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爲了扭轉沒落命運,邁向鍛冶工匠之路》 · CK · 1萬 字
在過着和平卻又相對充實的校園生活時,有一天我收到帶領我進入鍛冶領域的啓蒙恩師寄來的信。
向來粗枝大葉的頓甲師父居然會寄信過來,該不會出了什麼事情吧?於是我急忙拆開信封。
『克爾利,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吧?我很好。也罷,這不重要,我有一個好消息。你所就讀的那間學校叫做什麼來着?校名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個傳說中的鐵匠好像會在那間學校附近待上一段時間。若想提升技藝,一定要去跟對方見個面。只要說出我的名字,應該不會被拒於門外,有興趣的話就過去看看吧。對方是矮人族的巴倫老師,有點不好相處,到時候千萬別失了禮數。就這樣,保重。』
原來師父一切安好,總算是鬆了口氣。
照理說應該是身爲徒弟的我主動寫信給師父纔對,最近卻一直疏於問候。也罷,師父不會把這種小事放在心上。
傳說中的鐵匠是吧──
沒興趣才奇怪。幹得好啊,師父!
這一趟是走定了。
信中還附上地圖,標示出傳說中的鐵匠短暫落腳的村落所在。師父是個孔武有力的人,很難想像他居然也能繪製這麼精細的地圖。腦袋雖然不是很靈光,雙手倒是相當靈巧。
我最近愈來愈覺得自己也會變成跟師父一樣的人,不過我還是偷偷告訴自己不要成爲不好相處的老頑固。
在地圖以及熟悉附近地形的同學協助之下,我發現那座村子並不遠。
我沒有懷疑師父的意思,只是擔心師父口中的『附近』其實是有一段距離的地點。
再加上又不能隨便蹺課,否則這下就不只是『落跑組』,而是變成『留級生』了。
騎馬的話,大概需要一個鐘頭的時間。
應該可以選在放學之後,或是假日的時候專程前往。
俗話說打鐵要趁熱,因此我在收到信的當天放學後,就騎着馬前往那個村子。
距離師父動筆寫信的那一天開始,已經過了好幾天時間。
現在前往拜訪的話,應該可以剛好見到傳說中的鐵匠吧。
或許是感受到我內心的興奮,馬的腳步格外輕快。
等一下去找馬商,買點好喫的給牠吧。
於是我繞行村子一圈,直接衝進打鐵鋪。
既然如此,乾脆來幫忙吧。
首先是爐火。巴倫老師正在鑄劍,找機會添加柴火吧。
帶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往打鐵鋪的方向移動。
我試着提高音量,讓聲音傳入屋內。
天曉得巴倫老師是不是「打好基礎纔是最重要的,我不想指導連最基礎的準備工作都做不來的傢伙!」這種類型的人。
「那……我就進來囉?應該沒關係吧?我要自己進來囉。」
傳說中的鐵匠跑到這種鄉下地方做什麼?
可是一個人的耐性是有限度的,眼前一成不變的畫面很快就讓我感到厭煩。
「嗯,是真的,你認識巴倫老師?」
爲什麼!?爲什麼要追着我跑?
找到了!
既然沒有門板,其實大可不必像這樣再三確認,不過我好歹也是有求於人,最基本的禮貌還是要遵守。
第一印象是瘦弱。真的就這樣而已。
難道是女的?
