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暴風狗前的寧靜

五月三日

「這也太那個了。」

「和人，這是什麼？」

『這個……呃呃，這什麼啊？』

『該怎麼說呢，一言以蔽之，就是城堡的舞會會場吧？』

「咦，這樣不好，看起來很難打掃呀。」

簽名會當天。

相機的百足屋大樓九樓會場。

踏進簽名會會場，迎接我們的是，像宮殿或城堡之類、金光閃閃的景象。

吊在天花板上的，是隻有在國外電影纔會看到的亮晶晶閃亮亮吊燈。光可鑑人的白色牆壁，掛著連我都知道的繪畫和錦簇盛開的花朵，一整個華麗。插著花的花瓶似乎也是某個有名的品牌。地板擦得像鏡子一樣光亮，往地上一看，一張熟悉的迷你臘陽狗狗臉正回看著我。

當大家啞口無言地看著這個宛如王宮貴族社交場合的會場時，只有她，只有那個人露出眼珠子都快掉下來的驚訝表情。

「這、這是怎麼回事啊啊啊啊！？」

是柊鈴菜。

在前往九樓的電梯裏，鈴菜還半開玩笑地說：「這次簽名會的負責人是我，如果有什麼問題的話請來找我。當然啦，什麼事都沒有是最好的。」然而，現實是，電梯門一打開，不到一秒鐘問題就發生了。有種一走出去就被卡車迎面撞上的感覺。

「等、等一下！？咦咦，應該是這個樓層沒錯呀。會場的確是在九樓，鈴菜明明有確認過的……難道沒人在聽嗎！？來人啊、沒有人在嗎！？」

『嗯，情況的確很奇怪。』

把簽名會的會場佈置工作發包出去，結果卻裝飾成這副德行，一定會先懷疑是不是弄錯場地了？自己的腦袋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不，如果是阿拉伯石油大王的簽名會，或許會裝飾成這樣也不一定。不過，石油大王會舉行簽名會嗎？

「你們來啦？秋山忍！還有姬萩紅葉！」

從金光閃閃的會場裏面傳來的，是一個尖銳的聲音。那個衆人非常熟悉、常常聽見的聲音主人是——

「什麼啊，爲什麼露出那種愚蠢的表情？難道是太閃亮了嗎？Over　shining?」

鈴菜清了清喉嚨，繼續說下去。

「姬、姬萩老師也是嗎！？謝謝您們！！謝謝您們！！」

『……那個、我想先確認一下，今天只是舉行簽名會、然後順便投個票，只有這樣而已對吧？』

「我們已經依照秋山老師的指示準備了選票，投票時，讀者會使用這個東西。」

鈴菜咬到舌頭了。

「等時間一到，就請老師們各自在這邊的桌子爲讀者簽名。本來應該請讀者拿當天購買的新書來簽名，但這次是特別的活動，所以主辦單位沒有指定簽名書籍，一切就拜託老師們了。」

在無機質的黑色眼珠當中一閃而逝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想法？

用力咬到舌頭。

我不解地抬起頭一看，立刻理解其中原因。

大門一邊按著太陽穴，苦惱地說道。可是，真岸似乎完全不在乎他的態度，右手食指高舉朝天大聲叫著。什麼夢幻感啊。

「你在說什麼啊、大門！如此閃耀的我要舉行簽名會，那種會場佈置未免也太寒酸了。一點也不閃亮。夢幻感不足！所以我稍微加工了一下！還不快點感謝我！」

「以上說明完畢，請問有沒有什麼問題？」

鈴菜露出些許困惑的表情回頭望著我們這邊。

看到鈴菜懇求似的眼神，夏野訝異地回看她。

鈴菜從胸前的口袋掏出一張手掌大小的白紙。

「原來如此，所謂的簽名會是在這種會場舉辦的活動啊，我第一次知道這種事。」

「放著不管是我的疏失。我還想說她最近爲什麼特別有幹勁，原來是在計畫這些事情。」

「那、那個，秋山老師，這樣的座位可以嗎？」

總之，避開了一場慘劇，沒有殘酷博覽會這種東西了。

伴隨著大門的話，在他背後待命的黑衣人們迅速整好隊伍。

真是辛苦您了，大門先生。真的。

「這樣也不錯啊，不管是什麼會場我都無所謂。」

「不、不用特別提這件事啦！」

鈴菜誠惶誠恐地看著夏野。

紅葉也很乾脆地表示她能理解。

真岸像是很害羞地揮揮手。

可是夏野卻冷靜得讓人意外。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

「沒有問題。我在最右邊，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啊？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啊？」

「我也沒有問題。」

擦著額頭上的汗水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秋月真岸。穿著我們所熟悉的成套白色服裝。登場的同時，也不忘俐落地擺出姿勢。

秋月真岸坐在中間，秋山忍被趕到旁邊，夏野不可能認同這種事。要是現在讓夏野不開心，簽名會或許就會告吹。宣佈終止簽名會之後，緊接著而來的就會是殘酷博覽會。我搞不好也會被捲進去，成爲其中一個展示品。

