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5.深夜企畫會議
《14歲與插畫家》 · 村崎幸也 · 7783 字
悠鬥進入澡堂。
那是一個可以遠眺大海的露天澡堂……
說是這麼說,但今天是陰天,沒有月亮和星星。因此窗外的景色就跟把電源關掉的熒幕沒兩樣。
洗澡過程並不值得大書特書,悠鬥就這麼回到房間,吹乾頭髮後,倒在牀上。
「……要是錦在就好了。」
旅行時,若只有自己一個人,根本不知道怎麼打發時間。
話雖如此,剛洗好澡就跑到女性的房間裏,又覺得不妥。
悠斗的姐姐──京橋彩華是個別說剛洗好澡,甚至會在洗澡當下闖進來的人,因此悠鬥很早就理解到那是一件沒常識的舉動。
「嗯~……」
悠鬥從行李當中取出iPad,接着啓動CSP。
現在已經飽餐一頓,泡過暖呼呼的熱水澡,睡意逐漸得到緩解,其實並不是個可以畫工作用圖畫的狀態。所以悠鬥只是隨便下筆,快速塗鴉。
他最近正在複習,所以選擇畫滅蟹者。
首先畫出腦中描繪的形象。然後粗略畫過膚色,接着是頭髮和衣服。稍微調暗色彩,慢慢畫上陰影,並畫出細節。
當他開始替紅色的眼睛上色時,有人敲了他的房門。
悠鬥像往常一樣,心想反正放着不管,還是會進來──卻在過了三秒後,想起這裏是飯店。
「我都忘了……」
他開啓房門。
來的人是瑪莉。她穿着飯店的睡衣,雙手環繞在胸前,仰望悠鬥。
因爲她穿着大人用的尺寸,看起來就像一件長度到膝上的連身裙。
「我還以爲你睡了。」
「但我是跟你說耶。」
這部小說會和前作《櫻花方程式》的最後一集一起發售,而且就在最近。這場旅行結束之後,搞不好就會擺在書店裏了。
「不用啦。反正我平常都不穿衣服睡覺。」
有些系列作確實會在公開前就談好動畫化。
「這件事已經決定好了──上頭的偉人是這麼說的。」
「一直決定不了。」
「就是……男生罹患搞不好明天就會死掉的病,然後認識了一個女的黑魔術師。」
「好大!」
悠鬥靠上沙發椅背。
「瑪莉,妳這樣一直增加作品,真的有辦法準時交稿嗎?」

「妳剛纔頓了一下!」
尤其小倉麻裏每一部作品的風評都很好。不必等第一集問世──動畫相關人士會這麼想其實並不奇怪。
「噢,妳說的是輕小說的新企畫啊?」
瑪莉停了一會兒,最後總算開口:
「糟到才聽這麼一點就不行了?」
「嗯……」
「原來瑪莉妳還沒睡啊。」
「妳怎麼了嗎?」
──妳就是沒說啊。
悠鬥不解地歪頭。
「我是說新的企畫。」
悠鬥從永井責編口中聽說過,瑪莉提出了五份企畫書。
「嗯……」
只是悠鬥不禁會想……她爲什麼要找我商量?不過朋友都來拜託了,他多少也想出一份力。
「這個……我也覺得很奇怪……」
「……好了,妳想說什麼?」
瑪莉難以決定細節的新企畫,其實就是悠鬥負責畫插圖的作品。
「因爲我剛纔說的東西,企畫書上都有寫啊。」
這倒是挺稀奇的,不過……
悠鬥本想到大廳聊,但想到瑪莉穿得單薄,還是請她進入房間了。畢竟要是感冒就糟了,而且他也會在意他人的視線。
「嗯嗯。」
「又還沒過凌晨。」
重新來過。
「妳覺得可以就好……那我問一下,妳這個新企畫要在什麼時候決定好?」
對方甚至說總編強烈要求,絕對要在今年內發售。
「那已經過了嘛!」
例如尋找在教室偷竊的犯人、尋找失蹤的同學,或是解開學長姐自殺的理由等等等……
面對這個常識不管用的世界,兩人剛開始都很困惑……一下子被懷疑是間諜,一下又被人口販子買賣。最後他們卻拯救了這個世界免於分崩離析的危機,是一部壯闊的長篇故事。
「我去借小孩用的吧……」
「因爲一點都不好玩啊!那種東西也寫不出來吧?」
「所以企畫還沒定案嗎?可是我聽永井先生說,妳提交了五份企畫書耶。難道那是騙人的?」
所以要在同一個書系推出新的系列作。插畫家則是悠鬥──之前不是已經這麼敲定了嗎?