等到肚子餓了再去光顧吧。打定主意之後,我來到打鐵鋪門前。
先前悅耳的金屬敲擊聲突然停止。
幸好她沒有把我轟出去。機會難得,就來觀摩一下吧。人家都說技術是偷來的,那我就不客氣囉。
脾氣古怪的矮人族,傳說中的鐵匠。
「巴倫老師?請問您還記得頓甲這個人嗎?頓甲先生是我的師父,今天是他介紹我過來的。」
「原來如此。既然有事要找巴倫老師,那就進去吧。村子裏面有間破舊的小旅店,你大可住在那裏。基本上在村子裏面活動沒什麼限制,不要製造麻煩就好。」
從村民A的口中得到「巴倫老師脾氣不好,自己小心」的忠告。
聽說這個時代已經很難區分矮人族、精靈族或是人族,既然師父特別提起,大概是矮人族的特徵特別明顯吧。
「有、有人在嗎?」
不行,還是沒反應。
「不、不是這樣!我只是想幫忙而已!」
嗯~該怎麼說呢?觀摩了好一陣子之後,實在找不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添加柴火對我來說已經是駕輕就熟了,於是我選取適當的數量,準備返回屋內,這時事情出現了變化。
錯不了,真的是女的。
隨着聲音愈來愈近,我也逐漸緊張了起來。
說不定巴倫老師會因此而跟我說話。雖然是別有用心,現在卻剛好可以派上用場。
情況不妙,這一定要逃跑。否則被鐵錘一敲,就算不死也去掉半條命。
從門口進入屋內之後,我開始搜尋應該在最裏面工作的巴倫老師。
成捆的煤炭在店門口堆積如山。
小小的村落四面以木板圍起柵欄。
既然如此,乾脆真的補充炭火試試看好了。
所謂的驚訝得張大嘴巴,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我現在應該就是這種表情,不用看鏡子也知道。
事情就是這樣,於是別有用心的我決定展開行動。
「……」
「好的,對了,聽說鐵匠巴倫老師人在這裏,這是真的嗎?」
之後又急急忙忙地來到火爐前添加煤炭。
巴倫老師完全沒有善罷甘休的跡象。
「……」
到底有誰會覺得這樣的人物是個女的?老實說我還真的嚇了一跳。
而且巴倫老師是矮人族。
然而人家好歹也是傳說中的鐵匠,一定有什麼肉眼看不出來的訣竅。
「喂~進入村子之前,請先下馬。」
嗯?
「……」
這種事情以前沒問過,而且也不重要,然而開始懷疑之後,就會一直放在心上。
打鐵的聲音並未停止,顯然是沒注意到我的存在。
不行,巴倫老師是認真的。有一種完全無法跟她溝通的感覺。
技術當然是沒話說。
整整一個小時之後,我抵達了目的地。
我雙手捧着煤炭,在村子裏面跑來跑去。
不過話說回來,師父也頗有矮人族的味道,該不會他其實就是吧?
師父也提到同樣的事情,不知道他到底有多難相處。
「不,不認識。巴倫老師的朋友告訴我說他在這裏,我本人並不認識巴倫老師。」
「巴倫老師,原來妳是女的。」
「知道了,那我就打擾了。」
除了一般的民宅之外,村子裏還有規模不大的雜貨店以及小喫攤。空氣中瀰漫着食物的香氣,或許有美味的濃湯可以品嚐。
夕陽逐漸西沉,像這樣無所事事實在很無聊。
巴倫老師一句話都不說,也沒有停下手邊工作的跡象。
或許是我太有自信了,總覺得我的技術應該不會輸給她纔對。
村子大概有二十戶人家,出入口的地方有個欠缺危機意識的守衛。
那個少根筋的守衛靠了過來。
打鐵鋪沒有門板,呈現出小型工坊特有的粗獷與簡陋。
使勁敲打鐵塊的人,從背後看起來格外纖細。
這也太悲哀了吧,我明明就一直在妳身後。
店門前堆放大量的煤炭,屋內傳出輕快的打鐵聲,一看就知道是工匠的住所。
「哼!!」
在我看來,鑄劍的工作應該沒那麼快結束。
明天不必上課,我今天已經做好了住下來的心理準備。
我還以爲發生了什麼事,連忙跑進屋內,結果看到一臉怒容的巴倫老師高舉鐵錘直撲而來。
難道她以爲我是煤炭小偷?