看著那些編輯的兩隻眼睛。

「當然，大和書店的店員們也都會協助。萬一人手不夠，也可以動用我們的黑衣部隊。當然，我們的立場都是公平的，請各位放心。」

『不過，她實在太不尋常了，包括服裝在內，整個人變得好認真，那個應該不是鈴菜吧？應該是模仿得很像的仿冒品吧？』

三位作家各自回答，然而也像是在牽制對方似的，視線彼此交會，像是在確認對手的力量。

「……該怎麼辦呢？老師？」

「不、沒有！沒事。什麼問題都沒有！」

擔心紅葉的知識會往錯誤的方向累積，以後要好好糾正她纔行。這明明就是灑大錢堆出來的佈置。要是以這個會場爲標準，那麼以後姬萩紅葉的活動只會變得更恐怖而已。

舞臺上放了三張桌子，每張桌子之間大約相隔兩公尺左右的間距。桌上都各自放著標有作家姓名的桌牌。

「那麼，預祝各位活動順利。」

「沒有問題。」

「那麼，這次的簽名會，以及老師們之間的比賽，就由我，書林社第二文藝部十傑集柊鈴菜，以及……」

「秋月老師！？」

「流程之前不是都已經決定好了嗎？鈴菜也都這麼說了。」

「嗯。」

之所以有種難以說明的異樣感覺，是因爲那個變態表現得太認真了嗎？剛纔鈴菜莫名地認真，實在很難想像她跟平常那個呼呼哈哈喘氣的傢伙是同一個人。

鈴菜指著會場的出入口。

「座位正如桌牌所標示，面對舞臺，由左到右分別是姬萩老師、秋月老師、秋山老師吭啊！？」

她的視線停在夏野身上。

原因出在桌上的牌子。也就是簽名會的座位。

「幹什麼？還不快點說下去？」

「要是各位有意見的話，我會負起責任收拾的。柊，你覺得呢？」

跟在真岸後面現身的，是禿頭的高大黑衣人。秋月真岸的責任編輯，佛坂大門。

姬萩九郎，前編輯。

「平安堂第一文藝部九大天王佛坂大門，來爲各位服務。」

「沒有問題。」

「秋、秋山老師！！」

「這次的簽名會，預計總共會有一千名讀者參加。因此，所有的選票總計有一千張。根據事前的調查，老師們每個人的人氣大約都是百分之三十。」

秋山忍。秋月真岸。姬萩紅葉。

面對舞臺，最左邊的位子是紅葉，這個可以，沒有什麼特別的問題。問題在於剩下的兩個位子。舞臺中央的桌子放著真岸的桌牌，然後放在最右邊的是秋山忍，也就是夏野的桌牌。

「這、這樣啊，是秋月老師她……」

「那個在空中旋轉的棒狀物體是什麼？」

「不管在什麼地方，要做的事情都不會改變。姬萩紅葉，你覺得呢？」

「你應該學學什麼叫『做過頭』。」

「耶、那個……座位……」

夏野若無其事地催促鈴菜說下去。

『有一千人啊。』

離開金光閃閃的簽名會會場，我們前往主辦單位爲作家們準備的休息室。作家們各自的私人物品似乎都已經送到了。鈴菜千拜託萬拜託，請我們在活動開始之前乖乖待在這裏等候。

「邵、那麼，既然老師們都能接受，就讓我爲各位說明今天的預定流程。請大家集中到舞臺前面。」

所以，我也戰戰兢兢地看著夏野。

「「「「「「YES!真岸小姐說得是！」」」」」」

「那麼，各位老師，一切就交給我們了。」

『不、並不是喲？』

『……』

「這是比滿天星空還要閃亮的我所構思的燦爛簽名會會場！名稱也同樣高尚，叫做真岸of　the　land！！啊啊，一直如此優秀、如此閃亮，不斷致力於追求絕不流於低俗境界的我，真是太閃亮了！！」

柊鈴菜，佛坂大門。

「咦？」

「我聽秋山老師提過，今天三位老師之間，除了簽名會之外，還要舉辦其他的比賽。」

理由很簡單。佈置這個會場的是真岸。看到原本座位順序的真岸，把自己和秋山忍的座位交換，這是不證自明的明顯事實。

她做出這個結語。

如果直接除以三，那麼每人會分到三百多個讀者，每個作家必須籤那麼多次名字。好驚人的數量。身爲狗狗的我，光是稍微寫一點文字就累得半死了。

「咦、咦？呃呃，秋山老師的位子應該是最中間……啊？」

「比賽的方法是q投票』。前來參加簽名會的讀者都會得到一張選票，離開會場時，就請他們把選票投進位於出口的票箱。然後，得票數最多的老師將會贏得勝利。大概是這種感覺的比賽，應該沒有錯吧。」

可是現在，佔據中央座位的是真岸。

說明完畢之後，鈴菜再度環視三位作家。

「沒問題。」

『呃呃，話是沒錯。』

「OK喲！超閃亮的！」

兩位編輯各自報上了自己的姓名。

紅葉的視線仍舊繞著整個會場打轉。等一下可能會遭到的她問題炮轟吧，該怎麼說明比較好呢？想用一句話混過去、隨便說『那是風雲真岸城堡』應該不行吧？

鈴菜嚴肅地說著，是單純易懂的說明。

「爲什麼問我？你不是負責人嗎？」

『……好意外。』

鈴菜深深一鞠躬。

「請參加的讀者們在這張白紙寫下『秋山忍老師』、『秋月真岸老師』、『姬萩紅葉老師』其中一個名字，然後進行投票。什麼名字都沒寫的話，就判定爲無效票。」

※

也難怪鈴菜會這麼震驚。像這種三人並排在舞臺上的場合，地位最受尊崇的，當然是位於中央的人。站在鈴菜的立場，原本打算要把第一次在讀者前露臉的秋山忍安排在正中間的位子。

「順帶一提，有關這個比賽，我們並沒有讓讀者們知道。對外的官方說法是，這是會贈送小禮物的問卷調查。一切都是爲了讓前來參加的讀者能單純地享受簽名會的樂趣，是秋月老師提出的建議。」

聽到不知何時出現的黑衣部隊的聲援，真岸心情變得更好，於是繼續擺出各種姿勢。隨著她誇張的擺動，綴滿整套衣服的羽毛也跟著啪搭啪搭地搖動。真的會動啊，那些東西。

大家依照鈴菜的話，朝位於會場中央的舞臺移動。那個舞臺本身是純白的，又加了無數華麗的裝飾，四周的閃亮光芒混在一起，讓人難以直視。

「呃、呃呃，這個嘛。」

「抱歉，柊，昨天晚上之前這裏的確都只是普通的會場而已，是今天早上這傢伙自己準備了很多東西來佈置的。」

「沒問題喲。」

「她也是會認真的啊，畢竟是這麼大的活動。」

『……嗯，這樣啊。』

這是秋山忍第一次露臉的簽名會。更何況她身爲負責人，再怎麼樣也會認真吧。

「而且，這可是拚了命的事情。」

『是啊，真的是拚了命。』

是的，這是拚了命的事。拚、命。

所以她不得不認真。

『咦、要拚命嗎！？』

「當然。」

『是當然的嗎！？』

咦、這什麼啊，爲什麼我完全不知道？什麼時候一腳踏進了生死格鬥的世界？爲什麼快樂的簽名會一瞬間變成了修羅場？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既然是作家跟作家之間的認真決賽，輸家的責任編輯就要切腹自殺啊。這是常識，自古以來的習俗不都是這樣嗎？古事記裏也有記載。」