「……呃,瑪莉!妳的褲子呢!」
「那說了不是會有問題嗎……」
「嗯?妳先等一下。」
她在Ultimate文庫那部由白砂畫插圖的新系列作明明纔剛開跑啊。
悠鬥不禁嘆了口氣。
少了最重要的情報,悠鬥根本完全沒聽懂,但他還是耐心地繼續聽。
「……啥?」
她坐在牀上,雙手交叉在胸前,歪着頭說:
既然這是對方期待到要動畫化的企畫,就更該如此。
他嘆出第二口氣。
「會有男生和女生出場。」
「我當然在聽。」
既然作者本人都覺得不有趣了,的確應該重新審思。悠鬥也是創作者,對於滿意之前都想修改的心情,他很有共鳴。
宣傳標語是「黑暗×青春」。
「爲什麼我要找你商量不是你負責畫插圖的小說?這太奇怪了吧。」
「去年年尾。」
「什麼意思!我沒聽說耶!」
「真要說的話,是我覺得很爲難啦……」
「……畢竟這是小倉麻裏的作品嘛。」
「討厭,優鬥!你就這麼在意我用什麼樣子睡覺嗎?」
重新整理情報吧。
「不是不行啦……我只是覺得我好像聽永井先生提過這個情節。」
瑪莉一進房,就跳上沒人睡的那張牀。
這不成理由。
「我有話想跟你說。」
「我說了吧?」
悠鬥於是統整剛纔的對話。
「優鬥,我都說了這麼多,你問這是什麼問題?」
「那得卯起來想了……妳現在做了多少設定?」
「……當然可以。」
「奇怪?妳不是要討論在其他書系出版的新企畫嗎?」
照這個樣子看來,今年瑪莉的原稿也會遲交了。
房內的矮桌兩邊各放着一張沙發,悠鬥坐在其中一張上。
既然如此,她現在想商量的是其他書系的新作品嗎?
另外她和白砂在Ultimate文庫開始的《奏曲閉月》,則是描寫一名理智的少年和活潑的少女,兩人解決在高中發生的事件的故事。
畢竟瑪莉在晚餐時顯得很困,悠鬥還以爲她洗完澡就馬上睡了。
誰教妳的言行舉止一直都很怪──悠鬥忍着這句話不說。
「我很傷腦筋。」
飯店的睡衣應該是上下兩件式的纔對。
「對了,優鬥,你聽我說!」
而編輯會議已經通過其中一份。
她趴在牀上,然後探出身子。笑得就像一個收到禮物的小孩一樣。
啊哈哈──瑪莉笑道。
瑪莉繼續述說她的新企畫:
「我可以啊。可以啦。」
她就這麼盤腿坐在牀上。
「褲頭太鬆了,會掉下來。」
而且比起這件事,有件事更不能忽略。
「我們是在說這個?」
她的代表作《貓、寶石與槍的奏鳴曲》講述的是一對高中男女迷失到異世界,異世界裏有寶石、有槍,還有會說話的貓。
睡衣很寬鬆,她的大腿都露在外面。似乎隱約可窺見深處,悠鬥急忙別過視線。
「聽說這個企畫要動畫化喔!」
「還不都是因爲妳沒說新企畫。」
「畢竟《貓奏》也完結了啊。」
「啊,對了……他們叫我不能跟任何人說。」
至少一定和用什麼模樣睡覺無關。
而這個企畫在開始之前,就接到動畫化的提案了。
「不是啊……」
「也就是說,妳在想輕小說的新企畫,可是一直定不下來吧。妳又要寫新的作品啦?」
既然已經聽到了,那也沒辦法,就當作他們之間的祕密吧。
就算對方是從自己出道當時就一直照顧自己的恩人,要是爲了委託工作而說謊,悠鬥肯定會大受打擊。
但這次輪到瑪莉歪頭。