不過卻沒有什麼特點。
這是一場賭注,不過巴倫老師見狀似乎冷靜了下來,收起手中的鐵錘。應該說總算將鐵錘用在正確的地方了。
這是怎麼回事?
「還有還有,巴倫老師的脾氣不太好,可別惹他生氣。」
只不過傳說中的鐵匠居然是矮人族,會不會太刻意了一點?
還是沒有反應。
目前我只看到她的背影,說什麼都很想一睹尊容。不知道她臉上到底有多少皺紋?對不起,這真的是既主觀又失禮的想像。
該怎麼說呢?不出所料地無人回應。
所以我要繼續觀察下去……
如此一來,我便從煤炭小偷成功晉升爲柴火小弟。
我也因此得以近距離觀察巴倫老師的長相。
我已經知道巴倫老師是女的,沒想到她居然還是個黑美人。
外表看起來甚至比我還要年輕。
真是一連串的驚奇。
比想像中更難相處、女的、年紀很輕,而且又是個美女。
傳說中的鐵匠到底是怎樣?
難道是指傳說級的美女鐵匠?
哪有這麼可愛的鐵匠之類?
頓甲師父不像是會開這種玩笑的人,是我想太多了。應該是這樣沒錯吧?師父!!
內心深處浮現出一抹懷疑,不過我還是決定相信師父。
如果真的是玩笑話,代表師父其實也滿風趣的。我是不是應該回過頭來欣賞這樣的師父呢?
不行,我沒這麼寬宏大量。
也罷,就相信師父不是開玩笑的吧。我今天是來接受鐵匠的修行,不要胡思亂想。
之後我與巴倫老師的關係出現小小的進展。
生火以及補充煤炭,儼然成爲我的工作。
之前在頓甲師父那邊的時候,好像也是這樣。
巴倫老師似乎覺得利用火焰魔法來點燃爐火相當方便的樣子。
除了生火和補充煤炭之外,巴倫老師也在休息時間指派我從事各項雜務。
如今就只剩下鑄劍的工作而已。
巴倫老師似乎還是不肯讓我幫忙。
「克爾利同學,你剛剛八成是在想女人對吧?」
「生鐵。」
幾乎無時無刻不在保養工具。
「嗯~老師不再把我當成小偷了。」
之前她一定以爲我只會生火而已。
就在我抱頭苦思時,身體冷不防被人狠狠地踢了一腳。
然而她卻不甚滿意。
至少外表看起來相當漂亮。真的很漂亮。
於是我試着聞上一聞。生鐵、煤炭,混雜了許多氣味。
對於工具的保養,我也不會偷懶。工具就像是鐵匠的手腳,保養之際可是輕忽不得。
直擊大腿的這一腳相當有力,差點沒痛死我。
好不容易終於等到休假,於是我做好萬全的準備,來到巴倫老師的打鐵鋪。
好像也不是,畢竟這些都不是便宜貨。
巴倫老師好像第一次對我產生興趣。
不小心碰到的話,立刻會被老師拿起鐵錘死命追殺。
就是這種表情,山雨欲來的徵兆。
把守在村子出入口的村人A如此表示。
「好痛!」
或許有人覺得「被擊中一次有什麼好驕傲的!!」,不過考慮到被老師追殺的次數,我的迴避率可是高得嚇人。我就跟流浪金屬史萊姆(譯註:流浪金屬史萊姆是電玩《勇者鬥惡龍》系列的怪獸,擁有傳說級的防禦力以及逃跑成功率。)一樣,在任何情況下都可以順利逃走。
最近巴倫老師偶爾會主動跟我對話。
「掃把。」
我向巴倫老師道別,卻沒有得到回應。
不怎麼想知道,畢竟只是村人A而已。
就跟第一天被當成小偷的時候一樣。
「你來。」
同時也慢慢摸清這個人的脾氣。
我還是第一次從老師的口中聽到名詞以外的字句。
「這樣不行。」
不過巴倫老師還是小心翼翼地拿起各項工具仔細檢視。
明明就不準別人碰觸自己的工具,把玩別人的工具倒是很順手嘛!