『我沒聽過這種常識啊！？』

咦、那是幾年級哪一門課的課程？太奇怪了，我明明有認真地接受過義務教育，但根本沒聽過那種常識啊。

『可、可是，之前不是也比過很多次嗎？像是跟映見在東川高中比賽、跟真岸在新稻葉塔戰鬥之類的。你的意思是，那個時候也有人因此喪失寶貴的性命嗎！？』

冷靜想想，這傢伙好像一直在戰鬥嘛。

「沒有人死啊。」

『你看你看，沒有必要爲那種事而死嘛。』

太好了，沒有編輯死掉。

「因爲跟映見比賽那一次，是臨時決定的游擊戰。在新稻葉塔那一次，因爲中途殺出姬萩紅葉，結果變得不分勝負。這也沒辦法。可是，今天的比賽細節，事先都已經決定好了，應該不會有勝負難分的情況，今天一定會確實地分出輸贏。」

「不，這樣並不公平，這幾天我已經讓和人暫時借住在夏野霧姬小姐家了。今天他應該來我這裏纔對，佐茅。」

果然沒有人站在我這邊嗎？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連我都沒發現你的行動，很行嘛你。」

「哎呀，怎麼了？你們不是已經先進休息室了嗎？」

『不，女僕是不會做這種事的。』

簽名會、明明都還沒開始。

『九九九九郎先生、救命啊！！』

「身爲女僕，這種事情很簡單。」

「嗯嗯，就這樣吧。」

找用盡後腳力氣想要衝回剛剛走過來的那條通道。要阻止纔行。不管怎麼樣，爲這種事情賭上性命實在太蠢了。

【負責人】負責簽名會活動的人物，身上揹負的責任十分重大。不管現場發生什麼事情，都是這傢伙的責任。就算不是這傢伙的責任，也是這傢伙的責任。

「你這個掃帚女，爲什麼又光明正大地綁架別人家的狗？」

貼在門上的名牌寫著「姬萩紅葉老師」，朝裏面看去，還可以看到同樣寫著「秋月真岸老師」、「秋山忍老師」的兩扇門並列在一起。有個人專屬休息室實在太豪華了。不過，只有真岸那扇門閃閃發光，是我想太多了嗎？

「柊鈴菜小姐剛剛把我們叫出去。」

可是，現實是無常的。逐漸遠離的意識，聽到了某種東西被破壞的聲音。

視線變得清晰，對上望著我的那雙瞳眸。閃爍著紅色光芒的大眼睛，是夏野霧姬的眼睛。

『就是相信了不可以嗎！？』

爲什麼我會遇到這種倒楣事情呢？

「好像是。上面還仔細寫了名字。」

常常舉行莫名其妙的比賽、動不動就亮出奇怪的兵器，所以我已經不知道什麼纔是常識了。如果從她平常的模式來思考，不只是編輯而已，就連作家本身和她們所愛的人都有可能喪命，真的會有這種像是少年漫畫般的情節嗎？應該不會吧。好可怕。

「啊？你在說什麼？我不是說過很多次嗎？那隻狗是我家的，不要隨便把別人家的狗帶走。喂、廢狗，快點出來。」

「鈴菜叫你們？」

『啊、嗯嗯。』

『喂、夏野，簽名會簽名會！』

紅葉仍舊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語氣回答問題，然後把輪椅停在夏野前面。

『呃哇！？』

「和人待在這個休息室裏，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那還用說。」

浮現在腦中的，是剛纔會場上鈴菜和大門的身影。那種像是有所覺悟的表情就是因爲這件事嗎？連自己的性命都可以託付給自己所信任的作家。

我身下躺著的，是咖啡色的皮沙發。跟夏野家的沙發不一樣，觸感很硬。沙發旁邊放了一張淡色茶几，桌上擺著筆筒。環顧室內，可以看見掛在牆上的鏡子，和掛在牆上的無數衣架。缺乏生活感的房間，就像是某個後臺或休息室之類的。

「這就是休息室嗎？」

「所以，一定會有人死掉，不一定是編輯，可是，機率最高的，應該是那個作家的責任編輯吧。我這邊的話就是鈴菜，那個自傢伙那裏的就是大門。至於姬萩紅葉嘛，要找誰呢？」

夏野的眼神很恐怖。要是違抗她的話未來會更恐怖。正當我打算穿過夏野用手扳住的大門間隙，離開紅葉的休息室時。

『呃、初階什麼的都很不尋常好嗎？』

『你明明就聽得見！？』

『……嗯啊？』

漸趨衰弱的，只有我的意識而已。

『九郎先生？還有紅葉也在。』

夏野從大門間隙伸手抓住我的前腳。

「……是呀，都是因爲那個自傢伙突然冒出來，所以那次纔不了了之。」

『咦咦！？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夏野？』

聽從紅葉指示的佐茅，一把抓住我的後腳。我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在休息室大門中間，被兩人朝前後兩個不同方向拉扯。