「我把企畫書交出去了啊。」
「可是,妳剛纔說要商量新企畫……」
只見瑪莉盤腿坐在牀上,伸出食指。
「優鬥,企畫書這種東西只要隨便寫得有模有樣就行了喔。」
她拋出一席編輯聽到了,肯定會罵人的話。
不不不……悠鬥猛搖頭。
「不能隨便寫吧,瑪莉?因爲編輯部就是照企畫書的內容開會,協商要讓哪一部作品問世啊。」
悠鬥曾聽永井這麼說過。不過因爲悠鬥是插畫家,從沒寫過企畫書就是了。
「好像是吧。」
「動畫化的事情也是,難道不是因爲企畫書寫得好,才決定動畫化的嗎?」
「可能是吧。」
「既然這樣,怎麼能隨便寫……」
「因爲我的小說寫着寫着,故事會不斷改變。」
「什麼!」
「我也沒辦法控制啊。寫的時候,就是會想到比原本的方案還有趣的故事嘛。既然都想到了,我也沒辦法。」
「嗯……」
悠鬥不禁抱頭苦思。
瑪莉卻不覺得哪裏有錯。
乃乃香她們走出飯店。
「或許是吧。」
「男生不小心看見女黑魔術師的儀式,女生爲了保守祕密,差點殺了男生。可是男生一點也不怕死。因爲他從出生開始,就得了明天可能不會再醒來的病。有那種身體,他已經過於習慣『可能會死』的狀況,恐懼感已經麻痺。黑魔術師看到男生不怕死,覺得很不可思議,就把他帶回隱匿處(Coven)。反正重點是隻要能保密就好。可是她的同伴不會同意對吧?」
這時白砂開啓了話題。
「這溫泉很棒呢~」
主角出乎意料到完全把「女主角是黑魔術師」這個第一印象的特色比下去了。
「啥?」
其實光聽梗概,會覺得「這也太亂來了吧」,不過有時故事看着看着,就不會去在意那麼多了。
「我又時常聽不懂瑪莉老師在說什麼……」
完全看不見山和海。
白砂稍微思索了一會兒,接着聳了聳肩。
夜就這麼漸漸深了。
「啊~我偶爾也會去。真好,這件衣服感覺是我喜歡的。」
「如果覺得這樣絕對會變得很好看,你也會改吧?」
「啊哈哈……其實我沒那麼重口味。」
「對了……乃乃香,妳認識優鬥前輩很久了嗎?」
「看來老師是累壞了。」
插畫家也是如此,在作畫途中,卻回頭砍掉過去提交的草稿重新來過,這種情形確實屢見不鮮。
「在池袋的ZARA買的。」
仔細想想,瑪莉這個人會照着事前決定好的故事下筆──反而更難以置信。
「嗚……那是我忙到翻天的時候……別說特賣會了,我連家門都踏不出去。」
「我是很普通啊。」
畢竟那是個貓會說話的異世界嘛。
「這件給我。」
這裏沒有路燈,四周暗到幾乎看不見腳邊,但乃乃香還是知道身旁的白砂是什麼表情。她正看着自己。
「咦?這是不是有點……」
瑪莉不斷轉動手指。那是她思索時的動作。
「的確是這樣。」
†
「是啦……」
周遭一片漆黑。
「我是在年初特賣會的時候,運氣好正巧買到剩下的。」
「當然好。」
因爲要晚上出來散步,乃乃香現在穿着鏤空的夏季針織衫。顏色是接近白色的奶油色。
「幸好不是隻有我這麼覺得……說到御宅族,該說他們認真嗎?有很多人總會放大檢視每件事。」
「如果是晴天,就可以享受東京都內看不到的星空了……」
「我們是去年夏天認識的。後來我主動跑去老師家做家事。」
一個小時前──
