距离极限的第三梯队。后头想必就是长距离炮兵型的炮兵阵地吧。敌方恐怕是将第一战区的「军团」全数战力都配置过来了。

数也数不清的大部队，就在那里等候他们到来。

一道低沉的声音，也证实了辛的猜测。这个声音是辛唯一清晰记得的东西。也是他迟迟无法忘怀，哥哥生前最后一次和他说话的声音。

「嗯。」

辛一边勘查地形，一边选择最合适的路径。就算无论如何都得正面碰上，至少能让战场的条件再有利一些也好。

莱登压着嗓子如此呼唤，辛也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敌军就挡在我方去路的正前方。就算稍微调整路径，敌军的部属状况也会立即调整，始终将正面对准我方。

不需要靠声音去分辨，就能认出这家伙是统率这支大军的「牧羊人」。对方并非单纯布阵在大方向上的去路，而是找出了我方最有可能选择的路径，事先将部队正面布署完毕。依据临场状况预测敌方的行军路径，已经超出「羊」的能力范围。

那道笑容状似癫狂，宛如泛着寒光的刀锋，如此冷冽而凶残。

辛微微地笑了。你终于现身了……而我，也终于来到你的面前。

唯有潜伏在第一战区最深处的这个「牧羊人」才能办得到。

从边缘绕过遮蔽视线的山丘后，便进入了草原与森林的交界处，左手边就是一片郁郁苍苍的树林。

这个声音一直在呼唤着他。

雷达萤幕上闪着光点。那是代表敌方存在的标示。这时光点数量倏地暴增，一个个光点重叠在一起，把路径前方的区块整个染得白茫茫的一片。

『……辛。』

……这也是理所当然。既然辛能够听见「军团」的声音，那么反过来对方也有可能办到。

而位于队伍前方，跟在一个斥候型小队后头悠然行走的重战车型，吸引了辛的注意力。

总高度达到四公尺，重量为战车型两倍有余的巨大身躯，装备了极为坚固的装甲，以及拥有爆炸性机动能力的八条节肢，俨然就是一艘陆上战舰。庞大而修长的一五五毫米主炮与七五毫米同轴副炮对准了辛这边，装设在炮塔上方的两挺一二．七毫米重机枪放在这只钢铁巨兽的身上，简直就和玩具没两样。

「找到你了──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