『不、不不不不不要再這樣了啊啊啊！！我會裂開的啊啊啊啊啊啊！！』

『什麼！？』

「幹什麼，剪刀女，有什麼事嗎？」

紅葉朝夏野輕輕打了聲招呼，穿過佐茅從外側打開的門，進入休息室。接下來，就在我眼前，我看到佐茅從內側準備把門關上的景象。

『嗚哇！？』

「哼，到底在自滿什麼啊。你的伎倆已經被看穿了。開門的一瞬間，系著圍裙的裙子揚起的一瞬間，那隻狗的位置就被改變了。」

剛剛應該站在走道上的我，回過神的時候，已經處於看得見女僕背影的位置，也就是說，我移動到紅葉的休息室裏面了。發生什麼事了！？難道剛纔時間停止了嗎！？

『喂、你在這裏幹什麼啊，春海。』

「哎呀，你記得很清楚嘛。我們特地去自傢伙家裏問她規則，一起設計比賽規則，我還以爲做了這麼多氣氛和平的事，你應該忘得一乾二淨了呢。」

我的背後傳來紅葉的聲音。

「像簽名會這種活動怎麼可能會死人，用常識想想就知道不可能。」

這什麼鬼啊。從來沒聽過這種事。之前聽她們在討論簽名會或比賽之類的事情時，我還能悠哉地在一旁看熱鬧，但如果事情關乎人命，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現在不是悠閒的時候。

【Over　shining】秋月真岸的閃亮程度達到極限時，因爲太過耀眼，結果反而完全無法感受到閃耀的現象。既然如此一開始不要那麼閃亮不就好了嗎？

『可以不要說謊說得像在呼吸一樣自然嗎？』

夏野和佐茅差點把我的右半身和左半身撕裂，只不過是前幾天的事而已。那次的記憶還歷歷在目，這次我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又要說再見了嗎？我到底做了什麼？犯了什麼罪纔要遭受這種刑罰？再說我根本什麼都沒做啊！！

「我知道了，小姐，單純比賽腕力也是相當有趣的。」

雖然想表示意見，但疼痛讓我意識逐漸模糊，說不出話來。雖然完全重現了前幾天的情況，但可以請你們瞭解一下嗎？這種作法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好嗎？該說這些傢伙沒有學習能力嗎？難道不痛一次就不會記得嗎？一定要用這種斯巴達式教育嗎？可是在這種情況下，會痛的只有我而已，太不合理了。

「快　　點　　放　　手。」

那已經不是女僕的專業，而是某種更可怕的勾當吧。

「咦？難不成你相信了嗎？」

……嗯？

「是的，不過話已經說完了。」

『不、現在不是想那種事的時候！要快點阻止纔行！』

「沒關係，快點還我就對了。我們也要進休息室了。喂、室狗，走了。」

「你家的狗？我們不就是爲了決定這件事情而舉行今天的比賽嗎？佐茅。」

「誰　　要　　放　　手。」

『對了、簽名會！！』

我跳了起來，意識完全恢復。

「爲什麼一定要還你？」

『是騙人的嗎啊啊啊啊啊啊！？』

我睜開眼睛。在螢光燈的照射之下，我模模糊糊的視線焦點看到了紅色與黑色。

「那麼，夏野霧姬小姐，待會兒見。」

『紅、紅葉大小姐，快點阻止這個女僕呀啊啊！？』

「嗯，騙你的。」

那是我的意識消逝的聲音嗎？或者是我的肉體撕裂的聲音？我不知道。

回頭一看，休息室裏，操作輪椅迴轉過來的紅葉，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們這邊。

啊啊、再這樣下去不行。

爲什麼這些傢伙可以理所當然地做出超越生物知覺範圍的行動呢？對心臟太刺激了，以後要做這種事之前可以先講一聲嗎？話說回來，應該一開始就不要做纔對。你們又不是籃球選手或魔術師。