「煩死了。」
「哪裏不行?」
我覺得巴倫老師之所以不讓我打鐵,應該有部分原因是我沒把自己的工具帶在身上,因此我特地挑了一個時間充裕的機會,準備應證我的推測。
這可是一大進步呢,真的!
完成一項工作之後,我總是會把工具保養得跟新的一樣,這點絕對是無懈可擊。
我陷入沉思,完全沒發現巴倫老師就站在我的旁邊。
我表示會再度來訪之後,回到學園。
順道一提,我只被擊中一次。
老師指着工作臺,似乎要我打鐵。
而且還堅決不讓他人插手。
照理說我對工具的保養應該是零死角纔對……
巴倫老師總是在露出這種表情之後,高舉鐵錘展開絕命追殺。類似的事情少說也發生了好幾十次,因此我對這種表情特別敏感。
首先,她對於工具的保養真的非常仔細。
啊,我懂了。老師是女的,所以特別在乎氣味?臭死了,就跟大叔的體味一樣。不過我應該還算年輕吧?
巴倫老師第一次主動走了過來,拿起我所帶來的工具。
老師又踢了我一腳,似乎要我廢話少說。
巴倫老師從頭到尾都沒跟我說話。
結果還真的如我所想。
看來似乎是一大進步。
畢竟之前我從來沒聽過老師開口說話。
嗯~實在搞不懂,到底是怎樣?
甚至連摸一摸都不可以。
巴倫老師將整套工具還給我。
「漂亮嗎?比艾莉莎同學還美嗎?」
最氣人的是居然還被他猜中了。
「怎樣?跟巴倫老師和解了嗎?」
同時也備妥了材料。
反對暴力。
第一天的心願,終於得以實現。
經過每天一點一滴的相處之後,我逐漸感受到巴倫老師的堅持。
也罷,就慢慢來吧。相信我一定可以學到什麼。
「請問是哪裏不合標準?」
休息時間結束,也差不多該返回學園了。
於是我站在開始工作的巴倫老師身旁,重新檢視自己的工具。
將雷爾一把推開之後,我開始思索二度造訪的可能。
我只想一個人慢慢思索,偏偏一起上課的雷爾就是喜歡捉弄我。
一大進步?意思是村人A以前也被當成小偷?
「終於想通啦?見識到我的本領之後,可別大喫一驚喔。痛痛痛!」
在學園上課時,我一直在思索巴倫老師這個人。
之後我每天都到巴倫老師那邊報到。
嗯~保養得真是不錯。
結果大出我的意料之外,我的警戒心並沒有派上用場。
這樣子不把弟子嚇跑纔怪。
於是我將巴倫老師的沉默視爲同意,先行離開了村子。
「哈哈哈,很好很好!這可是一大進展呢!」
慢着,算是對話嗎?好像沒那麼熱絡,不過我確實聽到巴倫老師的說話聲。
走進巴倫老師的打鐵鋪之後,我立刻感覺到現場的氣氛完全不一樣了。
何處有違君意乎?
「煤炭。」
總算等到一展身手的好機會了。
所以問題出在哪裏?不應該使用這種廉價的工具?