只有飯店在照明的輔助下,彷彿飄浮在暗夜中一樣。
「沒有!我真的只負責做家事!」
「妳懷疑很久了嗎?」
「啊哈哈,優鬥老師也常說他搞不懂。」
乃乃香也有頭緒。
「因爲我在上國中前,是沒在看漫畫、輕小說的小孩。」
「嗯……我也不想吵醒她,但現在睡覺又太早了……乃乃香妹妹,要不要去散步?」
悠鬥苦笑想着,他可沒畫過老鼠。
聽她這麼說,白砂放心地吐出一口氣。
「啊,妳自己知道情節很怪啊?話說回來,妳是哪裏覺得傷腦筋啊?我看妳幾乎都定案了啊。」
「哎呀呀……」
白砂聳了聳肩。
三人房當中,由裏到外分別是瑪莉、乃乃香、白砂的牀位。
不行吧?
「我覺得優鬥老師並沒有把我當成那種對象。」
「妳有在當角色扮演顧攤員,所以我還以爲妳應該更宅呢。」
她看起來就像提及自己最喜歡的作品的書迷一樣。
「對啊。」
「乃乃香妳啊,意外地很普通耶。」
「我纔沒那麼乖呢。」
於是乃乃香和白砂關閉房內的電燈,走出房間。
只見瑪莉歪着頭。
「貓和老鼠不也跑得比人還快嗎?就是因爲心跳比人還快啊。」
乃乃香小聲說着。
她一口氣快速地說完下面這句話:
「啊……所以不是因爲妳還在唸國中,穿幫了很不妙,所以才隱瞞啊……?」
「噢……所以永井先生也知道嗎……」
「那麼……妳跟優鬥前輩果然是……?」
「對啊。不過有點燙。」
剛泡完湯,每個人臉上都掛着紅暈。
「啊哈哈,不行。」
雖然大約一個小時後,瑪莉就醒來,前往悠斗的房間了……
白砂欣慰地笑着。
「聽起來好像很漂亮呢。不過這麼暗也很新鮮喔!因爲我一直以爲夜空會閃着橘色的光芒。」
「很意外嗎?」
「那現在該怎麼辦?」
原來是說這種普通啊──乃乃香點點頭。
「所以之前我提出的企畫書,只是把當時想到的點子寫下來的筆記。編輯也說這樣沒關係。」
「咦?沒想到妳這麼積極……!」
「嗯……關於男生的臉啊,我不知道貓跟老鼠哪個好。狗就太普通了對吧?」
悠鬥是第一次看見瑪莉一口氣說這麼多話。
兩人一邊看着漆黑的空間,一邊走了好一陣子。
「因爲她是超級暢銷作家啊。工作很忙的。」
「嗯……如果在東京都內,街道的亮光會反射到天上嘛。這樣啊,閃着橘色光芒啊。」
對吧──白砂笑了。
「其實我也一樣……畢竟御宅集團和學校的朋友相比,對待事情的熱忱就是不一樣。」
「外面果然有點涼耶。」
但此刻她談論的作品並不存在於世界上。現在只存在於她的頭腦之中。
「黑魔術師爲了保護男生,就快被自己的同伴殺死了。這時候一直被人保護的男生說了,『我不怕自己被殺死。可是我害怕妳死掉。』然後第一次拿起了武器。他天生的疾病是,心臟跳動的速度比常人還快十倍。也因爲這樣,他的移動速度能比常人快十倍。」
「是喔,這樣啊……」
「不不不……啊,不過《貓奏》裏面也有一些荒誕無稽的設定嘛。」
「可是啊……妳看優鬥前輩和神繪他們,不是都很宅嗎?」
「噢,對啊……」
「乃乃香妹妹,妳這件夏季針織衫在哪裏買的?」
乃乃香上下襬動着手,替自己扇風。
乃乃香和白砂四目相交,然後輕笑。
乃乃香歪着頭,發出「嗯嗯?」的疑問聲,換她陷入沉思。後來她終於搞懂這個問題的意思,不斷左右揮動雙手。