『痛、痛、好痛。很痛，痛死了，很痛！！』

夏野和佐茅手上的力道，絲毫沒有要減弱的意思。

『哎、哎呀？這裏、是哪裏？』

『那、那個、夏野，可以聽我呀啊啊！？』

「那還用說，那種手段不是誤導手法中初階的初階嗎？」

我絞盡腦汁，開口向烏鴉求救。

「啊？你睡昏頭了嗎？這隻呆狗。」

對了，這裏是爲作家們準備的休息室。

「我只是去做自己認爲有必要做的事情而已。看來夏野霧姬小姐也記得很清楚，這樣我就放心了。佐茅。」

結果，我的意識轉爲一片黑暗。

「喂、等一下！！」

哎呀，這一招該不會沒用了吧？

當我們在休息室前說話時，開口叫我們的，是姬萩家一行人。佐茅推著紅葉所坐的輪椅，九郎先生停在把手上，一干人從會場那邊走過來。

「是的，小姐。」

「太好了，你醒啦？」

「……是的。本來這就是我跟夏野霧姬小姐之間的比賽。」

「咦、你看得很仔細嘛。」

「可是，比賽還沒有開始。所以應該跟之前一樣，讓這隻狗待在我的休息室纔對吧？」

衝擊性的告白。那股原本要往外衝的狠勁，讓我就這樣撞上走道地板。

夏野伸手扳住即將關上的門。

『你剛剛也說編輯切腹是常識，你的常識到底是什麼？』

『喂喂喂喂。』

『咦、抱歉，春海，我正在思考新設計的陷阱，什麼都聽不見。』

可是，朝我的興奮情緒潑了一桶冷水，夏野訝異地低頭看著我。

『爲什麼我會昏過去！？沒關係、簽名會還沒結束吧！？』

「放心吧，已經熱熱鬧鬧地結束了。」

『騙人！！』

毫無憐憫之心的宣告，讓我幾乎快要昏倒第二次。

「騙你的。」

『太好了啊啊啊！！』

聽到下一句話，我的意識又回魂了。

「騙你的。」

『到底怎樣啦！？那一句纔是真的！？』

不行，我的情緒已經完全混亂了。這種對話實在太耗費體力和精神了，可以只告訴我結果就好嗎。真實到底是什麼？

「放心，還沒結束，或者應該說根本還沒開始。你沒昏倒那麼久。還要再過一會兒，簽名會纔會開始。」

『是嗎、我沒昏倒那麼久……那樣我就放心了。』

我似乎已經把昏倒這件事視爲理所當然，不過現在就不要去想這個了。反正這次我一定又是因爲夏野的剪刀而……

『嗯？不對、哎呀？』

「怎麼了？」

『不對，好奇怪，我想不起自己昏倒之前發生什麼事。嗯、哎呀、到底怎麼了？』

我從沙發上爬起來甩甩頭。可是，不管再怎麼探索記憶，腦袋裏都是一片模模糊糊，想不起任何事情。

『呃、我記得我們在休息室走廊上遇到紅葉哇呀啊！？』

正當我打算從最後記得的事情開始往前回溯記憶的瞬間，剪刀咻地插在距離我右耳僅僅幾公分之處。

秋山忍就在我眼前，而且我們在同一個屋檐下已經同住了半年以上，事到如今還要什麼簽名呢。可是，對於一直身爲秋山忍讀者的我來說，這是我想區分清楚的事情。

夏野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有些意外地說。』

『……無論如何都不能去嗎？』

嗯，其實不是要去什麼隱密的地方，但實在難以啓齒。

「鈴菜很快就會來叫我們了。在那之前，先乖乖看書吧。看《超級戰國棒球大戰W》好嗎？還是要看《阿拉伯》？來，隨你挑。忘了脊椎骨的事情好好看書吧。」

『嗚哇啊！？』

的確，讀者們坐立難安，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被那個怪人從背後絞殺，還參加什麼簽名會啊。

「……不行。」

「是嗎？我知道了，喝！！」

「怎麼了、不想看嗎？特地從公寓帶來的耶，很重耶？雖然搬書的是鈴菜。」

「嗯嗯，沒錯，什麼都沒有、一點事也沒有。」

「無論如何都是。乖乖在這裏看書吧。」

『啊、不是那個……呃呃……』

正當我想要順從肉體和精神的渴望，朝書本伸出前腳時。

『不要再說了！！不要再提到脊椎骨的事！！』

『這、這樣是很糟糕，可是……對了！如果變裝潛入的話應該就可以混過去了吧？譬如說在頭上套個瓦楞紙箱之類的！！』

『咦？』

『不、應該沒問題，可是……』

「總之，不要去看簽名。」

『不。』

『什麼嘛，感覺好恐怖。』

夏野抄著剪刀，再次提出疑問。跟剛纔比起來，氣勢雖然減弱了一些，但那種恐怖感卻絲毫沒有改變。要是不快點回答的話，真不知道自己會被她怎麼樣。

太可怕了！！該不會在我脊椎骨裏埋了什麼、或者拔了什麼吧？不會有這麼瘋狂的事吧？我還能夠以狗狗的身分活著嗎？

『你根本什麼也不知道！！』

「這就是簽名。秋山忍的，我的簽名。」

總之，既然想不起來，應該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往好的方向去想吧。如果不這樣的話就活不下去。具體而言，就來看書吧，書本釋放出來的書香離子似乎可以治療心靈。

夏野仍舊拿著剪刀，臉上卻露出明顯的訝異表情。

「那、那麼，快說你要去哪裏！」

『你們對我的脊椎骨做了什麼！？』

可是，夏野說出的話，卻是若無其事的感覺。她的反應讓我訝異地拾起頭來，不知爲何，她把頭轉到一旁，根本沒在看我。

翻開封面的第一頁，空白的頁面上。

夏野手上遞過來的書靠近我的鼻尖。這是爲了打發等候時間而帶來的書。不管哪一本可愛的書籍都在在刺激著我的讀書慾望。從封面飄來的芬芳香氣，讓我幾乎快要流下口水。

刺穿沙發皮革，結結實實插進裏面的剪刀。銀色刀刃映出我死命謝罪的臉。

她根本不瞭解我的想法，徹底冤枉了我。在這種情況下，我去紅葉的休息室有什麼意義嗎？或者該說，我去紅葉休息室要幹麼啊？跟那隻烏鴉決一死戰嗎？

「沒關係，沒關係的。就算你不說我也知道，我知道你要去哪裏。」

『咦？』

『真是的，搞什麼嘛。之前也是，這次也是，難道我遭到什麼不能看到秋山忍簽名的詛咒了嗎？或者是那個、狗狗連簽名都不能看嗎？』

「不甘願……什麼啊，真搞不懂你。」

『你們到底對我的脊椎骨做了什麼！？』

「……啊？」

『嗯嗯，之前不是說過嗎？樓下的大和書店有擺設秋山忍的簽名對吧？我想去看那個簽名，因爲之前都不能去啊。』

「什麼？你要去不能跟我說的地方嗎？」

「來。」

『不、不是啦，我不是要去買書。』

「要是引起無謂騷動的話怎麼辦？最糟的情況，說不定會影響簽名會的進行，這樣也沒關係嗎？」

『爲、爲什麼要這樣！？難道我不小心踩到地雷了嗎！？對不起！雖然我完全不記得但是對不起！』

「啊？去一趟？你打算去哪？」

『那、那個，在簽名會開始之前還有一點時間對吧？』

『啊、沒有啦，那個、我想去樓下的大和書店逛一下。』

『爲什麼！？這次爲什麼要攻擊我！？』

『不是，是不能說嗎、該怎麼解釋纔好呢。』

「脊椎骨沒事吧？」

『這、這個，問我要去幹麼啊、這……』

『並沒有！！』

我用四隻腳站了起來，稍微動了動身體，沒有特別奇怪的感覺。除了昏倒前後的記憶變得模糊不清之外，似乎沒有什麼問題。

『啊？』

放在桌上的書，是我從公寓帶來，準備在等候時閱讀的。夏野抽出其中一本。

爲什麼要那麼不自然地強調！？這樣反而更恐怖了。在我喪失意識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太危險了。差點就蒙上不白之冤。