我沒有開這種玩笑的勇氣,只好自己去找答案。
跟這個空間的氣味差不多,看來問題也不是出在這裏。
有什麼吩咐嗎?該不會只是隨便踢踢吧?若是踢好玩的,那可真是莫名其妙。慢着,就算真的有事,也不應該踢人吧……
老師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看來不是語氣的問題。
所謂的準備,就是帶上自己的工具。
老實說,我不知道巴倫老師到底厲害在哪裏,不過她就是會引起我的好奇。或許應該說是還沒見識到巴倫老師的厲害之處吧。
這陣子不好請假,在村子過夜應該是很久以後的事情。
然而巴倫老師臉上的表情卻不甚滿意。
不知道是哪裏無法接受,她細緻的雙眉之間出現好幾道皺紋。
大概就是這種簡單的辭彙。
眼神依然犀利。
我已經做不下去了!那個老師會踢人呢──門下弟子一定會怨聲載道。
懾於巴倫老師的視線,我決定按照正常的程序來打鐵。
放輕鬆,不要緊張。即使揹負着被踢的風險,也要展現我的真本事。
老師一定會大喫一驚的,呵呵。
巴倫老師不准我使用她的材料,因此我自備的生鐵就派上用場了。
材料不重要啦,展現實力纔是重點。
到時候老師應該會給我一些建議吧。
於是我先從調整火力開始,一切準備就緒之後纔開始打鐵。
狀況不是特別好,卻也不算太差。
應該可以打造出不錯的成品。
我真的累積了相當程度的實力呢。
雖然花費了不少時間,巴倫老師還是在一旁全程觀看。
完全不知道她心裏面是怎麼想的。雖然打從第一天見面就是這樣,現在的情況似乎又更嚴重了一點。
「完成了,應該算是我的全力之作吧。」
我將打造完成的長劍遞給巴倫老師。
巴倫老師拿起長劍仔細端詳。
「哼!」
只見她用鼻子哼了一聲,旋即將長劍交還給我,之後又順便踢了我一腳。
「過來。」
說話方式真是簡潔得可以。
這樣算是對我的成品還滿欣賞的嗎?感覺老師的心情並不算太壞。所以我過關了嗎?
聽起來應該是在稱讚我。
既然不想睡,乾脆出門散步吧。
大概是我的回話惹惱了巴倫老師,她繼續悶不吭聲地默默行走。
反正今天要住下來,等到明天再問個清楚吧。希望有這個機會。
跟老闆娘閒聊一陣子之後,我決定提早就寢。
旅店的大門沒鎖,我沒花多少力氣就來到外面。
會不會太不小心啦?不是沒人投宿耶!?
「不過,你不行。」
原本以爲應該是在權力鬥爭之後走上沒落的路線,沒想到居然還有這種自我毀滅的副本,真的是全新的發現!
來到廣場之後,我赫然發現一道人影。
「你的技術太好了。」
不過還是不行的樣子。
好像不能說話的樣子。很好,我慢慢了解她的作風了。
這種一針見血的見解是怎樣?也太可怕了吧!
老師都不說話,我真的猜不出來。
入夜之後的村子格外安靜,照明也不是人工的產物。
兩人離開村子之後,又走了好久。
好不容易纔等到巴倫老師發表長篇大論,結果她一開口就語不驚人死不休。
我們沿着河岸一路走去。
「你太年輕,技術也太好,遲早會自我毀滅。」
全身上下冷汗直流。
「笨蛋,不要頂嘴。」
話不要只說一半好嗎?
「我不明白,可以具體說明一下嗎?」
在這種尷尬的時間醒過來,要我該如何是好?
這座村子有一處廣場。
在那麼多鐵匠當中,我算是屈指可數的人物。這教人怎能不高興得跳起來?