「優鬥,故事如果沒有奇怪的情節,那就不好玩了啊。」
「不對,也還好。畢竟妳常常是有話直說。」
只要側耳傾聽,就會聽見海浪聲。
這時旁邊傳來「呼嚕……」的聲響。瑪莉已經睡着了。
沒有啦──白砂笑着敷衍過去。讓人看不清她到底有多認真。
「那其他女性呢?」
白砂的聲音參雜着一股認真。
嗯嗯嗯──乃乃香思索着。
「他和神宮寺老師感情很好,可是彼此沒有那種感覺。而且神宮寺老師之前說過她喜歡大叔。」
「是喔。」
「瑪莉老師是說過她『喜歡』優鬥老師啦,可是……」
「啊,這件事反而是優鬥前輩沒譜吧?因爲瑪莉老師總是給他添麻煩啊。」
「優鬥老師真的很辛苦……」
乃乃香想起那道盡管發出慘叫,依然努力的身影,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
白砂於是默默地呢喃:
「……這麼一來,就剩茄子與黃瓜老師了。」
「畢竟優鬥老師以前曾經送她結婚戒指嘛。」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白砂發出慘叫般的吼聲,乃乃香看了,急忙捂住她的嘴。
「已經晚上了耶!」
就算離飯店已經有一段距離,乃乃香還是不想喧譁。
只見白砂點了點頭。
「……抱歉。」
「不好意思,我沒想到妳會這麼驚訝。」
乃乃香首先道歉,接着說出之前發生的事。悠鬥爲了保護茄子不受跟蹤狂侵擾,送了一枚戒指給她。
「這樣啊……」
白砂回握乃乃香的手。
白砂的手指就像冰塊一樣冰冷。
「打發時間……」
白砂仰望漆黑的天空。
「高一時,我家牽了網路,然後就是常見的模式了。我在Pixiv和推特上投稿,然後因爲留言一喜一憂……不過我在考上本土的短大前,倒是沒想過要走這條路。」
話雖如此,乃乃香也能想像,至少悠鬥對茄子有好感。她只是不願去多想。
「爲了幫人而使出渾身解術,的確有前輩的風格……可是對一個完全沒意思的人,會送戒指這種東西嗎?」
「搜尋感想嗎?」
白砂聽完,面露難色。
乃乃香實在不太懂。
乃乃香的雙手輕輕包覆那些不斷抖動的手指。
「因爲還有很多畫得好的人啊。」
而且已經不再顫抖。
「如果有人誇我的封面,我就會開心得飛上天;要是有人指出缺點,我就會很想死。那是一種話語直接刺入心臟的感覺。」
「也沒有面試這麼正式啦。」
「我看他們其實已經在交往了吧!」
「我跟妳說!我一直看着優鬥老師工作,現在也算看了很多作品的人。」
乃乃香默默地聽着。
「我想出道作的銷量將會決定一切。要是瑪莉老師的小說不賣座,一定不會再有人用我了。」
「啊,如果難以啓齒……」
所以,妳看──白砂說着,抬起自己的右手。
「其實茄子老師最近搬到池袋住了。」
然後握緊雙拳。
「我們回去吧。」
「啊哈哈……我該高興嗎?」
「只要一想到這件事,我就會變成這樣……這樣根本動不了筆。待在家也沒意義對吧?可是隻要跟別人在一起,我就不會想這些有的沒的,所以我很感謝大家。」
「……」
「咦?是要問應徵動機?」