『喂，讓我去一下沒關係吧？我會馬上回來的！』

我從來沒看過秋山忍的簽名。

「之前不是說過嗎？狗狗小能大剌剌地在書店裏出現。這裏不是你熟悉的本田書店，要是突然出現一隻像你這樣冒冒失失的狗，一定會引起騷動的呀？」

銀光一閃。插在沙發上的銀色剪刀咻地被人拔出，就這樣猛然朝我刺過來。我利用沙發的彈力閃到斜後方，險險避過，但是慢了一步的下巴狗毛已經在空中四散飛揚。

「少、少囉唆。我說沒事就是沒事！對了，你剛纔睡著的姿勢很奇怪，有沒有落枕？」

「嗯嗯，鈴菜說活動開始前，會來接我們。不過現在還有很充裕的時間，大概還有十五分鐘左右吧。」

『……唉，算了。』

『夏、夏野？』

「你要去姬萩紅葉的休息室對吧？」

現在我們所在的地方，是位於相機的百足屋大樓九樓的會場休息室，往下一樓就是全國鼎鼎有名的「大和書店」，我的目的地就是那裏。如果只是去一下就回來，應該不會花太多時間。

『怎、怎麼這麼說……』

那裏寫著幾個字。

「秋山忍」。

「那、那麼，你是要去那個自傢伙那裏……」

不行，如果不面對面、看著對方眼睛說話，不就代表有什麼蹊蹺嗎？

「……笨蛋，沒有那種事。」

可是，在碰到書本之前，我的腳又縮了回來。

「……簽名？」

『咦、你在說什麼啊？而且，爲什麼說話時要把頭轉到旁邊？』

「有那種傢伙出現在書店裏，你覺得簽名會能平安無事地開始嗎？」

去那裏是更不可能的事。要是去找那個有犬類恐懼症的傢伙，不曉得會引起多麼大的衝擊。最糟糕的情況，說不定會導致真岸失蹤，簽名會連帶跟著中止。

「那麼要去做什麼？你去書店，除了買書以外還能幹麼？」

右手拿著剪刀的夏野低頭看我，緩緩逼近。她眼中浮現的，是剛纔都還沒出現的瘋狂神色。老實說超恐怖的。

『因爲，我從來沒看過你的簽名嘛。』

『你看嘛，等一下簽名會就開始了，那麼多讀者聚集在這裏，就是爲了要拿到秋山忍的簽名。我卻連秋山忍的簽名都沒看過，很不甘願啊。所以我想說，至少先跑去看一下書店裏擺設的秋山忍簽名。』

然後，放在我腳下的，是《阿拉伯》，秋山忍的書。

「我知道了，你假裝要去人和書店，然而實際上是打算去姬萩紅葉的休息室對吧，或者是要去那個白傢伙那裏……如果是這樣的話，不如現在就在這裏……」

『啊？』

『啊？爲什麼，在簽名會開始之前我一定會回來的！』

只不過是用楷書寫成的文字而已。

只有這幾個字而已。

『簽名啦！！我想去看簽名啦！！』

『好像不行。』

夏野一邊看著掛在牆上的時鐘一邊喃喃說道。

沒錯，仔細想想的確是這樣。

到底對我的脊椎骨做了什麼要讓你一再確認的事！？

「去大和書店？難道你現在要去買新書嗎？什麼嘛，如果要看書的話，看這些帶來的書就好了啊。」

夏野手上拿了一本書。她翻開這本《白執事與阿拉伯王》的封面，然後從筆筒裏抽出一支簽字筆，在紙上揮動。

「看我的簽名？爲什麼？」

「你打算去那裏對吧。」

『總之，就是這樣啦。』

「沒錯，不管是我、那個女僕、或姬萩紅葉，我們什麼都沒做。你上半身和下半身連結的部位、還有脊椎骨附近的異樣感，我們什麼都不知道。絕對不知道。所以想不起來也就算了。Over。」

『十五分鐘嗎？這樣應該夠我去一趟。』

「是嗎，那就好。」

「……沒事啊，什麼事都沒有呀？」

「時間方面的確沒有問題，可是，你忘了之前自己爲什麼不能去看簽名嗎？」

可是，那的確是作者本人，夏野霧姬親筆簽下的名字。

不折不扣，秋山忍的簽名。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跟我的意思背道而馳，喉嚨不由自主地發出聲音。

我渴求的東西就在那裏。

躺在只要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咦、這是什麼！？可以嗎！？我可以拿嗎！？』

「要好好珍惜，我幾乎沒有爲什麼人簽過名。」

『嗯，我會珍惜！絕對會珍惜！』

「絕對絕對嗎？」

『絕對絕對會！』

「絕對絕對絕對嗎？」

『嗯嗯！絕對絕對絕對珍惜！』

「不、不必高興成那樣嘛。」

『我絕對絕對絕對絕對會珍惜的！！一輩子都會珍惜！！謝謝！！』

「不、不客氣。」

我來勢洶洶的道謝，讓夏野露出了有些退縮的表情。但是，可以看得出其中也有些許害羞的感情。她可是長久以來一直隱身的作家秋山忍，應該沒有什麼機會爲特定的某人簽名吧。

「……等、等一下，你說一、一輩子都會珍惜的意思……剛剛這句話、難道是在求……求……」

大概是變得更不好意思了吧，夏野再次坐回沙發上，喃喃地說著什麼。因爲聲音太小，所以我根本聽不清起她在說什麼。總覺得她的臉變得好紅。

可是，現在的我顧不了那麼多。我手中拿著自己心愛作家的簽名書。眼前這本簽名書，看起來閃閃發光。

『回去吧。』

這樣不好嗎？我只是要去討真岸跟紅菜的簽名而已，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不、沒事。』

『——！？』

如果只是從這裏看一下，應該不會對任何人造成麻煩吧？就算不能看書，至少想感受一下書本的氣味。如果努力一點，從這裏應該可以看得到書背吧，應該可以吸到一些書籍能量吧？

就這方面而言，或許那個變態的行爲是對的。她犧牲自己來舒緩作家的緊張。雖然手段是有點那個。

『——！？』從背後傳來的聲音，讓我頓時回過神來。

我撲在樓梯扶手上，探出身子，從縫隙窺探樓下的情況。

我看到了滿坑滿谷的人潮。

『好、應該可以！！』

「秋山忍」、「秋月真岸」、「姬萩紅葉」這三個作家就近在眼前。因爲已經很習慣這樣的生活，所以一直沒有把握機會，仔細想想，這是多麼有利的情況啊。說不定只要像是跟夏野要簽名一樣，直接拜託她們就可以得到簽名了。