晚餐之後,還有機會跟老闆娘閒聊兩句。
據說這是在出入口站崗的村人A所經營的旅店。老闆娘相當貼心,增量兩成的晚餐也特別可口。
不知道是誰一直在我耳邊竊竊私語,說我註定步上沒落的命運。
老師冷不防開了金口,只說了這句話。
「囉唆,笨蛋。」
雖然不知道她見識過的鐵匠到底有多少人,不過好歹也是傳說中的鐵匠,應該不在少數纔對。
「再這樣下去,你遲早會厭倦打鐵的工作、覺得生活過於單調、技術大不如前、爲現實所苦、酗酒、妻離子散、失去朋友……最後步入沒落的結局。」
或許是因爲還不到睡覺時間的關係,夜裏居然作了惡夢。
把人趕走之後,又有其他人靠過來說出同樣的話。
希望是個好地方。
老師還是沒說話。
「這是什麼意思?」
也罷,如果連出入口都是門戶洞開,那根本就不需要柵欄了。
好一段時間,我只聽到河水流動的聲音。
先把你捧上天,然後再狠狠一摔。這就是現在流行的話術吧?抱歉,沒有這種東西。
今天一整天在外面奔波,還真是有點累了,於是我決定提前住進旅店。
不準弟子回話的態度,完全是老師傅的作風。人長得這麼漂亮,卻活脫是個頑固老爹。
原來這纔是我的沒落過程!?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來自他人的沒落宣言。
「嗯,謝謝。」
之後巴倫老師就不再開口說話。
該不會是因爲巴倫老師在白天時說出那種話,我纔會作這個沒什麼創意的惡夢吧。
一段時間之後,我們來到河邊。
「這到底是褒還是貶?」
我可不想在睡着之後,又聽到有人詛咒我註定沒落。
老實說我不覺得尷尬,心情也滿暢快的,不過還是很想知道後續的內容。
受到傳說中的鐵匠肯定,當然沒有不高興的道理。
我低頭致意。我的實力可是真金不怕火煉。雖然對自己很有自信,現在還是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看起來明明就跟我差不多年紀,女人真是難懂。啊~有點恐怖。
到底要去哪裏啊?
我忍不住想要回話,卻又不願意爲了輕率的發言惹來一頓罵,只好默默地點點頭。
周圍雖然一片漆黑,還是可以勉強從輪廓辨識人影的身分。
因爲這裏只有我一個客人而已。
「笨蛋,不要頂嘴。」
了不起,這已經算是讚譽有佳了。
「老師多年前四處旅行的時候,剛好行經這裏。大概是對這座村子有什麼特殊的情感吧。」
不知道老師要帶我去哪裏。
真是尷尬的邀約。
「在我所見過的鐵匠當中,大概屈指可數。」
「謝謝。」
這裏緊臨山腳,河水相當清澈。
我猜應該是用來舉辦慶典的地方。
該不會已經忘了我的存在吧?
無論是鐵匠還是長劍,她應該都見過不少。
老實說我對這座村子沒什麼感情,純粹只是因爲巴倫老師在這裏而已。不過老闆娘人真的很不錯。
雖然是廉價的小旅店,住起來倒也舒適。
「巴倫老師,這麼晚了,妳在這裏做什麼?」
她只是默默地行走,我也只能默默地跟在身後。
我看你很不爽,所以要找個無人的地方做個了結──該不會是這樣吧!?
「我見多識廣,錯不了的。」
沒落的結局!?
村子唯一的出入口果然關得緊緊的。
老師特地補上一句,看來應該是真的。
這麼一來,我也只能在村子裏打發時間。
這種了無新意卻又特別惹人厭的惡夢,讓我驚醒過來,我這才注意到現在還是月亮高掛天際的時間。
「你以後什麼時候想過來都可以,反正旅店也沒什麼客人。」
現在已經睡不着了。不,應該說不想睡。
居然打算在這種時候出來散步,我一定是喫錯藥了。
「巴倫老師爲什麼來到這裏?」
慢着,多年前?那個人到底幾歲啊?
「你什麼都不懂。」
「你的實力、不錯。」
巴倫老師張開手掌,代表前五名的意思。
結果巴倫老師不願告訴我爲什麼會步入那個漫長的結局,就逕自走上返回村莊的道路了。
老師全身上下都散發出「不要跟我說話」的氣氛,我只能默默跟在身後。
不過就是在移動期間的短暫交談而已,爲什麼會讓我方寸大亂?