「……」
「……白砂老師,妳當初怎麼會想當插畫家呢?」
「白砂老師……」
「怎麼會!」
白砂聳了聳肩。
「……乃乃香……」
她以稍顯顫抖的聲音繼續往下說:
「這個小鎮沒什麼娛樂,我又很室內派。而且我家一直到我國中都沒有網路。」
「乃乃香,我還不是老師那麼偉大的……」
「就快發售了,我孤注一擲的出道作……所以還好大家有邀我來旅行。如果待在家,我一定會怕得發抖,怕到哭。」
白砂苦笑道:
「其實冷靜下來想想……如果前輩和茄子黃瓜老師交往,根本沒有必要連朋友都不說吧?又不是國中生了,應該不會覺得難爲情,就隱瞞戀情吧。」
「真的很可怕啊。擺在書店的書,每一本在我眼裏都畫得比我還要好。我知道這沒有意義,但我還是忍不住定時去看網路書店的預約排行,或是一天在推特上搜尋作品名和作者名好幾次。」
「這次說要邀請茄子黃瓜老師的人,也是優鬥前輩吧。」
「或許是吧。」
「所以我希望白砂老師相信我。妳的插畫絕對很棒!」
說着,她咬緊了嘴脣。
乃乃香感覺到對方似乎有些爲難。
「嗯……我下定決心要當職業插畫家……應該是因爲人際關係吧。」
「……」
「我要成爲職業插畫家。然後給所有否定我的人好看!我在最挫折的那個晚上,下了這個決定。」
白砂聽了不禁輕笑。
「那真的很難熬耶。」
「國中生也不會隱瞞啊。」
「謝謝妳。說得也是!跟那些不知道名字的人的批評相比,我還是相信優鬥前輩和乃乃香說的話吧。」
乃乃香一時找不到話回應。
「這個我也不好說……」
「是的。」
「沒錯!」
「還真有說服力耶……」
她的指尖在顫抖。
白砂擦了擦眼角。
「因爲畫得好的人到處都是啊。其實我現在也搞不懂自己爲什麼會被看上。」
白砂說着,換了個話題,感覺似乎想轉換氣氛。
封面和試閱內容會在發售前公開,有些心急的讀者會發表感想。如果是備受注目的作品,就更是如此。
「啊,我開始畫畫的理由,純粹是想打發時間。我爲了打發時間纔開始畫畫,畫着畫着就樂在其中了。」
白砂深呼吸,冷靜激動的腦袋。
──那麼白砂又如何呢?她對優鬥老師有什麼感覺?乃乃香心裏雖這麼想,卻沒有再多問。
「就是那個時候。我有個想法──如果我在這裏被擊垮,那我真的不甘心。」
「對了,乃乃香妳是國中生吧。說着說着就忘了。別說高中了,短大也有很多看起來比妳幼齒的人喔。」
「會不會是妳想太多了……?」
「應、應該沒這回事……因爲我看他從沒穿過約會穿的服裝啊。」
「可是我現在想靠畫畫維生。沒有迷惘,認真這麼想。」
「沒關係啦。我不是說過,我之前受到優鬥前輩的幫助嗎?」
「是啊!自己的心情被別人扭曲,任誰都會不甘心。」
她的笑容比剛纔更柔和、更自然了。
下一秒,她刻意改變了話題。
「優鬥老師、二色老師,還有神宮寺老師都說過──批評要視而不見,只看那些誇獎的話。要是做不到這點,乾脆不要碰網路。」
「明明畫得那麼好,卻沒想過嗎?」
「……不甘心,是嗎?」
她的手纖細、柔軟,但很有力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