嘴脣兩端大大向上揚起的笑，然而完全不會讓人覺得開心，只會讓人覺得相當不安，那種失去色彩的笑。

「你說會珍惜、你明明說一輩子都會珍惜的……言猶在耳，你這隻花心狗……」

朝我的身體猛然劈下。

突然聽見的笑聲，讓我的身體縮了起來。一股惡寒彷佛直接掐住了心臟。

總覺得她現在爆點很低。要是平常的話，她應該會多少先勒索我一下，可是這次一開始剪刀就直接殺過來了。

同一時間，我腳下的沙發也靜靜地被劈成兩半。

牢牢將作家孕育出來的作品擁在手中的讀者們。

現在的我雖然只能像這樣在這裏偷看，雖然無法一起排隊參加簽名會，但是很得意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員。大家都是懷抱著同樣目標的夥伴。雖然沒有鈴菜那麼投入，可是我同樣覺得這個簽名會一定很棒。因爲，聚集在這裏的熱情，是如此鮮明強烈。

可是，我無法立刻理解對方告訴我的事情。

當然，會做出這種事的，只有一個人而已。

※

『……太危險了，幸好逃了出來。』

笑容。

『太厲害了，竟然有人玩角色扮演。啊、那邊的是『超從者默示錄』裏的《織部沙希》嗎？啊啊，要是那個女僕看到的話不知道會怎麼想。』

『話說回來，那傢伙爲什麼突然抓狂啊？』

能用這個詞彙稱它嗎？

擁有「喜歡同一個作家」的共通點，雖是不同的人們，看起來卻又如此相似。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室內溫度急速下降。

大家的眼神都同樣閃閃發光。胸口抱著自己喜歡的一本書。

深呼吸，總之，要讓心情平靜下來。

總之，趁夏野被鈴菜分散注意力時，我得以死裏逃生。幹得好啊變態。只有這次，我要爲超級被虐狂乾杯。

這是多麼僥倖的事啊。我本來以爲，憑狗狗的身體，根本不能去排簽名會，因此絕對不可能拿到簽名，我本來已經徹底死心了，沒想到竟然還有這條捷徑。

也有人跟剛好排在隔壁的人一起聊喜歡的作品。

就這樣，彷佛全身都要化成泥土崩去的異樣感襲上全身。

『……你說什麼？』

『……咦？』

我硬是扯開乾渴的喉嚨。

「既然這樣的話，乾脆、就在這裏……」

爲了跟自己所愛的作家相會，而聚集在這個地方。

該說她莫名其妙地渾身帶刺嗎？她看起來似乎繃得很緊。

我一邊想著那些事，一邊走在會場旁的通道上，不久就來到可以通往樓下的樓梯。

我回頭一看，在那裏的是柊鈴菜。她從休息室那邊的通道看著這邊，用訝異的眼神看著我。

就算問也沒用。

「——呢。」

『哎呀，真是太高興了！沒想到竟然可以得到簽名耶！』

「怪傢伙？」

嘻嘻嘻嘻。

「咦？那裏沒有人啊？」

我下定決心。

『對了！如果不能去書店的話，至少看一下也好！』

在我眼前，宛如蛇發魔女梅杜莎舞動的頭髮，表示了夏野不尋常的怒氣指數。剛剛斬斷沙發的銀色剪刀，又再次從上方狠狠劈下。

『……好多人啊。』

也有人坐立難安，不斷左右張望看著四周。

「是嗎，你說你還是要去其他女人那裏嗎？」

電流在春海和人體內疾走而過，多麼邪惡的靈感啊。

「……狗狗先生？」

扭曲的嘴型動了。

我聽到了那個笑聲。

我從不知爲何抓狂的夏野手中，勉強成功逃過一劫。

『……什麼！？』

可是如果什麼都不說，就覺得自己好像要被對方吞噬一樣。

樓下塞滿了人。

『咦？』

仔細想想，她從剛纔開始就很奇怪。對於簽名會會場的裝飾和座位順序，都莫名順從地同意真岸的作法。從我醒來之後，總覺得她的應對態度似乎有哪裏怪怪的。該怎麼說呢，很多地方都變得鈍鈍的。

老實說，這實在是個奇蹟。被追殺到休息室角落時，我覺得自己絕對死定了，沒想到鈴菜卻剛好在這個時候進來，讓我得以溜走。鈴菜一臉平靜地走進休息室，說：「秋山老師，還有一點時間，請問您準備得怎麼樣了？」然而，當她發現休息室裏的夏野因殺意的波動而覺醒時，整個人的態度也驀地改變。當然是朝超級被虐狂的方向、朝違反公序良俗的方向改變。

雖然這種公私不分的態度讓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可是等簽名會結束之後，再跟她們索取簽名不就好了嗎？嗯，應該沒問題。勉勉強強OK。

在人潮當中綻放異彩的人物，綁著粉紅色的雙馬尾，像是從書裏跳出來的非現實服裝，毫無疑問是在秋山忍的作品《異道少女風馳電掣跟蹤者★美莉》裏登場的人物美莉。

『……嗯。』

我緩緩回頭，在那一端。在通道的另一端，與通往休息室相反的方向，在那個盡頭只有一面牆的地方。甚至連天花板的燈光都無法照到、陰暗、狹小的那個地方。確實有誰在那裏。

『好像、有個怪傢伙在那裏。』

雖然這兩個字跟她一點也不搭。

有人專心地看著手上的書。

所以。

「你在那個地方做什麼？」

『……那傢伙，該不會是在緊張吧？』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一動也不能動。會場的喧囂離我好遠。

既然這麼決定，那麼不準備不行。無論如何，作家的簽名，應該簽在那位作家自己的書上纔對。但很遺憾的是，我今天拿來的書裏，沒有真岸跟紅葉的書。

月牙形狀的嘴喃喃說著什麼。

他們和她們的共通點，就是四散洋溢的熱情。

夏野應該差不多也在集中精神，準備開始簽名了。痛斬那個變態應該可以讓她對我的憤怒稍微減弱一點。要是真的不行，就告訴她我在外面看到美莉的角色扮演，用這個來討她開心好了。