「原來是這樣。」
我在這座村子認識的人並不多,對方正是其中之一。
「……那你呢?」
居然沒罵我「囉唆,笨蛋」。
看來在工作時間以外,她並不是處於頑固老爹的模式。
不過說真的,這麼晚了,她到底在這裏做什麼?
「睡不着嗎?」
「……沒錯。」
「有心事?」
「不少。」
居然有很多心事,真是意外。
我還以爲她腦袋空空呢。抱歉,失禮了。
「我不是巴倫。」
「咦!?」
她剛剛說什麼?好像是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慢着,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報上名號。
所以是我的一廂情願!?
不過若真是如此,村子裏的其他人又要怎麼解釋?大家好像都認識巴倫老師。
奇怪?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村人也是一夥的?
「妳說妳不是巴倫,這是怎麼回事?」
「巴倫、傳說中的鐵匠。這就是你前來此地的原因吧?」
「呃,可以再請教一下嗎?」
「我並不討厭你,明天也過來吧。」
「爲什麼我的結局是沒落?不是還有很多其他的表現方式,例如身敗名裂之類的?」
「……不告訴你。」
就算釋出善意,也被反賞一巴掌。
可是,她什麼也不說……
美其名是自我意識強烈,說穿了就是頑固。
「巴倫,迷失方向、變了個人。厭倦打鐵的工作、覺得生活過於單調、技術大不如前、爲現實所苦、酗酒、妻離子散、失去朋友……自我毀滅。」
她會成爲巴倫老師……不,巴倫二世嗎?我實在是沒辦法討厭這個人。
「你不行。太執着了,遲早會迷失方向。」
「嗯,好的。」
跑得太前面是指什麼?
不妙,已經進入職人模式了。
「不算太糟,至少是職人的長相。」
「你的長相,就是這種感覺。」
行李就只有少許的打鐵工具,真的是非常輕便。
有一次不小心碰到她的工具,結果她立刻高舉鐵錘追了上來,顯然真的是我的誤會。
「是、是哦……」
「爲什麼?」
「巴倫,是厲害的鐵匠。可是,他自我毀滅。」
「謝謝。」
「就這樣,開始工作吧。」
「囉唆,自己去思考!」
「所以妳才特地警告我嗎?」
「……」
「意思是有不同的可能嗎?」
巴倫老師命令我生起爐火。所謂的命令,就只是簡單的一個「火」字。
這句話過於簡潔,真的很想問個清楚。不行,我一定要忍住。
啊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原來我長得就是這種感覺。
「不甘心。」
「這算什麼?也罷,不是不能體會。」
爲什麼是沒落!?
我還以爲她是那種一次只能專注於一件事情的人。
「心有不甘。巴倫迷失了方向,你卻沒有,這讓我很不甘心。」
難怪這麼寫實。
「不過當你迷失方向,即將沒落時,我會去找你的。到時候再開導你。」
「巴倫,已經不在了。」
「嗯,我想也是。」
「那我該怎麼做?」
「囉唆!給我閉嘴!」
她完全不讓人親近。
「我沒什麼話要送給你。」
第二天早上,我再度造訪打鐵鋪,結果巴倫老師已經等在那裏了。
「嗯,我能體會。」
「唔~還是希望妳可以給我一些建議,畢竟妳一直待在傳說中的鐵匠身邊,見證了巴倫老師的一生。如果有一天我也登上了頂峯,可不想因此而迷失方向。不知道妳有什麼建議?」
難怪會讓我作惡夢。
「我知道啦,不過總是有巧遇的機會吧?」
「不在了!?爲什麼!?」
都已經是最後一天了,就不能對我好一點嗎?
難道她的沉默,就是在暗示我不要問太多?
乍看之下似乎沒什麼改變,不過感覺她的心情好像相當不錯。
「你,很厲害。令人想起巴倫。」
「你,會步上巴倫的後塵。」
身敗名裂也好,死於非命也罷,應該還有很多措詞可選吧。
爲什麼提到我就是沒落這個詞?