『那個……該不會是美莉吧？』

「接下來要請老師們做最後的準備，等候活動開始。對了，狗狗先生，秋山老師已經冷靜下來了，你也差不多該回休息室了吧……怎麼了？」

顏色暗沈的長髮，即使在黑暗中也閃爍著光芒的金色瞳眸。

以前我們曾經用這個樓梯爬到這層樓。平常來大和書店的客人多半會用手扶梯或電梯，所以這座樓梯幾乎沒有什麼人在用。使用它的時候，多半是因爲這個樓層的會場在舉行活動之類的。

把視線從樓梯上移開，準備朝休息室跨出腳步。這時——

用「人山人海」這句成語來形容再也貼切不過的人潮，男女老幼混雜的人湖，淹沒了大和書店的寬廣階梯。

咧開月牙形笑容的那張臉直直地看著我。從陰沉的黑暗底層，像是要射穿我似的，直射而來的視線。我無法移開眼睛，那是捕食者的視線嗎？

沒有錯。剛纔的笑聲，是這傢伙發出來的。

『嗯嗯，你看，就在那邊走道盡頭的牆壁那裏。』

像是連心底深處都要浸透似的。

我們之間相距了幾公尺，原本應該會被周圍的喧囂吞噬、絕對無法傳入我耳中的話，不知爲何卻傳入我耳中。

『難道那傢伙也會緊張啊？』

不看不行，不回頭不行，某個聲音如此告訴我。就算身體顫抖，被某種莫名的惡寒所支配。我的心、我的存在本身，仍舊在告訴我，我應該看清楚那裏有什麼。

反射著室內照明，閃爍著更加兇惡光芒的剪刀。

看到這幅景象，我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什麼、是鈴菜、啊。』

那不是惡意。但也不是善意。像是蘊含了某種喜怒哀樂的感情，不確定、不穩定，然而卻又黏膩不已的笑聲。

『那是參加簽名會的所有讀者嗎……？』

然後，清楚咧成月牙形狀的嘴型。

『喂、夏野！我還是去樓下的大和書店一趟好了！我去買姬萩紅葉跟秋月真岸的書！等簽名會結束之後，再跟她們兩個要簽名！』

可是，這好歹是她第一次的簽名會。第一次在衆人面前現身，會緊張也不奇怪。就算是擁有鋼鐵心臟的夏野，在自己的讀者面前現身也是她的初次體驗。

『夏、夏野！？』

『呃、等一下，要是繼續使出這招的話，不就可以拿到其他人的簽名了嗎？』

『……是誰？』

我聽從鈴菜的話回頭一看，那裏的確沒有半個人。只有牆壁跟昏暗空間在眼前延展。

「你說怪人，是什麼樣的人？像全身扎滿針之類的，是那種感覺的人嗎？」

『我不太明白你對「奇怪」的定義。呃、對方也沒有做什麼啦，只是站在走道盡頭那邊看著我而已。』

「那樣很奇怪嗎？在這種地方看到狗狗，不管是誰都會多看兩眼啊？」

『呃、啊、也是啦。』

鈴菜露出無趣的表情。也對，對方並沒有造成什麼危害。看到我歪著頭的模樣，鈴菜嘆了口氣。

「嗯，因爲是這種規模的活動，所以總會有一兩個行爲詭異的傢伙混進來呀。像是突然跪下來、突然大喊大叫之類的人。」

『這些事平常都是你在做的吧？』

「不過，關於這方面的戒備，有秋月老師身邊的黑衣部隊來擔任警備工作，就算發生什麼狀況，應該也沒有問題吧？要是出現什麼奇怪的人物，應該可以馬上趕過來的。」

『那麼，現在他們還沒趕到你這裏不是很奇怪嗎？』

「啊哈哈，真是有趣的笑話。」

其實我是認真的。

「不過我知道了，既然狗狗先生這麼說的話，我會稍微加強一下警備人力。備援的黑衣部隊好像已經在書店外面集合了，我請他們多派一點人進來支援好了。」

鈴菜一邊把手機亮給我看，一邊說道。

「不必擔心，這只是因爲狗狗先生也變得有點神經質的關係。今天的簽名會對秋山老師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活動，我不會讓任何人來擾亂。嗯嗯，就算要付出我的性命也一樣。」

『……嗯嗯。』

如此說著的鈴菜，表情莫名地認真。

「嗯。簽名會差不多要開始了喲。接下來的流程就全部交給書店的工作人員和黑衣部隊們了。我們去接秋山老師吧。大門先生應該也已經去接秋月老師了。」

『說得也是。』

「來，我們走吧。」

【從公寓拿來的書】有「夢見系列」和「阿拉伯」，全部都是秋山忍的作品。擔心自己在簽名會之前或許無法集中精神專心閱讀，因此春海和人選了已經看過的書。超重的。

因爲……

那道金色的視線。

那道人影，的確說了這句話。

——簽名會，要是能平安無事地結束，那就太好了呢。

像是紮在胸口的一根刺似的低語。

無論怎麼想都不像是現實世界裏的產物。

那個像月牙般的笑容。

【美莉的角色扮演】忠實重現「異道少女風馳電掣跟蹤者★美莉」女主角美莉造型的同人角色扮演玩家作品。雖然身上帶有非常危險的武器，但刀刃已經磨鈍了，因此沒有關係。

對方喃喃說出的話語，至今還在我耳中盤旋不去。

【超級戰國棒球大戰W】秋山忍的著作。現代的棒球選手們穿越時空，穿越宇宙，不斷跟戰國武將、宇宙人、未來人種進行棒球比賽。在作品中登場的許多嶄新變化球球技引起很大的迴響。

那個餘音繚繞的笑聲。

不知何時突然現身，不知何時突然消失的謎樣人影。雖然很訝異對方的消失，但同時，總覺得一切好像也說得過去的念頭在心中油然而生。

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事情懸在心上，我跟在鈴菜身後，回到夏野的休息室。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