「好好好,不知道下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感覺有點尷尬。
「不過,你不是巴倫。」
「這樣子才方便行動。」
「巴倫,是非常厲害的鐵匠。我,從小就看在眼裏。巴倫總是跑在最前面。」
「父親死後,我,就自稱爲巴倫。我無法接受巴倫已經不在人世的事實。」
「嗯。」
「隨遇而安。」
「沒錯,我想說應該可以學到什麼。」
「我會裝作沒看到。」
第二天,巴倫老師依言踏上旅程。我特地多住了一個晚上,爲巴倫老師送行。
「可是,遲早會沒落。」
天啊,我真是自掘墳墓!
「就這麼點行李而已嗎?看看還需要什麼,我去替妳準備。」
我不知道該不該主動發問,只好看着天上的明月,靜靜地聽她說話。
「可是,巴倫太心急了。有一天,失去方向。跑得太前面了。」
「裝作沒看到?原來妳早就思考過這個問題了。」
一如往常的沉默寡言,態度也很冷淡。
沒辦法纔怪,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巴倫,是我的父親。他已經死了。」
我一廂情願地誤會,該不會刺傷了她的心吧?讓她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若真如此,那可就慘了。我變成非常白目的男人了。
「是哦……」
「囉唆!自己去思考!」
「一點都不會,我並不想跟你見面。」
她一定不喜歡被別人催促。
「……多謝。」
「嗯,麻煩妳了。」
「天曉得。我不想跟你見面。」
「笨蛋,哪來這麼多問題!」
那就沒辦法了。
當然也有可能是我誤會了……
「是哦,以後就寂寞了。」
表面上看似粗暴,卻隱含着某種溫柔。
或許她現在想要聊一聊。
我真的很好奇!!
「好好好,我自己思考。不過在這之前,也得先達到那種高度纔行。而且我的人生應該會面臨許多懸崖,光是不讓自己跌落谷底,就已經傷透我的腦筋了。」
於是兩人仰望天上的明月,不過我不會說出「今晚的夜色真美」。
她在白天時所說的那段話,其實是父親的親身體驗。
「今天是最後一天,明天我就要踏上旅程了。」
「是哦?那妳打算去哪裏?」
巴倫老師真的是惜字如金的人。
明明長得這麼漂亮,實在太可惜了。
「這是……」
巴倫老師伸出手。
她想跟我握手嗎?應該是握手的意思沒錯,不過光是碰到工具就會被她拿着鐵錘追殺,我實在是不敢碰觸她的身體。真的是消受不起,而且又令人心生畏懼。
「可以嗎?」
「握手。」
於是我在褲管上擦去手汗,握住她的手。
看不出來這麼漂亮的女孩子,居然有雙強而有力的溫暖小手。
「你的手不錯,跟巴倫很像。」
「謝謝,妳的手也很漂亮。」
「這是性騷擾。」
「不是好嗎!也罷,希望妳可以找到自己的歸屬。這應該是妳踏上旅程的目的吧?」
「不告訴你。」
「那我就這麼認爲了。萬一找不到歸屬,歡迎到我的老家走走。我老家的風景怡人,我還會告訴妳哪裏可以泡溫泉泡到爽。」
「這是性騷擾。」
「不是啦!難道是溫泉!?從溫泉聯想到性騷擾!?」
「呵呵呵、哈哈哈!」
她笑了出來。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她的笑容。
明明已經相處了好幾天,她卻總是板着一張臉,所以我是第一次見到她的笑容。
「囉唆。我走了。」
她並未揮手道別,不過腳步看起來似乎格外輕快。
「妳還是笑起來比較好看。冷冰冰的一面就留給鑄造出來的武器,表情柔和一點,最好帶點笑容。」
「嗯,保重。」
希望以後還有見面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